亚裔美国的创生：一部历史（透过移民史的棱镜，提供对美国自由、平等、宽容价值的新理解）
Author: 李漪莲
Date: 2019-07-31 16:00:00+00:00

亚裔美国的创生
——一部历史
[美]李漪莲 著

伍斌 译

中信出版集团

目录

中文版序言

导言

第一部分 开端：在美洲的亚洲人

1.新西班牙的中国人和美利坚早期的亚洲人

2.苦力劳工

第二部分 大规模移民与排亚时期亚裔美国的创生

3.寻找“金山”的华人移民
4.“中国佬必须滚！”：反华运动
5.日本移民与“黄祸”
6.“我们只得在流亡中挣扎求生”：朝鲜移民
7.南亚移民与“印度人入侵”
8.“我们听了太多美国的事”：美帝国的菲律宾人
9.穿越边境与边境执法：非法的亚洲移民

第三部分 战争世界的亚裔美国

10.“军事需要”：“二战”中对日裔美国人的转移
11.“极度的不公”：“二战”中对日裔美国人的囚禁
12.冷战，好战

第四部分 全球化世界中亚裔美国的重建

13.通过移民和行动来构建新亚裔美国

14.跨国移民与全球美国人

第五部分 21世纪的亚裔美国人

15.“亚裔美国人的崛起？”：神话与现实

结语：在21世纪重新定义美国

参考文献
图片来源
致谢
注释
索引
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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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我的学生们

中文版序言[1]

自2015年《亚裔美国的创生》在美国首次出版以来，美国的华人移民和华裔美国人经历了诸多重要的变化，值得在这篇中文版序言中稍加评述。首先，美国的移民人数大幅增长。当前美国人中约有4 400万人出生在美国之外，占美国总人数的13.5%，是自1910年以来的最高值。[2]

其次，移民的来源地也发生了改变。数十年来，墨西哥一直是美国新移民的主要来源国。这种情况已发生历史性转变，当前美国移民的最大来源国变为中国和印度。自2013年开始，中国成为美国移民的第一大来源国（14.7万），其次是印度（12.9万）和墨西哥（12.5万）。从2000年到2016年，在美国的华人数量增长近75%。[3]

这些变化是更为宏大的国家和全球变化趋势的一部分。总的来说，在过去50年里，亚洲人移民到美国的数量呈指数级增长。美国的亚洲移民人数从1960年的49.1万人增至2014年的1 280万人，增长了2497%。同时，美国仍然是亚洲移民的主要目的地，吸引了9 220万亚洲移民中的14%。[4]中国移民亦是如此。在所有居住在中国以外的华人中，大约有22%生活在美国，其次为加拿大、韩国、日本、澳大利亚和新加坡。[5]

此外，从中国移民的人数也增加了。2013年，中国移民占全球移民总数的4%，成为第四大新移民来源国。[6]华裔美国人的数量在2010年至2015年间从401万增加到494.8万，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新移民的到来。根据最近的趋势，美国之外出生的美国华人仍然比在美国出生的华人要多（63%对37%）。多数人（66%）在美国居住超过10年，其余34%的人在美国居住的时间则少于10年。[7]

近期的中国移民对美国产生了重大影响。中国已经成为美国高等教育机构招收外国学生最多的国家，在中国出生的学生进入大学和研究生阶段深造的比例，是移民平均水平的两倍以上。此外，在EB-5投资者签证项目的申请中，来自中国的申请人占据多数。该项目向投资至少100万美元，或在高失业率或农村地区投资50万美元，并在商业企业中创造或保留至少10个就业岗位的移民，提供合法的永久居民身份。[8]从1992年到2014年，大约有3万名中国投资者通过EB-5项目来到美国。在2015年，中国人占该项目所有申请者的90%。他们也是获得H-1B临时就业签证的第二大群体。[9]

华裔美国人的结构也发生了显著变化。他们是一群年轻的人，其中有近50%在18~49岁这一年龄区间，且受过良好的教育。53%的华人获得了学士或以上学位，27%的华人获得了研究生学位。[10]在所有华人移民中，超过一半（大约52%）从事管理、商业、科学和艺术等职业。这一比率远高于其他外国出生的工作人员比率（32%），以及美国出生人口的比率（39%）。[11]

但从最近美国社会的总体趋势来看，亚裔美国人和华裔美国人内部的收入差距也在不断扩大。事实上，根据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对美国人口普查局数据的最新分析，如今亚裔美国人取代了非裔美国人，成为美国在经济上两极分化最严重的种族或族群。2016年，排名前10%的亚洲人的收入，是排名后10%的亚洲人收入的10.7倍。在大约15年的时间里，生活在贫困中的亚洲人增加了44%，从2000年的17万人增加到2016年的24.5万人。2017年，近17%的在中国出生者的家庭生活在贫困中，这一比例略低于所有移民家庭的比例，但高于全美本土出生美国人的比例（14.7%）。[12]

与许多其他移民群体的经历一样，针对华裔美国人的反移民情绪和行动，在2016年大选期间及之后有所增加。[13]

与华人移民最相关的是，美国政府设立了许多官方壁垒，以减少和限制合法移民（包括高技能工人）进入美国的机会。例如，名为“购美国货，雇美国人”（Buy American, Hire American）的总统行政命令，要求对外国临时工进行额外审查，同时对H-1B高技能人才项目进行审查。移民律师报告指出，更高的拒签率和更严格的审查，在情感上减缓了H-1B项目的移民速度。

移民和种族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因此，随着有关移民的辩论越来越激烈，关于种族的辩论随之变得更加激烈也就不足为奇。华裔美国人再次成为塑造美国最引人注目和最重要的问题的核心。首先是“平权行动”（affirmative action）。平权行动是一项旨在消除歧视，改善少数群体在教育和就业上代表比例的政策。自从这一政策在民权时代实施以来，一直是社会辩论和挑战法律的话题。在这两方面问题上，华裔美国人都积极参与。

1969年，一群年轻的积极分子成立了“华人平权行动”（Chinese for Affirmative Action）组织，以促进平等，建立跨种族联盟，并领导民权运动。在过去50年的历史中，“华人平权行动”一直在挑战歧视性的雇佣关系和强迫性的移民法案。20世纪70年代，该组织协助了美国最高法院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案件，即“刘诉尼科尔斯案”（Lau v. Nichols），该案确保为公立学校的学生提供中文和西班牙语双语教育。最近，“华人平权行动”组织继续致力于在州和国家层面反对平权行动。[14]其他组织认为，亚裔美国人也从“平权行动”政策中获益，当前对这一政策的挑战，不过是一项更大战略的组成部分。该战略旨在淡化系统性种族主义与歧视所造成的影响，并将亚裔美国人与其他少数族裔区分开来。[15]

最近，华裔美国人普遍反对“平权行动”。2018年，一群亚裔美国人起诉哈佛大学，并指责该机构对美国亚裔学生设置限制性配额。这群亚裔美国人主要由华裔美国人牵头，一名白人保守派反平权行动者组织和资助。包括最近在种族和大学招生问题上变得政治化的第一代中国移民在内的支持者，在政治上更加倾向于保守。然而，大多数亚裔美国人，包括老一辈华裔美国人，都支持平权行动。哈佛大学的诉讼，以及其他关于平权行动的争论，揭示了华裔美国人在世代、地理和社会经济背景方面的多样性，是如何导致共同体内部分裂的。这也引发了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在当代美国，华人和其他亚裔美国人相对于白人和非白人的地位究竟如何。[16]

华裔美国人塑造移民和种族公共话语的第二种方式，是利用其历史来质疑当前的仇外心理和种族主义。2017年5月6日是《排华法》（Chinese Exclusion Act）生效135周年，该法为美国国会1882年通过的专门排斥华人移民的法律。正值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实施有争议的新移民政策之际，周年纪念是华裔美国人倡导当代移民平等和正义的一个机会。

在旧金山举行周年纪念日那天，以“不能再排斥”（No More Exclusion）为名，美籍华人积极分子组织了一次集会。该集会由社区组织和个人组成，倡导包容、正义、社区安全和家人团聚。这一群人利用《排华法》周年纪念日，抗议“穆斯林旅行禁令与不公正的反移民和难民政策”。大约750人聚集在中国城，举着写有“没有围墙”、“难民避难”和“永远不要被排斥”的标语牌，并听取发言者讲述排华的世代后果，以及“所有制度化的歧视、仇外和种族主义的可怕影响”。[17]

方国强（Norman Fong）牧师在集会上发表了强有力的演讲，并告诉记者他的家人在《排华法》下的遭遇。他说：“我爸爸去了天使岛，是最先被联邦政府排除在美国之外的种族的一分子。”他“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就像过去大多数华人移民所经历的那样”。他接着说，华裔美国人和其他人有必要记住那段历史。“今天，我们都需要与穆斯林社会和其他社群一起努力。我们呼吁所有群体团结起来。”[18]

著名制片人里克·伯恩斯（Ric Burns）和于丽欣（LiShin Yu）拍摄的一部关于《排华法》的新纪录片，也为将华裔美国人的历史与当代有关移民的辩论联系起来提供了重要机会。在2017年和2018年，纪录片《排华法》在美国各地公映，旨在“促进公众对1882年《排华法》的历史及其影响的进一步理解和对话”。公众的兴趣很高，影片的中心问题是“谁是美国人？”这引起了那些试图理解并应对移民和难民新政策的美国人的共鸣。美国亚裔媒体中心（Center for Asian American Media）组织了这场教育和公众宣传活动。该中心报告称，超过4 800人参加了一场放映和电影讨论，600多人要求提供相关资源给社区，旨在就《排华法》及其对当代美国的影响开展进一步教育和对话。华裔美国人观众对这部影片尤其感同身受，并受到启发，想让这部电影为更多人知晓。正如波士顿的华裔美国人公民联盟（Chinese American Citizens Alliance）成员威尔逊·李（Wilson Lee）所解释的那样：“将（这段历史）公之于众非常重要……我们希望能确保这种事不会在这个伟大的国家再次发生。”[19]

就在2018年中期选举之前，当特朗普总统宣布他将签署一项行政命令，终止非美国公民在美国出生的孩子享有美国出生公民权时，华裔美国人的历史再次被提到美国政治的前沿。在这一问题上，被引用最多的最高法院裁决是1898年的“美国诉黄金德案”（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该案认为，美国宪法第14条修正案规定的出生公民权利，也适用于中国移民所生的孩子，而与他们的种族或父母的国籍无关。美籍华人专家和积极分子再次从华裔美国人的历史中吸取教训，并以之来反衬这一提议。他们警告说，回到一个公民身份不平等的时代，就像其祖先所遭受的那样，不仅会伤害移民，也会使美国公民身份贬值。[20]

在特朗普时代，美国经历的变化和动荡如此之多，很难预测未来会怎样。在过去几年里，中国移民和华裔美国人的数量、多样性和对美国社会的影响都在增长。他们一直是新（和旧）移民和种族问题争论的焦点。他们继续在建构与重建亚裔美国的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这是一个仍在被续写的故事。

[1] 感谢肯特·韦伯（Kent Weber）为这一“中文版序言”提供的出色研究协助。

[2] Jeanne Batalova, Elijah Alperin, and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Immigrants in the U.S.States with the Fastest Growing Foreign-Born Populations,” Migration Information Source,July 2018 <https://www.migrationpolicy.org/article/immigrants-us-states-fastest-growing--foreign-born-populations> (accessed October 29, 2018).

[3] Muza ar Chishti and Faye Hipsman, “In Historic Shi , New Migration Flows from Mexico Fall Below Those from China and India,” Migration Information Source, May 21, 2015 <https://www.migrationpolicy.org/article/historic-shift-new-migration-flows-mexico-fallbelow-those-china-and-india> (accessed October 29, 2018);“Chinese Community Facts,”Demographic Data and Policy Research on Asian Americans and Pacific Islanders, AAPI Data Website <aapidata.com/facts/> (accessed October 16, 2018).

[4] Jie Zong, Jeanne Batalova, “Asian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Migration Information Source, January 6, 2016 <https://www.migrationpolicy.org/article/asian-immigrants-united-states> (accessed October 29, 2018).

[5] Zong and Batalova, “Asian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6] Biao Xiang, “Emigration Trends and Policies in China: Movement of the Wealthy and Highly Skilled” (Washington, D.C.: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2016). 向指出，因为中国的庞大人口，这一数据表明中国极低的移民率。

[7] Jie Zong and Jeanne Batalova, “Chinese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September 27, 2017 <https://www.migrationpolicy.org/article/chineseimmigrants-united-states> (accessed October 29, 2018).

[8] Tian Fangmeng, “Millionaire Emigration: The Allure of Investor Visas among China’s Elite,” Migration Information Source, September 2017 <https://www.migrationpolicy.org//article/millionaire-emigration-allure-investor-visas-among-chinas-elite> (accessed October 29, 2018).

[9] Zong and Batalova, “Chinese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10] “Chinese Community Facts,” AAPI Data Website; “Chinese in the U.S. Fact Sheet,” Pew Research Center, September 8, 2017 <http://www.pewsocialtrends.org/fact-sheet/asianamericans-chinese-in-the-u-s/> (accessed October 29, 2018).

[11] Zong and Batalova, “Asian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12] “How ‘Crazy Rich’ Asians Have Led to the Largest Income Gap in the U.S.,” New York Times, August 17, 2018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18/08/17/us/asianincome-inequality.html> (accessed October 27, 2018); “Chinese in the U.S. Fact Sheet,”Pew Research Center; Kochhar, Rakesh and Anthony Cillu o, “Income Inequality in the U.S. Is Rising Most Rapidly Among Asians,” Pew Research Center, July 12, 2018 <http:///www.pewsocialtrends.org/2018/07/12/income-inequality-in-the-u-s-is-rising-mostrapidly-among-asians/> (accessed October 29, 2018).

[13] “Asian Americans Share Stories of Racism,” Business Insider, October 11, 2016 <https://www.businessinsider.com/asian-racism-michael-luo-new-york-times-go-back-tochina-2016-10> (accessed October 29, 2018).

[14] “History,” Chinese for Affirmative Action Website < http://www.caasf.org/about-us/history/> (accessed October 31, 2018); “Asian Americans Divided Over Race-Based Admissions,”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 August 27, 2018 <https://www.csmonitor.com//USA/Education/2018/0827/Asian-Americans-divided-over-race-based-admissions >(accessed October 31, 2018).

[15] 例如，见“Not Your Wedge,” Asian Americans Advancing Justice, Los Angeles Website<https://www.advancingjustice-la.org/what-we-do/policy-and-research/educational-opportunity-and-empowerment/a rmative-action/not-your-wedge>(accessed October 31, 2018)。

[16] “They Left China to Chase the American Dream. Now They’re Fighting Affirmative Action,” New York Times, August 9, 2018 < https://www.nytimes.com/2018/08/09/us/chinese-americans-affirmative-action-admissions.html?module=inline>；“Does Harvard Admissions Discriminate?” New York Times, October 15, 2018 < https://www..nytimes.com/2018/10/15/us/harvard-affirmative-action-asian-americans.html>; “Asian Americans Face Multiple Fronts in Battle over Affirmative Action,” New York Times,June 16, 2018 < https://www.nytimes.com/2018/06/16/us/affirmative-action-asianamericans.html?module=inline>; Iris Kuo, “The ‘Whitening’of Asian Americans,” The Atlantic, August 31, 2018 < https://www.theatlantic.com/education/archive/2018/08/the--whitening-of-asian-americans/563336/> (accessed October 29, 2018).

[17] Justine Lee, “Rally for Inclusion,” NoMoreExclusion Website, n.d. < http://nomoreexclusion.org/rally-inclusion-sends-strong-solidarity-message/> (accessed October 29, 2018).

[18] “San Francisco Chinatown Rallies to Mark 135th Anniversary of Chinese Exclusion Act,” Resonate, May 7, 2017 < http://www.weareresonate.com/2017/05/san-franciscochinatown-rallies-mark-135th-anniversary-chinese-exclusion-act/> (accessed October 29,2018).

[19] “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 Center for Asian American Media Website < https://caamedia.org/the-chinese-exclusion-act/> (accessed October 29, 2018); CACA Reactions to 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 Film, 2017<https://vimeo.com/231614485>(accessed November 8, 2018); Susan Chinsen email to author, November 7 and November 8, 2018.

[20] “Trump Vows Executive Order to End Birthright Citizenship,” Washington Post, October 30, 2018 <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trump-eyeing-executive-order-toend-citizenship-for-children-of-noncitizens-born-on-us-soil/2018/10/30/66892050-D.C.29-11e8-b3f0-62607289efee_story.html?utm_term=.1a6ae4086174> (accessed October 30, 2018); “Understanding the 14th Amendment,” CNN, Friday, November 2, 2018 <https://www.cnn.com/2018/10/31/us/14th-amendment-birthright-citizenship-explainer--trnd/index.html> (accessed November 2, 2018); “The 14th Amendment’s Historical Signi cance,” NPR, November 3, 2018 < https://www.npr.org/2018/11/03/663858884//the-14th-amendments-historical-signi cance> (accessed November 3, 2018)..

导言

当前，在美国的1 950万亚裔美国人，几乎占据美国人口总数的6%。其数量在2000年至2010年间增加了46%，且仍是美国人口增速最快的群体。他们在那些传统欢迎移民的地方，如纽约、圣弗朗西斯科（旧金山）、洛杉矶扎根，也在一些从未经历过如此大规模移民的城市，如亚特兰大、拉斯维加斯、休斯敦、菲尼克斯、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落脚。[1]亚裔美国人正在改变美国的面貌。但绝大多数人对他们的历史，及其对美国人的生活所产生的影响知之甚少。

《亚裔美国的创生：一部历史》讲述的正是这一故事。

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数百万亚洲人离别故土，来到美国开启新生活。他们为追寻工作、经济机会、逃离压迫，以及一个新的开始——那个对所有新来者都具有象征意义的“美国梦”——来到美国。在19和20世纪，亚洲移民加入数百万来自世界其他地区的移民中，将美国变成一个“移民之国”。过去的50年里，由于新的移民政策，东南亚战争制造的难民，以及进一步加深的全球化，使得更多移民进入美国。

亚裔美国的创生与重构，是这种全球历程与历史的一部分。本书深入挖掘包括第一幅世界地图（印于1570年）在内的历史记载、新闻报道，以及被长期忽略的移民自传；亦通过最新的人口统计数据、政策报告、社交媒体活动来探究当下美国人的生活。亚裔美国人的经历的宽度，令人惊叹。

以阿芳妹（Afong Moy）为例，她在1834年抵达纽约时，是一名年方19岁的“漂亮中国女士”，其所乘坐的抵美船只满载鼻烟盒、手杖、扇子，以满足美国人对中国物品的需求。她也是第一位有记载的移民美国的华人女性。约10年后，雅辛托·昆汀·德拉克鲁兹（Jacinto Quintin de la Cruz）同其他菲律宾人一道，在新奥尔良南部的巴塔里亚湾（Bartaria Bay）建立了一个渔村。他们将之命名为“马尼拉村”（Manila Village），以纪念离别的故土。与此同时，南亚和中国的契约劳工则被带至加勒比地区、秘鲁和古巴，我曾祖父的爷爷则登上了另一艘载满华人的汽船穿越太平洋，到加利福尼亚的“淘金热”中一试运气。1919年，早川静（Shizu Hayakawa）离开她在日本的家园，作为“照片新娘”（picture bride）嫁给一名素未谋面的美国男子。大约在同一时间，黄士纯（Whang Sa Sun）和他的妻子张泰善（Chang Tai Sun）从被日本统治的母国朝鲜逃离，以难民身份来到美国。印度的民族主义者维什努·巴盖（Vaishno Bagai），同样也到美国追求自由。他同妻子及三个孩子通过天使岛进入美国。至20世纪20年代，菲律宾人弗朗西斯科·卡里诺（Francisco Carino）从其老师们那里得知美国是富庶与荣耀之国，因而登上了一艘开往美国的船。

“二战”后及冷战期间，一些学生、专业人士和之前移民的亲属开始来到美国。1965年之后，伴随他们一道而来的是更多的移民和难民。千代子户口（Chiyoko Toguchi）嫁给一名美国士兵为妻，并于1966年离开其在日本冲绳县的家。是年，被领养的韩国女孩姜玉玲（Kang Ok Jim）被带到帕洛阿尔托（Palo Alto），并在那里长大成人，后更名为迪恩·波赛（Deann Borshay）。对被压迫的恐惧迫使乐坦斯（Le Tan Si）及其家人于1979年逃离越南。1983年来到美国的韩国工程师，找工作碰壁后，在洛杉矶城的中南部开了一家商店。来自菲律宾的维希·迪亚兹（Vichi Diaz），在洛杉矶从事家政工作，以贴补她在母国的家人。最近，来自印度的拉什尼·巴特纳格尔（Rashni Bhatnagar）投奔其在美国从事信息技术工作的丈夫，而她的丈夫只持有临时签证。现在，华人学生已经成为在美国规模最大的国际学生群体。

这些亚裔美国人的经历也许并不为人所熟知，但他们无疑居于创建亚裔美国以及美国本身的中心位置。

大致而言，亚裔美国人的根可以追溯到东亚、南亚、东南亚。[2]淹没在“亚洲人”和“亚裔美国人”宽泛定义之下的，是令人惊叹的多样民族，代表了24个不同的群体。在“二战”之前，华人与日本人是美国最大的亚裔美国人群体，不过南亚人、朝鲜人、菲律宾人的数量同样也相当可观。1965年以来的新移民甚至招致更为多样的亚洲人进入美国，其中包括来自中国大陆、韩国、菲律宾、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中国香港、中国台湾的新移民，以及来自越南、柬埔寨和老挝的难民。[3]

亚裔美国人之间的不同之处，不仅在于他们不同的国家来源，也包括他们移民代际、阶级地位、宗教信仰，以及性别的差异。这种不同进而导致他们特殊的经历与历史差别。于是，我们有理由质疑，是否存在一种统一的“亚裔美国”（Asian America）或“亚裔美国人史”（Asian American History）。那些长久植根于这个国家的亚裔美国人，也许很好奇自己与那些新近从亚洲来的移民有何共同之处。同样地，新亚洲移民及其后裔，或许并不认为早期亚裔美国人的历史与他们自身的经历有任何关联。但他们之间应该是有关联的。在亚裔美国内部以及亚裔美国人的历史中，存在着令人惊叹的多样性，但同样存在诸多值得关注的相似之处和联系。先辈们的经历塑造了今天亚裔美国人的生活世界。同时，新移民也帮助我们以新的方式洞察过往。无论是亚裔美国人的多样性还是共同的经历，无不表明塑造与重塑亚裔美国的故事之复杂。这些故事不是单一的，而是多样的。

亚裔美国人的历史早在美国成为一个国家之前就已开始，并植根于世界历史之中。亚洲与美洲第一次接触，通过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寻找亚洲却意外“发现”了美洲之后的欧洲殖民和全球贸易而得以实现。尽管哥伦布错过了其目的地，然而对亚洲的想象仍是构建美洲的核心。而欧洲人在太平洋两岸的殖民，催生了最先移民美洲的亚洲人。[4]

自16世纪开始，西班牙的贸易船只“马尼拉帆船”（Manila galleon）载着亚洲的水手、奴隶和仆人抵达今天的墨西哥，将之作为构建西班牙太平洋帝国的一部分。此后，亚洲移民的状况伴随全球历史脉搏而时起时落。大英帝国的崛起，促使英属南亚的契约劳工向英属加勒比地区流动，而在黑奴贸易终结之后，华人苦力劳工则被送到古巴。随着美国成为世界大国，其扩张的触角在19世纪末深入亚洲，亚洲人不断地抵达美国的海岸。透过世界历史的棱镜来观察，亚裔美国人的历程是更长时段、更广范围历史的一部分，这也有助于我们在全球语境下理解美国的形成。

亚裔美国人的历史也是移民史。对移民进入美国最常见的观点仍然是“推拉”（push and pull）理论框架：一个国家的局势——比如战争、自然灾害、内乱，以及经济动荡——将绝望的人们推出国门，而美国则因其更好的工作待遇、土地，以及免于压迫的自由而拉来移民。一旦离别故土，这些移民就成功地将自己移植到美国，并在这里成功实现美国梦。[5]

但这只不过是故事的一部分。众所周知，人们和家庭的迁徙有复杂的原因。亚洲人移民美国同美国在亚洲的存在有着特殊的关联。美国人第一次穿越太平洋是为了寻求贸易、投资和帝国控制。19世纪，贸易船只让位于往返于太平洋的大型汽船，并很快将货物和劳工带到美国。一直到20世纪，美国的劳工招募人和船运公司都鼓励和推动亚洲移民。移民美国成了太平洋两岸很多家庭的经济生命线，甚至在移民法极大地限制甚至排斥亚洲移民来到这个国家之后亦是如此。

美国对菲律宾、日本、韩国，以及东南亚的殖民和军事占领，同样也使亚洲人作为殖民地的国民、军人的新娘、被领养者和难民进入美国。而美国同亚洲诸国的国际关系，以及美国同其同盟、邻居、敌人之间的关系，持续地影响着亚洲的移民模式，以及美国对待这些移民的态度。[6]

亚洲移民是那些从亚洲迁移到美国，并在美国构建新家园的人，但也包括临时或多次跨越太平洋，在美国寻求教育、工作、家庭、免于压迫的自由者。亚洲人移民美国的多重经历，揭示出理解亚裔美国人生活以及总体美国移民史的不同方式。[7]

一旦来到这里，亚洲移民就在他们能够并成功加入美国人的生活时，获得美国公民身份而“成为美国人”。[8]有一些极为出色的个人成功的例子，表明亚裔美国人对美国社会和美国经济做出了怎样的贡献。最近，作为美国“高工资、受过良好教育、人口增速最快的族群”而“崛起的亚裔美国人”，常出现在主流媒体的报道之中。[9]职业篮球运动员林书豪（Jeremy Lin），耶鲁法学教授、又被称作“虎妈”的蔡美儿（Amy Chua），以及路易斯安那州的共和党州长鲍比·金德尔（Bobby Jindal），经常被用来印证亚裔美国人的成功。但是亚裔美国人也经常会面对这样的状况：由于种族原因而将他们排斥在美国人生活之外。因此，亚裔美国人的历史也是一部“种族”在美国如何发生作用的历史。

概而论之，“种族”是用来将人类分为不同群体的概念。当“种族”的概念被用来不平等地对待人群，并将不同的权利和自由授予特定的族群，而拒绝将同样的权利和自由授予其他族群时，种族主义就出现了。在美国，种族的概念是用来证明奴役黑人与压迫原住民的合法性的，因为这些族群被认为天生较白人低劣。在美国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之后，美国人的定义就同白人定居者联系在了一起，早在1790年，美国公民身份的特权就只扩展至白人。随着欧洲移民群体持续地来到美国，他们基本被视为“到达的白人”（white on arrival），并确保享有公民身份的利益与归属，而这些是亚洲移民曾经无法享有的，亚洲人因其种族而被视为“没有资格得享公民身份的异族”。[10]

纵观整个19世纪以及20世纪初的历史，这种种族理念被基于生物学上的人类差异与能力的伪科学所接受和支持。只有在纳粹德国的种族屠杀政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被定罪后，科学种族主义才丧失了其可信度。在美国，对种族的新态度为新的法律铺平了道路。基于种族的歧视被1964年的民权法规定为非法。然而，在50多年之后，歧视与不平等仍然存在，而且，最近我们又看到以更为复杂方式运用种族差异的新种族主义的抬头。有一种“色盲”的种族主义，它宣称，既然种族不再重要，那么种族歧视和基于种族的不平等皆已成了明日黄花。还有一种文化的种族主义，它将“文化”替代“种族”来区分不同的群体，认为拥有特定的文化就意味着拥有与生俱来的信念、习俗与传统，而这些决定了一个群体的能力。[11]而且，种族的微侵略（racial microaggressions），或者说日常对有色人种的轻视、抹黑和侮辱，变得越来越常见。[12]简而言之，在美国，种族依然至关重要。

对于亚裔美国人来说，这种种族历史的展开有两种主要的方式。首先是将多元的亚洲人团结为一个同质的群体，同时将亚裔美国人视为与亚洲相联系的外国人，而非对美国忠诚的美国人。很久以前，在美洲存在规模可观的亚洲人社区，西方人对亚洲（或者说“东方”）的观念传播甚广，并奠定了西方人如何看待亚洲和亚洲人的基调。亚洲一直被视为“西方的他者”（West’s Other），异域的广阔土地和众多人口使欧洲人感到既惊奇又恐惧。这种东西方有巨大差异的观念，被学者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称为“东方主义”，它使欧洲人对亚洲的征服和支配正当化，将亚洲多样的民族和帝国视为一个同质的地域和文化。[13]

美国人形成了他们自己的东方主义范式。到19世纪中期，大规模的亚洲移民开始进入美国，多样的亚洲人被视为单一群体，无论国家来源、族群、阶级还是宗教信仰，在美国人的思维中都被固化为落后、唯唯诺诺、低劣的人。他们被视为具有远见的美国扩张主义者的反面：一直是亚洲人，永远不能成为美国人。[14]因此，华人移民——首个大规模移民美国的亚裔族群——这一群不能被同化的人，便被贴上了“外国人”的标签。所有以后的亚洲移民都被做类似的分类，只是略有差异。从19世纪中期到20世纪中期，亚洲移民被认为是单一的、“被轻蔑的少数族群”。他们在生活的各方面遭受歧视。亚裔美国人为工作、法庭、街道上的平等权利而奋斗，但他们直到“二战”前后仍然在总体上被排斥、被隔离、被剥夺公民权。

阶级和教育的差异有时候会导致一些不同。20世纪之初，移民法确保了商人、学生、专业人士的权利，却拒绝赋予劳工移民同样的权利。国际关系与美国的帝国主义同样也将一些亚洲人同另一些亚洲人区分开来。但更通常的情况是，针对亚洲人的法律及其实施，通常对所有亚洲人都是阻碍。

对亚洲移民女性来说，性别歧视又增添了一个层面的复杂性。无论是进入美国还是留在美国，都与她们的丈夫或者父亲的移民身份相关。美国的公民身份同样存在着性别维度。由于被禁止归化为美国公民，亚裔美国人只能通过在这个国家出生而成为美国公民。但是在一些年份里，本土出生的亚裔美国人女性如果嫁给一名亚洲移民，那么她将失去美国公民身份，而亚洲男性则不存在这一问题。

在美国白人与非裔美国人种族区隔的关系中，如何定义亚裔美国人，是理解种族如何影响了亚裔美国人生活的第二种方式。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亚洲人仍被视为不适合美国公民身份的一群人，是美国社会的局外人。正如历史学家吴迪安（Ellen Wu）所解释的，他们“是确定无疑的非白人”，同非裔美国人和印第安人一道被拒绝享有平等的权利。[15]对亚裔美国人而言，这种拒绝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他们被禁止成为归化的公民，禁止拥有或租赁土地，在部分州还被禁止与白人通婚，且有被驱逐，以及与其他美国人隔离开来的烦扰。

然而，最重要的是，亚洲移民在总体上被禁止进入美国。为了应对亚洲人对这个国家的经济、社会、政治福利所带来的恐惧，新的法律如1882年的《排华法》得以颁布，以阻止绝大多数华人移民进入美国。美国成了一个“守护国门的国家”（gatekeeping nation），随之而来的便是对新移民的审查、询问、拘留、鉴别与驱逐。到20世纪30年代，所有其他亚洲移民也被排斥在美国的国门之外。这些政策几乎摧毁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亚裔美国。[16]

更甚者，美国对亚洲人的排斥性法律产生了全球性影响。反亚洲人的种族主义跨越国家边界，并在世界范围内促成移民控制体制的兴起。到20世纪早期，美国所确立的亚洲“移民问题”话语和逻辑，几乎被西半球的所有国家——从加拿大到阿根廷——予以吸收和采纳。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些政策与新的国家和半球的安全考量挂钩。日本裔美国人被迫以“军事需要”的名义从其家园迁走并遭囚禁。同样，日裔加拿大人被流放，日裔拉丁美洲人的日常生活也遭受限制，其中有些人甚至被驱逐。

尽管歧视性的法律已被推翻，社会态度也有所缓和，亚裔美国人在美国的生活中仍然没有实现完全的平等。在当前的美国，亚裔美国人居于黑人与白人之间、外国人与美国人之间、特权阶层与贫困阶层之间特殊且不断变化的位置。这个位置取决于美国内外局势的变化，一些亚裔美国人群体被贴上“优等的亚洲人”（good Asians）的标签（如“模范少数族裔”、“名誉上的白人”、文化中间人、忠诚的公民），而另一些人则被贴上“劣质亚洲人”（bad Asians）的标签（如永远的外国人、宗教他者、不可同化的难民、间谍、恐怖主义者、内部的敌人）。这些标签和分类都是为不同的目的服务的。在冷战期间，那些实现了“美国梦”的亚裔美国人被称为“模范少数族裔”以作为美国民主的证据，当时美国正遭受海外社会主义阵营以及国内民权主义者的批评。今天，享有特权的模范少数族裔依旧提醒人们，美国式的成功仍然是可以实现的，虽然经济不平等在扩大，成功的差距在白人与非裔美国人和拉美裔之间依旧存在，而美国在整个世界的势力也在收缩。

但是这种对亚裔美国人成功的描述是不均衡的，也是不完整的。一些亚裔在经济上获得成功，艰苦工作和持之以恒的精神被认为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其他人，尤其是劳工阶层移民、非法移民、逃离战争破坏的难民，仍陷入世代贫困之中，挣扎于美国社会的边缘。即便是那些被捧为“模范”的人，其地位仍不牢固，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变化。在洛杉矶城南中心区域的韩国店主，在1992年的罗德尼·金（Rodney King）案件判决之后便成了被攻击的目标。在“9·11”事件后，来自亚洲南部的亚裔美国人，同穆斯林和阿拉伯裔美国人一道，成了仇恨犯罪的受害者，并被贴上恐怖主义者的标签。

在日常生活中，亚裔美国人仍被视为美国的外来者，尽管事实上很多是美国公民，来自那些数代前就已经定居在这个国家的家庭。他们不停地被问及，“你来自哪里？”当回答是“奥克兰”、“芝加哥”，或者“纽约”时，提问者往往并不感到满意，他们会追问：“不，我想问的是你真正来自何地？”隐藏在这些问题当中的预设便是：亚洲人大概不能成为真正的美国人，不属于美国。相反，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他们是永远的外国人；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们是有待查实的美国人。[17]亚裔美国人在自己的国家被持续地认为是外来者，这导致他们在日常生活中被歧视，并成为暴力、谋杀、仇恨犯罪的目标。

在美国，“种族”绝不仅仅是白人与黑人的问题。亚裔美国人既被这个国家所接纳，也被其排斥，有时候则是二者兼有。通过举例说明这一复杂而偶然的美国种族关系历史，亚裔美国人无疑仍然是理解今天种族发挥作用方式的关键。

亚裔美国人的历史，最终是一部全球时代的美国历史。同很多美国人一样，亚裔美国人过着跨国的生活，并形成了他们跨越国界的身份认同。在过去的数十年间，亚裔美国人的家庭、职业，以及社会组织、政治组织、宗教组织在美国内外存在，并得到繁荣发展。在19世纪末，包括我自己的家庭在内的绝大多数华人移民家庭，都生活在所谓的分离家庭中；父亲们和丈夫们在美国的中国城工作，而母亲们和孩子们仍留在中国。[18]对于很多来自南亚和菲律宾的亚洲移民来说，情况也大致如此。今天，硅谷来自印度持有H-1B签证的劳工，同样与他们在祖国的家人分离。来自中国台湾的学生离开他们的父母，进入美国的中学和大学就读。生活在上中西部的老挝难民祖父母们，在艰难的寒冬腊月里丢下他们在美国长大的孩子以及在美国出生的孙子们，成了阳光明媚的老挝的远方候鸟。

亚洲移民在美国追求平等，与母国的政治同样存在关联。无论是20世纪初的中国革命，还是朝鲜与印度的民族主义；无论是20世纪80年代菲律宾的反战争法运动，还是今天东南亚的人权问题，莫不如此。亚裔美国人在他们的跨国生活、活动及认同中持续面对着美国的种族主义和全球不平等，同时有效地改变着美国及太平洋对岸。[19]

此外，当前的亚裔美国人正在创建新的、多层次的认同。他们同时是这个国家的少数种族，也是牵涉两个或多个祖国的跨国移民，以及创建跨国界联系的离散公民。正如人类学家佩吉·莱维特（Peggy Levi）所解释的，他们与当今世界上的很多移民一样，“并不用母国的成员身份来换取美国成员的身份”。毋宁说，他们“同时属于多个社会”。[20]他们或许在美国抚养孩子成长，同时也将钱寄给在印度的年长父母或扩展家庭。他们或许在沃尔玛购物的同时，也在当地的韩国食品杂货店购物，既为当地孩子的家长教育组织做贡献，也为在菲律宾的母校做贡献，或者同时参加美国与中国台湾的选举。

今天的移民向是否成为美国人的二分法提出了挑战。他们的跨国性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或者不能成为完全的美国人，而是因为其跨国性能使他们实现一些典型美国人所能实现的事情：改善他们自己及其家人的生活与社会经济地位，无论他们是只待在美国内部，还是经常在美国与其他地方之间来回穿梭。[21]这些跨国移民正在帮助所有美国人成为全球性美国人。

通过考察亚裔美国人在过去数个世纪如何创造和重塑美国的生活，本书提供了关于这一重要且多样的社群一部新的且及时的历史。但更重要的是，本书也提供了理解美国本身的一种新的方式，包括其种族与移民的历史，以及它在当今世界所处的位置。

[1] Emma Britz, Jeanne Batalova, and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Frequently Requested Statistics on Immigrants and Immigr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 Migration Information Source, January 2013<http://www.migrationinfor mation.org/USfocus/display.cfm?id=931>(accessed March 13, 2014); Audrey Singer, “The Rise of New Immigrant Cateways,” 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 February 2004 <http://www.brookings.edu/research/reports/2004/02/demographics-singer>(accessed March 31, 2014); Karen Humes, Nicholas A. Jones, and Roberto R. Ramirez, Overview of Race and Hispanic Origin, 2010 (Washington, D.C.: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Administration, US Census Bureau, 2011), 5, 19; U.S. Census Bureau News, “Asian/Pacific American Heritage Month: May 2014,” April 23, 2014<http://www.census.gov/content//dam/Census/newsroom/facts-for-features/2014/cbl4-ffl3_asian.pdf>(accessed February 7, 2015); “U.S. Hispanic and Asian Populations Growing, But for Different Reasons,” Pew Research Center, June 26, 2014<http://www.pewresearch.org/fact-tank/2 014/06/26/u-s--hispanic-and-asian- populations-growing-but-for-different-reasons/>(accessed February 7,2015).

[2] “南亚”指的是现在的孟加拉国、不丹、印度、马尔代夫、尼泊尔、巴基斯坦和斯里兰卡。在19世纪和20世纪，美国政府将所有南亚人归为“印度人”（Indian）、“东印度人”（East Indian）或“印度人”（Hindoo）。这些术语令人困惑。南亚移民信仰多元，包括锡克教、印度教和伊斯兰教。印度次大陆，在1612—1947年的英国殖民统治下，包括了所有现在的南亚国家（不只是印度）。因此，我使用“南亚”或“英属印度”，除非在原始资料中使用“旁遮普”（Punjabi）或“马德拉斯”（Madrasi）这样更确切的称谓。“印度”和“印度人”被用来指代在20世纪早期的印度次大陆内外的民族主义的激进主义运动。关于这一术语，参见Sugata Bose and Ayesha Jalal,Modern South Asia: History, Culture, Political Economy, 3rd ed. (London: Routledge, 2011), 31; Joan M.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Asian Indian Immigrants in North America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8), 101; and Nazli Kibria, “Not Asian, Black, or White?Re ections on South Asian American Racial Identity,” in Asian American Studies: A Reader,ed. Min Song and Jean Wu (New Brunswick, NJ: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2000), 247-54。

[3] 虽然夏威夷原住民和太平洋岛民，有时也被包括在一个更大的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的总体称呼之下，但作为原住民，夏威夷原住民和太平洋岛民有关联，不过与那些从亚洲移民到美洲的定居者也有区别。在这本书中，我选择关注那些来自亚洲的人及其后代。关于亚洲裔美国人与夏威夷原住民、太平洋岛民的历史共性与差异，参见Keith L. Camacho, “Transoceanic Flows: Pacific Islander Interventions Across the American Empire,” Amerasia Journal 37, no. 3 (2011): ix-xxxiv and Roderick N. Labrador and Erin Kahunawaika’ala Wright, “Engaging Indigeneity in Pacific Islander and Asian American Studies,” Amerasia Journal 37, no. 3 (2011): 135-47。

[4] 其他学者也提出了类似的亚裔美国人历史的起点。参见Gary Okihiro, Margins and Mainstreams: Asians in American History and Culture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94), 28-29; Evelyn Hu-DeHart and Kathleen López, “Asian Diasporas in Latin America and the Caribbean: An Historical Overview,” Afro-Hispanic Review 27, no. 1(2008): 9。

[5] “拔根者”（Uprooted）来自Oscar Handlin, The Uprooted: The Epic Story of the Great Migrations at Made the American Peoplee (Boston: Little, Brown, 1951))。“移植者”（Transplanted）来自John Bodnar, The Transplanted: A History of Immigrants in Urban Americaa (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5)。关于这一问题的史学史分析，参见Donna Gabaccia,“Do We Still Need Immigration History?” Polish American Studies 55 (1998): 45-68。

[6] Donna Gabaccia, Foreign Relations: American Immigration in Global Perspective(Princeton: Princeton Univrsity Press, 2012).

[7] 有时这些过程被称为“迁徙”（migration），相关的人被称为“迁徙者”（migrants）。我使用“移民”（immigration）和“移民”（immigrants）来指代那些似乎涉及个人自愿和永久或长期居住另一个国家的过程，而“迁徙”和“迁徙者”是指人的多方位移动以及促成这种运动的人们。总之，这两个词都记录了穿越时空的人类活动的复杂性。关于“移民”（migration）的同样宽泛的定义，参见Donna R. Gabaccia and Dirk Hoerder, eds., Connecting Seas and Connected Ocean Rims: Indian, Atlantic,and Pacific Oceans and China Seas Migrations from the 1830s to the 1930s (Leiden,Netherlands: Brill, 2011), 1-11; Gabaccia, “Do We Still Need Immigration History?”;Madeline Y. Hsu, “Transnationalism and Asian American Studies as a Migration-Centered Project,” Journal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Transnational and Asian American Studies 11,no. 2 (2008):185-97; and Philip Q. Yang, “A Theory of Asian Im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Journal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13, no. l ((2010): l-34。

[8] “公民身份”既是政治的，也是文化的。参见Aihwa Ong, Buddha Is Hiding: Refugees,Citizenship, the New Americ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 2-7; and William V. Flores and Rina Benmayor, eds., Latino Cultural Citizenship: Claiming Identity,Space, and Rights, lst ed. (Boston: Beacon, 1998)。

[9]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s (Washington, D.C., 2013), 1.

[10] 参见Thomas A. Guglielmo, White on Arrival: Italians, Race, Color, and Power in Chicago,1890-1945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11] Eduardo Bonilla-Silva, Racism Without Racists: Color-Blind Racism and the Persistence of Racial Inequality in America (New York: Rowman & Little eld, 2013), 2555-26, 76-77.

[12] Derald Wing Sue et al., “Racial Microaggressions and the Asian American Experience,”Cultural Diversity and Ethnic Minority Psychology 13, no. 1（2007): 72.

[13] Edward Said, Orientalism (New York: Vintage, 1979).

[14] Okihiro, Margins and Mainstreams, 3-30; Robert G. Lee, Orientals: Asian Americans in Popular Culture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9); John Kuo Wei Tchen, New York Before Chinatown: Orientalism and the Shaping of American Culture, 1776-1882(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9); and Shelley Sang-Hee Lee, A New History of Asian America (New York: Routledge, 2013), 5-26.

[15] Ellen Wu, The Color of Success: Asian Americans and the Origins of the Model Minorityy(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3), 2.

[16] Erika Lee, At America’s Gates: Chinese Immigration During the Exclusion Era, 1882-1943(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3), 6-7.

[17] Lisa Lowe, Immigrant Acts: On Asian American Cultural Politics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6), 5-6; Mia Tuan, Forever Foreigners or Honorary Whites?: The Asian Ethnic Experience Today (New Brunswick, NJ: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1998); Edward J.W. Park and John S. W. Park, Probationary Americans: Contemporary Immigration Policies and the Shaping of Asian American Communities (New York: Routledge, 2005); and Vijay Prashad, Uncle Swami: South Asians in America Today (New York: New Press, 2012), ix-x,11-12.

[18] Evelyn Nakano Glenn, “Split Household, Small Producer and Dual Wage Earner: An Analysis of Chinese-American Family Strategies,”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the Family 45, no.1 (1983): 35-46.

[19] Yen Le Espiritu, Home Bound: Filipino American Lives Across Cultures, Communities, and Countrie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 4-5.

[20] Peggy Levi , God Needs No Passport: Immigrants and the Changing American Religious Landscape (New York: New Press, 2007), 2, 12, 26.

[21] Ibid., 2, 12, 26.

第一部分
开端：在美洲的亚洲人

1.新西班牙的中国人和美利坚早期的亚洲人

亚洲人在来到美国很久以前，就已到达拉丁美洲。最早的亚洲移民是作为从菲律宾的马尼拉到新西班牙（今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Acapulco）西班牙太平洋帝国的一部分。该帝国是建立在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在寻找亚洲的过程中，偶然“发现”美洲的基础上的。

欧洲人对亚洲——包括近东和远东——其人、其文明、其富庶传说的着迷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1]在欧洲人的想象中，亚洲与欧洲是相对的，是“他者”。正如被认为是医学之父的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医生在公元前5或前4世纪所阐释的，亚洲和亚洲人在“所有层面”都与欧洲和欧洲人不同。[2]数个世纪以来，这种东西方的差异是人们不断思索的话题，并形成了这样的西方式理解：欧洲是男性化的，攻无不克的；亚洲是女性化的，正待被征服的。[3]这种世界观直接激励欧洲人寻找亚洲，并影响到他们在亚洲的亮相。它同样也是推动亚洲人移民美洲的一个重要原因。

在罗马帝国时期，最终建立的贸易网络从不列颠群岛延展至印度次大陆。欧洲的朝圣者、商人，以及其他人，通过其所写的零星游记来分享对亚洲的第一印象。1095年，当十字军战士向中东进发，要求再一次从穆斯林手中解救耶路撒冷时，他们重新发现了亚洲。持续近200年的数次十字军东征给了数代西欧人了解中东的第一手知识，包括亚洲其他地区的广袤与富庶。欧洲的旅行者将“东方”描绘为奇特的文化、相异的植物、奇怪的风俗，并帮助将亚洲定义为一个与欧洲相对而立的“他者世界”。[4]

13世纪初期，横跨亚洲和东欧的蒙古帝国建立，也维持着欧亚之间的长距离旅行与贸易。13、14世纪所谓的“蒙古和平”（Pax Mongolica），由于亚洲人和欧洲人到远离家乡的地方冒险，而拉近了欧亚间的距离。亚洲物品和亚洲本身为更多的欧洲人所接触。在这期间，旅行者可以相对安全地东去和归来，这些归来的人发现，群众已经准备好听他们讲述东方那片异域土地与丰盈的财富。[5]

在这些人中，最为有名的当属马可·波罗（Marco Polo），这名年轻的意大利商人在13世纪末，足迹遍及中东和亚洲，行程24 000千米，历时24年。《马可·波罗游记》中包括众多想象出来的麒麟（unicorns）、异域的性习俗，以及流淌着钻石的山间溪流。马可·波罗将忽必烈的朝廷描述为“金银器皿如此之多，若非亲眼所见，实难令人相信”。[6]

1356年出版的《曼德维尔游记》也讲述了关于东方无与伦比的故事，并成为欧洲渴望了解欧亚更广阔世界的读者中非常流行和颇具影响力的一本书。该书作者用的是笔名，据说是一名英国骑士的自传，他描述了圣地（巴勒斯坦）、埃及、阿拉伯半岛，并将中国描述为一个充斥着食人、无头怪兽，同时也是诱人香料、宝石和金银遍地的地方。[7]

在15世纪欧洲探险与征服的时代即将来临之时，欧洲富人变得越来越钟爱来自亚洲的进口物品，如香料、丝绸、糖，且供不应求。葡萄牙探险家瓦斯科·达·伽马（Vasco da Gama）依靠一名印度领航员，于1497年成为第一名直接从欧洲到达亚洲的欧洲人。这条航线带他沿着今天南部非洲的大西洋海岸线绕过好望角，到达传奇的印度香料通道。当他两年后返回葡萄牙，其装满香料的货船获得了600%的利润，为葡萄牙在亚洲的殖民帝国铺设了道路，并激发了欧洲人一直持续到20世纪对亚洲的进一步探索。利润远不是唯一的目的。正如英格兰的沃尔特·雷利（Walter Raleigh）爵士在1615年所预测的，“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贸易；谁控制了贸易，谁就控制了世界的财富，并最终控制整个世界”。[8]

造船与航海技术的进步，以及天文学与地理学的重大突破，使得欧洲的海洋探险成为可能。西班牙的航海家利用当时最先进的航海船只，紧随着在他们之前的波利尼西亚的航海家，开始了对太平洋的探索。到15世纪后期，海洋就不再是阻碍，而很快成为连接世界另一端的通道。[9]

受马可·波罗的启发，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也向往亚洲。被他翻阅得已经破旧不堪的《马可·波罗游记》，空白处写满了其评语。通过这些冒险，哥伦布形成了亚洲有着许多基督教皈依者和丰盈财富的认知。当他及其船员于1492年10月12日在加勒比地区发现陆地时，哥伦布想象着他将很快看到亚洲富庶的香料市场和黄金屋顶的房子。然而，当他与随从在第二天早上从“圣玛利亚号”（Santa María）登岸时，发现一切都不是他所期望的。

不过，哥伦布在此后的数月探查了附近的岛屿之后，于1493年2月返回西班牙，他相信自己已经完成了抵达亚洲的梦想。他的描述附和了很多在他之前到亚洲的旅行者捕风捉影的描述：奇异的人们、难以置信的财富。他说，那片新土地充满了无限的财富，其居民也准备改信基督教。哥伦布在他1506年去世之前，又三次跨越大西洋，航行到新世界，他一直确信，那就是亚洲。[10]

哥伦布的航行，以及后来其他探险者——如阿美利哥·韦斯普奇（Amerigo Vespucci）——的发现，帮助西班牙霸占了中美洲，并建立一个以陆地为基础的庞大美洲帝国——新西班牙。[11]1520年到1540年间，西班牙帝国在美洲增加了超过194万平方千米的土地。1519年，西班牙的征服者埃尔南·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发现了墨西哥大西洋沿岸的韦拉克鲁斯（Veracruz）。阿兹特克帝国于1521年被击败，11年后，弗朗西斯科·皮萨罗（Francisco Pizarro）征服了秘鲁的印加帝国。征服与掠夺战争的暴行使原住民付出了惨重的生命代价。但这一死亡数据与从欧洲传来的疾病——如天花——所导致数百万人的灭绝相比，则显得黯然失色。

图1.《美洲世界地图》（Americae sive novi orbis，Nova Descriptio）。这幅美洲地图的显著特点是，马尼拉西班牙大帆船从马尼拉穿越太平洋到阿卡普尔科，收录在被认为是第一部世界地图集之中，作者为亚伯拉罕·奥特里乌斯（Abraham Ortelius），初版于1570年。

在他们意识到哥伦布所发现的大陆事实上并非亚洲很长时间以后，西班牙人仍在继续寻找传说中的亚洲帝国。亚洲和美洲在西班牙的想象中被联系起来，成为新世界的两个组成部分，“两种印度人”都能够被征服并皈依基督教。[12]西班牙的新美洲帝国允许探险者继续寻找通往亚洲的跨太平洋贸易路线。但是由于太平洋的广袤，再加上总体上对风向和洋流知识的缺乏，这种探索变得非常艰难。到1522年，葡萄牙探险家费迪南德·麦哲伦（Ferdinand Magellan）的船队成功地实现了环球航行，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然后再返回。这样，他们就证明了欧洲人向西航行，的确能够到达富庶的亚洲。对西班牙而言，影响要大得多的是航海家兼修士的安德鲁斯·德·乌尔达内塔（Andrés de Urdaneta），他于1565年发现了一条从亚洲经菲律宾到新西班牙的航线。菲律宾作为新西班牙的殖民地被囊括在其太平洋帝国之中。乌尔达内塔的航线，开启了一波由“上帝、黄金、荣耀”驱动的太平洋探险与征服。从墨西哥到北加利福尼亚兴起了军事基地、传教活动和定居点。[13]它同样也拉开了跨太平移民与全球贸易新纪元的序幕。

亚洲自身航海探险与贸易的历史，也在将亚洲与美洲联系起来的过程中发挥着同样重要的作用。在欧洲人开始远洋航海任务很久以前，中国航海家郑和自1405年开始指挥了七次针对东南亚和印度洋水域的探险。郑和船队的探险一直远至波斯湾、亚丁湾、东非，以及阿拉伯半岛的南岸。[14]然而，紧随这些成功远航的是，中国的皇帝正式地将中国与外部世界隔绝开来，并终止了中国的航海活动。中国皇帝直到1567年才发布禁止私人海外贸易的禁令。不过，在禁令颁布后，来自中国福建和广东的商人，仍私下驾驶他们的中国舢板去往印度洋和南海的港口。结果，中国舢板每年都去往马尼拉，携带着来自亚洲航海世界的大量物资。[15]马尼拉因位于中国商人与在印度的葡萄牙人共同建立的繁荣贸易的十字路口，而成了生气勃勃的全球市场，正如一名耶稣会信徒历史学家在1663年所解释的，这里流动着“东西方财富”。[16]

随着乌尔达内塔联系亚洲和美洲的新航线在1565年开通，跨太平洋贸易随之拉开帷幕。第一艘被称为“马尼拉帆船”的西班牙船从马尼拉出发，并于1565年底抵达阿卡普尔科。马尼拉帆船贸易在8年之后，当“圣地亚哥号”（Santiago）和“圣胡安号”（San Juan）载着712匹中国丝绸和22 300件中国瓷器抵达阿卡普尔科后获得飞速发展。到1576年，帆船贸易得以稳固地确立，并为来自西班牙塞尔维亚的商人所掌控。[17]

从1565年到1815年，有110艘马尼拉帆船跨太平洋，航行在马尼拉和阿卡普尔科之间。根据帝国法令，所有西班牙与亚洲的贸易都要经过菲律宾，通过海路抵达阿卡普尔科，然后通过“中国公路”（el camino de China）从陆路到达韦拉克鲁斯，最后跨越大西洋抵达西班牙。每个港口每年只允许两艘船出海，随行的还有数艘其他船只，以保护贸易船只免受不列颠和荷兰海盗的侵袭。这些柚木制成的庞大“海中城堡”长达78~174英尺（1英尺≈0.3048米），排水量可达300~2000吨。[18]航行到阿卡普尔科所费时间漫长，路途艰难，船只要在海上经历非常艰难的6个月，且需要向北航行，以避免西向信风。一项1620年颁布的命令要求帆船在6月结束之前离开马尼拉，以确保它们能够在年底抵达阿卡普尔科。返回马尼拉的航程一般需要75~90天，3月结束之前必须起航返程。[19]

帆船带给新西班牙丰富的物资，有来自中国的瓷器、香料、家具、丝绸、棉布、绸缎、鹅绒、麻布，印度的绿宝石、红宝石和钻石，柬埔寨的象牙，暹罗的乌木，锡兰的桂皮，苏门答腊的胡椒，中东的波斯地毯，日本的纸扇、雨伞、漆板、银器。在数个世纪的时间里，马尼拉帆船同样也将200万银比索带到中国，使之成为最初的世界货币。这种史无前例的世界贸易，持续了250年之久。[20]

有4万~10万来自中国、日本、菲律宾、南亚以及东南亚的亚洲人代表了第一批从亚洲到美洲的移民，在这250年帆船贸易的历史里，他们从马尼拉跨越太平洋在阿卡普尔科登陆。[21]最早一批移民可能是乌尔达内塔修士于1565年到达新西班牙的那次开拓性航行中的菲律宾水手。另外，也有少数马尼拉帆船的菲律宾水手于1587年在加利福尼亚的莫罗湾（Morro Bay）有短暂停留。在这里，他们再次下水之前同当地原住民发生了冲突。根据一些记载，1769年上加利福尼亚成为新西班牙总督管辖区内的一个省后，菲律宾人是其最早的定居者之一。[22]其他人——大多为水手、仆人、奴隶——同样在两个半世纪的马尼拉帆船时代来到这里。菲律宾原住民和拥有菲律宾人、华人和西班牙人血统的梅斯蒂索人（Mestizos，即混血人）占据其中的多数，但也有相当数量的华人、日本人和南亚人。[23]

菲律宾和中国的水手数量最多，作为船员来到这里的人数在60~200人之间。到17世纪，他们已经占据了从马尼拉到新西班牙航船中船员的多数。[24]被称为“印度人”（Indians）的菲律宾水手非常受欢迎。1765年，在西班牙国王的纪念仪式上，马尼拉的西班牙官员弗朗西斯科·里昂多·德·维亚纳（Francisco Leandro de Viana）称赞这些水手时说：“在菲律宾群岛没有一个印度人对海洋没有非凡的热爱，在当前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比他们在船甲板上更加操作自如，也没有人比他们更加迅速地学习一个好的海员所需要了解的航海术语。”[25]

然而，他们所使用的船只肮脏且不适合航海。疾病的肆虐导致很多船员与乘客丧命。在17世纪末的一次航海过程中，佩德罗·库贝罗·塞巴斯蒂安（Pedro Cubero Sebastián）的船在一次长达8个小时的风暴中勉强地存活下来。在抵达阿卡普尔科时，全部400名船员和乘客中，208人已丧命。[26]意大利探险家兼旅行家乔凡尼·弗朗西斯科·杰梅利·卡莱里（Giovanni Francesco Gemelli Careri）在他的一本关于环游世界的书中，描述1697年乘坐马尼拉帆船一章的标题就是“作者去往阿卡普尔科的乏味且恐怖的航行”，认为这次跨太平洋航行“足可摧毁一个男人，或使他对自己生活的所有事物感到不适”。正如他所描述的，船上供应的食品里全是蛆虫，无处不在的寄生虫“在船舱内、食物里和船员与乘客身上四处乱窜”。他同时也注意到，由于所有可用的空间都用来放置货物，船上经常缺乏合适的船员休息区，水手们经常被要求在甲板上睡觉。[27]

尽管亚洲船员的技术出众，但他们所得的供给只有西班牙船员的一半，所获得的工资也从未达到承诺的数额。当在跨太平洋航行的后期食品变得愈发稀缺时，他们能分到的食物甚至更少。[28]根据在菲律宾生活的西班牙人赫尔南多·德罗·里奥斯·科罗内尔（Hernando de los Ríos Coronel）的描述，亚洲船员被“像狗一样”对待。科罗内尔时任检察长，是一个生活在菲律宾的西班牙人，是西班牙法庭唯一的菲律宾代表。科罗内尔呼吁改革，他解释说，船上的船员没有足够的衣服过冬，他们因露天睡觉而有可能被冻死。科罗内尔描述，“每天醒来都会发现有三四人死去”。他继续指出，亚洲水手受的苦太多了，“施于他们身上的罪恶罄竹难书”。[29]

艰辛与漫长的航程、不公的工资待遇、严酷的工作环境，使很多水手将他们的命运寄希望于新世界。为了防止逃跑，当他们从菲律宾向美洲进发时，船长们只付给他们一部分工资，只有返回菲律宾后，才会支付剩下的工资。然而，这种出海航程非常可怕，很多水手宁愿放弃工资，也不愿再次遭受航海之苦。仅以1618年的一艘船为例，在所有的75名亚洲水手中，只有5人回到返航马尼拉的船上。剩下的70人因为能说西班牙语而很容易地融入当地社会，其中部分人结婚并定居下来。[30]

有些亚洲仆人也随他们的西班牙主人穿越太平洋，到达新西班牙。帆船携带了数量可观的西班牙乘客，他们是归来的居民、新定居者、殖民地和教会官员、士兵，以及旅行者。亚洲仆人则是为了满足其主人航海和在新家生活的需要。[31]

在水手之后，奴隶构成又一拨大规模移民美洲的亚洲人。马尼拉开始的亚洲奴隶贸易，是葡萄牙奴隶贸易商通过葡萄牙广袤的东南亚帝国而展开的。在亚洲的欧洲旅行者，以及在马尼拉的西班牙官员，定期记录抵达马尼拉的葡萄牙船只所装载的香料与奴隶数量。这些船只在印度洋从事贸易时，携带来自非洲的奴隶，同样也有来自澳门、印度马拉巴尔（Malabar）海岸、缅甸、马六甲、爪哇，以及其他地区的奴隶。例如，在1625年，一艘葡萄牙船载着大米、油脂、纺织品和奴隶离开孟加拉驶向马六甲和马尼拉。日本的编年史记载了葡萄牙的奴隶贩子在五岛列岛、平户、长崎带着“数百男男女女”，将他们赶上其“黑船”（black ships），并戴上了手铐和脚镣。葡萄牙的奴隶商人以欺骗和直接绑架的方式获得奴隶，其结果就是，从印度洋世界运抵菲律宾的亚洲奴隶每年达数百人之多。[32]

从西班牙南部港口向新世界运输奴隶的许可证，可以追溯到16世纪之初。最初的征服者将非洲奴隶带到美洲。17世纪前半期，流行病令新西班牙的原住民人口大量减少，奴隶就成了一种非常受欢迎的商品。到1607年，墨西哥中部的印第安人口，已从1520年的约2 000万降至150万~200万之间。1492—1650年，大约有30万名非洲奴隶抵达西班牙控制的美洲区域，此外还有33.5万名非洲奴隶抵达巴西。[33]

在16世纪以及17世纪初，马尼拉成了跨太平洋奴隶贸易的中心。受马尼拉帆船贸易的促进，亚洲人构成了新西班牙奴隶劳工贸易的又一来源，虽然其数量远不及非洲奴隶。殖民地商人、牧师和军政官员等卷入这一贸易，并都获得了丰厚的利润。1604年，神父佩德罗·奇里诺（Pedro Chirino）发现，来自印度、马六甲和马卢科（Maluco）的奴隶可以卖到最高的价钱，因为“这些人非常勤劳有礼，其中很多还是很好的音乐家；女人则是非常出色的裁缝、厨师、果酱调制者，且服务干净整洁”。[34]据估计，在17世纪，大约每10年就有6 000名奴隶进入殖民地。[35]

有的亚洲男性奴隶是技术工人，有的则不是。一个名叫弗朗西斯科·克鲁比（Francisco Corubi）的人在1616年的证词中声称，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被一名渔夫掳获，而后卖给了一个葡萄牙人，葡萄牙人将他从果阿（Goa）带到马六甲，然后又带到马尼拉，最终到达墨西哥。[36]1642年，一个名叫加斯帕尔（Gaspar）的25岁奴隶从马尼拉被卖到了阿卡普尔科。加斯帕尔的主人名叫弗朗西斯科·德阿劳约（Francisco de Araujo），“是马尼拉城的市民”，他将对加斯帕尔的监管权转给停靠在马尼拉湾“罗萨里奥号”（Nuestra Señora del Rosario）船上一位名叫曼纽尔·胡安·德阿尔坎塔拉（Manuel Joan de Alcántara）的海员。他们的合同规定，阿尔坎塔拉将“在整个航行中为加斯帕尔提供食物和水”并“保证他的住宿舒适”。当这艘船抵达新西班牙，阿尔坎塔拉被告知“将上述奴隶以最高的价钱出售”。在返回马尼拉时，阿尔坎塔拉将所得交给了阿劳约。作为回报，这名海员可以获得这些所得的三分之一。[37]

有些女性被抓来卖为妾或性奴，她们面临着尤为悲惨的折磨。西班牙的官员和贵族因将菲律宾女人带上船做小妾，在到达阿卡普尔科后将她们抛弃而臭名远播。据一名对此充满反感的观察者记载，一名官员让15名女性上了船，“有几个人为他生了孩子，还有一些在阿卡普尔科下船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这种对妇女的虐待，导致了“巨大的丑闻”，而1608年的法令在禁止这种行为方面也收效甚微。[38]西班牙试图限制跨太平洋的奴隶制，但是这种奴隶贸易仍然持续了数十年之久。1626年，一项税法规定每从菲律宾携带一名奴隶，将被课以4 000雷阿尔（reale）的税。1672年，亚洲奴隶在新西班牙获得解放。1700年，西班牙皇家命令禁止亚洲的奴隶贸易。至此，作为跨太平洋奴隶贸易一部分的亚洲奴隶才急剧减少。[39]

历史学家估计，第一批亚洲人——笼统地称呼为“中国人”（los chinos）——于16世纪80年代在阿卡普尔科登陆。[40]数量不多但却相对稳定的“中国人”，连同与他们结婚的原住民女人及其后代，比较喜欢在太平洋海岸的城市和村庄，如阿卡普尔科、科育加（Coyuca）、圣米格尔（San Miguel），形成社区，或者在格雷罗（Guerrero）、哈利斯科（Jalisco）、米却肯（Michoacán）等城镇居住。至于沿“中国公路”最大的定居点，是连接墨西哥城西海岸的阿卡普尔科，以及东海岸的普埃布拉（Puebla）和韦拉克鲁斯。根据历史学家小爱德华·斯莱克（Edward Slack Jr.）的研究，从16世纪末一直到19世纪初，亚洲人几乎遍布从西属殖民地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亚的洛雷托（Loreto）到尤卡坦的梅里达（Mérida）的每个角落。[41]

一个规模不大的日本人社区可以追溯到1611年日本官方代表团，当时日本最强大的德川家康幕府，派遣23名商人及1名官员到新西班牙，期望通过谈判与西班牙的美洲官员达成贸易协议。他们驻留长达5个月，带着酒、布和天鹅绒返回日本，但并未达成任何贸易协议。三年之后，日本仙台市的大领主伊达政宗派遣一个代表团经新西班牙抵达欧洲，首次向西班牙马德里朝廷和罗马教廷表达敬意。由支仓常长率领的180名武士和商人代表团，于1614年1月抵达阿卡普尔科。其中的绝大多数代表航行至西班牙，并最终返回日本，还有一小部分则在新西班牙定居并结婚生子。[42]

其他亚洲人在美洲不同的地方冒险。1613年，一项关于秘鲁利马的居民统计发现了“来自中国和马尼拉的‘印度人’（Indians）”。[43]从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中国的造船者在西班牙控制的下加利福尼亚工作，即今天墨西哥西北部的下加利福尼亚地区。17世纪，来自菲律宾的华人在秘鲁的纺织作坊工作；18世纪初，有关于华人矿工在葡萄牙殖民地巴西的米纳斯吉拉斯（Minas Gerais）金矿工作的记载。[44]

沿着新西班牙的太平洋海岸，亚洲人成为渔夫、农场主或种植水稻、玉米、棉花和烟草农场工人。他们在海岸运输物资和人员，在银矿、纺织作坊、制糖作坊做工。在阿卡普尔科、墨西哥城以及普埃布拉，他们从事着各种职业，其中包括在阿卡普尔科的皇家造船厂做工或担任工匠，以及担任舞者、裁缝、制鞋匠和屠夫。很多亚洲人做小贩、理发或经商，销售亚洲棉花和丝织品，或在墨西哥城的主广场销售食品。多米尼加的僧侣在17世纪20年代或30年代游历墨西哥城之时，惊叹于“中国人”的数量，这些“中国人”都皈依了基督教并善于打制金银饰器。他指出，这些人“使西班牙人同样在这一行业变得熟练”。[45]墨西哥城的亚洲人对理发业的垄断，使西班牙人理发师在1635年提交了一份请愿书，抱怨不公正的行业竞争。[46]

菲律宾人在制造棕榈酒上获得了明显成功。棕榈酒又称“图巴”（tuba），是一种用棕榈树制成的酒，在菲律宾非常流行。1619年，菲律宾的西班牙政府官员赫尔南多·科罗内尔记载，“菲律宾群岛的原住民印第安人”作为海员抵达墨西哥，抛弃他们的船只，转而在沿海从事有利可图的制酒业。科罗内尔说，棕榈酒非常流行，以至于殖民地的原住民“除了菲律宾人制造的酒外什么都不喝”，而且这种酒跟“白兰地一样烈”。这一商业的成功让科罗内尔开始担忧。不仅是因为这种新的棕榈酒威胁到进口卡斯提尔酒（和税收），科罗内尔还预测，这种随处可见的烈性酒将会对新西班牙的原住民“这个倾向于喝酒和酗酒的种族”造成伤害。[47]

有些在新西班牙的亚洲人能够与当地社会很好地融合。他们组成天主教协会，提供慈善服务，并在新西班牙西海岸的民兵组织服役。[48]他们同样会在其社区中获得重要且受尊重的地位。以17世纪生活在瓜达拉哈拉（Guadalajara）的两名日本商人的生活史为例。路易斯·德恩西奥（Luis de Encío）1595年出生在日本，后来采用了这个西班牙名字，他于1620年在小城阿瓦卡特兰（Ahuacatlán）定居，做小商贩。14年之后，他伙同其商业伙伴在瓜达拉哈拉市中心开了一家商店，并与一名叫卡特琳娜·德席尔瓦（Catalina de Silva）的当地女人成婚。到17世纪40年代，恩西奥垄断了所有椰子和龙舌兰酒的销售，并成为当地精英美食的主要供应者。他同时也是瓜达拉哈拉亚裔社区的领袖之一，并在该城引入了人数不多的新移民。其中的新来者之一便是在日本出生，名为胡安·德派斯（Juan de Páez）的男性。[49]

胡安·德派斯1608年出生于日本大阪，当他从马尼拉乘帆船去往新西班牙时，年仅10岁。他可能是日本反基督教净化驱逐时耶稣会会士照料的孤儿。尽管出身卑微，但他在17世纪30年代通过其金融和法律服务生意得以很好地立足，并获得路易斯·恩西奥的赏识而与其女儿玛格丽塔（Margarita）结婚。德派斯作为瓜达拉哈拉最富有的人之一，也跻身这个城市精英之列，成为萨波潘市（Zapopan）的市长，同时也是瓜达拉哈拉大教堂的主管。他广为结交社会精英，成为很多牧师、西班牙殖民地官员的朋友，并被选为一笔可观财产的执行人。1675年，在他67岁去世时，德派斯最终的安息地就是瓜达拉哈拉大教堂里圣克里斯图（Santo Cristo）的圣坛基座。[50]

也许新西班牙最为有名且受人尊敬的“奇诺人”（chino）是米拉—卡塔琳娜·德圣胡安（Mirrha-Catarina de San Juan），她是一名1620年抵达普埃布拉的受虐性奴，去世时成了受穷人和富人共同尊敬的神圣女人。米拉的确切出生地和家世已无从得知。17世纪的教堂传记告诉我们，米拉出生于一个“遥远的地方”，这个地方可能是在中国、莫高（Mogor）或印度。[51]1618年或1619年，她在12岁时就从其家乡被葡萄牙的奴隶贩子抓走，被囚禁并被强奸。她同其抓捕者航行到过印度洋的数个港口城市。在印度西海岸的柯枝（Cochin），她接受洗礼，之后在马尼拉被卖给西班牙船长米格尔·德索萨（Miguel de Sosa）。[52]

米拉乘坐一艘马尼拉帆船同她的新东家一道跨越太平洋，而后在索萨船长普埃布拉的家中工作、生活。1624年，船长去世时，米拉获得了自由。她继续在帕德雷·佩德罗·苏亚雷斯（Padre Pedro Suarez）的家中从事家政服务工作，苏亚雷斯命令她与一名叫多明戈·苏亚雷斯（Domingo Suarez）的亚洲奴隶结婚。二人于1627年完婚，不过当时米拉已立志将其一生献给基督。17世纪40年代，在丈夫和东家都去世之后，米拉开始了她作为世俗圣女的生活。晚年，她作为一名在穷人和病人中工作的医者和天主教理想主义者而闻名。当她在1688年去世的时候，信徒们非正式地将她生前住的地方崇为圣地。米拉的葬礼有很多群众参加，包括一些墨西哥殖民地身份最为显赫的人。耶稣会也提名她为圣徒。

在17世纪90年代的墨西哥宗教审判期间，教堂拒绝了这一提名。该审判是西班牙宗教审判的延伸，旨在重新确立天主教信条传统在新世界的实践。关于米拉的传记也被责难为巫术，教堂命令所有关于她的传记和肖像一律清除。尽管有官方的定罪，米拉·胡安在墨西哥仍是一位受到高度尊重的人，尤其在她的家乡普埃布拉。位于阿卡普尔科到韦拉克鲁斯“中国公路”上的普埃布拉，有众多的在美洲出生的混血西班牙人，这些人想推进这个城市在西班牙帝国和基督教历史中的重要性。米拉成了普埃布拉新出现的混血阶层的女英雄，这些人将她视为当地的圣徒，尽管她是一个外来者。米拉的神圣愿景以互补的方式将亚洲和美洲联系起来。传闻她进行了多次精神旅行，在这些旅行中，她去了美洲和亚洲的不同国家，并见证了日本天皇、印度皇帝和中国皇帝皈依基督教。作为来自亚洲并皈依基督教和本地化的奇诺人，她代表了当时新西班牙两种重要的历史联系与抱负：欧洲对亚洲和基督教皈依者的探寻，以及征服新世界的成功精神。[53]

在19世纪，德圣胡安成了普埃布拉的“中国女孩”的灵感，成墨西哥女性的标志，也成了墨西哥混血人和原住民——而非其亚洲血缘——的荣耀象征。在普埃布拉的“中国女孩”以其本土的出身、与众不同的行为、发型、着装，代表了当地文化的魅力与力量，而不是欧洲人的舶来品味。或许是为了向米拉致敬，她们典型的着装是宽松的带有丝绸和珍珠刺绣的白上衣，类似修饰的伞裙，以及来自印度类似围巾的纺织品。她们衣服的红、绿、白颜色，也是墨西哥国旗的颜色，而她们的裙子上通常有墨西哥的鹰和蛇的图标。[54]普埃布拉的“中国女孩”占据着整个19世纪的绘画、雕塑，以及其他形式的大众文化。直到今天，德圣胡安仍是墨西哥最具象征性的形象之一。她的坟茔坐落在普埃布拉城市中心18世纪耶稣教堂的圣物供奉处。而为她建立的巨大雕像和喷泉，则成了当地的地标。

图2. 《普埃布拉人》，一幅关于19世纪的在普埃布拉的“中国女孩”画，卡尔·内韦尔（CarlNebel）作于1829年。

通过殖民和贸易，西班牙的太平洋帝国首次将亚洲和美洲联系了起来。但随着其他欧洲列强将触角伸进亚洲及其市场，西班牙对亚洲的贸易垄断也随之结束。到18世纪60年代，英国成了世界领先的殖民者，其东印度公司将印度次大陆和中国的货物出口到世界其他地方。其结果就是美洲殖民地，包括后来的美国，与亚洲以及亚洲物资的联系变得越来越紧密。最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亚洲移民。

正如新西班牙人迷恋马尼拉的帆船贸易所带来的亚洲瓷器和纺织品一样，北美洲的定居者同样在18世纪经历了亚洲商品的热潮，尤其是“中国热”。从中国茶、茶壶和瓷雕塑到日本的漆器、东印度的家具、纺织品、小装饰品，以及图画，都进入殖民地，并被视为文明和文雅的象征。例如，乔治·华盛顿就以喜爱异域的物品而出名，例如中国的茶具，即便是他在跟英国作战时，也将这些物品带在身边。在英属殖民地，喝茶是一种非常流行的消遣，数以百万计的中国瓷器得以进口，并在早期美洲人的家庭中或陈列或使用。[55]

当然，来自中国的茶叶也加速了北美革命的序幕。它是美利坚人生活和文化所渴望的物品，也是对“英国商业制度背叛”的有力象征。美利坚人每年消费的茶叶超过100万磅（绝大多数是通过非英国渠道走私而来），有些人怀疑美利坚人对这种“魔草”（evil weed）的依赖，是英国使他们变弱并成为受控奴隶的阴谋。1773年，英国国会通过《茶叶法》（Tea Act），该法使英属东印度公司更加容易地直接向殖民地输入茶叶并维持茶税，大众的不满演变成一场抗议运动。美利坚人认为购买东印度公司的茶叶，就意味着接受英国国会向他们征收直接税的权力；又一个“无代表被征税”（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的例证。波士顿的爱国者决定采取行动。1773年12月16日，他们登上三艘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将342箱大吉岭茶（Darjeeling tea）倾入波士顿湾。“波士顿倾茶事件”成为北美走向独立战争的主要转折点之一。[56]

在新成立的美国，亚洲对美国人仍然重要。它仍被想象为令人难以置信的先进文明和奢华之地，这些都是美国的建国之父们试图模仿的。美国人想尽快地加入同中国有利可图的贸易（欧洲列强已经在这种贸易中获利）。正如历史学家卡里安·横田（Kariann Yokota）所阐释的，这“既象征着美国的独立，也象征着对未来的展望”。[57]在英国于1783年11月从纽约港撤离后不久，美国人就起航去中国。第一艘跑这一航程的船只，是来自波士顿的“哈里特号”（Harriet）。它自1783年12月出发，船上装满了北美当地的人参——中国人用以作为滋补养生之物。这一航行发生在新的美国国会1784年1月14日批准《巴黎条约》，确立美国独立国家地位的一个月之前。[58]

此后在1784年2月22日，“中国皇后号”（Empress of China）从纽约出发，激动的群众集体目送悬挂着星条旗的美国船驶向广州。在同一天的同一港口，另一艘船出发前往伦敦，提交美国国会批准的美英之间的和平条约。两艘船出发的时机意义重大。美利坚人终于从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控制下获得了自由，他们希望航海到东印度群岛的“黄金区域”，而此前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是被禁止进入这一区域的。美国人相信，通过中国能让这个新生国家的经济繁荣与未来希望得到保障。[59]

“哈里特号”和“中国皇后号”都没有令人失望。“哈里特号”船长将人参换成了茶叶。当“中国皇后号”在经历14个月的航行于1785年返回时，船上装满了中国茶叶、丝绸、瓷器和扇子，所获得的利润甚巨。此时，中国已向美国开放。在美国独立后的6年时间里，有52艘船驶向印度洋及更远的地方。到1814年，有618艘美国船驶往澳门或广州。对中国的贸易，包括以人参（来自美国东北部的山区地带）和水獭、海豹、海狸、熊的毛皮（来自太平洋沿岸西北部和加利福尼亚），到中国换取茶叶、瓷器、丝绸、家具和其他物品，成了新美国经济的核心构成部分。它帮助很多东海岸的家庭积累财富，将纽约变为美国的商业中心，将欧洲、亚洲、美洲以及太平洋两岸的社会联系起来，从而进入一个新的全球贸易时代。[60]

随着美国在亚洲存在感的加强，亚洲去往美国和加拿大的新移民不断涌现。很多美国船只雇用菲律宾人当水手、厨师、仆人，以及其他船员，所以菲律宾人最后在很多太平洋的岛屿落脚，在阿拉斯加也有菲律宾人的踪迹。到18世纪晚期，还有一少部分亚洲水手和商人得以抵达美国的东海岸。1784年，“帕拉斯号”（Pallas）抵达巴尔的摩，船上有“中国人、马来人、日本人和摩尔人”，还有一些欧洲的船员。水手约翰·休斯顿（John Huston）来自中国，1829年抵达美国时还是一个年幼的小孩，后归化为美国公民。当1855年纽约州人口统计者造访他在下曼哈顿的家时，他已与一名爱尔兰女人结婚。还有其他一些人，如莱辛·纽曼（Lesing Newman）和约翰·艾斯利（John Islee）二人都出生在中国，后归化为美国公民并生活在纽约，并于19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在跨大西洋的船上从事服务工作。[61]

第一名有记载的抵达美国的女性，于1834年由“华盛顿号”船带到纽约港，这艘船为两个中美贸易商人纳撒尼尔·卡尔内（Nathaniel Carne）和弗雷德里克·卡尔内（Frederick Carne）兄弟所有。船上装满了崭新的中国物品（围巾、油漆、双陆棋盘、鼻烟盒、步行手杖、扇子、篮子），目标消费者是美国的中产阶级，一同前来的还有19岁的阿芳妹，她被宣传为一个裹着小脚的“美丽中国女人”。卡尔内兄弟希望阿芳妹能够吸引买家来购买其货物。在他们抵达纽约还不到三周的时间，兄弟二人觅得一个安全的地方，将阿芳妹安置在一个改造的“中国展厅”里，里面还装饰有纸质灯笼、金色和红色的绸缎窗帘、中国家具、中国画。不同报纸对阿芳妹的到来，以及即将进行的展出给予了广泛报道。门票也很快便对那些想一睹来自远东异域女性风采的人发售。[62]

图3.阿芳妹，第一位在美国有记录的华人女性，1834年。

阿芳妹穿上她的“民族服装”，或符合“她的身份”的布满刺绣的长袍，每天表演8个小时，从上午10点到下午2点，然后再从下午5点到晚上9点。观光者看她使用筷子，听她讲中文。有一名口译者帮助观光者同她交流，而阿芳妹被指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以展示她那双“三寸金莲”，这是最让那些男男女女着迷的地方。观看她需要花费50美分。阿芳妹的展示释放了一个清楚的信息：中国和中国人是外来的、不同的，而阿芳妹的裹脚进一步表明中国人是低下的、劣等的。通过将她归入异域的奇物，卡尔内兄弟和那些围观她的人，进一步巩固了中美之间差异巨大以及西方优越的观念。阿芳妹最终离开纽约，开启了在东海岸的巡演，这次巡演将她带到了纽黑文、费城、华盛顿、巴尔的摩、里士满、诺福克、查尔斯顿、新奥尔良和波士顿。当她在这个国家的首都逗留时，甚至与一些国会议员会面，并到白宫拜访了安德鲁·杰克逊总统。到1848年，阿芳妹与汤姆·苏姆（Tom Thumb）共享展出空间，在P. T. 巴纳姆（P. T. Barnum）展览演出。不过两年之后，当巴纳姆推动另一名“中国美女”成为演出的主角时，阿芳妹就被抛弃了。她最终的命运仍不为人知。[63]

到19世纪初，也有一小股亚洲人在美国南方定居。有些可能早在18世纪末就经由墨西哥来到这里。[64]最早有记录的移民可以追溯到19世纪40年代，当时在路易斯安那的波尔恩（Borgne）湖口，建立了一个名叫圣马洛（St. Malo）的菲律宾渔村。1883年，其中一个名叫帕德雷·卡皮奥（Padre Carpio）的原住民告知两名分别来自《时代民主党》（Times-Democrat）和《哈泼斯周刊》（Harper’s Weekly）的记者，曾有一名水手，抛弃了他的船在优良港口圣马洛定居，那里有丰富的鱼虾。这100名男性居民住在湖岸的高架屋里，忍受着漫长而炎热的夏日和寒冬，相伴的只有蚊子、跳蚤、沙蝇、鳄鱼和毒蛇。他们需要步行将鳄鱼、鱼、虾送到新奥尔良，并出口亚洲、加拿大、中美洲和南美洲，这一过程是漫长而艰难的。圣马洛城太过于偏远，以至于既没有邮政服务，也没有人来收税，不过其居民仍定期地将钱和信发往菲律宾，同时维持与新奥尔良更大的菲律宾社区的联系。另一个名叫哈辛托·昆汀·德拉克鲁兹（Jacinto Quintin de la Cruz）的菲律宾人，在巴拉塔里亚湾建立了一个更大的名叫马尼拉村（Manila Village）的渔村，1850—1870年，有相当数量的菲律宾人在新奥尔良定居。在1898年菲律宾成为美国殖民地，以及美国的帝国主义促发20世纪初菲律宾的大规模移民很久以前，这些菲律宾人，或者“马尼拉人”（Manila men），已为自己建立了稳固的共同体。[65]他们既代表了作为欧洲长期殖民美洲的一部分而来到这里的亚洲人的延续，同时也是此后数个世纪大规模亚洲移民新时代出现之前的先行者。

[1] William D. Phillips and Carla Rahn Phillips,The Worlds of Christopher Columbus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37-44, 84; Seana Locklin, “Orientalism and the Nation: Asian Women in Spanish American Literature” (PhD diss., Cornell University,1998), 2-3.

[2] Okihiro, Margins and Mainstreams, 8-9.

[3] Mary B. Campbell, The Witness and the Other World: Exotic European Travel Writing, 40001600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1), 3.

[4] Phillips and Phillips, The Worlds of Christopher Columbus, 11, 16-2l; Campbell, The Witness, 3.

[5] Phillips and Phillips, The Worlds of Christopher Columbuss, 11, 16-23.

[6] Marco Polo, The Travels of Marco Polo, Greatly Amended and Enlarged from Valuable Early Manuscripts Recently Published by the French Society of Geography, and in Italy by Count Baldelli Boni (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 1845), 125; Phillips and Phillips, The Worlds of Christopher Columbus, 46.

[7] John Mandeville, The Travels of Sir John Mandeville (London: Penguin,1983), 141-45;Iain Macleod Higgins, Writing East: e “Travels” of Sir John Mandeville (Philadelphia;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1997), vii.

[8] Sir Walter Raleigh, The Works of Sir Walter Ralegh, Kt: Miscellaneous Workss (Oxford: The University Press, 1829), 325.

[9] Phillips and Phillips, The Worlds of Christopher Columbuss, 20, 47-49, 83.

[10] Christopher Columbus, The Log of Christopher Columbus, trans. Robert H. Fuson(Camden, ME: International Marine Publishing Company, 1987); Phillips and Phillips, The Worlds of Christopher Columbus, 205, 12.

[11] 新西班牙的领土包括海湾群岛（至1643年）、开曼群岛（至1670年）、中美洲（远至哥斯达黎加南部边境）、古巴、佛罗里达、伊斯帕尼奥拉岛（包括至l697年的海地）、牙买加（至1655年）、马里亚纳群岛、墨西哥、菲律宾、波多黎各、特立尼达（至1797年）和几乎所有的美国西南部（包括现代美国的加州、内华达州、犹他州、科罗拉多州、怀俄明州、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得克萨斯州和佛罗里达州的全部或部分），但新西班牙的北部边界直到1819年的《亚当斯—奥尼斯条约》（Adams-Onís Treaty）才确定。1821年，西班牙在承认墨西哥独立后失去了大陆领土。然而，古巴、波多黎各和西班牙的东印度（包括马里亚纳群岛和菲律宾）在美西战争（1898年）前一直处于西班牙统治之下。

[12] Locklin, “Orientalism,” 1-5.

[13] Carla Phillips, “Spain and the Pacific: Voyaging into Vastness,” Mains’l Haul 41-42 (Fall 2005/Winter 2006), 7-12.

[14] Teobaldo Filesi, China and Africa in the Middle Ages, trans. David Morison (London: F.Cass, 1972), 57-61. 加文·孟席斯（Gavin Menzies）认为郑和和他的船队在1421年到达美洲，不过他的主张被历史学家们完全忽略。参见Gavin Menzies, 1421: The Year China Discovered the World (New York: William Morrow, 2003); Robert Finlay, “How Not to (Re)Write World History: Gavin Menzies and the Chinese Discovery of America,”Journal of World History 15, no. 2 (2004): 229-42; Edward L. Dreyer, “Review of Gavin Menzies, 1421: The Year China Discovered America,” Ming Studies, no. 1 (2004): 131-38.

[15] 关于明清时期的华人移民，参见Ching-Hwang Yen, Coolies and Mandarins: China’s Protection of Overseas Chinese During the Late Ch’ing Period (1851-1911) (Singapore:Singapore University Press, 1985), 1-31。关于亚洲内部的华人商人移民，参见Philip A.Kuhn, Chinese Among Others: Emigration in Modern Times (Lanham, MD:Rowman& Little eld, 2008), 777-106; and Sucheng Chan, Asian Americans:An Interpretive History(Boston: Twayne, 1991), 5。

[16] William Lytle Schurz, “Acapulco and the Manila Galleon,” The Southwesten Historical Quarterly 22, no. 1 (1918): 31, 50.

[17] William Lytle Schurz, The Manila Galleon (New York: E. P. Dutton, 1939),195; Paul S. Taylor, “Spanish Seamen in the New World During the Colonial Period,” Hispanic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5, no. 4 (1922): 642; Rainer F. Buschmann et al., Navigating the Spanish Lake: The Pacific in the Iberian World, 152111-1898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14), 26.

[18] Schurz, The Manila Galleonn, 195-97.

[19] Susan Bacon, Manila Galleon Voyages, Spotlight on PSD Research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National Oceanic &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NOAA Research, Earth System Research Laboratory, Physical Sciences Division, Summer 2004)<http://www.esrl.noaa.gov/psd/spotlight/2004/manila-galleon.html>(accessed November 8, 2012); Taylor,“Spanish Seamen,” 647,649; Alexander Von Humboldt, Political Essay on the Kingdom of New Spain:With Physical Sections and Maps Founded on Astronomical Observations and Trigonometrical and Barometrical Measurements (London: Longman, Hurst, Rees, Orme,and Brown, 1822), vol. 4, 71-81.

[20] 关于亚洲货物，参见Schurz, “Acapulco and the Manila Galleon,” 31, 50。关于中国对白银的需求，参见Dennis O. Flynn and Arturo Giráldez, “Born with a ‘Silver Spoon’: The Origin of World Trade in 1571,” Journal of World History 6, no. 2 (1995): 201, and Dennis O. Flynn and Arturo Giráldez, “Cycles of Silver: Global Economic Unity Through the Mid--Eighteenth Century,” Journal of World History13, no. 2 (2002): 398。

[21] 因为亚洲的水手们既是马尼拉官方跨太平洋航行帆船上的船员，同时也是随行船只上的船员，根据小爱德华·斯莱克（Edward R. Slack, Jr.）的估计，10万亚洲移民“在可能范围内”。参见Edward R. Slack, Jr., “Los Chinos in New Spain: A Corrective Lens for a Distorted Image,” Journal of World History 20,no. I (2009): 37 (fn 3)。另见Jonathan Irvine lsrael, Race, Class and Politics in Colonial Mexico, 1610-1670 (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5), 75-76。

[22] Jose Maria S. Luengo, A History of the Manila-Acapulco Staye Trade (1565-1815) (Tubigon,Bohol, Philippines: Mater Dei Publications, 1996),99-105; Floro L. Mercene, Manila Men in the New World: Filipino Migration to Mexico and the Americas for the Sixteenth Century(Diliman, Quezon City, Philippines: 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 Press, 2007), 40, 70-71;and Ma K. Matsuda, Pacific Worldss (West Nyack, N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2),119.

[23] 关于新西班牙亚洲人的多样性，参见Slack Jr., “Los Chinos,” 38; Melba E. Falck Reyes and Héctor Palacios, El Japonés Que Conquistó Guadalajara: La Historia de Juan de Páez En La Guadalajara Del Siglo XVII (Guadalajara, Jalisco, México: Universidad de Guadalajara:Biblioteca Pública del Estado de Jalisco Juan José Arreola, 2009), 119-23。

[24] Schurz, The Manila Calleonn, 209-10; Edward R. Slack Jr., “Sinifying New Spain: Cathay’s In uence on Colonial Mexico via the Nao de China,” in The Chinese in Latin America and the Caribbean, ed. Walton Look Lai and Chee Beng Tan (Leiden, Netherlands: Brill, 2010),9-11.

[25] Francisco Leandro de Viana, “Demonstración del Misero Deplorable Estado de las lslas Philipinas, Manila, February 10, 1765,” trans. in Biair and Robertson, The Philippine Islands, vol 48 (1751-1765), 301.

[26] Pedro Cubero Sebastián, Peregrinación del Mundo de D. Pedro Cubero Sebastián (Zaragoza,1688), 268, cited in ibid., vol. 1, 105 (fn 66).

[27] Giovanni Francesco Gemelli Careri, A Voyage Round the World (1693) in Awnsham Churchill and John Churchill, A Collection of Voyages and Travels, Some Now First Printed from Original Manuscripts, Others Translated out of Foreign Languages, and Now First Published in English (London: A. and J. Churchill, 1704), vol. 4, 486-91. Crew quarters described in ibid., vol. I.,213.

[28] Schurz, The Manila Galleonn, 211-12 and Taylor, “Spanish Seamen,” 649-50, 653.

[29] Hernando de los Ríos Coronel, “Reforms Needed in the Filipinas” (Madrid,1619-1620),trans. in Blair and Robertson, The Philippine Islandss, vol. 18 (1617-1620), 287.

[30] Careri, A Voyage Round the World, 491; Taylor, “Spanish Seamen,” 650; and Slack Jr., “Los Chinos,” 39. 关于1618年船只的细节来自Sebastián de Pineda, “Philippine Ships and Shipbuilding” (1619), trans. in Blair and Robertson, The Philippine Islandss, vol. 18 (16171620), 174-75; Taylor, “Spanish Seamen,” 652。

[31] Schurz, The Manila Galleonn, 252; Slack Jr., “Sinifying New Spain,” 13.

[32] Tatiana Seijas, “The Portuguese Slave Trade to Spanish Manila: 1580-1640,” Itinerario 32,no. 1 (2008): 21-23; Ward, “Slavery in Southeast Asia, 1420-1804,” in The Cambridge World Histoy of Slavery: Volume 3, AD 1420-AD l804,eds., David Eltis et al.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180-81.

[33] Gonzalo Aguirre Beltrán, “The Slave Trade in Mexico,” The Hispanic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24, no. 3 (1944): 412-14, 420; Israel, Race, Class, and Politics, 12-13, 27; William D.Phillips Jr., “Slavery in the Atlantic Islands and the Early Modern Spanish Atlantic World,”in Eltis et al., eds., The Cambridge World History of Slaveryy, 337.

[34] Pedro Chirino, “Relación de las lslas Filipinas” (1604), trans. in Blair and Robertson, The Philippine Islands, vol. 12 (1601-1604), 192.

[35] lsrael, Race, Class, and Politics, 75-76.

[36] Seijas, “The Portuguese Slave Trade,” 24-25.

[37] Beltrán, “Slave Trade,” 421.

[38] Seijas, “The Portuguese Slave Trade,” 24-25; Schurz, The Manila Galleonn, 272.

[39] Schurz, The Manila Galleon, 33; Slack Jr., “Sinifying New Spain,” 28; Slack Jr., “Los Chinos,” 65.

[40] 错误地使用“中国人”（los chinos）来指代所有亚洲人，这是欧洲的一段历史，它涵盖了所有幅员辽阔的亚洲国家，如印度或更具典型性的中国。在欧洲漫长的历史中，将各个王国、帝国、人民以及后来的亚洲国家作为一个未予区分的群体，参见Donald F. Lach, Asia in the Making of Europe, Volume I: The Century of Discovery(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4), 3-4。关于用“中国人”泛指所有的亚洲人，参见lsrael, Race, Class, and Politics, 751 (fn51); Slack Jr., “Los Chinos,” 57-67; Slack Jr., “Sinifying New Spain,” 7, 24-25; and Locklin, “Orientalism,” 54-56。

[41] Slack, Jr., “Los Chinos,” 40, 37-38. 另见Schurz, “Acapulco and the Manila Galleon,” 2122; and Dubs and Smith, “Chinese in Mexico City,” 388。

[42] Reyes and Palacios, El Japonés, 33-37; Daniel M. Masterson and Sayaka Funada-Classen,The Japanese in Latin America (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04), 13-14.

[43] Henry F. Dobyns and Paul L. Doughty, Peru: A Cultural History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117-18.

[44] Ching Chieh Chang, “The Chinese in Latin America: A Preliminary Geographical Survey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Cuba and Jamaica” (PhD diss., University of Maryland, 1956),9-10.

[45] Thomas Gage, A New Survey of the West-Indies, 1648: The English-Americann (New York: RM McBride, 1929), 84. 另见Slack Jr., “Los Chinos,” 40-42 and “Sinifying New Spain,” 12。

[46] Dubs and Smith, “Chinese in Mexico City,” 387.

[47] Ríos Coronel, “Reforms Needed,” 324.

[48] Slack Jr., “Los Chinos,” 48-52; Slack Jr., “Sinifying New Spain,” 16-19.

[49] Reyes and Palacios, El Japonés, 43-56.

[50] Ibid., 59-67, 87, 95-98, 103-16, 119-23.

[51] Seijas, “The Portuguese Slave Trade,” 19; Gauvin Alexander Bailey, A Mughal Princess in Baroque New Spain: Catarina de San Juan (1606-1688), the China Poblana, Annales del Instituto de Investigaciones Estéticas (Universidad Nacional Autónoma de México, 1997), 47.

[52] 她告诉她的传记作家，她被藏在马尼拉的一所房子里，在那里，一个“猥琐残忍的男人夺走了她的贞操”。译自Alonso Ramos, Primera Parte de Los Prodigios de La Omnipotencia, y Milagros de la Gracia en la Vida de la Venerable Sierva de Dios Catharina de S. Joan, Natural del Gran Mogor, Difunta en Esta Imperial Ciudad de La Puebla de los Angeles en La Nueva España Núñez de Miranda, Antonio, 1618-1695 (En la Puebla : En la Imprenta Plantiniana de Diego Fernández de León, 1689), vol. I, 27。

[53] Bailey, A Mughal Princess, 40-41, 67-70; Ronald J. Morgan, Spanish American Saints: And the Rhetoric of Identity, 1600-1810 (Tucson: 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 2002), 119, 122,141-142; Kathleen Ann Myers, Neither Saints nor Sinners: Writing the Lives of Women in Spanish America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44, 48-50, 66-68; Roshni Rustomji-Kerns, “Mirrha-Catarina de San Juan: From India to New Spain,” Amerasia Journal 28, no. 2 (2002): 33-34.

[54] Locklin, “Orientalism,” 42, 58-82; Hu-DeHart and López, “Asian Diasporas,” 10;Rustomji-Kerns, “Mirrha-Catarina de San Juan,” 29-37.

[55] 关于“中国热”及茶和瓷器在早期美国的重要性，参见Caroline Frank, Objectifying China, Imagining America: Chinese Commodities in Early America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2), 3, 29,99。华盛顿对中国商品的品位引自John Kuo Wei Tchen,New York Before Chinatown: Orientalism and the Shaping of American Culture,1776-1882(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9), xv, 4。

[56] Frank, Objectifying China, 10, 24, 179-82, 188, 201; Kariann Akemi Yokota,Unbecoming British: How Revolutionary America Became a Postcolonial Nation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83-84.

[57] Yokota, Unbecoming British, 115.

[58] Frank, Objectifying China, 10, 204.

[59] Yokota, Unbecoming British, 115, 119.

[60] Frank, Objectifying China, 204; David Igler, The Great Ocean: Pacific Worlds from Captain Cook to the Gold Rush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 20, 32-36; Yokota,Unbecoming British, 144-52; Tchen, New York Before Chinatown, xvi-xix, 3-24.

[61] 作为船员的菲律宾人，参见Mercene, Manila Men, 11, 70-71。关于“帕拉斯号”（Pallas）和约翰·休斯顿（John Huston）的描述，参见Tchen, New York Before Chinatown, 31-40, 6-80。

[62] New York Times, July 9, 1836, available at National Women’s History Museum, “Chinese American Women: A History of Resilience and Resistance”< http://www.nwhm.org/online-exhibits/chinese/4.html>(accessed September 26, 2012).另见John Haddad, “The Chinese Lady and China for the Ladies:Race, Gender, and Public Exhibition in Jacksonian America,” Chinese America: History and Perspectives (2011), 7-9。

[63] 阿芳妹可能去过欧洲旅行。Krystyn R. Moon, Yellowface: Creating the Chinese in American Popular Music and Performance,1850s-1920s (New Brunswick, NJ: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2005), 60-63; Haddad, “The Chinese Lady,” 16.

[64] 关于早期在路易斯安那的菲律宾人，尚存争议。马丽娜·埃斯皮纳（Marina E.Espina）认为，菲律宾人早在1765年就来到了路易斯安那州，作为菲律宾人在墨西哥定居的延伸，已出现在众多的亚裔美国人的历史中。然而，马尔科姆·邱吉尔（Malcolm H. Churchill）对这种解释提出了修正。参见Marina Estrella Espina, Filipinos in Louisiana (New Orleans: AF Laborde, 1988); and Malcolm H. Churchill, “Louisiana History and Early Filipino Setelement: Searching for the Story,” Bulletin of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Collection Foundation 27, no. 2 (1999): 26-49。

[65] Lafcadio Hearn, “Saint Malo: A Lacustrine Village in Louisiana,” Harper’s Weekly, March 31, 1883, 198-99.

2.苦力劳工

19世纪初，虽然有少数亚洲移民在美国开始形成社区，但南亚和中国到达拉丁美洲的移民规模却要庞大得多。1838—1917年，超过41.9万名南亚人作为“苦力劳工”或契约劳工去往英属圭亚那（Guiana）、特立尼达（Trinidad）和牙买加（Jamaica）的西印度种植园。[1]1847—1874年，大约14万名中国男子进入古巴；1849—1874年，有9万人去了秘鲁。在所有这些地方，他们都从事着艰辛痛苦的体力劳动。[2]

截至19世纪末，除美洲周边的地方外，亚洲契约劳工也前往古巴、秘鲁、英属圭亚那、特立尼达、牙买加、巴拿马、墨西哥、巴西和哥斯达黎加。在数十年岁月里，他们在不同地方、不同领地、不同种植园的条件和体验各不相同。1838—1917年，南亚离别家园的男男女女，作为契约劳工在一个更大的英帝国网络内部流动，这一网络牵涉人力、资本和商品在英帝国内外流动。这种体制的各方面都受到英国的监管，英国强烈反对奴隶制的态度和帝国的监督都影响到契约劳工的劳动条件和契约。[3]

另一方面，1847—1874年，移民到古巴和秘鲁的华人（大部分是男性），是不受监管的跨国贸易的一部分，他们当中既有契约劳工也有非契约劳工，而当时黑人奴隶制在这两个国家仍然存在。中国的苦力劳工贸易并没有长期存在，且规模也不如英国的奴隶制。然而，它的特点是高强度的劳作和剥削。许多劳工是通过绑架、胁迫或欺骗招募的。疾病导致肮脏拥挤的船上死亡率高得惊人，其中的一些船还曾参与非洲奴隶贸易。在古巴，中国苦力劳工的地位“除了名义上，就是奴隶”，他们在一个被嫁接到非洲奴隶制的体系中挣扎求生。[4]

欧洲人对亚洲工人的刻板印象有着很长的历史。亚洲人在他们看来，就是苦力，是压低工资、抢走他人工作的廉价工人，是工厂老板和贪婪资本家的奴隶。尽管19世纪的亚洲契约劳工移民是一种拉丁美洲的现象，但“苦力劳工”的标签被有效地用于助长美国的暴力反亚洲人运动，进而导致对亚洲人的歧视。因此，在美国的亚洲移民和历史学家如果要对他们进行研究，则需要仔细区分到美国的自由亚洲移民和到拉丁美洲的亚洲契约劳工这种非自由的移民，历史学家修·廷克（Hugh Tinker）称之为“新形式的奴隶制”。[5]

然而，正如亚洲到美国的移民可追溯到欧洲寻找去往新西班牙的亚洲水手、奴隶、仆人，亚洲劳工大规模移民美国也是在19世纪开始，同抵达拉丁美洲的苦力劳工潮重合。这两次移民潮都是因为欧洲和美国在亚洲与日俱增的影响力，以及美洲黑人奴隶制结束后对劳动力的需求。在西方的贩奴者、劳工招聘者、轮船公司、传教士和相关官员的协助下，亚洲的非自由移民才可能抵达拉丁美洲的部分地区，自由移民才得以抵达南北美洲。而亚洲“苦力劳工”——一种代表新型奴隶制的非自由劳工——的观念，将会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影响着美国人对亚洲移民的态度。

被奴役的非洲人早在1501年就被带到美洲，但在16世纪中叶之后，蔗糖业的扩张使该地区奴隶制获得发展。最初作为一种奢侈品的糖，在1700年以后，则成了欧洲家庭的必备食物。美洲和其他地区对糖需求的急剧增长，导致甘蔗种植园成倍扩张。大量非洲奴隶被用于种植、培育和加工这一突出的劳动密集型作物。

从15世纪初第一批非洲奴隶穿越大西洋，到1888年最后一批奴隶在巴西被解放时，总计大约有1 000万~1 200万非洲奴隶，是他们使欧洲人在美洲的扩张和定居成为可能。奴隶制成为许多经济结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并塑造了美洲人的日常生活。但是奴隶制始终自带着一个深刻的矛盾：那些宣称珍视自由和平等的国度，怎么可以依靠奴隶劳动呢？到19世纪初，世界各地废奴主义者的游说，成功地结束了跨大西洋奴隶贸易。1807年，英国废除了大英帝国的奴隶贸易。次年，美国紧随其后。到1817年，奴隶贸易在赤道以北的西班牙美洲也被禁止。[6]

其结果便是，非洲奴隶的价格上涨了。而在经济扩张时期，奴隶数量的减少造成了西印度群岛、古巴、巴西和秘鲁劳动力的短缺。蔗糖业仍继续推动许多地区经济的发展，尤其是在古巴。1870年，古巴种植了超过全世界40%的甘蔗。在整个加勒比地区、美国南部和拉丁美洲，对矿物、原材料、咖啡、棉花、朗姆酒、烟草和鸟粪肥料的需求，也保持了对劳动力的大量需求。[7]在西印度群岛、古巴、秘鲁，种植园主、劳工招募者和政治家们都在寻求印度和中国的劳工，以维系种植园，并进而维系当地，乃至整个帝国的经济。

这种对亚洲劳工的招募始于英属西印度群岛。在奴隶贸易结束后的20年里，非洲奴隶的数量持续下降，从1808年的80万下降到1830年的65万。农场主们无奈地眼看着农场倒闭，整个经济陷入困境。在牙买加，一个种植园主描述长满杂草的街道和废弃的房屋时说：“看上去似乎一场弱风便可将之夷为平地。”[8]1802年，种植园主开始尝试将中国的契约劳工带到自己的海外殖民地。当年，有91名中国男性抵达特立尼达。1810年，几百名中国茶农被葡萄牙人带到巴西。在1810年到1874年之间，大约有2 947名中国人被带到巴西。[9]

1834年英国奴隶制的正式结束，使西印度群岛的蔗糖经济处于不稳定的状态。获得自由的黑人离开种植园去寻找其他职业，购买小块土地，他们甚至组织起来争取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工作条件。牙买加、特立尼达和英属圭亚那遭受的损失最为严重。大量获得自由的男女作为工资工人继续在甘蔗种植园工作，但种植园主抱怨他们坚持缩短工作时间。蔗糖产量急剧下降，许多种植园倒闭。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种植园主将目光转向外国移民。用英属圭亚那最大的奴隶主之一约翰·格拉德斯通（John Gladstone）的话说，他们的目标就是使种植园主“尽可能地……不雇用黑人”。[10]欧洲移民无疑是首选，包括英属圭亚那在内的许多政府，补贴欧洲移民，以鼓励他们人口的“白人化”（whitening）。但到来的欧洲移民远远不能满足种植园主对劳工的需求，因而他们转向亚洲。第一批396名亚洲契约劳工于1838年5月抵达英属圭亚那，后来这批人被称为“格拉德斯通苦力劳工”（Gladstone coolies）。由于虐待工人报告的披露，这一尝试次年便宣告结束。不过该制度在1844年死灰复燃，从1838年到1917年间，总计有429 623名南亚人和17 904名中国人作为契约劳工来到英属西印度群岛。[11]

在亚洲寻找劳动力，得归因于欧洲在该地区日益增长的权力和影响力。欧洲在16世纪对亚洲贸易的探索，结果便是在该地区的殖民。葡萄牙于1503年建立了葡萄牙印度殖民帝国，但它对亚洲香料贸易的主导地位遭到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挑战，该公司一个世纪后在印度尼西亚建立了总部。英国人则是下一个挑战者。1600年，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授予东印度公司在好望角以东英国贸易的代理权。英属东印度公司于1608年在孟加拉建立了一个永久的贸易据点。1639年在马德拉斯（Madras）建立了另一个贸易据点。在17世纪和18世纪，公司在一支私人军队的保护下，建立了多个殖民地和贸易据点。到19世纪中期，英国通过东印度公司已成为印度次大陆上占主导地位的欧洲列强。1784年的《印度法》和1813年的《宪章》使印度政权正式移交给英国。英国人通过武力和兼并，或与当地统治者合作来扩大其统治。他们遭遇到顽强抵抗，特别是在旁遮普地区（今分属印度和巴基斯坦）。对旁遮普的兼并在1849年终于完成。数量不多的殖民地行政人员分散在大英帝国的这一区域（包括今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缅甸），而英属印度则成了“王冠上的宝石”，代表着英国在世界上的强大帝国、军事和商业力量。[12]

英帝国的统治改变了南亚，其经济政策导致了一个世纪之久的经济混乱。殖民地政府修建了铁路、公路和灌溉渠来促进殖民地发展，但其建设费用都是来自当地居民所缴纳的新税和附加税。英国还制定了主要的经济改革措施，旨在为英国消费或英国市场和制造商提供产品、农作物和原材料。这些改革在很大程度上让英国受益，而剥削了当地的农业家庭，并迫使他们屈从于不断减少的经济回报。传统乡村社会的自给自足，因地主和债主的剥削而遭到损坏。19世纪，随着该地区人口激增至1亿，情况也更趋恶化。[13]

上述社会和经济压力在北部的孟加拉省、比哈尔省、阿萨姆省、联合省（United Provinces），以及南部的马德拉斯省最为严重，这些地区也是最早移民的来源地。后来，移民多来自旁遮普地区。旁遮普作为该地区的粮仓，曾经是南亚最富饶的地区之一。但到了19世纪中期，它主要为大英帝国提供原材料和经济作物，而当地农民却遭受了人口过度拥挤、农田过度开垦，以及高租金和饥荒的影响。[14]

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成群结队地与家园离别。他们代表广大农村人口，先在其家人和村庄附近寻找新的机会，然后到离家越来越远的地方进行冒险。到19世纪中期，英国殖民官员和劳工招募者，将南亚的男男女女送往世界各地，作为英国控制的契约劳工制度的一部分，其目的旨在为英国的海外殖民地及国内的市场和工业服务。

这一切都始于“阿卡狄亚”（arkatia），即当地的劳工招聘人员，他们与社区有很深的联系。这些人在市场、集市和火车站度日，他们知道谁失去了土地，谁负债累累。通过这些“阿卡狄亚”的努力，整个地区有超过100万人作为契约劳工迁移到英国的殖民地和世界其他地区。[15]

南亚人前往南亚和东南亚的锡兰、缅甸以及马来半岛，印度洋上的毛里求斯、留尼汪岛和马达加斯加岛，太平洋上的斐济，还有南非和东非。在美洲，绝大多数人去往英属西印度群岛。他们对全球经济贡献的重要性如何评价都不为过。正如历史学家休·廷克所解释的，正是他们的劳动“创造了英国的海外财富”。[16]

1838年，第一批来自南亚的契约劳工抵达英属圭亚那。在接下来的79年里，有超过50万南亚人被带到加勒比地区。大多数人去往英属圭亚那（238 900人）或特立尼达（143 939人），但另有42 326人去往瓜德罗普（Guadeloupe），36 420人去往牙买加，34 304人去往荷属圭亚那，25 509人去往马提尼克（Martinique）。[17]

他们有着不同的社会、宗教、语言、地区和种姓背景。第一批新成员来自马德拉斯和加尔各答，但若干年后，契约劳工已是来自英属印度各地。在英国殖民官员和劳工招聘人员的管理下，这一体制得到稳固和扩张。其中的一些人是穆斯林，其他人是印度教徒。他们基本都是男性。种植园主需要男性农场工人，而招聘人员发现很少有女性愿意成为契约劳工，也很少有女家眷愿意跟着出国。只要这种旅程被认为是暂时的，已婚男人大多决定孑然一人去国外冒险。[18]

一些新招募的人员曾是用人、艺人、工匠和店主，甚至有几位牧师也参与到这种航行中。但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劳动招募者所网罗的农业工人。他们离家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些人远足寻找工作，但仍是一无所获。一些人是参与1857年反英士兵哗变的逃犯。另一些人则是寻求生计的退伍军人或农民。绝大多数人是因被劳工招募者在全国范围内煽动所诱骗而愿意（有时候也不情愿）去填补空缺。1909年，一名英属圭亚那的种植园主说，“我敢肯定”，招聘人员“告诉苦力劳工们很多谎话，因为一个苦力劳工经常告诉我他被告知的内容……他所要做的就是躺在地上，椰子、金子和很多其他东西都唾手可得”。[19]

随着南亚契约劳工制度的建立，种植园主试图稳定绝大多数男性劳工，招募女性的努力随即开始。1855年，一项新的法令规定，在驶向海外的船只上，每100名男子，需要有33名女性与之对应。从1868年起，女性占到走向海外契约劳工的40%。[20]

但不是所有的妇女都被接受。种植园主和殖民官员只想要能够“驯服”大多数男性的“贤德”妇女（即丧偶或与丈夫或父母同行的温顺及“道德”的妇女）。单身妇女被认为是“无耻且不道德的”，可能导致卖淫、争夺性伴侣、工人的不安定，以及工人生产效率的丧失。[21]能够通过殖民地官员所设定的道德检验的妇女，有着不同的工作背景。例如，1878年抵达荷属圭亚那的“桑给巴尔号”战舰（SS Zanzibar），载有56名女佣、36名失业妇女和15名助产士。其他女性自己登记的职业还包括挤奶工、运水工、蔬菜农、农民、农场工人和织工。[22]

并不是所有的南亚契约劳工都心甘情愿地来到这里。绑架和强迫的事件并不鲜见。1873年英国政府的一项研究发现，在招募男女契约劳工时，伴随着“严重的虐待”。在许多情况下，移民者“被暴力和欺诈所迫”。许多人的签约奖金和预付工资也被“系统地篡夺”了。[23]印度北部阿拉哈巴德的传教士托马斯·埃文斯（Thomas Evans）在1871年向英国官员抱怨说，“印度的奴隶贸易”仍在运转。[24]

南亚契约劳工在加尔各答开始他们的行程，他们在那里接受检查、登记，并居住在英国政府管理的特制移民仓库里。有些人甚至通过保持长时间的户外轻量工作，非常“老练地”适应种植园的新生活。[25]在那里，他们登上了装载多达510人的拥挤帆船。去往加勒比地区的航程持续3~4个月，并受到霍乱、伤寒、痢疾等疾病，以及严重晕船的折磨。虽然情况和死亡率各不相同，而且多年来确实有所改善，但许多观察者的记录令人毛骨悚然。斯温顿（Swinton）夫人是一位船长的妻子，她陪同丈夫乘坐装载苦力劳工的船只“沙尔瑟特号”（Salsette），于1858年从加尔各答驶往特立尼达岛，她将这段航程比作非洲奴隶贸易，并称之为“另一中间通道”。斯温顿夫人在行程中所记录的，几乎皆是发生在男女老幼身上的死亡：

5月3日：一名妇女死于痢疾。这是第70例死亡，可怕的死亡。

6月3日：一名儿童死于浮肿，……女人也死了。

6月7日：婴儿死亡，发现很多病人害怕吃我们的药。医生给了我一份死者名单……使得110个（死）人都曝光了……令人恐惧！

6月30日：召集苦力劳工，发现只剩108名男子、61名妇女、30名儿童、2名婴儿和2名口译人员存活，而在加尔各答出发时，船上装载了323名（或324名）苦力劳工。

在“沙尔瑟特号”的324名苦力劳工中，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在航程中死于疾病和饮食匮乏。这艘船的死亡人数可能有些极端，但在1857年到1862年间，前往英属圭亚那的船只所载苦力劳工的死亡率为10.9%。到19世纪70年代，这一数字已降至2%~3%。[26]

在穿越半个世界到异国他乡充满敌意的土地上，在契约之下从事折腰断背的艰辛工作；在操持不同的语言、吃着奇怪的食物、崇拜不同的神、践行不同的社会习俗的陌生人中，来自南亚的契约劳工每天都在挣扎求生。他们通常被束缚在契约上达5年之久，每日工作9~10个小时，每周工作6日。契约同时规定他们每天应得的工资在16~24美分之间，还包括返程船票、免费住房、医疗照顾，以及一定的食物配给。现实中这些契约条款往往不能兑现。例如，在一些殖民地，比如特立尼达和英属圭亚那，在合同到期后，苦力劳工仍需额外工作5年，才能得以返乡。[27]整个制度都是非人道的。一些第一批到达英属圭亚那的工人受到严酷的残暴对待，就像被他们替换的非洲奴隶一样。第一份来自英属圭亚那的报告描述了这种“毫无缓和的惨状”和“绝望的痛苦”的情形。工人的死亡率几乎达到25%。[28]

在几十年里，南亚的契约劳工成为西印度群岛制糖业的关键。到1891年，在英属圭亚那的甘蔗种植园中，他们超过劳动力的80%，“制糖工人”和“印度人”在英属圭亚那和特立尼达成为同义词。[29]

在甘蔗种植园工作的劳工，根据性别、年龄、能力和经验进行分工。男人们承担了最沉重、最艰难的工作，如使耙和收割甘蔗。他们有时与自由的黑人一起工作，这些自由黑人也承担最繁重的体力劳动。单调和艰辛的劳作是常态。雅涵吉尔·卡恩（Jhangir Khan）在英属圭亚那罗斯霍尔（Rose Hall）的种植园抗议其监工道：“先生，我们不是辛苦工作的驴，我们需要休息时间。”[30]

女人也和男人一样在地里工作数个小时，即使在怀孕的晚期，她们也会继续工作。她们挣得比男性少，且被排斥在种植园的高薪和高地位的工作职位之外。当她们在田间地头的工作结束时，其烦琐的家务工作便随之开始：做饭、打扫、照顾自家的男人和孩子。这样的双重职责意味着她们常常天不亮就得起床，一直辛苦工作到深夜。[31]

图4.苦力劳工。英属圭亚那德梅拉拉（Demerara），约1890年。

女性契约工人更容易遭受性侵。根据一个政府委员会的报告，监工通常将“印度教和穆斯林女性作为情妇或小妾”。在19世纪40年代，一名医生甚至向特立尼达地区的长官报告这样一则丑闻：在一个种植园里，7名妇女同时怀上了种植园监工的孩子。在另一种植园，南亚妇女经常被南亚监工作为妓女引进，以满足男性劳工的生理需求。[32]

就像黑人奴隶一样，南亚契约劳工如被法规认定为工作怠慢或拒绝工作、旷工、开小差、流浪、工作迟缓或出差错，都将受到严厉惩罚。一些种植园的监工曾洋洋自得地说，劳工们“要么在工作，要么在医院，要么在监狱”。[33]劳动条例对损坏、破坏或丢失农场的工具和设备的行为也有处罚。劳工们被限定在特定的种植园中，不能随意更换雇主。惩罚涉及体罚、监禁和扣留，以及没收允许契约劳工在种植园范围之外的地方旅行的通行证。[34]如果说这种处罚以及社会和纪律控制制度是奴隶制的遗产，那么种植园主对于判断虐待和不平等状况的种族主义态度也是如此。在将他们带到这里的种植园主的眼中，契约劳工“像猴子胜于像人”。[35]契约劳工往往继承了以往奴隶留下的旧房舍，这些房舍缺乏厕所，屋顶漏水，通风不畅，排水不通。殖民当局和种植园管理人员则称，这种糟糕的住房条件“要比普通印度村庄的住房条件好上许多”。[36]

南亚的劳工因其所谓的卑屈而被征召，而事实证明他们是相当激进的。罢工、大规模游行、暴力示威、大规模的逃亡，以及有组织的停工——尽管这些都是非法的——在西印度群岛契约劳工制度的年岁里时有发生。通常，这些抗议活动是零星的、小规模的，而且很快就被镇压了。但偶尔也会发生工人领导的较大规模骚乱和罢工事件，并蔓延到多个种植园。例如，在1886年至1889年间，就发生了100次罢工，1900年至1913年间又发生了141起罢工。[37]

尽管契约劳工制度的目的是暂时把南亚劳工带到西印度群岛，然后把他们送回家乡，然后再换一群新的劳工，但其中绝大多数劳工选择了留下来。有些劳工由于没有获得他们所希望的财富和富足，不希望灰头土脸地返回故里。另一些人则与不同种姓的人结婚，并认为这种结合不会在他们的故乡被接纳。在契约结束后，更多的人试图在这些岛屿上寻找经济机会。他们自愿再次成为契约工，年限有2年、3年或4年。另一些人则受雇为工资劳动者，或者成为土地所有者。[38]

到1920年，在特立尼达和英属圭亚那，南亚人口分别占到33%和42%。他们取代非洲人成为岛上人口的最大组成部分，同时改变了加勒比海地区日常生活的结构，成为那里的“卡拉罗”（callaloo，混合）社会的一部分。[39]一个规模不大的中产阶级群体也逐渐形成，而围绕南亚人的福利和权利的社会激进活动变得更加明显。

其中的一些激进活动以废除整个契约劳工制度为中心。自一开始，就一直存在批评契约劳工制度的声音。但从1900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南亚、英国和其他遭受契约劳工苦难的地方，反对这一制度的声音日涨。南亚人在世界范围内面临的歧视，与印度在英国殖民统治下的困境联系在一起。像圣雄甘地这样的民族主义者，以新的热情来抨击这一制度。1912年，印度国民大会党（Indian National Congress）的领导人G. K. 戈克雷（G. K. Gokhale）宣布契约劳工是“对印度人民的侮辱……任何容忍它的国家，都在对文明进行一种严重的玷污”。[40]

英国政府为这一制度进行了辩护，但由总督查尔斯·哈丁（Charles Hardinge）领导的印度殖民政府则有不同看法。他将这个制度描述为“虽与某种形式的奴隶制不同，但差别甚微”，他认为“印度政府没有义务为殖民地提供苦力劳工”。他将契约劳工制度与印度日益增长的民族主义情绪联系起来，强烈要求彻底废除这一制度，“以消除印度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41]1917年，印度政府完全终止了移民。到1920年，整个契约劳工制度被废除，未到期的劳工契约被终止。[42]

就像英帝国主义影响了南亚的现代移民一样，在中国影响越来越大的欧洲列强，同样导致了中国人移民海外。自1644年后，中国就一直受清政府的统治，在19世纪英国、法国、德国和葡萄牙试图瓜分中国之前，中国正经受着政治的软弱和腐败、人口爆炸、地区派系斗争和经济动荡。当中国和欧洲列强之间不平等的经济关系在19世纪中期造成更大的不稳定时，中国人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在世界范围移民。

18世纪后期，欧洲对中国的兴趣始于茶。在17世纪，茶仍是只有欧洲精英才能够享用的奢侈品；到19世纪，茶成为英国人最喜爱的饮料，也是一种全国性的消遣方式。英国和欧洲消费者最渴望的茶叶和中国瓷器只能到中国购买。但欧洲贸易商受到中国政府的严格控制，只允许在特定的通商口岸进行交易。此外，中国官方坚称，欧洲没有任何它所需要的东西。清朝皇帝乾隆在1793年写给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一封信中，曾有句名言：“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43]随着欧洲消费者要求更多的茶叶和瓷器，欧洲商人开始担心对华贸易日益严重的不平衡。

英国商人发现鸦片是一种解决之法，他们开始非法从英属印度引入鸦片，以便在中国的茶叶出口生意中获利。随着中国对毒品需求的增加，英国在该地区的影响力也随之增加。中国试图结束鸦片贸易的努力导致了鸦片战争。英国在两次鸦片战争中的胜利（1839—1842年和1856—1860年），迫使中国开放数个南方港口进行国际贸易，这些港口包括广州、福州、厦门、宁波和上海。

这一戏剧性的经济结构调整后，一个充满活力的市场经济在广州兴起，珠江三角洲成为中国最繁忙的国内和国际贸易中心之一。第一次鸦片战争后成为英国殖民地的香港，发展成为英国太平洋经济扩张的中心。在英国的控制下，中国的贸易和劳动力市场都向世界其他地区开放。由于海外劳工招募人和代理人蜂拥抵达中国南方，跨太平洋的贸易网络扩大到包括了一个日益广阔的契约劳工和非契约劳工市场。[44]

在中国南部的广东和福建，经济、政治和社会条件为大规模迁移奠定了基础。到1850年，中国的人口从1700年的1.5亿增至4.5亿。[45]19世纪初，似乎无休止的自然灾害席卷了中国南方。干旱、风暴、台风、地震、瘟疫、洪水和饥荒都使中国人付出了惨重代价。由于高税收以及对清政府的不满，导致了太平天国起义（1850—1864年）、广东洪兵起义（Red Turban，1854—1864年），以及广东原住民与客家人之间的争斗等叛乱和内乱。与此同时，中国与西方列强之间的不平等条约，加重了当地农民的税收。

越来越多作为农民和劳工无法求生的中国人开始离开家乡，前往广东等省较大的城市。从农村到城市的迁徙，成了移民海外的第一块踏脚石，去往美洲的中国人，有96%来自广东。从1801年到1900年，估计有250万中国人迁移到东南亚、美国、夏威夷群岛、塔希提岛和西萨摩亚群岛，以及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西印度群岛、南美洲和非洲。到20世纪40年代，作为分布最广的亚洲移民群体，几乎所有大陆都有华人在工作和生活。[46]

中国移民比南亚移民更具多样性。总体而言，他们有三种出国的方式。第一种是自己支付跨太平洋的费用，这仅是最富裕者的选择。第二种是向家庭成员或放贷人借贷必要的资金，并承诺在返回后归还贷款和利息。这就是所谓的“信用票据制”（credit-ticket system），这是华人到达美国、加拿大、东南亚和澳大利亚的主要方式。那些能够自己支付费用者，或者使用“信用票据制”的中国人并不是穷人中的经济状况最差的；作为一种惯例，他们掌握资源，并将移民视为持续向上流动的一种方式。第三种方式，约11%或12%的移民，是作为契约劳工移民离开香港的。一名英国调查员认为，这些人更有可能是“一贫如洗者……”其中部分最终成为拉丁美洲的苦力劳工。[47]

1847年，是中国人作为苦力劳工抵达古巴的第一年。到1874年，有14.2万中国人被带到古巴。从1849年到1874年，还有9万中国人去了秘鲁。[48]去往古巴的中国契约劳工，从其招募与运输，以及在种植园中所遭受的剥削都非常野蛮可怕。与受英国殖民当局监管（或许有些疏漏）的南亚契约劳工不同，中国的苦力劳工贸易基本上不受监管。中国的苦力劳工被引入古巴的同时，黑人奴隶制度仍如火如荼地实行着（直到1886年才被废除），这意味着后者也极大地影响了前者的经历。[49]

古巴的种植园主最初依靠的是“皇家发展和殖民委员会”（Real Junta de Fomento y Colonización），这是由祖鲁塔司（Zuluetas）家族领导的古巴最大的奴隶贸易公司，以确保中国劳工的供给。中国的苦力劳工贸易变成了一项有利可图的跨国生意，包括航运公司、劳工招募人、政府机构，以及英国、西班牙、葡萄牙、美国、荷兰和法国的银行皆涉足其中。这些国家同样是贩卖奴隶最多的国家。[50]由于对劳动力的需求，这一所谓的“黄色贸易”（la trata amarilla）的利润非常巨大。根据《纽约先驱报》一名通讯记者在1872年的记录，一艘船将900名劳工带到了古巴，费用为5万美元，净赚40万美元。他指出：“在非洲贸易最繁荣之时，也从未实现如此巨大的利润。”[51]

这些利润促使外国和中国的招募者，利用欺骗和暴力来填满装载苦力劳工的船只。中国的委员们调查古巴肆无忌惮的苦力劳工制度时得出结论，80%或90%的中国劳工并非自愿去往那里。[52]契约劳工任新增（Ren Shinzen）写了一份长篇的请愿书，向委员们描述了古巴的招募者是如何“诡计多端，贪婪残忍……他们的船进入中国，与当地的邪恶势力串通，这些人把稻草吹嘘成金条，并承诺去往那里的途径”。[53]郑阿谋（Cheng A-mou）和其他工作人员解释说，他们是“被诱骗”去澳门的，“这些人承诺提供在国外高工资的工作”。他们甚至被告知，“合同中规定的8年时间相当于中国的4年”，届时他们便可获得自由了。[54]

招聘人员还故意模糊工作的类型和中国人即将前往的具体地点。例如，1852年3月21日，400名中国人登上“罗伯特·布朗尼号”（Robert Browne）从厦门出发，这些人认为他们正前往旧金山（今圣弗朗西斯科）这一希望的黄金之地。相反，他们抵达的目的地是秘鲁，在那里，他们作为苦力劳工在鸟粪岛工作。当这条消息在船上被披露时，船上的中国人策动了一场哗变。船长、两名军官和四名船员被杀。中国的叛乱者最终被抓获并接受审判。[55]

葡萄牙控制的澳门是亚洲中国苦力劳工贸易的主要中心。新招募的人员被送往这里，在等待出售给欧洲和美国船长的过程中被囚禁在“猪圈”中，中国人则称其为“猪仔贸易”。一个这样的猪圈“就像一个奴隶禁闭营”，在120英尺长24英尺宽的面积里，聚集着500个几乎赤裸和窒息的男人。他们胸前涂上或印上白色的字母，以表示他们将要去往的目的地。“C”指的是加利福尼亚，“P”指的是秘鲁，“S”指的是“三明治”（或夏威夷）群岛。[56]被绑架、被欺骗和自愿的移民都被混杂在一起，有时很难将他们区分。在接下来的4~8个月里，他们缓慢地穿越太平洋，乘坐美国、英国、西班牙、荷兰、意大利和法国的船只前往美洲，这些船只通常都是人满为患的监狱。[57]

前往古巴的船只从中国向西出发，穿过印度洋，绕过非洲好望角，然后穿越大西洋抵达古巴。前往秘鲁穿越太平洋的航程持续80~140天。[58]为了控制乘客，特别是那些被绑架或被欺骗的乘客，他们通常会在“舱口之间设铁栅栏，船员和苦力劳工间建隔离墙，配备武装警卫，以及在舱口上装备加农炮”。[59]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苦力劳工常常挤在一起，困在令人窒息的地方。他们经常被殴打和杀害。在将桓阿方（Huan A-fang）带到美国的旅途中，173名男子被铁链锁住，160名男子被扒光并被藤条鞭打。300人在陈阿生（Chen A-sheng）的船上被渴死。在刘阿圣（Liu A-san）的船上，20个男人为了逃离痛苦而跳海。[60]在26年的时间里，传闻在从欧洲和美国去往古巴的船上，大约有16 400名，或三分之一中国苦力劳工，死于身体暴力、自杀和口渴。中国人开始称它们为“魔鬼船”，而其他人则称其为“浮动的棺材”。苦力劳工船上的死亡率与非洲奴隶船的死亡率相当，1590—1699年，平均有20%的非洲奴隶死于途中。”[61]

面对如此可怖的情况，暴动并不少见。1871年，“多洛雷斯·乌加特号”（Dolores Ugarte）上的船员们对数百名中国苦力劳工的暴动做出了回应，他们通过铁格栅向船舱射击。一场大火从甲板下开始蔓延。船长和他的船员乘救生艇弃船，但中国乘客仍然被困在船舱里，他们要么窒息而死，要么被活活烧死。一些幸存者设法挣扎到甲板上。当船燃烧时，他们跳入海中，有些人被渔民救了。在澳门登上这艘船的650名中国苦力劳工中，只有50人幸存下来。[62]据估计，在前往古巴、秘鲁和英属西印度群岛的过程中，大约有3 000~4 000名中国人在暴动中死亡。[63]

图5.在从中国到古巴的苦力劳工船上，华人移民经常被打和被捆绑。《保持和平》，《哈泼斯新月刊》（Harper's New Monthly Magazine，第29卷，1864年6月）。

抵达哈瓦那后，中国苦力被从船上带走并准备出售。苦力劳工冼佐邦（Xian Zuobang）后来回忆道：“我们一到哈瓦那的售人屋，就被剪掉了辫子，衣服也被更换，并公开向人们兜售。不管这个人在中国是什么身份，都将成为奴隶。”[64]

到1860年，中国人已经成为古巴和秘鲁劳工稀缺问题的主要解决之途。种植园主和劳工代理人想要的是劳工，而不是定居者，因此几乎只招收男性。中国文化的限制也不允许女性旅游或移民国外。这种性别失衡在政府人口统计中很明显。从1847年到1874年，女性占入境古巴的华人比例不到1%。1861年的古巴人口普查只记录了57名中国女性，而华人总人数为34 807人。在秘鲁，从1847年到1874年，妇女在华人总人口中所占的比例同样不到1%。[65]

因为苦役制度将众多的人困入其网络之中，所以抵达古巴和秘鲁的中国人在职业上非常多样化。最大的华人苦力劳工群体（约20%）从事农业劳作，但也有数量可观的工匠、商人、企业主，甚至医生和政府雇员，都被带到了去往古巴的苦力劳工船上。他们大多是年轻人，大部分来自广东省，但也有一些儿童和部分成年人来自中部、北部和东部地区，如天津、河南和安徽。[66]

在古巴西部，90%的中国苦力劳工在甘蔗种植园劳作。在一些种植园里，他们占劳工的50%。有一小部分人作为木匠、雪茄制造者或机械师，在城市、矿山或铁路上工作。在秘鲁，中国人在沿海的种植园里采摘棉花和收割甘蔗，在钦查（Chincha）岛上的有毒的鸟粪坑里辛勤劳作，他们也在山区修建铁路，在城里当仆人。[67]

古巴和秘鲁的苦力劳工是签订劳工合同的法定自由人。与被认为是财产的奴隶不同，苦力劳工在法律上被限制在8年的奴役期（比在英属西印度群岛的南亚人要长3年），而在完成合同后即获得自由。他们可以结婚，承担父母对孩子的监管之责，可以不必与其配偶分离。他们还可以买卖财产，可以对其雇主提起诉讼。他们也应每个月获得工资、足够的食物、医疗服务和住宿，以及在假期和星期天得到休息。这些因素使得苦力劳工与奴隶制和自由劳动制度皆有所不同。从理论上讲，自由是一种选择，而苦力劳工在他们的契约中有一定的权利，这些权利是奴隶所不具备的。[68]

然而，在现实中，中国苦力劳工在古巴的日常经历并没有遵循他们的合同条款，也没有反映出他们作为自由劳动者的地位。无论他们有什么自由，都是暂时的、随意的。在种植园里，围绕苦力劳工生活的是折腰断背的艰苦劳作，日常的毒打和恐吓，少量或劣质的食物，以及监工的残酷剥削。他们每天工作20~22个小时，从凌晨2点或凌晨4点，一直工作到午夜。杨万生（Yang Wan-sheng）在证词中指出：“我不得不夜以继日地劳作，忍受着严寒和饥饿的折磨，在重病的时候遭鞭打，哪怕片刻的懈怠，也会招致枷锁和监禁。”中国苦力劳工的死亡率高得惊人。[69]

中国的苦力劳工和非洲奴隶的地位——古巴直到1886年才废除奴隶制——经常是重叠的。他们在一起工作，经常住得很近。他们同样缺乏基本的自由，受到体制的同样控制。例如，要求苦力劳工“放弃所有与合同义务不相符的民事权利的行使”。因此，婚姻和任何财产的买卖都必须得到雇主的同意，而苦力劳工几乎没有行动的自由。他们不能在未经书面许可的情况下离开种植园，如果没有得到许可而离开，就会被逮捕，被当作逃跑者而遭受殴打，甚至被杀害。[70]一名中国劳工告知1874年到访的中国官员：“警察完全为了利益，压迫中国人……你命贱如蝼蚁，死不足惜。”[71]

甚至他们的惩罚也是一样的。1849年，西班牙政府颁布了一项法规，旨在引导“苦力劳工制度”，该法规几乎完全复制了古巴的奴隶话语。那些没有服从命令或逃跑的中国契约劳工可能会被禁足、被监禁、被限制。其后果是可怕的。一名苦力在1874年做证说：“我的脚上和脖子上都戴着镣铐。”[72]由于虐待和营养不良，超过50%的中国苦力劳工在他们的契约结束前就已命丧黄泉。[73]

此外，这些契约的条款，经过所谓专家的解读，而经常遭到忽视或控制，以进一步剥削工人。例如，契约条款允许中国的苦力劳工在任何时候买断他们的契约，但是他们不仅必须支付雇主购买他们时支付的价格，还要包括从购买以来衣服、病假、寻找替代工人等所有费用。这些费用的数额由雇主设定。[74]

简而言之，中国的苦力劳工就是事实上的奴隶。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们属于在奴隶和自由人之间的一种独特的身份，这使得他们可以要求更好的待遇和最终的自由。根据历史学家菲利普·S. 方纳（Philip S. Foner）的说法，在实践中，这些人“像奴隶一样被购买、出售、转移，遭受奴隶般的对待”。[75]

就像在英属西印度群岛的南亚劳工一样，在古巴和秘鲁的中国人找到了反对遭受剥削的劳动条件的方法。他们经常怠工，拒绝工作，从事破坏活动，并从种植园里偷东西。中国的苦力劳工也非常严肃地就他们的权利起诉雇主。他们对那些虐待他们的人，以及没有执行法律的地方当局提出抗议和投诉。中国人经常试图通过逃跑来挣脱他们的契约，在极端情况下，中国人也会攻击他们的监工和雇主。[76]

自杀也时有发生。陈明远（Ch’en Ming-yuan）告诉中国政府的特派官员说：“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投井、割喉、上吊、吞下鸦片。”[77]温长泰（Wen Changtai）给了具体的细节：“我亲眼见过9个工人上吊自杀，有一个人跳进了滚烫的糖锅……还有一些人逃到山上，最终饿死。”[78]

另一些人则加入了推翻整个西班牙在古巴的政治体制的斗争，加入推翻西班牙的殖民主义的反叛者行列。他们在“十年战争”（1868—1878年）、小规模战争（1878—1879年）和独立战争（1895—1898）中进行了战斗。古巴独立的许多历史讲述了中国契约劳工布塔（Bu Tak或Jose Bu）鼓舞人心的故事，他在1860年加入起义，最终成为著名的古巴自由斗士。1869年，为了向古巴一将军传达命令，布塔率领古巴军队穿越危险地带。他挥舞大砍刀进行战斗，并用西班牙语高喊：“为了古巴！西班牙人下地狱去吧！”他因此为人所熟知。在30年的时间里，布塔参与了所有古巴脱离西班牙而独立的三次战争，并最终成为一名中校。[79]

到19世纪60年代，中国的苦力劳工制度引发了一场关于种族和劳工的全球辩论，这也影响了去往美国的中国移民。一方面，中国的契约劳工被认为是解决奴隶制结束后困扰工业化移民社会劳动力短缺的必要手段。中国劳工廉价、易获得且易被利用，他们的劳动使种植园经济得以繁荣。不过，在大多数国家都在争论废除奴隶制或者已经废除奴隶制的时期，中国苦力劳工的优势得到新的审视。[80]

在美国尤其如此。那里即将爆发的关于奴隶制的内战影响了每篇新闻报道和每个旅行者对加勒比地区苦力劳工制度的描述。在美国，废奴主义者和支持奴隶制的激进分子都密切关注着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的“苦力劳工问题”，并利用亚洲的苦力劳工来推进他们的政治议程。苦力劳工要么被描绘成一种勤奋的劳动力，使得奴隶制变得没有必要，要么被当作另一种容易受到残酷剥削的低劣种族。1863年，黑人奴隶被解放之后，美国南方的种植园主们支持苦力劳工，以振兴南方经济，以之弥补黑人解放所带来的影响。在19世纪60年代末，联邦官员和路易斯安那种植园主及商人之间的政治斗争爆发。最后，美国于1862年取缔了苦力劳工，并禁止美国参与苦力劳工贸易。这一年的《苦力劳工贸易法》（Coolie Trade Act）成了最终在1882年排斥所有中国劳工的第一步。[81]

到19世纪70年代，对苦力劳工贸易的谴责已经在国际上传播开来。1873年12月27日，葡萄牙的澳门总督关闭了该地的苦力劳工贸易。最后一批苦力劳工船于三个月后驶往拉丁美洲。[82]1874年，一个国际委员会前往古巴调查苦力劳工状况。来自中国、英国和法国的代表听取了1 176份口头证言，并阅读了1 665份书面请愿书。中国苦力劳工逐一地讲述他们的经历，乞求帮助，并呼吁人们注意苦力劳工制度存在的虐待和剥削，有人将之称为“人间地狱”。[83]由于委员会的调查结果，中国皇帝颁布了一项法令，要求在1875年立即结束苦力劳工贸易。1877年，西班牙和中国签署了一项条约，终止了在古巴境内所有中国苦力劳工的契约，并建立了中国驻古巴总领事馆，以保护仍在古巴的中国人的利益。1876年，秘鲁和中国也达成了一项类似的条约。[84]

然而，对于在古巴的中国苦力劳工来说，他们仍被排斥在自由人之外。即使在苦力劳工贸易被废除后，奴隶制仍然持续到1886年，并影响到所有奴隶、契约劳工和自由劳工的流动。要求苦力劳工在两个月内自行订立契约，否则离开古巴的法律，也迫使一些人继续其契约劳工的身份。许多雇主在契约到期时，也拒绝提供给苦力劳工一纸自由的文书。[85]

那些能够获得自由的人找到了有限的机会。一些人自我组织成立帮派（cuadrillas），或者是在中国人的管理下组成合同工团，并慢慢地转变为农业工资工人。少数中国人开始从事零售业和商业蔬菜种植业。更多的人集中在洗衣或家政行业，犹如他们在美国和加拿大的同胞一样。[86]

到19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一个庞大的自由华人社区在哈瓦那形成了。两名前苦力劳工，钟亮（Chung Leng）和兰思业（Lan SiYe）于1858年通过在桑哈街（Zanja Street）附近经营咖啡馆和杂货店，而建立了哈瓦那的中国城。其他生意随之而来。到了19世纪70年代早期，市场广场周围已经形成了明晰可辨的华人社区（barrio chino）。[87]

其他的前中国苦力劳工在美洲内部迁移，如移民到巴拿马、墨西哥和美国等国。例如，在纽约的第一批华人雪茄制造者是来自古巴的移民。去往路易斯安那州的移民数最多，在那里，种植园主和劳工招募者希望中国人能取代被解放的非裔美国人，到1867年，至少有2 000名中国人离开古巴前往新奥尔良。[88]

那时，成千上万的中国移民正在穿越太平洋，到美国西部工作，寻找他们所谓的“金山”。在马尼拉大帆船时代，第一批跨越太平洋迁徙至美洲的亚洲移民，与拉丁美洲的苦力劳工相叠加，共同帮助创建了早期的亚裔美国。

[1] “coolie”（苦力）一词有多种起源。在印度语中，“koli”（苦力）代表印度的一个种族；在泰米尔语中，“kuli”意味着工资或雇佣关系；在突厥语中，“kuli”则与奴隶有关。尽管“coolie”也与中国的“苦力”有关，但历史学家一致认为，印度语“koli”很可能被外国人，尤其是英国人所采用，指的是在欧洲的通商口岸从事体力工作的中国人和南亚人。西班牙语中的“Culi”，很可能采自英语的同义词。“Coolie”也被用来贬损外国契约劳工，以及他们在殖民地社会的低下地位。在一些地方，它带有种族色彩。例如，在西印度群岛，印度人——不论他们在国家的职业或代际——皆被称为“苦力”。尽管有些人试图将这个词重新定义为一种契约劳工来源的身份证明，但如今这个词仍然被用来形容美国和国外的廉价劳工。我在这里用“coolie”这一历史术语，指的是亚洲契约劳工，同时也将之视为他们在美洲的殖民起源，及其不平等地位的标志。关于“coolie”的不同定义与使用，参见Robert L. Irick, Ch’ing Policy Toward the Coolie Trade, 1847-1878(Taipei: Chinese Materials Center, 1982), 2-7; Hugh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The Export of Indian Labour Overseas, 1830-1920 (London: Hansib, 1993), 41-43; Lisa Yun, The Coolie Speaks:Chinese Indentured Laborers and African Slaves in Cuba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2008), xix; and Gaiutra Bahadur, Coolie Woman: The Odyssey of lndenturee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4), xix-xxi。

[2] Lynn Pan, The Encyclopedia of the Chinese Oversea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249; Andrew R. Wilson, The Chinese in the Caribbeann (Princeton: M. Wiener,2004), 5; Lisa Yun and Ricardo Rene Laremont, “Chinese Coolies and African Slaves in Cuba, 1847-74,” Journal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4, no. 2 (2001): 100; Watt Stewart,Chinese Bondage in Peru: A History of the Chinese Coolie in Peru, 1849-1874 (Durham,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51), 73.

[3] Basdeo Mangru, Indenture and Abolition: Sacrifice and Survival on the Guyanese Sugar Plantations (Toronto: TSAR, 1993), 100; Walton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Caribbean Sugar: Chinese and Indian Migrants to the British West Indies, 1838-1918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3),51-52, 266-67.

[4] Yun and Laremont, “Chinese Coolies and African Slaves,” 101.

[5] 关于美国的亚洲移民和拉丁美洲的亚洲移民的区别，可参见Sucheng Chan, is Bittersweet Soil: The Chinese in California Agriculture, 1860-1910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 25-26; Hugh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The Export of Indian Labour Overseas, 1830-1920 (London: Hansib, 1993)。

[6] David Brion Davis, Inhuman Bondage: The Rise and Fall of Slavery in the New World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7] Yun and Laremont, “Chinese Coolies and African Slaves,” 101;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5-11.

[8]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1, 18.

[9] Eugenio Chang-Rodríguez, “Chinese Labor Migration into Latin America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Revista de Historia de America 46 (December 1958): 377; Yen, Coolies and Mandarins, 59-60.

[10] Okihiro, Margins and Mainstreams, 39.

[11]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109, 19; David 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 in the Age of Imperialism, 1834-1922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5), 120-21, 4;Mangru, Indenture and Abolition, 63, 4.

[12] Denis Judd, The Lion and the Tiger: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British Raj, 1600-1947(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2, 28, 47; Sucheng Chan, “European and Asian Immigration into the United States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1820s to l920s,” in Immigration Reconsidered: History, Sociology, and Politics, ed. Virginia Yans McLaughlin(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53-54.

[13] Lucie Cheng and Edna Bonacich, eds., Labor Immigration Under Capitalism: Asian Immigrant Workers in the United States Before World War II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4), 216; Sucheta Mazumdar, “Colonial Impact and Punjabi E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in Labor Immigration Under Capitalism, Cheng and Bonacich, eds.,322-24, 326-28; 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 65.

[14]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24-25;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49; Northrup,Indentured Labor, 67; Sucheng Chan, Asian Americans: An Interpretive History (Boston:Twayne, 1991), 20.

[15]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43-44, 121-23; 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 60.

[16]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xii;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19; Steven Vertovec,“Indian Indentured Migration to the Caribbean,” in The Cambridge Survey of World Migration, ed. Robin Cohe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57.

[17]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107; 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 24-26.

[18]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27-29, 51, 124; 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74-77; K. O.Laurence, Immigration into the West Indies in the 19th Century (St. Lawrence, Barbados:Caribbean Universities Press, 1971), 46.

[19]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29.

[20] Rosemarijn Hoefte, In Place of Slavery: A Social History of British Indian and Javanese Laborers in Suriname (Gainesville: University Press of Florida,1998), 109.

[21] James McNeill and Chimman Lal, Report to the Govemment of India on the Conditions of Indian Immigrants in Four British Colonies and Surinam (Simla, India: Government Central Press, 1915), 93.

[22] Hoe e, In Place of Slavery, 106-10.

[23] John Geoghegan, Note on Emigration from India (Calcu a, India: Office of Superintendent of Government Printing, 1873), 6.

[24]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126-27.

[25] Mangru, Indenture and Abolition, 6; 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 97.

[26] E. Swinton and Jane Swinton, The Other Middle Passage: Journal of a Voyage from Calcutta to Trinidad, 1858 (London: Alfred Benne , 1859), 3. 18577年到1862年间的死亡率引自Mangru, Indenture and Abolition, 25。19世纪70年代的死亡率引自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165。

[27]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57; 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 4, 64; Vertovec, “Indian Indentured Migration to the Caribbean,” 58-60.

[28]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109, 114; John Scoble, Hill Coolies: A Brief Exposure of the Deplorable Conditions of the Hill Coolies in British Cuiana and Mauritius (London: Harvey& Danton, 1840), 14.

[29]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117-118.

[30] Mangru, Indenture and Abolition, 88.

[31] Hoefte, In Place of Slavery, 108-9.

[32]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143-44; Mangru, Indenture and Abolition, 83.

[33] Laurence, Immigration into the West Indies, 53.

[34]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191-95;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127-36.

[35]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19, 63.

[36] McNeill and Lal, Report to the Government of India, 4.

[37] Mangru, Indenture and Abolition, 81-83, 94;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y, 226-29, 187;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144-45.

[38]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219, 221; Laurence, Immigration into the West Indies, 53.

[39] 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 149; Aisha Khan, Callaloo Nation: Metaphors of Race and Religious Identity Among South Asians in Trinidad (Durham, NC:Duke University Press,2004), 8;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122, 257;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221;Noor Kumar Mahabir, The Still Cry: Personal Accounts of East Indians in Trinidad and Tobago During Indentureship, 1845-1917 (Tacarigua, Trinidad: Calaloux Publications,1985), 15; Hoe e, In Place of Slavey, 158, 163.

[40] Laurence, Immigration into the West Indies, 74-75. 另见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283-84, 300, 308, 312-14, 334; Mangru, Indenture and Abolition, 98, 100-101。

[41]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341; Mangru, Indenture and Abolition, 108-9, 113-15.

[42] Laurence, Immigration into the West Indies, 75; Tinker, A New System of Slavery, 364;Mangru, Indenture and Abolition, 119-20.

[43] 中国的乾隆皇帝1793年给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信，见Sir Edmund Backhouse and John Otway Percy Bland, Annals and Memoirs of the Court of Peking from the 16th to the 20th Century, Illustrated (New York:Houghton Mi in, 1914), 3255-31。

[44] Adam McKeown, “Conceptualizing Chinese Diasporas, 1842-1949,”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58 (1999), 313-15; Grace Delgado, Making the Chinese Mexican: Global Migration,Localism, and Exclusion in the U.S.-Mexico Borderlands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15, 19.

[45] Ta Chen, Chinese Migrations,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Labor Conditions (Washington,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23), 4, 511-56, 75.

[46] Pan, Encyclopedia, 62; Chan, is Bittersweet Soill, 16.

[47] Chan, “European and Asian Immigration,” 44. 引自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 95 (fn 30);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38, 44-45。

[48] China Cuba Commission,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 A Hidden History of the Chinese in Cuba, The Original English-Language Text of 18766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3), 20; Benjamin Nicolas Narvaez, “Chinese Coolies in Cuba and Peru: Race,Labor, and Immigration, 1839-1886” (PhD diss., University of Texas, 2010), 76-77;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 51; Stewart, Chinese Bondage in Peru, 61.

[49] Yun and Laremont, “Chinese Coolies and African Slaves,” 101.

[50] Stewart, Chinese Bandage, 30-31; Yun and Laremont, “Chinese Coolies and African Slaves,”107, 111.

[51] Yun and Laremont, “Chinese Coolies and African Slaves,” 109.

[52] China Cuba Commission,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t, 24. 亦可参见Stewart, Chinese Bondage, 32-34, 38-39。

[53] Petition 41,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t, 引自Yun, The Coolie Speakss, 96。

[54] China Cuba Commission,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t, 37.

[55] Kathleen María López, “Migrants Between Empires and Nations: The Chinese in Cuba,1874-1959” (PhD diss., University of Michigan, 2005), 36; Delgado, Making the Chinese Mexican 23; Yun, The Coolie Speakss, 28.

[56] Yen, Coolies and Mandarins, 59-60; Irick, Ch’ing Policy, 26-27.

[57] 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 57; Yun, The Coolie Speakss, 18.

[58] Stewart, Chinese Bondage in Peru, 55.

[59] Irick, Ch’ing Policy, 209-210.

[60] China Cuba Commission,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t, 42-46.

[61] Yun, The Coolie Speaks, 18; Yen, Coolies and Mandarins, 61-62; Yun and Laremont,“Chinese Coolies and African Slaves,” 110, 112; Evelyn Hu-Dehart, “Chinese Coolie Labour in Cuba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Free Labour or Neo-Slavery,” Slavery and Abolition 14, no. 1 (1993): 45.

[62] New York Times, June 22, 1871, 引自Narvaez, “Chinese Coolies in Cuba and Peru,” 1-3。

[63] Arnold J. Meagher, The Coolie Trade: The Traffic in Chinese Laborers to Latin America 1847-1874 (Philadelphia: Xlibris, 2008), 171.

[64] Yun, The Coolie Speakss, 243; China Cuba Commission, The Cuba Commmission Reportt,47-48.

[65] Narvaez, “Chinese Coolies in Cuba and Peru,” 77-79; López, “Migrants Between Empires and Nations,” 51; Stewart, Chinese Bondage, 103.

[66] Yun, The Coolie Speakss, 66-71.

[67] Narvaez, “Chinese Coolies in Cuba and Peru,” 83; Yun and Laremont, “Chinese Coolies and African Slaves,” 116; Evelyn Hu-DeHart, “Coolies, Shopkeepers, Pioneers: The Chinese of Mexico and Peru, 1849-1930,” Amerasia 15, no. 2 (1989): 92, 103; Humberto Rodríguez Pastor, Los Herederos del Dragon: Historia de La Comunidad China en el Peru (Lima:Fondo Editorial del Congreso del Peru, 2000), 54-56; Stewart, Chinese Bondage, 95-98.

[68] 相关权利描述，见Northrup, Indentured Labor, 109; Hu-Dehart, “Chinese Coolie Labour in Cuba,” 42, 44。独特的劳工制度解释，见Narvaez, “Chinese Coolies in Cuba and Peru,” 93, 155-67, 24-25, 168。

[69] China Cuba Commission,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t, 56.

[70] Yun, The Coolie Speakss, 11; China Cuba Commission,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t, 21;Hu-Dehart, “Chinese Coolie Labour in Cuba,” 43.

[71] Petition 40,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t, 引自Yun, The Coolie Speakss, 84。

[72] Petition 41,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t, 引自Yun, The Coolie Speakss, 97。

[73] China Cuba Commission,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t, 50.

[74] Yun and Laremont, “Chinese Coolies and African Slaves,” 114.

[75] Philip S. Foner, A History of Cuba and Its Relations with the United States (New York:International Publishers, 1962), 224.

[76] Yun, The Coolie Speakss, 150, 83, 176, 178; Hu-Dehart, “Chinese Coolie Labour in Cuba,” 50.

[77] China Cuba Commission,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t, 50.

[78] Deposition 18, 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t, 引自Yun, The Coolie Speakss, 148。

[79] Kathleen López, Chinese Cubans: A Transnational History (Chapel Hill, NC: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13), 117, 133.

[80] Matthew Guterl and Christine Skwiot, “Atlantic and Pacific Crossings: Race Empire, and the ‘Labor Problem’ in the Late Nineteenth Century,” Radical History Review 91 (Winter 2005): 41-42; Stewart, Chinese Bondage, 138, 144; Hu-Dehart, “Chinese Coolie Labour in Cuba,” 70.

[81] 1862年的法律（1862年2月19日通过）正式名称为《禁止美国公民在美国船只上进行“苦力劳工交易”法》(12 Stat. 340)。Moon-Ho Jung, Coolies and Cane: Race, Labor,and Sugar in the Age of Emancipation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08), 5,33-38.

[82] Stewart, Chinese Bondage, 158-59, 204.

[83] Yun, The Coolie Speakss, 36.

[84] Stewart, Chinese Bondage, 204.

[85] Hu-Dehart, “Chinese Coolie Labour in Cuba,” 43; Yun, The Coolie Speakss,118.

[86] López, “Migrants Between Empires and Nations,” 112; Narvaez, “Chinese Coolies in Cuba and Peru,” 409-24; Pan, Encyclopedia, 249; Chang, “The Chinese in Latin America,” 9397, 63; Evelyn Hu-DeHart, “Coolies, Shopkeepers, Pioneers: The Chinese of Mexico and Peru, 1849-1930,” Amerasia 15, no. 2 (1989): 107-108, 110.

[87] Narvaez, “Chinese Coolies in Cuba and Peru,” 436, 440-41.

[88] 关于再移民的总览式研究，参见López, “Migrants Between Empires and Nations,” 11。关于纽约的华人，参见Tchen, New York Before Chinatown, 227-28。关于路易斯安那的华人移民，参见Jung, Coolies and Cane, 76-84, 91-92。

第二部分
大规模移民与排亚时期亚裔美国的创生

3.寻找“金山”的华人移民

1848年1月24日，詹姆斯·W.马歇尔（James W. Marshall）在北加利福尼亚的美利坚河边发现了黄金。来自世界各地的淘金者纷纷涌入加利福尼亚，淘金热随即开始。这一消息花了些许时间才传到中国，但它一旦抵达中国，就像大火一样蔓延开来。一名广东人在给他弟弟的信中写道：“很多美国人都在谈论加利福尼亚，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金子……我想明年夏天我应该去加利福尼亚。”[1]

1849年，325名中国“四九年人”前往加利福尼亚。1850年，来到这里的人数比上一年多出450人。在一年之内，这一数字呈指数增长：1851年，有2 716名中国人来到加利福尼亚，1852年达到20 026人。只有少数人在金矿中致富，但在美国也有足够多的经济机会，再加上中国国内的问题，从而引发了中国移民的新时代。正如一则广告所宣称的，中国的劳工招聘人员向潜在的移民们发出了这样的信息：“美国人是非常富有的。他们想要中国人来到美国……在美国，钱很多，且好赚。”到1870年，美国有63 000名中国人，其中大多数（77%）在加利福尼亚地区。[2]

在成千上万涌向加利福尼亚的淘金者中，有我外高曾祖父梅东基（Moy Dong Kee）。他于1854年抵达旧金山，当时是一名20岁的已婚父亲，来自中国南方珠江三角洲的孙乔克村（Sun Jock Me Lun）。他把妻子和两个儿子留在身后，追逐着“金山”的梦想，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美国”。当他到达加利福尼亚的时候，山脚下已经没有多少金子了。不过他还是留了下来。我们不太了解他早年做了些什么。当他在美国官方记录中出现时，已是在45年之后。该记录是一份宣誓书，美国移民局在上面写着他打算前往中国并返回美国的意愿。[3]

图6.梅东基的名片，1899年。

这种纸上证明只针对中国移民。从1882年开始，美国颁布了一系列排华法律，禁止华工进入美国，只允许某些“豁免”类别，如商人、学生、教师、外交官和游客，进入或重新进入美国。在华裔美国人的抗议之后，华人后裔的美国公民和美国公民及商人的妻子与子女也被允许入美或再次入美。但在美国所有的华人都在严格的监控下，我的外高曾祖父发现，他需要填写大量的政府表格，以使他服从讯问和调查，并在两个白人见证人面前提供宣誓书，这两个人在他离开和重新进入美国时证明他以及他作为商人的身份。

他1899年的申请是在纽约市提出的，当时他在那里已做了20年的市民和商人。他跟随越来越多的中国人离开西海岸寻找更好的机会和更友好的社区。1882年，他在纽约中国城的查塔姆广场（Chatham Square）开设了跃升公司（Yuet Sing & Company）商店，几年后又将其搬到了莫特街（Mott Street）6号。到了19世纪90年代，他在费城的中国城开了另一家店，然后又在莫特街14号开设了广华泰公司（Kwong Wah Tai & Co.），并在他的双语名片标示出该公司是“中国食品及普通商品的进口商和经销商”。

但就像当时的许多中国移民一样，梅东基的生活也横跨太平洋。他的家人留在了孙乔克村，他在回到其出生的村子退休之前，在美国45年的旅居经历中，至少三次往返于中美之间。他把自己的生意传给了大儿子梅坤喜（Moy Quong Shee）。梅坤喜离妻别子，继续在中国和美国之间穿梭，在纽约和费城经营家族生意，并采用了约翰·梅（John Moy）的名字。

到1907年，我的外曾祖父梅华忠（Moy Wah Chung）进入美国。因为他，梅家三代人的跨国家族模式随之终结。1911年，他与袁西（Yuen Si）结婚，并于1912年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寿白（Sau Bik），也就是我的外祖母。1918年，一个叫崇蒙（Chong Mon）的儿子降生。第二年，我的外曾祖父决定永久定居美国，并更名为雷蒙德·梅（Raymond Moy）。作为一名中国商人，他有资格把他的妻子和孩子带到美国。当他向美国政府提交必要的表格来协助妻儿进入美国时，雷蒙德列出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一个是崇蒙，另一个其实是他的侄子崇顿（Chong Don）。寿白则从未被提及过，根据美国移民局的记录，她并不存在。崇顿占据了她的移民指标，并取代了她进入美国。而我的外祖母仍然留在广东，跟着她的祖父母，并进入学校学习。[4]

有很多原因让我的外曾祖父决定让他的女儿留在中国。也许他认为男孩更有可能找到稳定的工作并为家庭经济做出贡献。也许崇顿没有别的办法来移民，给他出入境的机会是外曾祖父向家族长辈尽孝的方式。也许他认为我的外祖母留在中国比较安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的行为实际上把我的外祖母排斥在美国之外。她此后再也未曾见过母亲。嫁给我的外祖父季慧兵（Huie Bing Gee）后，直到1933年她才移民到美国。外祖父是一个在纽约的商人和餐馆老板。

我的外祖母很讨厌被留在中国，不过一旦到了纽约，她和外祖父便开始了新生活，并生育了三个女儿。外祖父在布鲁克林成功地经营着两家餐馆。其中的一家餐馆在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总统的联邦计划（federal program）之后，被命名为“新政炒面店”（New Deal Chow Mein Inn），它位于布莱顿海滩（Brighton Beach）的一处名为“小敖德萨”（Little Odessa）的地方，客户主要是犹太人。这家餐馆是一个家族餐馆。外祖父经营生意，许多厨师来自他在中国的家乡。外祖母作为餐馆的女主人穿着优雅的中式服装——旗袍。我母亲和她的姐妹们放学后做蛋卷，一块可赚一美分。“新政”餐厅的菜品包括粤菜龙虾、鸡肉炒杂碎和新政捞面（New Deal Lo-Mein）。“新政”餐厅的馄饨在当地名声大噪，多年后被人们记在一本以纽约市伟大烹饪传统为特色的烹饪书中。[5]到了20世纪30年代，我的母亲和姨妈们在布鲁克林上了公立学校，上了大学，长大后自我身份界定为“首先是美国人，其次才是华人”。[6]

经过长达四代人在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往返移民后，我的家族终于成为华裔美国人。

梅氏家族为认识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华人移民世界提供了一个窗口。家族成员被分割在太平洋两端，但由于他们通过偶然的回家、信件和汇款，保持着彼此的联系。梅东基在美国待了将近50年，但当退隐的时候，他回到了出生的村庄，在那里实现了作为一个富有、成功的“金山客”而荣归故里的梦想。

图7.季慧兵与梅寿白的结婚照，1931年。

梅氏家族“成为美国人”的方式在许多移民中很常见。梅东基并未成为美国公民，因为归化法禁止华人和其他亚洲人归化而获得公民身份。但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生活在美国，先是在旧金山，然后是纽约和费城。他在纽约和费城中国城经营的生意，很可能是这些城市最早的生意。他与非华人供应商和客户做生意，学习了足够的英语阅读和写作能力。（他在美国政府所有文件上的签名都用英文。）尽管他在中国隐退，但其家庭的未来则与美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梅东基的移民文件也揭示了美国移民法律——特别是《排华法》——阻碍了中国移民在美国的生活及其在中国的家人迁往美国。当梅东基1854年第一次来到美国时，他不需要任何文件即可进入美国，也没有任何讯问、医学检查或所要求的白人证词。正如另一位早期移民所回忆的：“在那些日子里……人们来去自由。我们卷起铺盖，收拾好篮子，整理好衣服……将它们装上一辆正在等待的手推车。”[7]但是，当梅东基在1899年填写他的宣誓书时，因种族和阶级的不平等已成为移民法和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切都改变了。作为一个商人家庭，连续两代梅氏家族的儿子们都能几乎没有太大困难地进入美国。但我的外祖母被排除在美国之外，这揭示了性别不平等如何成为美国移民法针对中国移民战略的一部分。

梅氏家族只是世界范围内华人大规模迁徙的一部分。来到美国的中国人与那些去东南亚、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北美和南美其他地区的人，其迁徙是平行的。据估计，从1801年到1875年，有55万中国人移民到东南亚，6.5万人去了澳大利亚，17.8万人去了美国，3万人去了加拿大。[8]在19世纪晚期和20世纪初，像我的梅氏家族祖先这样到美国的男性移民，尤其与到加拿大、墨西哥和拉丁美洲的移民多有重叠。所有这些移民一道，经过数代人的时间，帮助形成了近现代离散华人。

淘金梦首先驱动了华人去往美国，其中大部分来自广东省珠三角地区的8个地区。但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中国的国内危机和外国干预使得该地区到美国的移民持续并扩大。作为美国和欧洲在中国的贸易中心，珠江三角洲是美国劳工招募人员、商人和传教士的乐园，而美国在该地区不断增长的影响力也有助于建立一个利润丰厚的跨太平洋中国移民业务。到19世纪60年代，香港已成为一个“建立在移民之上的城市”。[9]

虽然公众舆论经常把在美国的中国劳工视为不自由的苦力劳工，但把华人带到美国的体制同将华人送到拉丁美洲的体制不同。那些前往美国的人并不受制于契约，而是自己支付旅程的费用，或借钱支付船票。最常见的方法是通过信用票据制度支付船票。家族或同乡会为船票提供贷款，借款人承诺偿还本息。这种贷款有时收取的利率过高，需花上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才能还清，但与古巴和秘鲁的苦力劳工不同，前往美国的华人在法律上不受其他人的约束。

然而，来到美国的中国人确实与那些去拉丁美洲的契约劳工有着共同的经历。例如，二者都被外国劳工组织大量招募。它始于19世纪60年代，寻找工人建造中央太平洋铁路时期。自1867年，太平洋邮船公司（Pacific Mail Steamship Company）在香港、上海和旧金山之间的定期跨太平洋轮船服务建立后，对华人劳工的招募工作变得更加频繁。在接下来的数年里，美国和日本的蒸汽船公司在美国与加拿大西海岸的西雅图、温哥华和其他一些港口开通了新的航线。[10]一个新的移民时代开始了。

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国外和国内的危机也继续推动着华人向海外发展。随着清朝的衰落，中国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动荡不断加深，日本在甲午战争（1894—1895年）中击败了中国，欧洲帝国主义列强加强了它们在中国的经济存在。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结束了中国帝制的历史，但未能带来政治的长久稳定。相反，强大的军阀成了许多地区的主导势力；在20世纪20年代，中国内部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的争斗加剧；到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再次与日本开战；30年代末，日本控制了中国的部分地区。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新中国的建立导致了新的动荡。

与此同时，美国通过同墨西哥的战争继续其帝国主义扩张，并进一步对美国原住民进行压迫。工业化和美国资本主义的增长，在美国创造了对劳动力的极大需求。西部诸州尤其需要大量的劳工来开发自然资源，建设交通基础设施。中国人满足了这种需求。他们被一次次地雇用来从事白人认为太肮脏、危险或有辱人格的工作。而他们所获得的工资与白人相比却更低。

很快，中国的移民文化通过信件、返乡的移民，甚至是民间歌曲而得以建立。王升陆（Wong Sing Look）的哥哥（已经在美国）在给他写的一封信中写道：“尝试离开那个你永远无法在那里生存的村庄。”[11]20世纪早期的粤语民歌赞扬“金山的旅居者”，如果没有“千金”，至少也有“八百”。[12]像李澈（Lee Chew）这样的年轻人目睹了贫穷村民们是如何离开家园，返乡时又是何等富有。李村的一个“金山客”赚了足够的钱建造了一个巨大的、有四个街区长的家族建筑，里面有宫殿、避暑别墅、小溪、桥梁、人行道和道路。[13]到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人一次又一次地听说：“任何一个来到金山的人都能很快赚到钱，作为一个富人返回故里。”[14]

对一些人来说，移民只是为了生存。然而，在20世纪初，在潘龙程村（Poon Lung Cheng village）的李驰业（Lee Chi Yet）年轻时就成了孤儿，作为一名农民“白白忙活”。他村子里的情况非常危急，周围不断有人饿死。他于1917年移居美国。80多年后，他解释了自己的决定：“我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受苦受难！我得找条活路。我想活下去，所以我来到了美国。”[15]其他村庄的情况同样糟糕。一个华裔美国人组织在1910年解释说：“我们中国人来到美国的原因，是……我们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让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保持在一起。我们应该被阻止吗？……我们的灾难能怎么诉说呢？”[16]

一旦最初的移民去往国外，一个移民链在一些国际商业的帮助下就很容易出现。泛太平洋轮船公司的代理人出售越来越多现代船只的船票前往旧金山、维多利亚和秘鲁的卡亚俄（Callao）。邮局、银行和金山公司，将人员、信息、资金和货物从中国传达到世界各地。有意向的移民可以购买船票、参加健康测试、安排文件，并在当地的金山公司（gam saan jong）填写领事表格。这些公司还向移民提供在香港停留的地方，等待他们的文书处理结果，并向他们出售长途旅行的必需品，比如被子、食物、泳裤和洗漱用品。这些人移民到他们已经有亲戚或同乡的地方，他们反过来鼓励更多家乡的人跟随他们的脚步。通过这些连锁移民，或移民的“渠道”，中国人遍布美国和世界其他地方。[17]

在19世纪晚期和20世纪早期，美国的华人社区主要是由男性组成的，其中一半以上为已婚。像许多欧洲移民团体一样，中国男人经常作为旅居者来到美国，或者是打算在国外暂时工作和生活后回国的移民。他们被称为“金山客”（gam saan haak），或“金山人”（Gold Mountain men）。中国妇女确实也有移民到美国的，但人数很少。在19世纪，传统的中国男权家庭制度不鼓励，甚至禁止“体面”的女性移民海外。中国民间俗语有云：“一个女人的责任是照顾家庭，而不是想着出国。”[18]一般认为已婚妇女应该留在中国，照顾其丈夫的父母，并代替缺席的丈夫履行孝道。加州恶劣的生活条件，激烈的反华暴力，昂贵的跨太平洋旅费，以及妇女缺乏就业机会的情况，也是阻碍中国妇女移民的因素。

但美国移民法对中国女性的移民造成了一些最严重的障碍。1875年的《佩奇法》（Page Act）禁止涉嫌卖淫的亚洲女性，也禁止将亚洲契约劳工运往美国。1882年的《排华法》进一步阻碍了中国妇女进入美国。尽管她们并没有被明确禁止入美，但移民法所列举的豁免类型——商人、学生、教师、外交官和旅行者——在19世纪的中国几乎完全是由男人所垄断的职业或身份。

华人在美国发起的诉讼案件，最终使中国商人和华裔美国人的妻子和子女得以来到美国。但中国女性不能擅自移民。因为她们进入这个国家是基于其与男性亲属的关系，她们依赖其丈夫或父亲对她们进行的担保。此外，她们自己进入美国并留在美国的权利是基于其担保人的合法移民身份。如果其丈夫或父亲失去了继续留在美国的权利，她们也随即同样失去这种权利。尽管如此，这些家庭仍算是幸运的。对于像洗衣工和餐馆工人等绝大多数工人阶级的中国人来说，把他们的妻子带到美国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在1880年，中国女性占准入美国华人的人数比例仅为0.3%。到1900年，她们只占华人进入这个国家总人数的0.7%。在夏威夷，这种情况略有不同，在那里，种植园主鼓励中国的妇女移民，以之作为安定这些岛屿上中国移民劳工的一种方式。在1900年的夏威夷，女性占华人总人口的13%，而在美国大陆，这一比例仅为5%。[19]

在19世纪晚期和20世纪早期，大多数中国移民家庭都被太平洋所阻隔。如果发生这种情况，要彼此造访就非常困难，许多妇女成了名副其实的“金山寡妇”或“被弃寡妇”（grass widows）。[20]如果她们幸运的话，至少可以依靠信件和汇款来维持生计。但在俄勒冈州约翰迪（John Day）的钟锦华（Kam Wah Chung）公司大楼里发现的幸存信件记录了许多中国跨国移民家庭关系的破裂，以及他们的失望和哀伤。作为靠地区采矿、牧场、农业和伐木业支撑的小镇，约翰迪在19世纪70和80年代的繁荣时期曾有500~600名中国人。钟锦华商店既是一家职业介绍所、社交聚会场所，也是邮局，收发往来中国的信件。这些写好将近一个世纪之后才被发现的信件，尚未来得及收发。

以下是一个无名的丈夫，不知在什么时候写给他妻子的信：

爱妻：

你愚蠢的丈夫离开你到一个偏远不毛的异域土地已有数年……

但我没有能力寻得黄金，我被阻隔在这一陌生土地的偏僻角落里。

以下是一位母亲在1898年2月2日的信件：

秦鑫（Chin-Hsin）吾儿知悉：

汝已离家数载。这期间，汝二哥不幸亡故，随后汝父与汝长兄也相继亡故了。……如今，我已垂垂暮年，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望你略备薄资，于来年之前返归故乡，勿忘汝母，切切。

你的母亲[21]

到19世纪末期，确实开始有少量的中国女性移民美国，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中国男性移民的数量还是一直超过中国女性。第一批女性移民中部分是作为妓女踏上旅途的，是那些被绑架、诱骗、贩卖和进口的被契约束缚或被奴役的劳工。一名妇女在1892年做证说，她是被承诺嫁给一个在美国富有且善良的丈夫后才离开中国的。但当她抵达旧金山时，她被以400美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奴隶贩子。这个奴隶贩子以1 700美元的价格把她卖给了另一个人。她对调查人员说：“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是一个妓院的奴隶。”[22]

少量的中国妓女成为中国富人的小妾或情妇，大多数则被卖给了唐人街的妓院。这些妓院是为了迎合满足富裕的中国人和白人男性。那些最终沦落在巷子里陈设简陋的小屋的女性被迫招揽顾客，直到她们被再次卖掉，或者死于性病。这些被称为“总是向上抱着腿”（lougeui）和“百人之妻”（baak haak chai）的中国妓女，是事实上的奴隶。[23]

中国妓女逃脱的情况非常罕见。波莉·比米斯（Polly Bemis）在中国还是一名少女时被以1000文卖为妓，然后被带到旧金山，后来又被带到了爱达荷州。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再加上一点儿运气，她最终获得了自由并结婚，拥有并经营着一个远近知名的商号和牧场。多年来，她作为一名女商人和社区成员而受到尊重。她的房子现在是美国国家历史名胜登记在册的博物馆。[24]

一些中国妓女得以求助于基督教女传教士，她们在旧金山管理着两个“营救”庇护所，为这些妓女提供逃离卖淫、包办婚姻和虐待关系的机会。其中规模最大的基督教长老会之家(Presbyterian Mission Home)先后由玛格丽特·库伯森（Margaret Culbertson）和多纳迪娜·卡梅伦（Donaldina Cameron）领导，它宣称已解救了1 500名女性。许多华人传教士之家的女性学得了宝贵的技能，以在往后的日子里派上用场。例如，12岁的泰伊·梁（Tye Leung）逃到长老会之家，逃离了包办婚姻。她留下来做翻译，帮助传教士营救中国妓女。其工作赢得了卡梅伦的赞扬，卡梅伦亲自推荐她担任美国移民局的口译员，并担任在天使岛移民站被拘留的中国妇女的女总管助理。基督教女传教士是妓女的唯一盟友，但她们的传教热情和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及其救援行动，也使得中国男性移民的负面刻板印象得以延续。中国男性移民被视为不道德的奴隶贩子，而中国移民女性被视为堕落的性奴，这种负面刻板印象助长了反华情绪。[25]

随着中国男性留在美国的决定，其妻子和女儿的到来使得华人移民女性也越来越多。中国性别角色地位的变化，以及文化上对女性移民限制的松动，使得一些移民相对容易地离开中国。到1910年，在整个美国的中国移民中，女性占了9.7%。10年后，这一数据增加到20%，到1930年，女性移民的比例上升到30%。[26]

其中的许多女性视婚姻和移民为经济机会。王兰芳（Wong Lan Fong）的经历并不少见。1911年辛亥革命后，她的家人缺乏稳定的工作，他们被迫在广东四处流动，寻找工作。她回忆道：“我记得每隔几年就搬家一次，房子会变得越来越小，也不那么好。”王家人卖掉他们的财产，这也让他们愈发悲伤。王兰芳的母亲病死后，父亲和继母催促她去找一个“金山客”嫁了，这样她就可以去美国。他们解释说，这是确保她未来经济状况的唯一途径。1926年，她嫁给了李驰业（Lee Chi Yet），一年后来到美国。[27]刘曦若（Law Shee Low）的家庭情况更糟。强盗抢劫了他们所有的财物，毁坏了他们的农田。她回忆道：“我们变得很穷，没有饭吃。”一些邻居开始乞讨求生，甚至卖掉女儿。“就在那时候，我的父母决定把我嫁给一个邻村的‘金山客’。他们认为我会在‘金山’有一个更美好的未来。”[28]

然而，她们与之结合的那些男人却常常因为从事艰难低薪的工作而勉强度日。中国人首先在金矿里找到工作，到1860年，70%在加州工作的中国人都是矿工。[29]大多数人独立工作，但有些人则自发组建小公司。只有少数人找到了黄金。另一些人则通过在矿区开设餐馆和洗衣店来养活自己。在美国西部的其他州，中国人也有分布。在每个地方，他们都遭受了极大的敌意。白人对他们在金矿区的大量人数和竞争感到不满。骚扰、抢劫和暴力是如此普遍，以至于中国人试图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工作，以避免冲突。

几十年来，对中国劳动力的需求增加了。在铁路、工厂、罐头厂、渔业和田野上，来自中国的工人很快就变得不可或缺。1869年，美国《阿尔托加州日报》（Daily Alto California）赞扬了中国移民在发展国家经济中所扮演的角色。记者指出：“中国人民是耕者、洗衣工、矿工、羊毛纺纱工和纺织工、家政用人、雪茄制造者、制鞋商、铁路建设者，为本州做出了巨大的贡献。”[30]

西部的铁路公司是中国劳工的最大雇主。1865年，第一批中国人受雇于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从萨克拉门托往东铺设横贯大陆的铁轨。公司总裁利兰·斯坦福（Leland Stanford）称赞中国人“安静、平和、勤奋、节俭”，并正确地认识到“没有他们，就不可能完成这条伟大的国家交通干线的西段”。[31]随着铁路向东推进，联合太平洋铁路正在向西修建，从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开始，到犹他州的普拉蒙特利岬（Promontory Point），两条铁路将在这里相接，并最终从东到西连接全国铁路。中国劳工的能干和可靠，驱使中央太平洋铁路的代理人从中国招募了更多的劳工，并支付他们去往美国的路费。到1867年，华人劳工达到1.2万，占全部正在修建铁路劳工总数的90%。[32]

华工清理树木，用炸药、镐和铲子开山劈石，清理碎石，铺设铁轨。内华达山脉崎岖的山峰“挤满了中国劳工，铲、挖、钻、爆破岩石和泥土”，一位观察人士说。这项工作既困难又危险。许多中国人死于1866年的冬天，当时暴风雪袭击了建筑工人，并将他们困在雪堆之下。另一些人在爆破炸出隧道时丧生。一家报纸估计至少有1 200名中国移民死于修筑中央太平洋铁路。[33]

1867年，有5 000名中国人进行了罢工。他们的工作时间更长，所获得的薪水却更少。他们宣称：“白人每天工作八小时，中国人也要同样的待遇。”铁路大亨查尔斯·克罗克（Charles Crocker）的回应是切断了矿工的食物供应。他们被孤立在山区的工作营地里，遭受着饥饿，罢工者最终屈服了。[34]最后的侮辱发生在1869年5月10日，当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和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在普拉蒙特利岬会合，敲入最后一颗道钉时，那些使之得以实现的中国工人却没有出现在官方庆祝典礼的照片中。

华人和其他亚洲人也被大量征召到夏威夷群岛上收获甘蔗（就像他们在加勒比地区一样），在整个19世纪，那里的糖就是国王。从1850年到1920年，有30多万亚洲人来到夏威夷。最先到达这里的，是由夏威夷皇家农业协会的种植园主所招募的华人。在19世纪50年代有700人来到这里。1875年到1887年间，又有25 497名中国人来到这里。到1890年，华人几乎占了这些岛屿总人口的19%。[35]不像中国劳工在古巴的甘蔗种植园，中国人在夏威夷工作，虽然签有合同，但并非契约劳工。他们称夏威夷为“檀香山”（Tan Heung Shan）。糖种植园主称赞中国人“闻铃而起，工作踏实，学习迅速”。他们鼓励更多的中国人来到这里并留下。但中国人另有想法。绝大多数人在合同到期后离开了种植园，改种水稻、咖啡、香蕉和芋头，并饲养牲畜。许多人在城镇和火奴鲁鲁找到机会。另一些人则彻底离开了这些岛屿，前往美国的其他地方。[36]

1869年之后，美国西部铁路建设工作枯竭，数千名华工涌入旧金山，在那里，他们帮助扩大了该市新兴的制鞋业、纺织业和雪茄行业。到1872年，在工厂工作的工人中有将近一半是中国人。[37]他们的工资很低，在与白人一起工作的商店里，工资比白人低。在19世纪70年代，中国与白人工人进行不公平竞争的指控将成为反华运动的核心话语之一。

对中国移民劳工的需求不仅在美国西部。华人也被招募到马萨诸塞州北亚当斯的制鞋厂，以及南部种植园去工作。到1880年，在新奥尔良和密西西比州都有小规模的华人社区。在种族隔离的南方，华人占据黑人和白人中间“部分有色人种”的地位。相对于非裔美国人，他们有更多的行动自由和其他权利，但从未作为与白人平等的一群人而被接受。[38]

在加利福尼亚，中国人也从事农业。在萨克拉门托—圣华金河（Sacramento-San Joaquin River）三角洲，他们被雇来建造灌溉管道、堤坝和沟渠。他们在齐腰深的水中工作，把沼泽地里的水抽干，把它们变成这个国家最肥沃、最高产的农田。中国移民还修建道路，清理土地，进行种植、耕耘，并为纳帕和索诺马山谷的葡萄酒产业供应葡萄。他们种植柑橘类水果、豆类、豌豆和甜菜，在自己的小农场里种植土豆、蔬菜和水果，并将产品运送到城市和小城镇。到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在萨克拉门托—圣华金河三角洲地区的中国人口中，95%的人都是农民、农场工人、水果包装工，其他人也从事与农业相关的职业。[39]历史学家凯里·麦克威廉斯（Carey McWilliams）指出，在使加利福尼亚农业转型成为可能的过程中，“华人是关键因素”。[40]但工资不平等也伴随华人进入这一领域。他们每月的工资比白人少10~20美元。[41]

在从事农业的华人中，有两位园艺家帮助改变了这个行业。其中一个是阿炳（Ah Bing），他在俄勒冈培育了著名的“炳氏樱桃”。另一个是佛罗里达的刘锦浓（Lue Gim Gong），他成功地种植了一种美味多汁的橙子，可以大量运往全国各地。1911年，“刘锦浓橙”赢得了美国果树学会的杰出奖章。他接着以几种不寻常的植物嫁接，培育出了一种新的葡萄柚品种。当刘锦浓于1925年去世时，他以“柑橘奇才”而闻名，并以此来纪念他在佛罗里达的柑橘行业中所做出的重要贡献。[42]

到20世纪初，华人移民已经扩展到西部和中西部、东北部、大西洋中部和南部的大城市和小城镇。通常情况下，他们通过经营小本生意来维持生计，尤其是洗衣店、餐馆或商店。[43]1920年，加州48%的华人从事小生意。尽管行业类型集中，但这些生意绝不是中国传统职业。洗衣工李周（Lee Chew）在1906年解释道：“华人洗衣工不了解中国的这一行业，中国没有洗衣店。那里的妇女们在浴缸里洗衣服，没有洗衣板或熨斗。”[44]华人也不是特别喜欢这种工作。当然，作家和活动家王清福（Wong Chin Foo）在1888年解释道，中国人成为洗衣工，“仅仅因为没有其他职业可以稳定快捷地赚钱”。[45]

这应该从一个名叫李华（Wah Lee）的人开始讲起。1851年，他在旧金山的杜邦（Dupont）街和华盛顿街的拐角处，挂了一个“清洗”和“熨烫”的标志。由于在加利福尼亚的淘金潮中，几乎没有女性，也没有任何族裔背景的洗衣女工，这个城市面临着严重的洗衣工短缺问题。洗涤和熨烫一打衬衫要价8美元。清洁衣服的花费一度太高，以至于有些人把他们的衣服打包运往檀香山清洗，即便如此也比在旧金山的花费要便宜得多。唯一的缺点是，他们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把干净的衣服拿回来。李华和其他人抓住了一个机会。到1860年，加利福尼亚有890名华人洗衣工人。10年后，据统计大约有3 000名华人以洗熨衣服为生。[46]

中国餐馆也有类似的起源。淘金热时期，加利福尼亚少有女性，甚至更少的男性愿意专为他人做饭。就像创业者李华一样，中国移民抓住机会，为维持生计而在矿地营做厨师，经营小餐馆。到20世纪初，餐馆是许多移民家庭的经济支柱，他们为全美各地的非华人开办了炒杂碎餐馆。

随着中国人移居美国，中国的洗衣店和餐馆也在美国四散开来。由于种族歧视，中国被迫放弃了其他工作，从事自我雇用、族裔经济和其他无人问津的工作。而且中国移民也满足这两种行业的需求。它们既不需要专业技能，也不需精通英语或受过良好教育，生意可以单独经营、小家庭经营或较大规模的群体合伙经营。而且，它们在许多城市和城镇成了有利可图的生意。李周起初在加利福尼亚的一个铁路营地开设洗衣店，19世纪80年代他同其伙伴被抢并被逐出小镇，离开了加利福尼亚州。当到达芝加哥的时候，他自食其力，重开洗衣店，此后先后搬到底特律、布法罗和纽约，在这些地方，他都开办了洗衣店。[47]

这项工作很困难且耗费体力。波士顿的洗衣工人董博秦（Tung Pok Chin）记得，他的工作从早上7点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2点，“夜以继日，每周六天”。他和洗衣店中其他五名工人直到凌晨两点才在洗衣间吃晚饭，两点半睡觉，只剩下四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48]尽管如此，在美国的工资还是比大多数人在中国挣得多。在20世纪20年代生意良好的一周，一个洗衣工可以挣到50美元。如果他节俭的话，这些收入通常可以养活他在中国的家人。一个有进取心的洗衣工可能最终会拥有自己的生意。社会学家保罗·苏（Paul Siu）发现，在20世纪20和30年代，经营一家洗衣店的投资相对较低，约在2 800~3 000美元之间。[49]

通常在远离其他中国社区的小城镇里的洗衣店和餐馆工作很长时间的华人移民，开始向在全国范围内兴起的中国城汇聚。美国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华人社区，即旧金山及其中国城——也被称为“大埠”——在19世纪和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华人经济、文化和政治的中心。在淘金热期间，城市里一个熙攘的华人聚居区出现了，其中包括商店、餐馆、旅店和肉店、草药铺和裁缝店。到了19世纪70年代，华人区囊括了6个街区，从加利福尼亚街一直延伸到百老汇大街。到1900年，加州45%的华人都生活在旧金山湾区。[50]大多数中国移民和中国货物通过旧金山港进入美国，在那里，人员和物资分散到美国各地，以及北美的其他地方和南美。

旧金山的唐人街也是许多提供支持和互助组织的所在地。这些组织让华人在美国的生活更加轻松，包括兄弟组织、政党、商会、秘密社团、地区组织和工会。“方氏”（Fongs）是家族组织，以协助在美国的家族成员，其意是“房子”或“房间”。“方氏”是俱乐部的会所，扮演着旅店与社区中心的角色，其成员可以在这里会面，交换新闻，收发信件，并安排将遇难亲属的遗体运回国内。“堂会”（兄弟会或组织）是围绕兄弟宣誓忠诚而成立的组织，并沿袭了帮会或三合会的模式，它们是为了反对清朝在中国的统治而成立的。这些组织还帮助移民找工作，共享经济资源，并提供其他形式的互助。随着它们的成长和扩张，堂会的活动也延伸到鸦片、赌博和卖淫行业，这些都是男子单身社会的常见恶习。

在堂会和“方氏”之上的就是会馆，或者是基于移民来源地的组织。在旧金山，第一批中国移民形成了与珠三角地区相关的六个地区性组织。后来，这些组织联合在一起，形成了“六大公司”，这一组织成了华人在美国的代表，解决地区间冲突，提供法律、教育和卫生服务。最终，它还从旧金山管理位于加拿大和拉丁美洲的海外分支机构。

这些组织可能提供了在美国及北美其他地区和南美中国社区的社会和经济支柱，但对大多数中国移民来说，旧金山的中国城简直就是故乡。在这里，他们可以讲自己的母语，吃最爱的食物，囤积日用品和中国食物，拜访家人和老乡，同时听闻来自故乡的消息。在他们的休息日，华人男性移民们会在唐人街的街道上漫步，或者在朴茨茅斯广场（Portsmouth Square）集会。在那里他们可以饮茶，阅读墙报上关于中国政局的最新消息，美国移民法的变化，以及社区公告。晚上，他们可能会去赌博或看戏，逛庙会和妓院。正如一位中国城居民在20世纪20年代告知采访者说：“我们大多数人在亲朋之间比在陌生人之间过上更加温暖、自由，更加人性化的生活……只有在中国城，一名华人移民才有社会、朋友和亲戚，同他们分享梦想和希望、艰辛与冒险的经历。”[51]随着华人迁徙至全州以及整个美国各地，其他中国城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诸如萨克拉门托、明尼阿波利斯等城市，以及如蒙大拿的巴特（Butte）这样的城镇。此外，在芝加哥、波士顿、圣路易斯、费城和纽约等大城市，中国城也在进一步发展。

例如，在1880—1890年之间，纽约的华人数量增加了两倍，达到2 000多人，其中大部分定居在曼哈顿下东区的五点（Five Points）社区。[52]第一个抵达纽约的华人是水手。到19世纪50年代，华人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社区，他们从事街头小贩、雪茄制造商、洗衣工人、厨师和餐馆老板，以及经营中国食品杂货店的工作。尽管社会改革家雅各布·里斯（Jacob Riis）称中国人是“我们当中无家可归的陌生人”，但在纽约，华人正忙着建设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其中包括有效的社区机构、家族和组织。[53]

一些华人移民同爱尔兰移民妇女结婚，比如著名的“中国佬典范”奎波·阿波（Quimbo Appo），他是一名茶商，出生在上海东南部沿海的舟山岛，会说英语。该岛经常有西方的鸦片贸易商造访，很可能是通过他们在1847年的一艘船，阿波才能安全地抵达加利福尼亚（当时尚属墨西哥领土）。从那里，他作为律师和乘务员乘船到波士顿。在纽黑文，他遇到了一个名为凯瑟琳·菲茨帕特里克（Catherine Fitzpatrick）的爱尔兰女人。他们搬到了纽约，在下曼哈顿的一家茶叶店工作。当他们的儿子在1856年7月4日出生时，他们给他起名叫乔治·华盛顿·阿波。[54]到19世纪60年代，这种华人与爱尔兰人结合的婚姻非常普遍，以至于《纽约论坛报》评论道：“这些华人对凯尔特人血统的妻子有着特殊的幻想。”[55]

莫特（Mo）街是纽约中国城的中心，其间挤满了旅馆、家族组织、杂货店、草药铺和餐馆。虽然其他移民群体，包括爱尔兰人、意大利人和犹太人，最终离开了现在中国城所在的社区，但华人留下了，而纽约的中国城仍然是世界上最大、最具活力的中国城之一。

尽管中国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活动，但历史学家杨碧芳（Judy Yung）解释说，中国家庭里的中国移民女性往往“在中国城内受父权控制，在中国城之外受种族主义的束缚”。[56]早期的移民妇女——包括在社会和经济阶梯一端的妓女，以及在另一端的商人的妻子——依然过着受限制的生活。她们通常不会说英语，被其丈夫、父亲以及中国和美国社会的男权价值观所限。一位中国移民妇女抱怨道：“可怜的我！在中国，我从10岁起就被关在家里，后来离开我父亲的房子，又被局限在我丈夫在美国的房子里。17年来，我一直待在这所房子里，没有让它空闲超过两个晚上。”[57]

到20世纪初，来到美国的妇女们发现她们的生活受到了中美女性角色地位形势变化的影响。她们开始自我教育，在外面工作，参加社区活动，并开始在中国的民族主义运动和美国争取平等的斗争中发挥积极作用。随着在中国的华人女性成为“新女性”，在美国的华人女性亦然。[58]

1902年，华人学生和社会改革家谢晶晶（Sieh King King）站在拥挤的旧金山人群面前，提出解放中国妇女是中国解放的关键的思想。作为中国改革运动的忠实信徒，这一运动认为现代化是中国摆脱外国统治的一种方式。谢晶晶创造了历史，她是中国第一个向旧金山中国城介绍女权主义思想的华人女性。正如《旧金山纪事报》（San Francisco Chronicle）报道的那样，谢晶晶“大胆谴责了奴役女孩的制度，对缠足的罪恶怒不可遏，并主张男女平等，应该享有平等的权利”。[59]

其他中国移民妇女受益于世风的改变，以及为妇女提供的新的教育和就业机会。在华人移民简·邝·李（Jane Kwong Lee）获得社会学硕士学位的时候，还很少有女性追求高级学位。她继续负责中国基督教女青年会（Young Wo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的项目计划，即为妇女提供英语课程及对移民、就业、教育和家庭问题进行援助。作为一名社区工作者，简·邝·李在旧金山不同群体、不同代际的华人女性之间，华人社区和非华人社区之间，以及中美两国政府之间，充当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纽带。[60]

中国的移民妇女也同她丈夫一起在华人餐馆、商店和洗衣店工作，或者在工厂、罐头公司和其他企业工作以挣得工资。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中国女性已经主导了旧金山的服装业。一些移民家庭也接纳寄居者作为增加收入的一种方式。在这些家庭中，为额外的家庭成员准备食物和清洁卫生则是妻子的职责。由于对家庭主妇和工薪劳工双重职责的驾轻就熟，中国女性是其家庭在美国的经济生存斗争中不可或缺的搭档。[61]

移民法同样禁止或阻止中国女性移民到美国，从而减缓了中国家庭在美国的增长。在美国和中国有如此多家庭分裂的情况下，许多华人社区里妇女和儿童直到20世纪20年代仍不多见。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中国女性成为商人和美国公民的妻子（成为女儿的较少），妇女和儿童在全美各地中国社区的街道上变得更加常见。1900—1940年，在美国出生的华人人口翻了两番。[62]

华裔美国人家庭学会了将中国的文化习俗适应于新的美国环境。在中国传统中，小孩出生，人们通常会庆祝小孩“满月”以及出生后100天。但新生儿同样在天主教和新教教堂里接受洗礼。家庭庆祝中国春节和7月4日美国独立日。孩子们通常起中国和美国两个名字，这标志着这个家庭与美国联系得越来越紧密。帕迪·刘（Pardee Lowe）的父亲以加州州长的名字给他起名。他的兄弟姐妹分别起了美国总统、副总统及他们妻子的名字：伍德罗·威尔逊、托马斯·赖利·马歇尔、海伦·塔夫脱、爱丽丝·罗斯福和梅布尔。[63]

家庭生活常常围绕着家族企业和学校展开。早上，孩子们去公立学校上学，如旧金山的东方公立学校，然后在下午去中文学校，在那里学习汉语，年长的孩子还要学习中国历史和经典。宗教社会服务机构如旧金山的中国基督教青年会（Chinese 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YMCA）和中国基督教女青年会（YWCA）还为男孩提供机会学习音乐、篮球、英语、汉语和机械制图课，为女孩提供英语课、缝纫、钢琴和烹饪课，以及乒乓球和羽毛球等体育休闲课。[64]晚上，孩子们则在家里的餐馆和洗衣店干活，如洗碗、做饭、熨衣服。

和其他移民群体一样，在美国出生的第二代华人移民引发了成为美国人的新途径。学习英语是华人学会适应美国生活的一种方式，许多华人移民依赖英汉双语会话书籍。一个常见的版本是1888年版，其重点是“在美国的中国居民的日常和相关问题的对话”。其中有会见朋友部分，在邮局办理业务部分，在洗衣店服务客户部分，获得厨师或服务员工作部分，与政府官员打交道和处理移民问题部分，这个会话书提供在生活中可能会用到的基本英语沟通技巧，如：“这是去邮局的路吗？”“您能告诉我第五大道第10号在哪里吗？”“先生，我听说您需要一名服务员。”[65]短语书籍还揭示了中国人所面临的一些困难和其他经历，比如：“他从我这里抢走了它”“他被一个强盗用套索勒死了”“她是个废物”。[66]

华人移民还通过改变他们的衣着、饮食习惯和社会习俗，以适应美国生活。一些华人与白人、美国原住民、墨西哥人、夏威夷原住民、非裔美国人妇女结婚，并在允许的情况下融入当地的非华人社区。他们皈依基督教，换了名字，还有一小部分华人移民即使在联邦排华法律下也成功地归化为美国公民。但华人成为美国人，也有赖于他们利用美国的平等价值观反对歧视，并利用美国司法体制试图推翻歧视性法律。

少数华人为确保华人在美国的平等所做的努力，影响了美国的法律史。1884年，玛丽（Mary）和约瑟夫·泰普（Joseph Tape）试图在旧金山的春谷学校（Spring Valley School）给他们的女儿玛米（Mamie）注册。根据加州教育法规，允许学校将“肮脏、有恶习，或有传染性疾病的儿童”排除在外，学校官员和旧金山学校董事会拒绝了他们的申请。学校董事会将所有华人孩子描述为危险人物或患病者，并利用这一法规来维持在公立学校实行严格的种族隔离政策。泰普一家发动了一场争取获得平等教育机会的法律战。在一封写给董事会的抗议信中，玛丽·泰普写道：“我注意到你们将会寻找各种借口，以将我的孩子排斥在公立学校之外……难道生为华人是一种耻辱吗？难道不是上帝创造了我们所有人吗！！！正义何在！难道你们将我的孩子排斥在校门之外不正是因为她是华人的后裔吗？”泰普一家最终起诉了旧金山学校董事会，并认为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公民，玛米有权享受每一个美国人与生俱来的免费教育。旧金山一名高级法院法官同意了这一说法，但旧金山学校董事会拒绝让玛米与白人一起上学，而是在中国城地区建立了一所独立的华人小学。虽然这并不是泰普一家所乐见的结果，但在1885年4月学校开学时，玛米和她的弟弟弗兰克（Frank）是最初两名出现在学校课堂上的学生。泰普一家对法律的挑战，确保了华人儿童在美国有接受公共教育的权利。[67]

1898年，最高法院的裁断，确认了所有出生在美国者的出生公民权的宪法地位。黄金德（Wong Kim Ark）是土生土长的华裔美国公民，他是一名厨师，也是土生土长的旧金山人。1894年24岁时，他在访问中国后返回加州。令他惊讶的是，他被拒绝重新进入美国。美国海关负责移民处理的官员约翰·怀斯(John Wise)声称，他虽然出生于美国，但并不是一个公民，因为他的父母都是中国公民，在《排华法》之下，他们没有资格获得公民身份。怀斯自称是“积极反对华人移民”的人，试图尽可能广泛地利用排斥法，将第二代华裔美国人也包括在内。怀斯命令黄金德“返回”中国。

黄金德和他的律师用人身保护令对这一认定提出质疑。他声称，根据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他有权根据他作为美国公民的身份重新进入美国。法院的问题是：美国是如何确定公民身份？根据出生地还是血统？加州北部地区法院为黄金德做出了裁决，但美国律师对这一判决提出上诉。1897年3月，美国最高法院就此案进行了辩论。在法官霍勒斯·格雷（Horace Gray）的多数意见中，法院裁定黄金德胜诉。美国诉黄金德案表明，无论何种种族，所有在美国出生的人都是美国公民，都有权享有公民的所有权利。[68]

其他在美国的华人，像作家兼活动家王清福也利用公共领域挑战美国的歧视。1847年出生的王清福，在20岁时跟着一名美国女传教士来到美国，该传教士同其后来的丈夫一道，在中国照顾家道中落的王清福。王清福进入华盛顿特区和宾夕法尼亚州的学校学习，此后返回中国结婚成家。但当他开始批评清政府时，他被驱逐出中国，并于1873年返回美国。第二年，他归化为密歇根州大急流城（Grand Rapids）的美国公民。（联邦法律禁止归化亚裔移民，但在1882年明确规定华人不得归化为美国公民的《排华法》颁布前，这些法律并没有严格地在美国强制执行。）王清福在美国各地发表了有关中国和美国华人的演讲。随着19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反华运动的发展，他为华人社区进行了辩护，攻击反华领导人丹尼斯·科尔尼（Denis Kearney），并在纽约创办了第一家华文报纸——《华裔美国人报》。在接下来的10年里，他在1892年成立了“华人平等权利联盟”（Chinese Equal Rights League），并持续地反对《排华法》，包括1893年在美国国会做证（可能是第一个这样做的华人）。[69]他明确地表达正义的声音。王清福的平等权利联盟在1892年上诉中说：“我们宣称与所有其他族群具有同样的男子汉气概，根据共同人性和美国自由的原则，我们认为我们的男子汉气概应当被承认。”[70]在1898年去世之前，王清福一直在争取华裔美国人的公民权利。

图8.尽管1898年最高法院确认了所有在美国出生的人无论种族皆享有出生公民权的权利，但黄金德仍然被视为一个不平等的美国公民。就像所有的华人移民和华裔美国人一样，他不得不一直带着这种身份证件（1914年）来证明自己在美国的合法居住身份。

华人在美国争取平等之时，也在为“一个现代化的强大的中华民族”奋斗。华文报纸《中西日报》在1900年解释说，由于中国在世界上的弱势地位变成华人在国外的弱势地位，这两种运动不可避免地联系在一起。[71]19世纪后期，欧洲和美洲列强继续以不平等的条约和领土扩张欺凌中国。清廷因软弱而无力反抗。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主张改革，从传统的帝国体制调整到彻底的革命，再到以共和国取清帝国而代之。由于他们的颠覆性观点，改革者和革命者在国内被禁，便到国外争取财政和政治上对其事业的支持。他们找到了热情的拥护者。

孙中山是一位华人基督徒，曾在夏威夷求学。他是在海外中国民族主义运动中活跃的两大主要政治组织的领导人。在夏威夷华人中产阶级的帮助下，他于1894年在夏威夷成立兴中会，向西方世界的华人介绍中国革命运动。1905年，他在日本将数个组织联合在一起成立了同盟会，并以民族、民主和民生为基础，提出了一种更复杂、更详细的革命意识形态。

另一个主要的中国民族主义的根据地在北美。1899年，中国皇帝的前顾问、学者康有为来到北美，发表了关于中国帝制改革的演说。他同其学生梁启超及其追随者在英属哥伦比亚的维多利亚一起组建了保皇会。由于保皇会的重点是改革而不是革命，因此它颇受欢迎。在其鼎盛时期，还出版了自己的中文报纸《华人世界》（Chinese World），并拥有500万名成员。这些得到南北美洲部分华人支持的改革活动，帮助推动了1911年清王朝的覆灭。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于1912年成立，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同盟会与其他政治团体合并，组成中国国民党。在美国的华人继续支持中华民国，特别是抗日战争期间。“拯救中国，拯救我们自己”，成了漫长战争年代整个美洲华人的战斗口号。[72]

但“拯救”中国和挑战美国的歧视并不容易。不平等继续影响着华裔美国人的日常生活。在20世纪30年代，社会学家通过研究美国华人社区发现，华人移民和华裔美国公民遭受着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和“心理恐惧”，其原因是：“在排斥和种族歧视的条件下，华人并没有家的归属感”。[73]由于在美国不受欢迎，也没有成为完全的公民，许多华人移民继续把自己视为这个国家的旅居者，是赚了钱后就可以离开的地方。正如一位芝加哥洗衣店老板所解释的：“我没有其他的希望，只能赚钱，然后返回中国。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呢？在这里你无法成为美国人。”[74]

在美国社会中成长起来并已适应美国社会文化的第二代华裔美国人中，受到歧视的感觉也很强烈，他们渴望在追求教育、职业，以及美国社会和政治生活的过程中充分发挥其美国公民的潜力。但在更大的社会里，种族主义将其中的诸多梦想摧毁。歧视限制了工作机会，无论他们去到哪里，社会隔离都如影随行。对许多华裔美国女性来说，成为美国人尤其意味着违背父母所期望的传统性别角色。

许多人还发现，他们的公民身份几乎没有保护他们免受歧视。在1913年和1923年，政治家们在国会提交法案，旨在剥夺有中国血统者的公民权。《1924年移民法》明确排除“不符合公民身份的外国人”，目标所指包括所有亚洲人；1922年的《凯布尔法》（Cable Act）规定取消那些嫁给“没有资格获得公民身份”的妇女的公民身份，这条法律的主要受害者是那些嫁给亚洲男性移民的美国亚裔女性。一旦一个女人失去了她的公民身份，她拥有的财产、选举权和自由旅行的权利也随即被取消。这项法律直到1931年才得以改变。[75]

华裔美国人失去了对美国的钦佩之情，同时也对疏离感感到沮丧。一名华人向采访者解释说：“我觉得我更像美国人而非中国人。我是一个出生在美国的美国公民，拥有所有权利，但他们像对待外国人一样对待我。”另一人注意到：“我以为我是美国人，但美国并不想要我。在很多方面，她都不认为我是美国人。此外，我发现针对我们的种族偏见无处不在。我们是名义上的美国公民，而非实际上的美国公民。”[76]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华裔美国人才开始觉得自己是美国社会的一部分。

[1] Kil Young Zo, Chinese Emigration into the United States, 1850-1880 (San Francisco: Arno,1978), 83.

[2] 数据引自Ronald T.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 A History of Asian Americanss(Boston: Little, Brown, 1998), 79, 344。广告引自Xiao-huang Yin, Chinese American Literature Since the 1850s (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00), 14。

[3] 多年来，负责管理本国移民法的美国政府机构多次改变名字。美国财政部移民主管办公室的海关官员是第一批负责管理移民的官员。移民局（Bureau of Immigration）成立于1895年；移民与归化局（Bureau of 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成立于1906年；1933年移民和归化署（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 Service）成立；2002年美国公民和移民署（U. S. Citizenship and Immigration Service）成立。“OurHistory,”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http://www.uscis.gov/about-us/ourhistory>(accessed November 23, 2014)。

[4] Inspector’s Investigation, 1907, File 514-C(Moy Wah Chung) Investigation Arrival Case Files,Philadelphia, PA, National Archives, Philadelphia, PA; Interrogation of Moy Wah Chung, May 21,1928, File 35100/177, Investigation Arrival Case Files, Seattle, National Archives, Seattle, WA;Interview with Gladys Huie (Moy Sau Bik) by author, Walnut Creek, California, September 9,1993.

[5] Molly O’Neill, New York Cookbook (New York: Workman, 1992), 254.

[6] Kevin Scott Wong, Americans First: Chinese Americans and the Second World War(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7] 引自Kin Huie, Reminiscences (Peiping: San Yu Press, 1932), in Chinese American Voices:From the Gold Rush to the Present, ed. Judy Yung, Gordon H. Chang, and H. Mark Lai(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6), 58。

[8] Pan, The Encyclopedia of the Chinese Overseass, 62.

[9] Adam McKeown, Chinese Migrant Networks and Cultural Change: Peru, Chicago, Hawaii,1900-1936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1),76-78.

[10] Robert Eric Barde, Immigration at the Golden Gate: Passenger Ships, Exclusion, and Angel Island (Westport, CT: Praeger, 2008), 54.

[11] Victor Nee, Longtime Californ’: A Documentary Study of an American Chinatown(Boston: Houghton Mi in, 1974), 16.

[12] Marlon Horn, “Some Cantonese Folksongs on the American Experience,” Western Folklore 42, no. 2 (1983): 128.

[13] Hamilton Holt, The Life Stories of Undistinguished Americans as Told by emselvess (New York, NY: James Po & Company, 1906), 2877-288.

[14] Erika Lee and Judy Yung, Angel Island: Immigrant Gateway to Americ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71.

[15] Interview with Lee Chi Yet（Wallace Lee）by author，Bu alo, New York, February 20, 1990.

[16] “Petition of the Chinese Six Companies to Prince Tsai Tao on His Visit to the United States,”printed in Chung Sai Yat Po, May 2, 1910, translated by the U.S. Bureau of Immigration, File 52961/24-B,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

[17] 关于金山公司的描述见Hsu, Dreaming of Gold, 34-40。关于“移民渠道”见McKeown,Chinese Migrant Networks, 84-86。

[18] Judy Yung, Unbound Feet: A Social History of Chinese Women in San Francisco (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5), 99.

[19] Lee, At America's Gates, 117-19; McKeown, Chinese Migrant Networks, 31, 36.

[20] 关于“金山寡妇”或“被弃寡妇”，参见Judy Yung, Unbound Feet: A Social History of Chinese Women in San Francisco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5), 20; and Hsu, Dreaming of Cold, 104, 213 (fn 25)。

[21] 信件可见于Yung, Chang, and Lai, eds., Chinese American Voices, 97-102。

[22] Yung, Unbound Feet, 27.

[23] Ibid., 26-29.

[24] Ruthanne Lum McCunn, ousand Pieces Of Goldd (San Francisco: Design Enterprises of San Francisco, 1981).

[25] 关于泰伊·梁生活的描述，参见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36-37, 82。关于营救庇护所的描述，参见Yung, Unbound Feet, 36-37。

[26] Lee, At America's Cates, 117-19.

[27] File 26002/1-9, Investigation Arrival Case Files, San Francisco, National Archives, San Francisco, CA; Interview with Wong Lan Fong (Mary Lee), February 20, 1990.

[28]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72-73.

[29] Chan, is Bittersweet Soill, 56.

[30] 引自 The Economistt, July 24, 1869, 874。

[31] Edwin Legrand Sabin, Building the Pacific Railway: The Construction-Story of America's First Iron Thoroughfare Between the Missouri River and California, from the Inception of the Great Idea to the Day, May 10, 1869, When the Union Pacific and the Central Pacific Joined Tracks at Promontory Point, Utah, to Form the Nation's Transcontinental(Philadelphia: J. B. Lippinco , 1919), 111.

[32]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84-85.

[33] Yung, Chang, and Lai, eds., Chinese American Voices, 3.

[34] Nee, Longtime Californ’, 41.

[35] Edward Lydon, The Anti-Chinese Movement in the Hawaiian Kingdom,1852-1886 (San Francisco, CA: R and E Research Associates, 1975), 18.

[36]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 24; Clarence Glick, Sojourners and Settlers:Chinese Migrants in Hawaii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1980), 46, 102-3.

[37] Paul M. Ong, “Chinese Labor in Early San Francisco: Racial Segmentation and Industrial Expansion,” Amerasia Journal 8, no. 1 (1981): 70-75.

[38]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94-95; Jung, Coolies and Cane, 194-95, 197, 214;Leslie Bow, “Racial Interstitiality and the Anxieties of the ‘Partly Colored’: Representations of Asians under Jim Crow,” in Asian Americans in Dixie: Race and Migration in the South,ed. Khyati Y. Joshi and Jigna Desai (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13), 54-76.

[39] Chan, is Bittersweet Soill, 76, 120, 171, 191, 74-75.

[40] Carey McWilliams, Factories in the Field: The Story of Migratory Farm Labor in California(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39), 67, 71.

[41] Chan, is Bittersweet Soill, 328.

[42] Ruthanne Lum McCunn, Chinese American Portraits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88), 32-39.

[43] Sucheng Chan, “The Economic Life of the Chinese in California, 1850-1920,” in Early Chinese Immigrant Societies: Case Studies from North America and British Southeast Asia,ed. Tai To Lee (Singapore: Heinemann Asia,1988), 112.

[44] Holt, The Life Storiess, 289-90.

[45] Chin Foo Wong, “The Chinese in New York,” The Cosmopolitann, October 1888, 298.

[46] Paul Chan Pang Siu, The Chinese Laundryman: A Study of Social Isolationn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987), 456, 46; Chan, Asian Americans, 33.

[47] Holt, The Life Storiess, 292-93.

[48] Tung Pok Chin, Paper Son: One Man's Story (Philadelphia, P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2000), 13.

[49] Siu, The Chinese Laundrymann, 85.

[50]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117-18, 79.

[51] Ching Chao Wu, “Chinatowns: A Study of Symbiosis and Assimilation” (PhD diss.,University of Chicago, 1928), 158.

[52] Peter Kwong and Dusanka Miscevic, Chinese America: The Untold Story of America’s Oldest New Community (New York: New Press, 2006), 111.

[53] Jacob Riis, How the Other Half Lives (New York: Dover, 1971), 83.

[54] Tchen, New York Before Chinatown, 90-92. 阿波在被指控谋杀和袭击后，在监狱里待了一段时间。1912年，他在一家精神病院去世。参见Tyler Anbinder, Five Points:The Nineteenth-Century New York City Neighborhood That Invented Tap Dance, Stole Elections and Became the World’s Most Notorious Slum (New York: Free Press, 2001),389-95。

[55] Anbinder, Five Points, 389, 420.

[56] Yung, Unbound Feet, 7.

[57] Ibid., 42.

[58] Ibid., 55.

[59] Judy Yung, Unbound Voices: A Documentay History of Chinese Women in San Francisco(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9), 181-87.

[60] Ibid., 224-41.

[61] Yung, Unbound Feet, 86-92.

[62] Ibid., 106.

[63] Pardee Lowe, Father and Glorious Descendant (Boston: Little, Brown, 1943),199-20.

[64] Wendy Rouse Jorae, Children of Chinatown: Growing Up Chinese American in San Francisco, 1850-1920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9), 63-64.

[65] Thomas Lathrop Stedman and Kuei-pp’an Li, A Chinese and English Phrase Book (New York:William R. Jenkins, 1888), 61, 112.

[66]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128.

[67] McCunn, Chinese American Portraits, 41-45; Mae M Ngai, The Lucky Ones:One Family and the Extraordinary Invention of Chinese America (Boston:Houghton Mi in Harcourt,2010), 43-57.

[68] 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 169 U.S. 649 (1898); Erika Lee, “Wong Kim Ark v. United States: Immigration, Race, and Citizenship,” in Race Law Stories, ed. Devon Carbado and Rachel Moran (New York: Foundation, 2008),89-109.

[69] Scott D. Seligman, The First Chinese American: The Remarkable Life of Wong Chin Foo(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3), 45, 195-208,212-13.

[70] Chinese Equal Rights League, Appeal of the Chinese Equal Rights League to the People of the United States for Equality of Manhood (New York: Chinese Equal Rights League, 1892),2-3.

[71] She-Hong Chen, “Republicanism, Confucianism, Christianity, and Capitalism in American Chinese Ideology,” in Chinese American Transnationalism: The Flow of People, Resources,and Ideas Between China and America During the Exclusion Era, ed. Sucheng Chan(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2006), 178.

[72] Renqui Yu, To Save China, To Save Ourselves: The Chinese Hand Laundry Alliance of New York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5).

[73] Siu, The Chinese Laundrymann, 199.

[74] Ibid., 123.

[75] Yung, Unbound Feet, 168-69.

[76] Kit King Louis, “A Study of American-Born and American-Reared Chinese in Los Angeles”(MA thesis,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1931), 127.

4.“中国佬必须滚！”：反华运动

1882年2月28日，加州参议员约翰·F. 米勒（John F. Miller）向美国国会提交了一项议案，试图将中国移民劳工拒之门外。在此后的两个小时里，这位加州共和党人提出了自己的理由。他首先阐述了中国移民对美国构成的迫在眉睫的威胁。根据米勒的说法，中国移民来自一个“劣等种族”。其他参议员纷纷将中国人比作“老鼠”“野兽”和“猪”。他们声称“东方文明”与美国不相容，并存在腐蚀美国的威胁。根据米勒的看法，中国移民也是一种经济威胁。他们声称，中国移民以“机器般的”方式和“铁的肌肉”同白人工人竞争。因此，美国的劳动者，无论是在农场、鞋厂，还是在工厂，都无法与低薪的中国工人竞争。米勒宣称，投票支持排华就是对美国劳工和国家“公共利益”的支持。[1]

反对这项法律的人很少。前激进共和党人，如马萨诸塞州参议员乔治·弗里斯比·霍阿尔（George Frisbie Hoar）称，歧视性的排华法是“旧的种族偏见”，是针对《独立宣言》的一种犯罪行为。[2]但总体而言，参议院和众议院的政界人士普遍认为，应当制止华人移民所带来的威胁。内布拉斯加州的众议员爱德华·瓦伦丁（Edward Valentine）简明扼要地说：“国门……必须予以关闭。”[3]仅在两个月后，美国通过了1882年《排华法》，这是美国第一个以种族为基础的大规模排斥某一移民群体的法律。[4]

在19世纪晚期进入美国的华人只是美国移民总数的一小部分。1870—1880年，有138 941名中国移民进入美国，仅占同期入境移民总数(3 199 394人）的4.3%。[5]然而，他们在美国的存在引发了美国历史上一些最具暴力和破坏性的种族主义运动，这些运动将改变美国，同时也会影响世界各地对国际移民的管制。

美国人最初是通过美国商人、外交官和在中国的传教士认识中国人的。他们把华人描绘成异教的、狡猾的、不诚实的“人类边缘种族”，并迅速将华人和其他族裔区分开来。起初，来自遥远国度的奇异中国移民的到来被视为威胁，尤其是在整个淘金热时期，他们数量的增加，以及美国的其他变化，塑造了种族以及作为美国人意味着什么的观念。[6]对天定命运和白人至上的笃信，推动了美国向西部的扩张。印第安人战争，黑人奴隶制度的斗争，以及对西部的征服都与美国基于种族的观念有关，在这里，这些观念与美国的种族等级制度融为一体。华人是美国最大的非白人移民群体。一旦他们来到美国，就会迅即出现关于他们是应该受到欢迎还是驱逐的问题。

一方面，华人受到工厂主们的赞扬，因为他们提供了充足的廉价劳动力，用来建造横贯大陆的铁路，并帮助开发西部的木材、渔业、采矿和农业等产业。其他人则认为，华人移民代表了不公平的经济竞争。他们还认为，华人移民中大多数男性将毒品、卖淫和堂会活动等陋习带到了美国。

19世纪7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在旧金山的工人阶级中，像加州工人党（Workingmen’s Party of California）领导人丹尼斯·科尔尼（Denis Kearney）这样的煽动者，利用人们对经济危机的深刻意识，指责中国工人的工资低下，以及对工作的抢夺。在早些时候，科尔尼等反华领袖，利用早期加勒比海和拉丁美洲的亚洲契约劳工问题的争论，指责华人苦力劳工是一种新的奴隶制，这种制度腐蚀了美国的劳动力。美国劳工联合会（American Federation of Labor）主席塞缪尔·冈波斯（Samuel Gompers）明确提出了这个问题，他问道：“肉与大米——美国的阳刚之气与亚洲的苦力主义，哪个应该生存？”[7]

许多支持限制中国移民的争论也明确地围绕着中国女性和男性对美国及其公民造成性危险的问题。中国妓女通过她们的跨种族性行为导致“道德和种族污染”，而中国男人则引诱纯洁无辜的白人女性堕入他们恶行和堕落的巢穴。此外，华人男性被指破坏了美国社会中被广泛认同的性别角色，因为他们从事清洁和烹饪这类“妇女工作”。[8]

19世纪的流行文化以戏剧和杂志插图的形式，广泛传播这些中国移民的形象。1881年，旧金山的《盎格鲁—撒克逊新教白人》（The Wasp）杂志上发表了一幅名为《我们港口的雕像》（A Statue for Our Harbor）的漫画，似乎捕捉到了加州白人对中国移民的所有恐惧。在旧金山湾，一尊怪诞的中国男性苦力劳工的雕像正在建设中，模仿纽约自由女神像。他穿着破烂的长袍，梳着像鼠尾一样的长辫，有着刻板的面部特征，还有象征着中国人不可同化和不道德的鸦片烟枪。中国移民会毁灭加利福尼亚和整个国家的信号，由雕像脚下所踩的头骨明确表达；老鼠在基座疾走，倾覆的船只和摇摇欲坠的雕像基座，斜眼的月亮，苦力的头部发散出来的光芒都告诉观者，华人带来的是“污秽”“不道德”“疾病”和“摧毁白人劳工”。随着这些种族主义形象在主流流行文化中的广泛传播，反华运动也扩散开来。

加州人几十年来一直试图控制中国移民，这幅漫画的出版恰逢其盛。早在1850年，加州的反华情绪就以外来矿工税法的形式成为州法律的一部分。虽然这项法律针对的是所有外国人，但它主要针对的对象无疑是中国人。1870年，加州仅从从华人身上就收了500万美元的税，相当于加州年度总收入的25%~50%。[9]在1854年，当加州最高法院裁定华人移民、非裔美国人和美国原住民禁止在涉及白人的案件中做证时，华人与其他少数族裔的不平等地位也正式确立。为了支持这一判定，法院认为华人移民是“不同的人……是被自然标记为低等的人”。[10]1855年，加州州长约翰·比格勒（John Bigler）签署了一项法案，发起了加州人阻止亚洲移民的第一次尝试，该法案要求对每一艘被发现将亚洲移民带到美国的船只的主人或所有人征税。尽管州最高法院宣布该法无效，理由是只有联邦政府才有移民立法权，但它预示着此后的相关法律可能在国家层面上取得成功。[11]

反华情绪也进一步演变为暴力。从19世纪50年代开始，一直到19世纪末，中国人被有组织地骚扰、围捕，甚至被逐出西部的城镇。1858与1859年之交的冬天，一场名副其实的种族战争在采金矿区爆发，武装的暴徒将中国人从不同的营地和城镇逐出。1853年，一度有3 000名中国人在加州的沙斯塔县（Shasta County）工作和采矿。到19世纪50年代末，只有160人留了下来。[12]

到19世纪70年代，在规模不等的城市里，治安维持者的反华暴力在西部随处可见。1871年10月24日，一名警察被一名中国嫌疑人枪杀后，17名中国人在洛杉矶被处以私刑。一群占当时洛杉矶人口将近1/10、近500人的暴民发动袭击，把中国人从他们的房子里拖出来，而另一些人则匆忙地在市中心修建了绞刑架吊死受害者。包括妇女和儿童在内的大批洛杉矶人协助了暴民，警方在这种情况下都无甚作为，从而造成了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私刑。[13]

图9.《我们港口的雕像》，作者：乔治·弗雷德里克·凯勒（George Frederick Keller），载《盎格鲁—撒克逊新教白人》，1881年11月11日。

在19世纪80年代，反华暴动进一步增加。1885年2月，在一名市议员在两名华人的交火中意外身亡后，加里福尼亚尤里卡（Eureka）的所有华人——总共300人——于48小时内被包围。1885年9月2日，在怀俄明州的石泉（Rock Springs）28名中国矿工被杀，另有15人受伤，此后其余数百名矿工被赶入沙漠。1885年11月3日，大约500名武装分子袭击了位于华盛顿塔科马（Tacoma）的两个华人社区，迫使八九百名中国居民全部离开这座城市。一些人被从家中拖出，被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意遭掠夺，财物被扔到街上。到下午，中国居民在大雨中离开城镇，来到湖景（Lake View）岔口铁路站，这是北太平洋铁路的一部分，由中国工人——可能其中的一些是刚刚被迫离开塔科马的人——所建造。其他人步行，有的步行达160千米，到俄勒冈的波特兰市，或到英属哥伦比亚——除了塔科马的任何地方。三天后，西雅图也要求所有的华人从该市离开。[14]

图10.《怀俄明石泉的华人大屠杀》，作者：T. 德·图尔斯特鲁普（T. de Thulstrup），载《哈泼斯周刊》（Harper’s Weekly），1885年9月26日。

对中国移民的排斥也开始出现在联邦法律中。从19世纪60年代开始，美国政府通过了一系列限制中国移民的法律。1862年的《苦力劳工贸易法》（Coolie Trade Act）取缔了苦力劳动，并禁止美国参与苦力贸易。1875年的《佩奇法》禁止涉嫌卖淫的亚洲妇女，也禁止亚洲非自愿劳工进入美国。最后，《排华法》于1882年5月6日正式颁布。这一新法10年内禁止中国劳工进入中国，只有一些特殊被豁免的类别（学生、教师、游客、商人和外交官）除外，并禁止所有中国人归化为美国公民。其传达的信息非常清楚：中国人可以来经商、旅游或学习，但不能定居。1888年，另一项被称为《斯科特法》（Scott Act）的法律实施了进一步限制。返回中国的劳工被禁止重新进入美国，除非他们在美国有妻子、孩子、父母、财产或超过1 000美元的债务。该法案还取消了2万份已经发给中国劳工的返美证书。1892年通过的《吉尔利法》（Geary Act）将《排华法》延长10年。从1893年开始，所有在美国的中国人都需要向联邦政府登记，以获得居住证（今天绿卡的前身）证明他们在美国是合法的。1902年，《排华法》被再次续展，并于1904年成为永久性的法律。[15]

在美国的华人将各种排华法律称为“百般压迫之法”。[16]它们影响了中国移民到美国的各个方面，决定了谁能够移民，并给中国移民的生活蒙上阴影。它们还激发了在美华人的抗议。中国移民被挑出来歧视的事实很明显。一个在旧金山的中国家禽贩子杨恒（Yung Hen）在1892年质问一份报纸：“为什么他们不立法反对瑞典人、德国人、意大利人、土耳其人和其他人？对这些人没有任何限制……不知什么原因，你们这些人总是无休止地纠缠中国人。”[17]他们进行了激烈的斗争，挑战法律的合法性以及执法方式。当排华在宪法层面得到支持时，中国移民及其组织将注意力转向在排华法律范围内开放更多的移民类别。他们雇用了律师，并利用法庭来确保商人家庭、归美工人和华裔美国公民以及他们家人进入和重新进入美国的权利。[18]

从1882年到1943年，大约有30万中国人作为返回的居民和公民，以及被豁免的类别（如商人及其家人等）进入美国。许多中国人雇用移民律师或经纪人来协助他们的案件和准备文件。其他人学会了逃避或规避各种排斥法律。正如移民特德·陈（Ted Chan）所解释的：“我们不想非法入境，但我们因为移民法而被迫非法入境。他们特别欺辱中国人。如果我们说实话，肯定行不通。所以我们必须绕着走。”[19]

移民所使用的最普遍的策略是：谎称自己属于排外法律豁免的类别，比如商人或美国本土出生的公民。一种关于虚假文件与关系的跨国生意，或者说“纸生仔”（paper sons），为他们的这种行为提供了帮助，据估计，在这段时间里，90%~95%的中国移民都带着假证件进入美国。由于华人首先受到限制，华人也就成了第一批“非法移民”。[20]

从1910年到1940年，将近10万中国人通过旧金山进入美国。大约一半的人直接在船上被允许入美，另外一半被拘留在天使岛（Angel Island）移民站。[21]虽然被称为“西部的埃利斯岛（Ellis Island）”，但天使岛的移民站实际上与纽约的移民站完全不同。埃利斯岛推行美国移民法，限制但不排除欧洲移民。与之相对的是，天使岛是中国和其他亚洲移民的主要入境口岸，因此，推行的移民政策是将亚洲人排除在外。

华人首先在轮船上进行初步检查。在收到身份号码后，新来者被送到医院进行体检。医务人员检查华人身体的缺陷，甚至测量身体的特定部位以确定年龄。他们寻找着寄生“东方疾病”的证据，如钩虫病（十二指肠虫）、丝虫病（蛔虫）和支睾吸虫病（肝吸虫病），所有患这些病的病人，如果在抵达后仍未治愈，就会被驱逐。中国移民发现这些检查令人感到极度羞辱。他们不习惯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更不用说被强制要求提供粪便样本，以便医院的工作人员检测疾病。“当医生来的时候，我不得不脱下我所有的衣服。这太尴尬了，太丢人了。”李佩尤（Lee Puey You）阐述了她1939年的体检经历。在被遣送回中国之前，她被拘留了20个月。她后来对采访者说，她在天使岛哭得“泪可填缸”。[22]

图11.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的“天使岛移民站”，约1910年。

在面对移民局官员之前，中国移民不得不先获得进入这个国家的允许。例如，中国商人被要求提供有关其商业活动、商品数量和所有商业伙伴名单的详细文件。还必须有“两个可靠的非华人证人”来证明申请人的身份和商业状况。商人和公民的妻子、子女必须确认，她们的丈夫或父亲仍然有被各种排华法所豁免的资格。她们还必须证明彼此的关系是确实存在的。

由于“纸生仔”体系的盛行，天使岛官员在涉及华人家庭的案例时审查尤其严格。作为讯问的常规部分，家庭成员被问及关于家庭历史、人际关系和家庭生活的大量细枝末节——而移民局官员认为这些是人所共知的常识：你家庭成员的结婚日期和生日是什么？你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通向你家房子的台阶有多少级？你家有几扇窗户？你家有几只钟？你们村里有几排房子？第四排第三家住的是谁？在某些情况下，申请人需要绘制他们村庄的详细地图，包括主要建筑和所有房屋的位置。有时，妻子被要求回忆他们丈夫的家庭和家乡的细微事实，或者与移民官员分享她们婚姻关系的亲密细节。如果在证词中发现了任何重大的差异，移民检查员便会得出结论，认为被讯问者所声称的关系事实上并不存在，整个申请亦不可信。

这些讯问是可怕的。通常情况下，讯问会持续两到三天，但如果证人不得不辗转前往岛上做证，或者申请者不得不再次被传唤和讯问，可能要花更长的时间。申请者经常被问约200个问题。[23]一些人被问及上千个问题。移民会担心忘记小细节或者出现难于回答，甚至不可能回答的问题。1922年被关押在天使岛的刘喜罗（Low Shee Low），后来回忆起在妇女拘禁营里对讯问的焦虑和绝望：“有一个女人整天被讯问，然后被驱逐出境。她告诉我，他们问她在中国的生活：关于鸡和邻居，以及房子朝向何方。我怎么可能知道所有这些答案？我很害怕。”[24]

由于这些严厉的讯问手段，中国移民在天使岛移民站的被拒率最高。从1910年到1940年，有59 687名中国人通过天使岛申请进入美国，其中9%被拒绝。绝大多数人通过律师对他们的裁决提出上诉，最终，5%的中国申请者返回中国。[25]在移民站，中国人也占了被拘留者的绝大多数（70%）。无论何时，天使岛拘禁营有230名男子和30~50名妇女被拘留。他们平均停留的时间为两周，是所有移民群体中被拘时间最长的。1938年抵达旧金山的孔丁昆（Kong Din Quong），被记录的拘留时间最长，达756天。他的祖父是美国人。他的父亲虽然出生在中国，但也拥有美国身份，但在父亲移居美国之前，他就已出世。他被拒绝进入美国的理由是，一个父亲在成为美国居民之前不能将公民权利转移给其孩子。孔进行了上诉，但在天使岛被拘留25个月后，最终被驱逐出境。[26]

中国移民对天使岛的长期拘留感到非常气愤。他们在被拘留期间，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俄罗斯和南亚的移民来来去去。拘留营里挤满了人，家具很少。他们一直被看守着，不允许访客进入。有些人感到无助和绝望。另一些人则向中国旧金山的六大公司或中国总领事请求帮助。中国人成立了一个自治协会（Self-governing Association），为被拘留者提供帮助。许多中国男人在墙上写诗表达他们的沮丧、愤怒、怨恨、孤独和绝望。有记录的天使岛拘禁营的诗多达200余首。[27]这些匿名的诗歌几乎遍布在移民站（现在作为美国国家历史名胜被保护）男子拘留营的每一个角落，有力地提醒人们在这样一个歧视性的制度下，移民的代价与艰辛。其中的一首诗写道：

墙上诗歌万万千，

哭诉哀伤与悲怜。

待到重获自由日，

勿忘当年囚时艰。[28]

埃利斯岛代表着美国对（欧洲）移民的欢迎和对移民传统的颂扬，而天使岛则象征着美国对亚洲和其他移民的明确拒斥。通过天使岛，美国成为一个旨在限制移民、监视已经在该国的移民、驱逐那些被认为危险或不受欢迎之人的紧守国门的国家（gatekeeping nation）。对中国移民来说，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在天使岛的岁月，也不会忘记他们几十年来一直生活在遭受排斥的阴影之下。对他们来说，天使岛是一个象征梦想破碎，或是梦想来之不易的地方。[29]

天使岛移民站并不是排华的唯一场所。排华时期正好赶上美国兴起为一个帝国。在1898年，随着美国越过太平洋在夏威夷和菲律宾殖民，对中国移民的限制成为美帝国主义在这些新疆域的一个中心议题，既反映了当地局势，也反映出太平洋的美国新势力。

在英国探险家詹姆斯·库克于1778年发现这些岛屿后不久，美国人就开始出现在夏威夷了。欧洲和美国的移民、传教士和商人也纷纷涌向这些岛屿，外国顾问和武器帮助卡米哈米哈一世（Kamehameha I）在1810年将独立的岛上诸政权统一为夏威夷王国。到1875年，王国受到美国这一外国势力的支配。美国的种植园主很快就获得了大片土地，从夏威夷王国的统治者手中夺取了政权，并在中国和其他亚洲移民劳工的帮助下，扩大了甘蔗种植园经济。

许多种植园主认为，中国移民是当地一种经济上的需要，使这些岛屿巨大而有利可图的蔗糖生产和未来的经济成功成为可能。与此同时，他们也认识到中国移民带来了巨大的挑战。美国传教士、记者和其他人，迅速将中国移民视为不容忽视的社会威胁。移民人口中几乎全是男性的特征，以及由此产生的华裔和夏威夷原住民之间的混血儿，是引起关注的主要原因。中国移民对公共卫生构成的威胁也是一个问题。[30]另一些人则抱怨“蒙古人种的贪婪倾向”，指的是中国人从种植园经济转入小型商业的运动，以及在经济上与白人的竞争。[31]评论人士认为，中国人是“没有原则的不合格公民”。[32]

与此同时，许多夏威夷原住民将中国人视为另一群导致他们流离失所和遭受压迫的移民。夏威夷原住民首先受到外国人所带来的疾病的残酷折磨。夏威夷人口普查记录了当地人口的惊人萎缩。1853年，在这些岛屿上有71 109名夏威夷原住民。到1890年，这个数字下降到40 622人。[33]在此期间，由于外国定居者在这些岛屿上扩大了影响和控制，原住民的土地所有权和政治权力也在削减。

到19世纪末，中国移民问题已经成为影响王国内部事务的核心问题。随着夏威夷群岛在经济、政治和社会上与美国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关于中国移民在夏威夷的争论也与更大的跨太平洋讨论纠缠在一起。从美国大陆来的新白人移民和游客，从美国回来的夏威夷人，以及来自太平洋两岸报纸的报道，都将中国人描绘成一群不可同化、疾病缠身的廉价工人。

从美国移居过来的传教士是形成公众对中国移民的看法的主要力量。亨利·惠特尼（Henry Whitney）是传教士的儿子，也是《太平洋商业广告报》（ The Pacific Commercial Advertiserr）的主编。1869年，他组织了第一次反对中国移民的会议。在19世纪80年代，摩门教传教士沃尔特·默里·吉布森（Walter Murray Gibson）不仅继承了惠特尼的主编职位，也继承了其排华领导者的身份。在惠特尼和吉布森的领导下，读者主要为白人的《太平洋商业广告报》作为一份有影响力的英文报纸，明确地将夏威夷群岛上的华人数量的增加与美国大陆和其他地方的“中国问题”联系起来。《太平洋商业广告报》宣称：“中国人一般不被其移入的国家所情愿接受。”[34]

到了1882年，当美国国会通过《排华法》时，夏威夷的反华运动也完全成熟了。1883年，在夏威夷建立了反中国工人联盟（anti-Chinese Workingman’s Union），很可能是效仿1877年在加州组建的反中国工人党（anti-Chinese Workingmen’s Party）。1881年，国王戴维·卡拉卡瓦（David Kalakaua）及其内阁（包括反华领导人沃尔特·吉布森）在中国与美国通过谈判达成协议后不久，也寻求与中国达成规范王国移民的协议。到1892年，中国人几乎被禁止移民到王国，而且中国人被禁止从事任何非农业工作，以阻止他们与夏威夷人和白人在商业上的竞争。与此同时，中国人和其他亚洲人被明确剥夺了公民权。1887年，由种植园精英们强加于卡拉卡瓦国王的《贝内特宪法》（Bayonet Constitution）规定，只有在夏威夷、美国或欧洲出生的男性居民才享有投票权。[35]

1893年1月14日，白人商业领袖迫使夏威夷女王莉莉尤卡拉尼（Lili’ uokalani）退位，成立了临时的哈瓦伊共和国，并要求将其并入美国。兼并引发了激烈的争论，但赞成和反对兼并的力量也解决了他们对1890年已经占夏威夷总人口32%的亚洲移民的争论。[36]前美国驻夏威夷部长约翰·史蒂文斯（John Stevens）认为，“美国人和基督教高加索人”需要尽快获得夏威夷的土地，以防止这些岛屿“被亚洲人占有和蹂躏”。[37]当夏威夷在1898年7月7日正式并入美国时，排华政策被自动延展到这些岛屿。最终的条约也禁止夏威夷的华人移民到美国大陆的任何地方，这是对美国劳工组织的让步。[38]

在1898年，夏威夷并不是美国唯一的新领地。对古巴、波多黎各和菲律宾的军事征服，使所有这些领土纳入美国的控制之下。而新殖民的人民，包括这些土地上的中国移民，根据政策也成了美国的国民。在菲律宾，美国军方和外交官员将中国人排除在外，将之视为美国对菲律宾进行殖民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一政策的核心是关注菲律宾人的“仁慈同化”（benevolent assimilation）。例如，美国政界人士认为，菲律宾人缺乏与中国人竞争的能力。因此，后者被排除在菲律宾之外，这一政策将使菲律宾人受益，并帮助他们在美国的保护下发展。在美国有组织的劳工的支持下，菲律宾的排华政策在1902年正式确立。[39]

在古巴，类似于美国排华法的严格反华立法，从1899年到1902年在美国占领期间实施，1906年到1909年再次实施。1902年5月15日，古巴军政府首脑伦纳德·伍德（Leonard Wood）颁布了第155号命令，禁止中国劳工进入古巴。自1899年以来居住在古巴的中国外交官、商人、学生和工人不在这一禁令的禁止范围。1902年独立后，第155号命令获得第237号总统令的批准。[40]对华工的禁令仍然有效，直到对劳工的需求使放宽一些旧的限制成为必要。从1917年到1921年，《排华法》暂停了5年，以应对战时劳动力的短缺。但1921年之后，该法再次生效；1926年新的禁令颁布，除领事官员以外，拒绝所有中国人入境。[41]

在这三个国家，美国也采取了不同寻常的步骤，禁止某些民族在帝国内的自由流动，已经进入夏威夷、古巴和菲律宾的中国移民被禁止进入美国大陆。在这种情况下，排华法成为了美国帝国主义的一个核心层面。

在美国及其领地之外，围绕中国移民的争论也导致了类似的行动和政策，这些行为常常受到美国的影响。例如，在加拿大，中国人只占1885—1914年的350多万移民的一小部分（1901年，加拿大有17 312名中国人），但就像在美国一样，他们遭受的种族仇恨与他们的数量不成比例。各种呼吁希望保持英属哥伦比亚为一个“白人的省”，并团结在一个“永远是白人的加拿大”的周围，推动限制中国人，以及后来的日本和南亚移民的运动。[42]美国的行动和看法在英属哥伦比亚的反华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以美国为榜样的反亚洲人组织，采用了诸如“中国佬必须滚！”等口号，并呼吁排除所有亚洲移民。[43]

从19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开始，加拿大政府考虑解决华人“问题”，并在战略上对美国的方法和策略进行研究。由于英国与中国的关系，全面排斥中国移民对加拿大来说是不可行的。因此，加拿大的委员们提出了一项针对每一个入境华人的人头税政策，只要缴纳人头税，即可入境加拿大，以之代替美国的明确排华政策。联邦政府一直等到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建设基本完成（雇用的是中国劳工），然后才屈服于英属哥伦比亚人限制华人移民的需要，于1885年通过对劳工征收50美元的人头税来限制中国移民。1900年，加拿大将其人头税提高到100美元。三年后，该税再次提高到500美元。[44]

在某些年份里，向华人征收人头税是颇有成效的。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是，较低的移民率将中国劳工变成了英属哥伦比亚一种奇货可居的商品。中国移民的工资翻了一番，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增长了两倍。到1908—1909年，500美元的人头税不再是对中国移民的威慑，尽管事实证明这是加拿大政府的有效收入来源。从1885年到1923年，中国移民向加拿大政府支付了2 250万美元，以获得入境和出境的权利。[45]没有其他族群被要求缴纳这些税款。

1923年，加拿大完全改变了对中国移民的规定。以美国《排华法》为蓝本的1923年加拿大《排华法》，废除了人头税收制度，并禁止所有华裔或有华人血统的人进入加拿大。领事官员、出生在加拿大的孩子、商人和学生是仅有的例外。该法还要求在加拿大的所有华裔人士，不论国籍，在加拿大政府注册，并获得如在美国那样的身份证明。对于加拿大的华人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挫折。1923年7月1日，法律通过的那一天，被华裔加拿大人称为“耻辱日”。[46]

随着美国和加拿大禁止中国移民，中国移民遂前往墨西哥。到1910年，在墨西哥生活和工作的中国人几乎遍及各地。1926年，他们成为在墨西哥居住的第二大外国人群体（约24 000人）。[47]反华分子随之兴起。

到20世纪初，墨西哥报纸将中国人描述为“野蛮人”“不文明的人”和“懒惰者”。对中国移民本身的描述也多是灾难性的词汇：“黄色浪潮”“黄色瘟疫”“蒙古入侵”。[48]在北部的索诺拉（Sonora）州，一场有组织的反华人运动出现了，在那里，反华分子把注意力集中在所谓中国移民对墨西哥人造成的不公平经济竞争上。尽管中国人口所占比重从来都不是很大，但他们在诺加莱斯（Nogales）和阿瓜普里伊塔（Agua Prieta）等边境城镇的食品杂货、干货和日常用品等商业活动中占据了主导地位，而在这些地方的美国公司正忙于建立煤矿和修建铁路。索诺拉人已经因美国在该地区的大量资本而感到自己处于不利地位，因此对中资企业非常不满。[49]反华领袖何塞·安格尔·埃斯皮诺萨（José Angel Espinoza）警告说，我们是“无法与华人竞争的”。[50]

图12.加拿大华人移民证#88103：荣柏勋（Jung Bak Hun），1919年1月3日。

反华者对中国男人和墨西哥女人异族通婚的攻击，又增加了一层反华话语。中国男人被描述成淫荡好色之人，嫁给中国男人的墨西哥女人被贴上“种族背叛者”的标签，而华人与墨西哥人的混血儿童也被诋毁为“天生的怪胎”。在这些攻击中，种族、经济、男子气概和性权力诸因素都被捆绑在一起。[51]

1911年的墨西哥革命，试图在所有层面摧毁总统波菲里奥·迪亚斯（Porfirio Díaz）统治，包括其支持与美国贸易和鼓励中国移民的政策。基于争取民族主义革命的仇外心理导致排外情绪的激烈高涨。[52]例如，反华领袖何塞·马利亚·阿拉那（José María Arana）在一次措辞激烈的演讲中指出，“邪恶和罪恶的华人”是墨西哥民族进步和国家再生的障碍。[53]何塞·埃斯皮诺萨也同样认为，这场针对中国人的运动，是一场为了祖国和种族的运动。他宣称，把中国人赶出墨西哥是“所有真正墨西哥民族主义者的道义责任”。[54]埃斯皮诺萨1932年的著作《索诺拉的例子》（El Ejemplo de Sonora）的封面大胆地阐明了这一信息：一名墨西哥政客将手里拿着一袋金子和一块鸦片的中国移民踢出索诺拉，而这名政客手中握着的是新通过的《排华法》。一名工人站在他身后，以确保人们的意志得以执行，而太阳则以赞许的目光注视着这一胜利。

尽管领导人呼吁通过限制或禁止中国移民进入墨西哥的移民限制法律，但暴力是最常见的排华反应。1886年马萨特兰（Mazatlán）发生了一场反华骚乱，同年在墨西哥城发生了几起无缘无故的袭击华人事件。然后是1911年5月5日在托隆（Torreón）发生针对华人的大屠杀。“两天令人难以置信的暴行狂欢”导致303名华人死亡（华人总数约为600~700），以及华人企业和家庭价值85万美元的财产损失。[55]

图13.何塞·埃斯皮诺萨所著《索诺拉的例子》的封面，1932年。

在索诺拉省反华运动的中心，当地公民力图改变当地的法律和法规，以限制中国人的生活地域，他们经营生意的方式，以及他们恋爱对象的选择。例如，在1922年，索诺拉人立法机关颁布了一项法律（类似于美国的《 格尔瑞法》），要求墨西哥的所有华人都需要注册和身份证明。第二年，另一项法律规定，通过建立居住种族隔离制度，禁止墨西哥女性和所有中国男性——包括那些归化为墨西哥公民的男性——之间的异族通婚。1931年，立法机关要求外资企业80%的员工都是墨西哥人，这事实上是针对中国企业的要求。[56]

联邦政府很快采取行动。在美国政策的启发下，1908年出台了一项新的移民法以管理移民，并成立了墨西哥移民署（Mexican Immigration Service）。[57]1927年，墨西哥和中国之间的条约被取消。同年7月，另一项基于种族的移民法得以通过。该法对黑人、英属印度人、叙利亚人、黎巴嫩人、亚美尼亚人、巴勒斯坦人、阿拉伯人、土耳其人和中国人的移民加以限制。[58]

到了20世纪30年代，在北美和南美所谓的“中国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解决。但在这之前，不仅是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对移民实施限制，拉丁美洲的大多数国家都以不同的方式限制中国移民，制定了从完全排斥到限制每年允许中国移民数量的各种规定。[59]限制中国移民的运动从美国开始，最终对世界各地的移民政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到20世纪初，一个“限制性的国际移民体制”已经确立。全面的移民改革直到1965年才在美国发生。[60]在美国，数代华人生活在美国排华法律的阴影之下。随着其他亚洲移民追随华人的脚步，新的反亚洲人法律也将他们与美国其他族群隔离开来。

[1] 国会证词引自Gyory, Closing the Cate: Race, Politics and 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1998), 223-38。

[2] Ibid., 224-227.

[3] Ibid., 238.

[4] 《排华法》 (1882年5月6日）的官方标题为“执行某些与中国有关的条约规定的法律”(22 Stat. 58)。

[5] Lee, At America's Gates, 25.

[6] Stuart Creighton Miller, The Unwelcome Immigrant: The American Image of the Chinese,1785-1882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9); Tchen, New York Before Chinatown, xx-xxiv; Lee, Orientals, 27-43.

[7] Samuel Gompers, Some Reasons for Chinese Exclusion-Meat vs. Rice-American Manhood Against Asiatic Coolieism-Which Shall Survive? (Washington, 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02).

[8] Miller, The Unwelcome Immigrant, 163-64; R. Lee, Orientals, 90-91, 104-5; Karen J.Leong, “‘A Distant and Antagonistic Race’: Constructions of Chinese Manhood in the Exclusionist Debates, 1869-1878,” in Across the Great Divide: Cultures of Manhood in the American West, ed. Laura McCall and Ma hew Basso (New York: Routledge, 2000), 131148.

[9] Charles J. McClain, “The Chinese Struggle for Civil Rights in Nineteenth-Century America:e First Phase, 18500-1870,” California Law Review 72, no. 4 (1984): 544, 555.

[10] Lucy Salyer, Laws Harsh as Tigers: Chinese Immigrants and the Shaping of Modern Immigration Law (Chapel Hill, NC: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95), 8.

[11] Charles J. McClain, In Search of Equality: The Chinese Struggle Against Discrimination in Nineteenth-Century Americ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6), 17-18.

[12] Jean Pfaelzer, Driven Out: The Forgotten War Against Chinese Americans (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8), 10-16.

[13] John Johnson, “How Los Angeles Covered Up the Massacre of 17 Chinese,” LA Weekly,March 10, 2011.

[14] Pfaelzer, Driven Out, 121-33, 209-15.

[15] 1862 Coolie Trade Act (12 Stat. 340); The 1875 Page Laww (“An Act Supplementary to the Acts in Relation to Immigration”), March 3, 1875 (18 Stat. 477); Chinese Exclusion Act,May 6, 1882 (22 Stat. 58); Act of October l,1888 (25 Stat. 504, section 2); Act of May 5,1892 (27 Stat. 25); Act of April 29,1902, “Chinese Immigration Prohibited” (32 Stat. 176).

[16] Him Mark Lai, Cenny Lim, and Judy Yung, eds., Island: Poetry and History of Chinese Immigrants on Angel Island, 1910-1940, 2nd ed. (Seattle, WA: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14), 162.

[17] San Francisco Morning Call, September 14, 1892, 8.

[18] 排华法律的合宪性由美国最高法院在1888年“蔡昌平诉美国案”（Chae Chan Ping v.United States）以及1893年“方岳廷诉美国案”（Fong Yue Ting v. United States）中予以支持。关于华人对排华法的挑战，参见McClain, In Search of Equality; Sucheng Chan, “The Exclusion of Chinese Women, 1875-1943,” in Entry Denied: Exclusion and the Chinese Community in America, 1882-1943, ed., Sucheng Chan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4) 94-146; and Salyer, Laws Harsh as Tigers。

[19] Interview with Ted Chan by Judy Yung and Him Mark Lai, April 17, 1977, San Francisco, Interview 23, Angel Island Oral History Project, Ethnic Studies Libra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20] Him Mark Lai, Genny Lim, and Judy Yung, Island: Poetry and History of Chinese Immigrants on Angel Island 1910-1940 (Seattle, WA: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1991), 111; Lee, At America's Cates, 147; Hsu, Dreaming of Gold, 71-72.

[21] Lai, Lim, and Yung, eds., Island, 2nd ed., 339-40.

[22] “Lee Puey You: ‘A Bowlful of Tears’,” in Lai, Lim, and Yung, eds., Island, 2nd ed., 330-331.

[23] Wen-hsien Chen, “Chinese under Both Exclusion and Immigration Laws,”(PhD diss.,University of Chicago, 1940), 107.

[24]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88-89.

[25] Lai, Lim, and Yung, eds., Island, 2nd ed., 21.

[26] Ibid., 22.

[27] Ibid., 24-31, 36.

[28] Ibid., 80.

[29]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30] Edward Lydon, The Anti-Chinese Movement in the Hawaiian Kingdom,1852-1886 (San Francisco, CA: R & E Research Associates, 1975), 43-44.

[31] A. Marques, “The Chinese Question,” Hawai’i Caze ee, October 7, 1885.

[32] Planters’ Monthly 2, no. 3 (June 1883): 49.

[33] 数据既包括夏威夷原住民也包括夏威夷人混血者，引自Robert C. Schmi , Historical Statistics of Hawaii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1977), 25。

[34] Lydon, The Anti-Chinese Movementt, 37, 45, 47. 关于吉布森（Gibson），也可参见Esther Leonore Sousa, “Walter Murray Gibson’s Rise to Power in Hawaii” (MA thesis, University of Hawaii, 1942)。

[35] Ralph Kuykendall, The Hawaiian Kingdom, 18744-1893: The Kalakaua Dynastyy (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63), 135-36, 140, 151-52; Glick, Sojoumers and Settlerss, 17,19-22.

[36] Noel Kent, Hawaii: Islands Under the In uencee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1983),60.

[37] John L. Stevens, “A Plea for Annexation,” North American Review 157 (1893): 743.

[38] Annexation of the Hawaiian Islands, H. Rep. 1355, 55th Cong., 2nd Sess.(May 17, 1898), 50;Roger J. Bell, Last Among Equals: Hawaiian Statehood and American Politics (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4), 34.

[39] Hearings before the Committee on the Philippines of the United States Senate, Sen. Doc.No. 331, pt. 1, 57th Cong., lst Sess. (Washington, D.C.: 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02), 151; Clark L. Alejandrino, A History of the 1902 Chinese Exclusion Act; American Colonial Transmission and Deterioration of Filipino-Chinese Relations (Manila: Kaisa Para Sa Kaunlaran, 2003),31-34, 39; Delber McKee, Chinese Exclusion versus the Open Door Policy,1900-1906: Clashes over China Policy in the Roosevelt Era (Detroit: Wayne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77), 35.

[40] López, Chinese Cubans, 152.

[41] Ibid., 195-98.

[42] W. Peter Ward, White Canada Forever: Popular Attitudes and Public Policy Toward Orientals in British Columbia (Montreal: 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 1978), 36, 5354, 171. 关于构建“白人的省”与“白人的加拿大”，亦可参见Patricia Roy, A White Man’s Province: British Columbia Politicians and Chinese and Japanese Immigrants,1858-1914 (Vancouver: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Press, 1989); and Patricia Roy,The Oriental Question: Consolidating a White Man’s Province, 1914-1941 (Vancouver: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Press, 2003)。

[43] Erika Lee, “Orientalisms in the Americas: A Hemispheric Approach to Asian American History,” Journal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8, no. 3 (2005): 235-56.

[44] An Act to Restrict and Regulate Chinese Immigration into Canada, July 20,1885, ch. 71,1885, S.C. 207-12 (Can); Roy, A White Man's Province, 59-63,66-68, 92, 102; Harry Con and Edgar Wickberg, From China to Canada: A History of the Chinese Communities in Canada (Vancouver, Canada: McClelland & Stewart, 1982), 57.

[45] Robert E. Wynne, Reaction to the Chinese in the Pacific Northwest and British Columbiaa,1850-1910 (New York: Arno, 1978), 399, 446, 460; Peter S. Li, The Chinese in Canada(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38.

[46] Evelyn Huang and Lawrence Jeffery, Chinese Canadians: Voices from a Community(Vancouver: Douglas & Mclntyre, 1992), 5, 267.

[47] Robert Chao Romero, The Chinese in Mexico, 18822-1940 (Tucson: 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 2011), 1, 26-27, 51; Kenneth Cott, “Mexican Diplomacy and the Chinese Issue,”Hispanic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67 (1987):66-73.

[48] Evelyn Hu-DeHart, “Racism and Anti-Chinese Persecution in Sonora, Mexico, 1876-1932,”Amerasia 9, no. 2 (1982): 1-27.

[49] Hu-DeHart, “Coolies, Shopkeepers, Pioneers,” 101-2; Chao Romero, Chinese in Mexico,158-60.

[50] José Angel Espinoza, El Ejemplo de Sonora (México, D.F., 1932), 22.

[51] Espinoza, El Ejemplo de Sonora, 77, 36; Chao Romero, Chinese in Mexico, 83; Robert Chao Romero, “ ‘El Destierro de los Chinos’: Popular Perspectives on Chinese-Mexican Intermarriage in the Early Twentieth Century,” Aztlán: A Journal of Chicano Studies 32, no.1 (2007): 113-44; Delgado, Making the Chinese Mexican, 112.

[52] Alan Knight, “Racism, Revolution, and Indigenismo: Mexico, 1910-1940,” in The Idea of Race in Latin America, 1870-1940, ed. Richard Graham (Austin, TX: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90), 81; Evelyn Hu-DeHart, “Immigrants to a Developing Society: The Chinese in Northern Mexico, 1875-1932,” The Journal of Arizona History 21, no. 3 (1980): 276,283, 285, 289; Chao Romero, Chinese in Mexico, 90; Charles C. Cumberland, “The Sonora Chinese and the Mexican Revolution,” Hispanic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40, no. 2(1960): 208; Delgado, Making the Chinese Mexican, 164-68.

[53] Gerardo Rénique, “Race, Region, and Nation. Sonora’s Anti-Chinese Racism and Mexico’s Post-Revolutionary Nationalism, 1920s-1930s,” in Race and Nation in Modern Latin America, ed. Nancy P. Appelbaum, Anne S. Macpherson, and Karin Alejandra Rosembla(Chapel Hill, NC: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3), 220-221; Gordon V. Krutz,“Chinese Labor,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Social Reaction,” Ethnohistory 18, no. 4(Autumn 1971), 328.

[54] Espinoza, El Ejemplo de Sonora, 62; Hu-DeHart, “Racism and Anti-Chinese Persecution,”19.

[55] Wilfley and Bassett, Memorandum on the Law and the Facts in the Matter of the Claim of China against Mexico for Losses of Life and Property Suffered by Chinese Subjects at Torreon on May 13, 14, and 15, 1911 (Mexico: American Book & Print Co., 1911), 3, 4-7;Chao Romero, Chinese in Mexico, 147-55.

[56] Chao Romero, Chinese in Mexico, 93-94; Delgado, Making the Chinese Mexican, 118, 16566; Leo M. D. Jacques, “The Anti-Chinese Campaign in Sonora, Mexico, 19000-1931”(PhD diss., University of Arizona, 1974),174.

[57] Jacques, “The Anti-Chinese Campaign in Sonora,” 37-38; Chao Romero, Chinese in Mexico, 185-86.

[58] Theresa Alfaro-Velcamp, So Far from Allah, So Close to Mexico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2007), 102-3.

[59] Chang, “The Chinese in Latin America,” 32, 73.

[60] Aristide Zolberg, “The Great Wall Against China: Responses to the First Immigration Crisis, 1885-1925,” in Migration, Migration History, History: Old Paradigms and New Perspectives, ed. Jan Lucassen and Leo Lucassen (New York: Peter Lang, 1999), 292.

5.日本移民与“黄祸”

1893年，圭三（Inota Tawa）恳求其父母准允他告别故土去往美国淘金。他听说像他这样一个普通的散工在美国每日可赚2美元，或者大约年赚1 000日元。这在日本几乎与一名地方长官的收入相当。他恳求父母道：“无论如何也要让我去美国。”[1]圭三的父母只得让步。圭三乘船前往美国，在俄勒冈州的波特兰登陆。他成为在1885年至1924年间移居夏威夷和美国大陆的38万名日本人之一。[2]

日本移民或者日本第一代移民，成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来到美国的第二大亚洲移民群体。他们离开日本是日本人全球大规模移民潮的一部分，并与那些仍在美国的华人移民，以及在排华时期仍在持续的华人移民重叠。

与其他美国的亚洲移民一样，多数早期日本移民是打算返回祖国的青年男性旅居者（dekasegi）。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定居下来，邀请他们的家人也来到这里，并且构建起强大的族裔社区。他们在设法成为美国人的同时，也与日本维持着牢固的关系。但是由于反日运动的深入发展，日本人遭受着暴力侵袭，以及将他们排斥在美国之外的歧视性法律，第一代移居北美的日本人及其子女为生存而苦苦挣扎。

早在16世纪初，少数日本人就开始移居到其他国家。但是在1639年，日本幕府制定了一项隔离政策，以保护日本免受当时已遍及亚洲的欧洲殖民主义的侵扰。日本只与中国和荷兰开展贸易，并颁布禁止日本人移民海外的命令，该禁令一直持续到1858年。到19世纪中叶，美国试图扩大在太平洋地区的影响力，对日本拒绝贸易无法容忍。1853年，美国派遣海军准将马修·C. 佩里（Matthew C. Perry）指挥四艘装有大炮的海军军舰前往江户（东京）湾。奉米勒德·菲尔莫尔（Millard Fillmore）总统之命，这位海军准将威胁动用武力，除非日本政府开放其港口。日本政府被迫同意。此后，日本开始允许外国商人进入日本并取消对移民的禁令。

美国商人和劳工招募人迅速在日本站稳脚跟，代理人涌入乡村，招募去往夏威夷甘蔗种植园的劳工。他们用华美的辞藻来描述这些岛屿，“夏威夷热”（Netsu）或“移民热”席卷乡村。[3] 到19世纪80年代，日本政府也在海外移民中扮演了积极的角色。事实上，移民成为日本在亚洲扩张帝国主义宏大计划的一个中心特征。受西方影响，日本开始寻求与欧洲帝国争夺新的领土和出口市场——派日本人到新获得的领地，如北海道、冲绳和朝鲜。这有利于国家利益，且能使新获得的土地及其人口更易于日本控制。[4]

日本人移民海外还有其他益处。日本政府希望通过把国人送到海外来缓解国内的人口爆炸。他们还认为，贫穷的农民和“低层公民”威胁到日本的国家进步，是对经济的一种拖累。一旦被送往国外，他们就可能会成功，将钱寄回家给其家人，从而为国家做出贡献。日本移民也可以成为日本国际贸易的奠基者。[5]

第一家私人日本移民公司成立于1891年，不久，其他公司竞相派遣日本劳工前往夏威夷群岛、美国、澳大利亚、斐济、菲律宾、墨西哥、秘鲁和加拿大。移民公司和劳工招募人都把目标锁定在能够承担艰辛劳作的年轻人身上。这些人大多于1868年到1912年外出移民，因为明治政府为支持其现代化和工业化项目（明治维新）所征收的税越来越高，农民家庭不得不挣扎度日。这些项目旨在保护日本免受欧洲和美国在亚洲日益强化的支配，但高税赋伤害了日本农民，特别是在广岛、山口、熊本和福冈等西南农业地区的农民处境尤为艰难。农民每年都要缴纳固定的税，而无论其作物收成如何，或其产品的市场价格高低。在19世纪80年代，政府的经济政策压低了大米的价格，从而进一步增加了小农户的经济负担。30万农民在交不起税的情况下被迫出售土地，加入数量日益庞大的无地农民的行列。即使是那些成功地保住自己农场的人，也因土地的规模太小而难以养家糊口。越来越多的日本人选择移民海外，而不是忍受强制服兵役和通货膨胀，以及米价的飞涨。1923年一场毁灭性的地震，也进一步激起人们移民海外的兴趣。1897年被日本吞并的冲绳岛上的少数民族，其故乡一直是日本最贫穷的地区，他们是移民美国的另一大群体。在1926年到1941年之间，离开日本的所有人中，有15%来自冲绳，而在拉丁美洲的日本移民中，至少有1/3来自这一地区。[6]

1885年1月20日，第一批日本移民在横滨登上“东京城号”（City of Tokyo），前往檀香山。其中包括666名男性、158名女性、69名男孩和48名女孩。在1885年到1924年间，有20万日本人去往夏威夷，还有超过18万人去往美国大陆。[7]移民海外所费不菲。这段旅程的基本花费共计达到100美元。但太平洋对岸传来消息称，一名普通种植园工人在夏威夷所挣的钱比在广岛多4~6倍。[8]日本人用谚语“衣锦还乡”来表达他们的愿望。在美国，工资甚至更高。1902年，在夏威夷的日本种植园工人每月最多可挣16美元，而他们在美国大陆从事铁路护路工的同胞挣得则可能是其2倍。[9]劳务承包商和移民公司是持续移民热的推手。日本人通常只是说去美国（Amerika），事实上是夏威夷、美国和加拿大的统称。[10]一位诗人抓住了许多第一代日本移民的梦想感受：

巨大的财富梦想

和我一起去异国他乡

跨过大西洋。[11]

很多家庭抵押他们的财产，从放债人那里借钱来购买一张跨太平洋的船票。第一批日本移民，主要是打算日后返回故里的年轻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为非长子，由于日本土地只传给长子的传统，这些人没有继承家庭农场的希望。20世纪初以前，很少有女性移民到美国，她们在家盼望其父亲、丈夫和儿子回来。但有少量的通常是被日本男人哄骗过去的妓女，成为早期日本移民社会的一部分。

到20世纪初，日本移民在美国和夏威夷建立了保障自己经济安全的方式。与此同时，后来的日本劳工移民被1908年的美日《君子协定》（Gentlemen’s Agreement）所禁止。许多已经在美国的日本人想要集中精力安顿下来，于是采用“召唤移民”（called immigrant）的制度，请亲戚和媒人回国给他们介绍合适的妻子。他们去照相馆，穿上最好的衣服，然后将照片寄回家。有时，现实与他们想要传达的年轻、富裕和帅气的形象不相符。因此，他们做了许多单身人士为寻找爱情普遍要做的事情，比如寄送自己年轻时的照片，或者花费额外的钱来修补发际线和掩盖瑕疵。有时候，这些照片还附有夸大他们在美国的地位和财富的介绍。[12]

许多日本女性响应号召来到美国。有些人希望到国外去冒险，另一些人则是不情愿地遵循父母之命，同意了一桩婚姻。当宫崎爱（Ai Miyasaki）决定同意出国时，这一消息传遍了她的家乡。“各地纷至沓来的求婚者如下雨般络绎不绝！”[13]从1908年到1920年，两万名日本“照片新娘”前往夏威夷和美国本土，与约定的男性成婚。[14]

早川静（Shizu Hayakawa）是这些女性当中的一员。1919年3月，她离开位于福冈的家，嫁给在美国的早川修荣（Shuneki Hayakawa）。此前他们从未谋面。她的家人经营着一家乳品店，但很穷。早川被认为是一名很有前途的窗户清洁工。早川静听从父母之命，乘坐“朝鲜丸号”（Korea Maru）前往旧金山。在长达一个月的旅程中，她遇到许多其他年轻的新娘，这些女人花数小时谈论彼此未来的丈夫以及在美国的生活。她们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是农民的女儿，年龄在18~23岁，未来丈夫年龄都年长她们10~15岁，在美国西部从事农民、工资劳工的工作，或经营小生意。

许多照片新娘通过位于旧金山的天使岛移民站进入美国。在他们强大祖国和政府颁发的护照的支持下，大多数日本移民通常在一两天内就能获批进入美国。与中国移民不同，他们被排斥或被驱逐出境者不足1%。因此，当日本的照片新娘抵达旧金山时，她们更担心的可能是其丈夫的长相，而非是否会被批准进入这个国家。当她们乘坐的船只徐徐驶进旧金山湾时，这些女人都挤在轮船甲板上。她们手里拿着照片，扫描着大量在码头上等待的日本男人。丈夫们也拿着其妻子的照片，焦急地搜寻着甲板上能与之匹配的面容。一些女人意识到出现在自己面前年老、满脸皱纹和痘痕的农民同照片上英俊、年轻、衣着考究的男人判若两人时，感到无比震惊。她们幻想的破灭与在美国生活的艰辛，导致她们对婚姻终身失望，甚至觉得是彻底的失败。少部分幻灭的新娘甚至要求坐下一艘船返回日本。还有一些人离开了她们的丈夫，在日文媒体上经常能看到这种出走公告。[15]不过，早川静并没有失望之感。早川修荣带了一些寿司到码头，早川静对他的体贴很是满意。[16]

一旦抵达夏威夷和美国，日本劳工便面临着无休止的艰辛工作。在夏威夷，日本人加入到岛上30万中国、韩国和菲律宾劳工之中，他们一道帮助改变了这一美国殖民地的制糖业。[17]清晨5时，震耳的鸣笛声将疲惫的工人们从床上唤醒。一首种植园的工作歌曲描述了严酷的早晨日常：“醒醒！振作起来！快起来！五点钟的鸣笛声尖叫着，别妄想再打一个盹……醒醒吧！醒醒吧！醒醒吧！醒……醒！……”[18]

种植园工人被分成20~30人的劳作小组，他们或走到地里，或由马车和火车运到地里。地里的甘蔗高达三四米。他们的工作是收割甘蔗和锄草。他们还从茎上剥去干枯的叶子。这是一件又热又脏且无比艰辛的工作。一名日本劳工抱怨道：“我们像机器一样工作。”[19]八个监工和一个农场主一直在监督他们的工作。另一名日本种植园劳工解释说，监工拿着鞭子骑着马，“如果我们说话太多，监工就会挥鞭”。[20]种植园的工作一直这样持续，直到下午4点30分笛鸣再次响起。为了打发时间，他们中的许多人歌唱种植园歌曲，这些歌曲记录了他们的失望，同时在一天的辛勤劳作中撑他们的精神。有妇人唱道：“夫君砍甘蔗，妾清甘蔗叶。流着汗和泪，终日不停歇。”[21]

图14.“照片新娘”到达天使岛，约1910年。

图15.亚裔劳工在一个夏威夷的种植园里收获菠萝，约1910—1925年。

日本妇女在种植园的工作似乎从未停歇。那些不在种植园工作的妇女则帮别人洗衣服、做饭、缝补衣服。经营公寓的妇女每天为20~30名劳工准备三餐，在清晨5时笛鸣之前就得起床，在其房客从地里回来很久之后才能就寝。[22]

日本的种植园工人被严格的控制、艰苦的劳动和体罚的制度激怒，他们在19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曾多次罢工，抗议种植园主的虐待，或者抱怨种植园基本生活条件的匮乏。在20世纪初，日本劳工激进主义者发动了一场正式起义，其结果便是1909年的日本人大罢工，这是夏威夷历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罢工之一。罢工者要求提高工资，同工同酬，结束日本劳工较其他国家劳工薪水低这一带有种族歧视的工资制度。1909年5月9日晚，数百名日本劳工聚集在瓦胡岛的艾亚种植园。到了早晨，他们罢工了。在接下来的几周里，罢工在种植园间蔓延开来。在高峰期，有7 000名日本人参加了“1909年大罢工”。种植园主将罢工者及其家人赶出种植园，以作为对罢工的回应。到6月底，5 000多名罢工者及其家人无家可归，只得在火奴鲁鲁游荡。这种驱逐迫使许多罢工者重返种植园，但日本种植园劳工有组织的抵抗，也迫使夏威夷甘蔗种植园主协会（Hawaiian Sugar Planter’s Association）提高了日本劳工的工资，并废止了歧视性的工资标准。1920年，夏威夷的日本种植园工人与菲律宾人一起，继续努力争取更好的工作条件和更高的工资。1920年的罢工是岛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族裔间联合罢工。不过那之后，大多数日本人都离开了种植园和夏威夷诸岛，去寻求其他经济机会。[23]

从1891年到1900年，有27 440名日本人获准进入美国，其中大部分是男性劳工。在接下来的7年里，又有52 457名日本人进入美国，另外来自夏威夷的38 000名日本人，在西奥多·罗斯福总统1907年签署行政命令禁止外国人通过其领土（例如夏威夷）进入美国大陆之前就已进入美国。在美国，日本人填补了中国移民曾经从事的工作。劳务承包商把他们送往铁路、矿山、木材加工厂、鱼罐头工厂、农场，以及遍布太平洋沿岸各州的果园。在城市里，日本人从事家政服务工作。在1909年，4万名日本人从事农业，1万人在铁路工作，4 000人在罐头工厂里工作。[24]

一天的工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加州中部和南部的农场，气温可能会飙升到48摄氏度。而铁路工人则在山区诸州遭受着零下7摄氏度的刺骨寒冷。在阿拉斯加，日本的罐头工人需要加工大量鲑鱼，因为传送带每分钟能运送多达200条鱼。混合“腐烂的鱼、盐、汗水和污垢”的“阿拉斯加味”可在他们身上留存数日。[25]

日本妇女的劳动对其家庭的生存至关重要。她们在农场和商店里与丈夫一起工作，或者在私人家里、洗衣店或其他小公司做帮佣。许多妇女为她们的丈夫管理的一帮男人以及自己的家人做饭。她们协调自己的工作与家庭责任，承担家务和抚养孩子的所有劳动。例如，高见鹤谷（Tsuruyo Takami）帮助她的丈夫在华盛顿州的斯波坎（Spokane）经营洗衣店，白天她从事洗衣的工作，为所有洗衣工人做饭，晚上则要熨烫衣服，经常工作到午夜之后。[26]

但日本人并未一直从事劳工的工作。当他们开始考虑在美国永久定居时，许多人转向农业。第一代日裔美国移民领袖兼报纸出版商纠太郎安孙子（Abiko Kyutaro），在敦促他的日本同胞放弃旅居者心态并决心留在美国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认为日本人非常适合从事农业。这是再好不过的时机。中国移民劳工通过修筑灌溉工程，帮助开垦出加州中央谷地的许多地区。由于有稳定的供水，加州肥沃的土地如今可以栽培密集的粮食作物、水果和蔬菜产品。城市对新鲜农产品需求的持续增加，以及冷藏车运送食品的分销系统在全国范围的发展，推动了该州的农业革命。日本人在整个西部地区承包、共营和租用农田。1900年，美国有37个日本人农场，面积合约4 674英亩。到1910年，日本人的农场增加到816个，总面积达99 254英亩。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他们种植了加州95%的新鲜豆角和豌豆，以及67%的新鲜番茄和44%的洋葱。[27]

日本人中最成功的农民之一是牛岛谨尔（Kinji Ushijima），他被称为乔治·牛岛（George Shima），是“土豆大王”。他于1887年抵达美国，起初在圣华金河谷（San Joaquin Valley）做收土豆的工人。他最终攒下了足够的钱，租了一小块土地，其经营面积很快就扩展到斯托克顿（Stockton）附近。到1912年，牛岛已掌管着1万英亩的土豆，并由印有他名字“牛岛”的12艘汽船、驳船、拖船以及汽艇，将价值50万美元的土豆运往旧金山及周边地区。当“土豆大王”于1926年去世时，其财产价值高达1 500万美元。[28]

图16.打包浆果，萨姆纳，华盛顿，约1908年。

随着他们在经济上立足，日裔美国人也形成了紧密的社区。组织、企业和协会将相距遥远的日本移民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以促进相互支持与社区建设，并帮助维持远离家乡的日本文化和传统。县行政协会（Kenjinkai）的成立，是为了帮助来自同一地区的日本人。日语报纸报道日本本土以及南北美洲其他日本社区的新闻。日本移民还组建了经济协会，通过循环信用制度来共享资源，以帮助日本人购买或扩大企业。日本人还成立了农业合作社来购买物资和经济作物。

只要有可能，日本人就会退到“日本城”（Nihonmachi），即如洛杉矶、旧金山和西雅图等大城市的日本人聚居区。到1910年，一个充满活力，服务于日本人社区的日资寄宿公寓、餐厅、理发店、台球厅、杂货店和洗衣店的族裔经济出现在上述城市以及其他城市。仅旧金山就有3 000多家日本人企业。[29]1890年，古屋政次郎（Masajiro Furuya）经由温哥华来到西雅图，最终建立了一个商业帝国，以迎合在太平洋沿岸和美国西部地区各地不断发展的日本移民社区。他位于西雅图的百货公司专门经营日本食物和产品，且在波特兰和塔科马（Tacoma）都有分店。他还经营着一家劳务中介公司、一家邮局和一家日本商业银行。古屋被认为是西雅图最重要、最杰出的日本商人之一。他的销售人员被称为“古屋人”（Furuya men），穿着他们标志性的深蓝色西装，去往偏远的日本移民社区接受订单。大萧条期间破产之前，古屋公司满足了日本移民社区重要的经济和文化需求。[30]

随着他们开办企业，建立家庭，并逐渐适应其在美国的新生活，第一代日裔美国移民建构了一种跨国移民身份认同，这种认同是由他们在美国被歧视的经历，以及与母国日本的纽带而形成的。他们继续认同母国，并为之感到自豪，但移民领袖们也敦促同胞通过只穿着西式服装、跟随美国习俗、庆祝美国节日来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第二代日裔美国人，即在美国出生的孩子，被送到美国公立学校读书、讲英语、打棒球。[31]

到1930年，第二代日裔美国人占美国大陆日本人总人口的52%。10年后，他们占了整个日裔群体的63%。许多人感觉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在美国公立学校，他们向美国国旗致敬，并学习成为美国公民。下午，他们去日语学校学习日语和日本文化。在这两种学校之间的转换，有时反映了第二代日裔美国人的分裂人格。莫妮卡·萨娜（Monica Sone）写了一篇关于她童年在西雅图的文章：“在贝利·盖茨特（Bailey Gatzert）学校，我是一个活泼、尖叫、嬉闹的洋基人，但在日本学校却迥然不同……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像变色龙一样来回切换个性……转瞬间，我变成了一个谦逊、步履蹒跚、声音娇柔且羞涩的日本小女孩。”[32]

在加州伯克利长大的内田淑子（Yoshiko Uchida）和她的妹妹一直认为自己是真正的美国人。但进入青少年时，淑子和她的其他日本朋友开始遭受区别对待和排斥。为了避免在服装店、剧院、美容院、游泳池，以及其他公共场所遭遇尴尬和羞辱，淑子会提前打电话询问日本裔是否受到欢迎：“我们能在游泳池里游泳吗？我们是日本裔……你会租给我们一套房子吗？邻居们会反对吗？”[33]

为了应对他们日常生活中遭遇种族歧视的阴影，第二代日裔美国人建立了他们自己的组织和社交俱乐部，通常会得到基督教女青年会、佛教寺庙和基督教教堂支持。这些组织让他们得以参加体育比赛，参加社区服务，与其他日本裔美国人共享社交活动、舞会和聚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发展出强大的日裔美国人认同。1940年，仅在南加州就有400个第二代日裔美国人青年组织。[34]

不过，日裔美国人希望作为美国人被完全接受的努力基本成效甚微。随着日裔被贴上又一个“东方”问题的标签，他们也成为联邦和州层面歧视性法律的目标，这些法律不但对日本移民加以限制，也关闭了他们归化为美国公民的大门。同时，日裔也不被主流劳工组织所接纳。在诸多西部州，《外国人土地法》（Alien Land Laws）使他们无法拥有或租赁土地。

和华裔美国人一样，日裔美国人也为在美国获得平等权利而同这些法律抗争。1922年，日本移民小泽高雄（Takao Ozawa）利用一则判例，在美国最高法院质疑美国禁止日本移民归化为美国公民的禁令。小沢1875年出生于日本，1894年以学生身份移民美国。他毕业于加州伯克利的高中，并在加州大学深造三年，然后搬到夏威夷成家。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是一名基督徒，在一家美国公司工作，正如历史学家市冈裕次（Yuji Ichioka）所描述的那样，他曾是“一个被同化的日本移民的典范，代表一种对日本人不可同化指控的鲜活反驳”。[35]1914年10月14日，小沢申请公民身份被拒。两年后，他向美国地方法院质疑《夏威夷领土法》的有关规定。他又一次被拒。法院发现，除了种族以外，小沢“在法律上完全符合成为美国公民的资格”。问题是，他不是美国的归化法所要求的白人。

小沢于1917年5月31日就这一判决向美国最高法院提出上诉。在太平洋沿岸日本协会审议委员会（Pacific Coast Japanese Association Deliberative Council）这一移民市民协会的协助下，他的律师，前美国司法部长乔治·威克舍姆（George Wickersham）对归化权提出了强烈请求。他认为，尽管小沢是日本血统，但他的皮肤却是“白色的”。他声称，有些日本人的肤色比一般的意大利人、西班牙人或日本人的肤色更白。小沢认为，他在美国居住了28年，曾在美国的学校接受教育，并且教他的孩子们说英语，还放弃了与日本教堂、学校或组织的任何联系。他解释说，最后，尤其重要的是：“名义上，我不是一个美国人，但在心里，我是一个真正的美国人。”他试图归化为美国公民来“回报我们的山姆大叔给予我的善意”。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法院裁定美国的《1790年归化法》明确只允许白人入籍，认为小沢因为不是白人或高加索人，故没有归化资格。[36]

图17.小泽高雄，1916年。

随着日裔美国人的生活越来越受到反日法律和政策的限制（比如对小沢的判决），他们对美国的幻想也随着破灭。一位第一代日裔美国移民说道：“美国……曾经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梦想的地方，现在则全是泪水。”[37]一些人返回了日本。包括社区领袖在内的其他人，试图通过将大量日本移民塑造成正直、受人尊敬的人，反击在美国日益滋长的反日种族主义。日本人协会成立的目的是管束移民的行为，维系与日本驻美国领事馆的联系，开展教育活动以促进非日裔对日本人的理解，并质疑相关歧视性法律。[38]

与此同时，日本及其不断扩张的帝国，鼓舞了在美国的日本移民参与到日本民族主义的目标中。第一代日裔美国移民社区领袖构建了他们自己的移民民族主义，同时宣扬日本特性与美国特性。历史学家由美田荣（Eiichiro Azuma）解释说，作为一个爱日本的日本人，帮助日本也是在帮助自己作为一个共同体在美国生存。一些人把他们在美国出生的孩子送到日本上学，并保持密切的跨国联系，同时争取在美国生存并被接受。[39]

在美国，日本移民争取平等的斗争在很大程度上是失败了，因为无论他们如何努力证明自己是美国人，却仍被视为日本人。随着日本崛起为一个可能威胁美国在太平洋利益的世界强国，美国人对日本的看法也日趋消极。在这种背景下，日本的威胁和日本移民的威胁联系在一起，就成为重塑移民模式、政策和国际关系的全球性话语的一部分。而所谓的“黄祸”则是从德国开始的。

1895年的一天早晨，德皇威廉二世（Kaiser Wilhelm II）从可怕的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伟大的欧洲国家受到来自东方的无情外来侵略者的威胁。威廉确信自己目睹了一些可怕的未来变故，他将这种梦境画成一幅画，并将复制图寄给几位欧洲领导人和美国的威廉·麦金莱总统。这幅画描绘了准备战斗的女性战士所代表的伟大的欧洲国家，如奥地利、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和俄罗斯；长翼大天使米伽勒（Michael）挥舞着一把剑，指着远处外来“威胁他们的灾难”，正如这幅画的标题所表明的那样。“异教神像”佛陀骑着象征“毁灭魔鬼”的中国龙奔向欧洲。在他们身后是一座被焚毁的城市，不祥的暴风云伴随着“一往无前的侵略者”。

德皇威廉二世的画作《黄祸》，帮助创造了“黄祸”一词，并使长期以来欧洲人对东方入侵西方的恐惧得以普及。该画1895年发表于伦敦的《评论之评论》（ The Review of Reviews），并成为19世纪晚期最具影响力的政治插图。威廉在1895年梦到亚洲的威胁，这并不是巧合。这一年，日本因在中日甲午战争中出人意料地击败中国而震惊了世界。德皇确信日本接下来将试图征服欧洲。他在原画做的个人题词中写道：“欧洲诸国，捍卫你最神圣的财产。”威廉希望激励欧洲和美国建立一种联盟，以抗衡来自东方的共同威胁。[40]

德皇威廉二世的警告迅速在美国获得了支持者。日本帝国的不断扩张，加剧了人们对日本移民数量不断增加、抢走工作、准备最终入侵西半球的恐惧。这些“黄祸”焦虑成了更大范围的半球安全，以及未来在南北美流动的“白色种族”跨国对话的一部分。

在美国，限制中国移民的运动获得了成功，有组织的反日情绪也紧随其后。随着排华法律的推行，美国人将注意力转向越来越多的来自太平洋对岸的日本移民。日本人常常遭遇同中国人一样的看法：两个族群皆为不可同化的廉价劳工，对白人工人和现有的种族关系构成了威胁。但排外主义者认为二者也有重要的差异。中国被认为是一个落后的文明，且受国内大规模内乱所累，而日本则拥有现代工业和强大的军事力量。日本在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已经证明它可能在世界强国中占得一席之地，并因此被认为是对西方的更大威胁。由于扩张，日本移民被认为比其他亚洲人优越，且更具威胁性。与中国移民社区不同的是，日本裔中包括数量可观的女性以及越来越多的孩子，这意味着日本人很可能会留在美国。1900年，美国大陆只有2 039名日本人。到1920年，人数达72 257人。[41]更让人担忧的是，许多白人怀疑日本移民实际上是日本所派遣的占领北美西海岸的殖民力量。旧金山的报纸也常出现如下危言耸听的标题：“黄祸——日本人是如何挤掉白人的”。[42]

图18.《黄祸》，翻印于《评论之评论》（伦敦），1895年12月12日。

反日情绪并没有得到抑制。在大小城市的街上，常能听到针对日裔美国人带有侮辱性的种族称谓，如“黄皮肤的日本佬”和“肮脏的日本佬”。“日本佬滚蛋”和“这里不再需要日本人”等标语被乱涂在人行道上、火车站的墙上；圣华金河谷一个小镇的案例中，标语甚至被涂到高速公路的路标上。一位日本移民采访者说：“人们甚至在街上向日本人吐唾沫。”[43]

在美国，日本移民的反对者要求联邦政府采取行动。类似于《排华法》的全面排斥是其目标。不过华盛顿特区的官员们则小心翼翼。日本是一个骄傲且强大的国家，不会屈服于任何一种屈辱性的排斥法。美国西海岸的排外主义者同华盛顿官员之间的紧张关系加剧，至20世纪初已达顶点。到1907年秋，美国和加拿大的三个城市淹没在了种族仇恨和暴力之中。

首当其冲的是旧金山。该城的排外主义者与日本移民的紧张关系已经酝酿多年。1905年5月14日，来自当地及附近地区的67个劳工组织、政治组织和兄弟组织的代表们汇聚一堂，组成了排日朝联盟（the Japanese-Korean Exclusion League），其目标是彻底排斥美国（包括当时仍为领地的夏威夷）的日本移民。他们认为，白种人的生存处于危急关头。联盟的口号是“彻底排斥亚洲人”，并集中精力通过立法、抵制和宣传等活动来传播他们的主张。[44]它还游说旧金山学校委员会（San Francisco School Board）将该市公立学校的日本学生与白人学生隔离开来。1906年10月11日，委员会对公众的压力做出了回应，命令所有日本和朝鲜的学生到该市中国学生已就读的东方学校上学。

这一种族隔离的命令引发了一系列外交活动。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私下对排外主义者表示理解，但他也认为，只有通过巧妙的外交才能实现排斥。旧金山官员、加州国会代表团和罗斯福政府的成员于1907年2月在华盛顿展开了激烈的谈判。罗斯福要求撤销学校隔离的命令。加州人要求对新来的日本移民，以及来自加拿大、墨西哥和夏威夷的日本移民进行限制。加州的排外主义者对从夏威夷再次移民而来的日本移民尤其担忧。自1898年夏威夷被兼并以来，已有4万余名日本人离开夏威夷诸岛来到美国大陆。[45] 因为夏威夷是美国的领地，因而从美国一地迁移到另一地的移民不能被禁止。在这一问题上，联邦政府不愿采取行动，但反亚洲人的游说团体立场坚定。最终，双方达成了一项协议。1907年3月13日，学校委员会废除了种族隔离的命令。就在第二天，罗斯福颁布了一项行政命令，禁止所有外国人从夏威夷、加拿大或墨西哥二次移民到美国大陆。[46]罗斯福同时开始就彻底限制日本劳工与日本进行外交谈判。

然而，旧金山的反日运动持续发展，针对日本居民的暴力袭击也在增加。1906年的夏天和秋天，当地警方记录了近300起针对旧金山日本人的袭击事件。1907年春，紧张局面再次爆发。5月20日晚，大约20名白人组成的一伙暴徒闯入位于福尔逊街1213号一家日本人开的博彩酒店，赶走了顾客，砸碎了所有窗户，破坏了内部设施。这伙暴徒随后穿过街道，袭击了一家日本澡堂。次日晚上，一群白人暴徒聚集在位于第8街124号一家日本人经营的餐厅前，开始在整个城市袭击日本家庭、企业和餐馆。这一暴行持续了数个晚上。日本人多次向警方求助，但警察置之不理。地方和联邦官员驱散了这次暴力行动，但日本人领袖持续抗议日本人在旧金山所遭受的系统性侵扰。旧金山日本人协会（Japanese Association of San Francisco）抱怨道：“几乎每一天……都有一些暴徒针对日本人进行威胁性的游行。”[47]由于日本移民和外交的抗议，美国国务卿伊莱休·鲁特（Elihu Root）敦促加州官员保护日本居民。罗斯福总统还在旧金山附近驻扎军队，并命令他们如再次发生暴乱，务必及时镇压。[48]事实证明，旧金山的暴力事件不过是1907年所有暴力事件中规模最小的一次，它为贝灵汉（Bellingham）和温哥华更多暴力事件的发生奠定了基础。

旧金山所爆发的事件，鼓舞了西北沿太平洋地区排斥亚裔的支持者。例如，前厨师、士兵和漫画家阿瑟·E.福勒（Arthur E. Fowler）便成为组织西雅图反亚洲人运动的推动者。1906年，他创办了一种名为《黄祸》的新杂志，并开始讲述亚洲移民所带来的罪恶。不久，他在旧金山排斥日朝联盟的基础上，在西雅图建立了分部，并在“反日本苦力劳工”的请愿书上征集了1万个签名。[49]

当福勒在西雅图精心策划反日活动的同时，来自南亚的新移民开始抵达华盛顿州，于是由于工作竞争和种族关系而导致的紧张局势也随之加剧。为了更好地应对新的威胁，排斥日朝联盟正式更名为“排斥亚洲人联盟”。1907年9月4日，30~40名白人男性暴徒强迫200名南亚人离开西雅图，他们高喊“赶走印度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所有的南亚人都被迫离开这座城市。贝灵汉的亚洲移民“问题”表面上得到解决，而北部西雅图对亚洲人的排斥问题则刚刚进入高潮。

1907年的夏天和秋天，英属哥伦比亚的亚洲移民突增。政府报告登记在册的亚洲移民达11 440人，其中包括8 125名日本人，他们在加拿大的太平洋沿岸港口上岸。[50]有些移民是罗斯福总统1907年行政命令的直接产物，该行政命令使日本人无法在没有日本政府颁发的护照的情况下从夏威夷进入美国大陆。其结果便是，在夏威夷的日本人开始向北前往加拿大。据有关报纸的报道，日本人“从来自日本和檀香山的船货中蜂拥而出”，导致沿海城市产生了强烈的“恐慌之感”。[51]《永远只有白人的加拿大》成为排外主义者最喜欢的歌曲，他们经常在温哥华的大街上歌唱着：

为白人的土地而战。

面对东方人的攫取和贪婪

我们发出绝不屈服的呐喊。

我们的口号是“上帝拯救国王”。

白人的加拿大永不亡。[52]

加拿大的许多反亚洲人情绪事实上既是地方性也是全国性的。但英属哥伦比亚的排外主义者，越来越多地从他们国界以南的激进分子同道中汲取灵感。1907年7月，温哥华贸易和劳工委员会（Vancouver Trades and Labour Council）成立了总部在旧金山的排斥亚洲人联盟的英属哥伦比亚分支。8月初，旧金山排斥亚洲联盟的主席奥拉夫·特韦特姆（Olaf Tveitmoe）应邀到温哥华指导，而温哥华的报纸则引用华盛顿排外主义者福勒关于该州竭力“将日本人拒之门外”的演讲。[53]

该联盟于8月12日召开的第一次会议吸引了400名“能反映许多公众意见”且属于“不同公民类型”的男性，讨论日本移民对白人工人、商人和工业家构成的经济威胁。与会者通过一项决议，呼吁禁止亚洲移民。[54]反亚洲游行的想法很快被认为是“激发白人热情”的一种方式。[55]他们选定的游行日期是9月7日星期六。就在游行的前几天，组织者们为将南亚人成功地从贝灵汉驱逐的消息而欢呼雀跃。而美国排斥亚洲人联盟的领导人也纷纷前往温哥华，为他们提供支持。[56]

9月7日晚上7时，聚集的人群在三个游行乐队和一个游行领队的协助下，来到温哥华市政厅。马车载着排斥亚洲人联盟官员、晚上的演讲者和“女性同情者”在前面带路。5 000人在他们身后游行，高喊口号，直到声音沙哑。最终估计有10 000人集结，“这表明他们不喜欢蒙古利亚人种”。[57]工会成员和兄弟会组织成员们展开了横幅，上面写着“代表加拿大的白人”和“一个白人的加拿大不需要亚洲的廉价劳工”。[58]

市政厅里挤满了人。温哥华的排斥亚洲人联盟主席主持会议，欢迎来自各国的反亚洲人领袖。一名来自西雅图的美国劳工联合会的领导者W. A. 杨（W. A. Young）对“黄疫病”（yellow blight）表示强烈谴责。到访的新西兰劳工领导人J. E. 威尔逊（J. E. Wilson），向大家描述大英帝国其他殖民地如何排斥中国人。不过，来自西雅图的阿瑟·E.福勒发表的演讲最具煽动性。据传闻，他通过商业区中央的一根电线杆向外面的民众发表了演讲。据现场一名记者回忆，福勒问道：“你们会怎么做？”他还喊道：“他们是如何对待贝灵汉的印度人的？”大约9时许，他提议在中国城游行。“民众就像一群猎犬一般蜂拥而出。”记者描述道。[59]

很快，这群乌合之众的游行便演变为暴乱。许多中国人和日本人都待在屋内。但当物品被从窗户扔进商店和住宅时，日本居民用棍棒、瓶子、枪或刀子武装自己，并在鲍威尔（Powell）街上他们的住房和店铺前列队。一组人守卫着日本区的入口，而其他人则从建筑物的屋顶投掷瓶子、砖块、石块和木块。[60]当这群暴徒到来的时候，日本移民佐藤秋三郎（Akisaburo Sato）正在他鲍威尔街公寓的房间里。他描述了“数百名白人暴徒从主街的方向蜂拥而下，疯狂地尖叫，投掷石块，用棍棒猛击”的情形。一块石头打破了附近的窗户，一块玻璃割伤了佐藤的脸。他回忆说：“当我看到所有其他商店和企业所遭受的损失时，我真的害怕得要死。”[61]

到次日凌晨3时，几乎每一幢中国人占据的建筑都被破坏了。在日本人聚居区，有59处房屋被毁，日本语言学校也被烧。2 000名中国人被赶出了他们的家园。许多移民和暴乱者受伤。加拿大官方的调查并没有任何关于死亡的记录，但是亚洲语言的报纸声称四名暴徒和一名中国男子被杀。[62]

由于暴力事件的爆发，美国和加拿大开始与日本进行谈判，以限制日本移民。日本则自愿接受了这些规定（而不是屈从耻辱性的排日法），这些政策被称为《君子协定》。谈判在三天之内就达成了共识。美国政府和加拿大政府分别于1908年1月25日和1908年1月28日签署该协定。两份协定的差别微乎其微。在美国的协定中，日本政府同意不向任何无技术的劳工发放前往美国大陆的护照，但是，护照将发给“已经在美国的劳工，以及已经定居在那里的劳工的父母、妻子和孩子”。[63]这意味着，已经在美国的日本移民如果离开美国，他们可以重新进入美国。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带他们的家人入美。但任何想进入美国的新日本移民都会发现美国的大门已对他们关闭。

1907年骚乱所显示的对“黄祸”的恐惧，是西方对世界各地人口和政治变化更大担忧的一部分。许多人认为，白人种族，以及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和澳大利亚等“白人”国家，将会因“有色人种”和“有色人国家”实力与数量的增加而变得脆弱。在查尔斯·H. 皮尔逊（Charles H. Pearson）的《国家的生活与特性：一种预测》（1893），麦迪逊·格兰特（Madison Grant）的《伟大种族的消逝》或《欧洲历史的种族基础》（1916），以及荷马·利（Homer Lea）的《无知之勇：不可避免的日美战争》（1909）等书中，作者们对即将到来的种族战争的预测赢得了大量的读者。[64]

历史学家兼优生学家洛思罗普·斯托达德（Lothrop Stoddard）在他1920年出版的《有色人种反对白人世界霸权浪潮的兴起》一书中，发出更为有力的警告，这本书拥有更多的读者，在短短3年内就出版了14个版本。斯托达德的目的之一是论证地理和种族区分的自然特性，比如“黄种人土地”的亚洲，“黑种人土地”的非洲，以及“白种人土地”的欧洲、澳大利亚、新西兰、美国和加拿大。然而，斯托达德警告说，世界面临的问题是“有色人种的威胁”正在增加。其人口的增加，大量移民，以及反殖民运动的兴起，都威胁着这些种族神圣的疆域边界，以及白色种族的霸权。[65]该书在其封面上多有刻画：新的强大且充满复仇心的非洲人（被刻画成戴着头饰、耳环，嘴唇丰满，拿着长矛的裸体男人）和亚洲人（被刻画成一个戴着苦力帽和傅满洲风格胡须的武装男子，以及一个戴着头巾持枪的人），他们充满愤怒且准备支配世界。

来自“黄种人土地”日本的威胁是斯托达德最关心的问题。尽管以前亚洲人被认为是劣等或奇怪的异国人，但日本人却证明自己非常善于“适应白人的思维与方式”，以满足自己的需求。他认为，事实上，这是因为日本人并不次于白人，这使他们变得尤其危险。[66]总之，斯托达德指出了来自亚洲——尤其是日本——的三种危险：武力的危险（军事扩张），市场的危险（经济竞争），以及移民的危险。日本在经济和军事上崛起为世界大国，这是对白人世界的首要危险，因为日本对扩张主义的欲望不会局限于“黄种人土地”亚洲。他认为，亚洲正在进行的工业转型不仅会垄断亚洲市场，还会推动对白人市场的“入侵”，并严重挑战欧洲和美国在世界经济上的主导地位。[67]然而，尽管武力和市场的危险令人恐惧，但在斯托达德看来，移民的危机最具威胁性。他警告说，日本人在白人世界——尤其是南北美洲——的永久定居，严重威胁到“我们种族的生存，其存在的根源，以及我们后代的神圣遗产”。[68]

图19.洛思罗普·斯托达德《有色人种反对白人世界霸权浪潮的兴起》一书的封面（纽约：Scribner’s Sons出版社，1921年）。

斯托达德对日本移民是西方国家所面临的最终危险的认定，是建立在美加两国持续数十年的排斥日本移民运动之上的，他的观点同时也推动了这一运动的发展。没过多久，两国就意识到1908年的《君子协定》作用不大。这两项政策禁止了日本劳工移民，但已经在美国和加拿大的日本家庭成员仍然可以申请入境。从1909年到1920年，大约93 000名日本人进入或重新进入美国。新移民数量最多的是照片新娘，达2万人。同期，有17 382名日本人进入加拿大，其中多数为女性。[69]排斥亚洲人的支持者们十分警惕地关注着持续稳定增长的日本新移民。

首先是绝对数量问题。1924年，加州的反日本人领导人V. S. 麦克拉奇（V. S. McClatchy）在旧金山的狮子俱乐部向观众发出警告，指出加州的日本人口“在过去的15年里翻了两番”，而这种“不可同化人口”的增长，其结果便是“对国家的致命威胁”。[70]其次是日本人与白人之间的经济竞争问题。在美国西部，日本移民已经证明他们是非常成功的农民。到1920年，仅在加州，日本人就租赁、承包或拥有超过45.8万英亩的农田。[71]

日本人在农业方面的成功引发了广泛不满。《旧金山检察报》对“我们数千英亩最肥沃、最富生产力的农田”处于“不可同化种族”的掌控之下而感到扼腕。[72]随后，旨在审查日本人经济竞争的法律出台。在加州，1913年的《外国人土地法》规定“外国人没有资格获得公民身份”的条款仅适用于亚洲移民，只允许他们租赁土地三年，并禁止他们进一步购买土地。日本移民通过把土地和抵押租赁过户到其美国出生的孩子名下或联合署名而巧妙地规避了这一法律。在1919年和1920年关于这一法律的修正案中，对这一漏洞进行了修正。到1923年，华盛顿州、科罗拉多州、亚利桑那州、得克萨斯州、俄勒冈州和爱达荷州也都采取了类似对外国人租赁或购买土地进行限制的法律。[73]

日本移民人口的增长和经济竞争是美国担忧的主因，但它们在很大程度上被假想的日本移民纯粹的种族威胁所掩盖。日本移民被认为是不可同化的外国人。此外，正如美国社会学家杰西·F. 斯坦纳（Jesse F. Steiner）在1917年所解释的，来自日本的“移民入侵”只会增加美国已经存在的与非洲裔美国人相关的种族冲突。[74]

更令人不安的是，将移民视为纯粹是日本即将征服西方的帝国侵略军先锋的坚定信念。大量的“黄祸论”文学作品详细阐述了这种观点。荷马·利的《无知之勇》（ The Valor of Ignorance）展示了日本对太平洋海岸的入侵将如何发生的设想，并附上了地图和战略计划。他认为，夏威夷有149 000名日本移民，日本已经完成了对这些岛屿的占领。利还指出，在加州和华盛顿州的日本士兵也在进行类似的“入侵”，这将使日本轻而易举地征服整个太平洋海岸。[75]加州参议员詹姆斯·费伦（James Phelan）注意到利的断言，并警告说，太平洋海岸“在进攻中是相对容易的猎物”，因为加州的日本移民不是和平的定居者，而是“我们国门之内的敌人”。[76]

“黄祸”也成为北美和欧洲流行文化的中心话题。美国作家如杰克·伦敦（Jack London）、彼得·凯恩（Peter Kyne）、蒙塔维尔·弗劳尔斯（Montaville Flowers）和华莱士·欧文（Wallace Irwin）或关注日本征服西方世界的言论，或描绘这样的故事：美国和加拿大白人英勇反抗邪恶的日本贵族，阻止他们获得美国土地和白人女性，并将之作为日本统治整个世界计划的一部分。[77]萨克斯·罗默（Sax Rohmer）的傅满洲系列小说描绘了“黄祸论”在大众文化中的广泛诉求。作为一名“东方君主”仆人的傅满洲，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书籍、漫画、广播剧、电影和电视节目中，他频繁地密谋毁灭整个白人种族。到20世纪20年代，好莱坞已经将亚裔与白人通婚的“黄祸”引入一些颇受欢迎的电影中，其中包括塞西尔·B. 德米尔（CecilB. DeMille）1915年的作品《欺骗》（ The Cheat），以及D. W. 格林菲斯（D. W. Griffith）1919年的《凋谢的花朵》（Broken Blossoms）。[78]

由于对“黄祸”的普遍恐惧，限制日本移民获得越来越多的支持。正如华盛顿大学教授詹姆斯·弗朗西斯·阿伯特（James Francis Abbo）在1916年所言：“白人国度的黄祸……不仅是加州、加拿大，或澳大利亚的问题，而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79]在美国，麦迪逊·格兰特和洛思罗普·斯托达德用夸张的修辞对这种情况加以陈述。格兰特在给斯托达德的书的作序时写道：“有色移民是一种普遍的威胁，对白人世界的每个部分都构成威胁”。他警告说：“当下存在的危险是：白人血统可能被亚洲人血统所淹没。除非白人设立并保持人为的屏障，否则最终他们将消亡。”[80]

斯托达德自己绘制了即将到来的种族战争的战线，并呼吁白人世界采取行动。但问题依然存在：白人世界能做什么？斯托达德哀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后果：“白人世界并未做好应对日益高涨的有色人种潮流的准备。”但他满意地指出，“太平洋沿岸年轻且精力充沛的盎格鲁—撒克逊社会”，包括澳大利亚、新西兰、英属哥伦比亚和美国西海岸，“所有人都已准备好严肃应对东方，并用文字在其国门标明：‘白人国度’”。然而，仅是白人的团结还不够。斯托达德认为，只有“严格排斥有色移民”，才能真正拯救白人种族。斯托达德告诫其读者，“必须严守国门”。[81]美国是第一个采取行动的国家。

美国的《1924年移民法》是几十年来排外主义中的激进主义者不断游说限制移民的结果，以此来“阻止”不受欢迎的外国人的移民潮。自1882年《排华法》以来，移民被排斥的类别便急剧增加。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及之后，战时排外民族主义、经济萧条，以及新的国际移民管理体制推动建立了一种“排外制度”。[82]《1917年移民法》确立了“亚洲禁区”（Asiatic Barred Zone）。1921年的配额法每年限定准入35.5万人，并且每年通过原国籍配额制以限制来自东南欧的移民。（基于1910年在美国居住的海外出生人口，每个国家每年配额其中的3%，当时来自东南欧的移民数量还不是很多。）1921年之后，排外主义者推动了更为严格的移民限制。《1924年移民法》，也称为《约翰逊—里德法》（Johnson-Reed Act），将准入的移民总额减少到16.5万人，并重新设置了移民配额，以进一步减少东南欧移民（1890年外国出生已经居住在美国的人数的2%）。该法对于西半球的移民没有任何限制，但禁止所有“没有资格获得公民身份”（也就是那些被拒绝归化的人）的外国人入境，从而对任何想进入美国的亚洲移民关上了大门。这一条款尤其针对日本人，且非常有效。在反日积极分子数十年的积极行动之后，日本移民进入美国的大门最终关闭。[83]

其他国家紧随其后。1928年，加拿大总理麦肯齐·金（Machenzie King）告知日本政府，加拿大每年只接纳150名农业劳工、家庭用人、神职人员、妇女和儿童。经过谈判，东京同意限制和结束“照片新娘”制度。日本到加拿大的移民很快就变得微乎其微。[84]

现在，通往北美的大门已对日本移民关闭。但是，排斥日本人的斗争在美洲并未结束，不过是向南转移了。从1908年到“二战”开始，19万日本移民进入巴西，占“二战”前所有拉丁美洲日本移民的75%。1934年，秘鲁有20 385名日本人。[85]随着日本人口在拉丁美洲诸国的增长，反日情绪和敌意也随之增加。1934年，巴西在美国《1924年移民法》之后，也实行了移民配额制度，限定了只有过去的50年里在巴西定居总人数2%的移民名额。[86]同美国的法律一样，巴西的法律显然是针对日本移民的。1935年的配额只允许2 711名日本人进入该国，仅是前一年日本人入境人数的1/10。[87]

到20世纪30年代，秘鲁的反日情绪也在上升，并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巴西和美国类似运动的影响。秘鲁媒体密切关注美国《1924年移民法案》的通过。[88]《新闻报》（La Prensa）把“美利坚合众国”作为学习如何“阻止持续的黄种人移民”的典范。[89]秘鲁政府很快通过一系列的反日本人法律。最先规定的是每一个国家1.6万名移民配额，大约是秘鲁总人口的2‰。这些法律还禁止一些特殊的“种族群体”移民，如日本人。[90]其他法律则约束了已经在这个国家的日本移民的权利，责令所有企业和行业的员工，外国雇员不得超过20%。这限制了日资企业在特定行业的数量，同时使秘鲁的外国居民在返回故乡后难再重回秘鲁。[91]新宪法进一步要求外国人放弃双重国籍，并彻底拒绝外国人归化的权利。如果第二代秘鲁人离开秘鲁去移民父母的祖国生活、学习，或者在他们成年之前接受军事训练，那么就会被剥夺公民身份。最后一项法律规定，利马的所有非罗马字体印刷的外国报纸，都需刊印西班牙语的并行翻译。在所有上述情况中，日裔秘鲁人是其确定无疑的针对目标。[92]

1940年5月13日，一场有组织的反日示威游行演变成一次全面的暴乱，几乎所有利马的日资商店都被捣毁。次日，当秘鲁军队控制住局势时，620个家庭已经损失164万美元的财产。许多人受伤，另有10名日本人被杀。[93]

在南北美洲禁止日裔移民获得广泛成功，且都清楚明白地指向日本，美国在形成这些跨国讨论并刺激类似的移民排斥政策方面起了重要的作用。正如一名日本众议院议员德富亥一郎（Iichiro Tokutomi）在1922年所解释的：“毫无疑问，当前的反日情绪是……一种流行病。”他继续说，美国似乎倾向于“在南北美洲树立写有‘日本人不得进入’的牌子”。[94]太平洋两岸的这种情绪，预示着“二战”期间在美洲的日本社区即将面临一场悲剧。

[1] Kazuo Ito, Issei: A History of Japanese Immigrants in North America (Seattle:Japanese Community Service, 1973), 27.

[2] Akemi Kikumura-Yano, ed., Encyclopedia of Japanese Descendants in the Americas: An Illustrated History of the Nikkei (Walnut Creek, CA: Alta Mira,2002), 275.

[3] Ronald T. Takaki, Pau Hana: Plantation Life and Labor in Hawaii, 1835-1920 (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4), 42.

[4] Eiichiro Azuma, Between Two Empires: Race, History, and Transnationalism in Japanese Americ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17-20.

[5] Ayumi Takenaka, “The Japanese in Peru: History of Immigration, Settlement,and Racialization,” Latin American Perspectives 31, no. 3 (2004): 78-80.

[6] Azuma, Between Two Empires, 27-29; Alan Takeo Moriyama, Imingaisha: Japanese Emigration Companies and Hawaii, 1894-1908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1985), 3, 18-20; Yuji Ichioka, The Issei: The World of the First Generation Japanese Immigrants, 1885-1924 (New York: Free Press,1988), 42-46; and Masterson and Funada Classen, The Japanese in Latin Americaa, 54; Takenaka, “The Japanese in Peru,” 80-81.

[7] Takaki, Pau Hana, 43, 45.

[8] Azuma, Between Two Empires, 29.

[9] Ichioka, The Isseii, 46, 65.

[10] Moriyama, Imingaisha, 26.

[11] Ito, Issei, 29.

[12] Ichioka, The Isseii, 28-39, 42-46, 167-68.

[13]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47.

[14] Ichioka, The Isseii, 28-39.

[15] Evelyn Nakano Glenn, Issei, Nisei, War Bride: Three Generations of Japanese American Women in Domestic Service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1986), 43-44; Ichioka,The Isseii, 168-69.

[16]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113, 117-20.

[17] Roger Daniels, The Politics of Prejudice: The Anti-Japanese Movement in California and the Struggle for Japanese Exclus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2), 5.

[18] Takaki, Pau Hana, 57.

[19]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135.

[20] Ibid.

[21] Takaki, Pau Hana, 59. 另见Franklin Odo, Voices from the Cane elds: Folksongs from Japanese Immigrant Workers in Hawai’i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22]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135.

[23] Takaki, Pau Hana, 153, 155, 160-163;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142-55.

[24] Ichioka, The Issei, 51, 69; U.S. Immigration Commission, Japanese and Other Immigrant Races in the Pacific Coast and Rocky Mountain States (Washington, D.C., 1911), vol. 1, 33-46.

[25] Ito, Issei, 312, 343, 362. 435.

[26] Ibid., 248; Nakano Glenn, Issei, Nisei, War Bride, 67-76.

[27] Ichioka, The Isseii, 150;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188-89.

[28] “Visit with Mr. George Shima,‘Potato King’ of California,” Interview, July 14, 1924,1-3, Survey of Race Relations, 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Stanford University; Takaki,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192.

[29] Yamato Ichihashi, Japanese in the United States: A Critical Study of the Problems of the Japanese Immigrants and eir Childrenn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32), 110;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186.

[30] Ito, Issei, 703-5, 710, 722; “Rise and Fall of an Empire Furuya: Immigrant, 1890,”International Examiner, August 29, 2005.

[31] Ichioka, The Isseii, 184-96, 202-4.

[32] Monica Sone, Nisei Daughter (Boston: Little, Brown, 1953), 22.

[33] Yoshiko Uchida, Desert Exile: The Uprooting of a Japanese American Family (Seattle: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82), 40-45.

[34] Valerie Matsumoto, City Girls: The Nisei Social World in Los Angeles, 1920-1950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1.

[35] Yuji lchioka, “The Early Japanese Quest for Citizenship: The Background of the 1922 Ozawa Case,” Amerasia Journal 4:1 (1977): 11.

[36] 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微妙的美日关系，导致了该案从移交给最高法院到法院作出裁决出现了多次延迟。参见Ian F. Haney Lopez, White by Law: The Legal Construction of Race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996), 56-61;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208; Ichioka, The Isseii, 21 1, 219-26; Mae M. Ngai, “The Architecture of Race in American Immigration Law: A Reexamination of the Immigration Act of 1924,” The 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 86:1 (June 1999): 81.

[37]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211.

[38] Ichioka, The Isseii, 5, 156-58, 186-96, 202-4.

[39] Azuma, Between Two Empires, 3-14, 163-86.

[40] The Review of Reviews (London), December 1895, 474-75; Okihiro, Margins and Mainstreams, 118-20.

[41]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180.

[42] Daniels, The Politics of Prejudicee, 20-21, 25-26.

[43]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181.

[44] Asiatic Exclusion League, Proceedings of the First International Convention (Seattle, WA:San Francisco, 1908), 68; Robert E. Wynne, “American Labor Leaders and the Vancouver Anti-Oriental Riot,” Pacific Northwest Quarterlyy 57, no. 4 (1966): 174.

[45] Asiatic Exclusion League, Proceedings, 68.

[46] Executive Order 589, March 14, 1907; Daniels, The Politics of Prejudicee, 43-44, 130 (fn 42).

[47] New York Times, May 30, 1907.

[48] U.S. Congress, Japanese in the City of San Francisco, Cal.; Message from the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Transmi ing the Final Report of Secretary Metcalf on the Situation A ecting the Japanese in the City of San Francisco (Washington, 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07); Philip C. Jessup, Elihu Root, vol. 2: 1905-1937 (Hamden, CT: Archon,1938), 16, 22; Thomas A. Bailey, Theodore Roosevelt and the Japanese-American Crisis(Gloucester, MA: Peter Smith, 1964), 194-96, 199-200.

[49] Daniels, The Politics of Prejudicee, 38-39.

[50] William Lyon Mackenzie King, Report of W. L. Mackenzie King: Commissioner Appointed to Enquire into the Methods by Which Oriental Labourers Have Been Induced to Come to Canada (Ottawa: S. E. Dawson, 1908), 15, 211-22.

[51]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8, 1907, and September 10, 1907.

[52]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62, 64.

[53] Vancouver Daily Province, September 5, 1907.

[54] Roy, A White Man’s Province, 191.

[55] Asiatic Exclusion League, Proceedings, 13.

[56]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11, 1907;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67; Erika Lee，“Hemispheric Orientalism and the 1907 Pacific Coast Race Riots,” Amerasia Journal 33, no.2 (2007): 19-47.

[57] Howard H. Sugimoto, The Vancouver Riots of 1907 (Santa Barbara, CA: American Bibliographical Center-Clio Press, 1972), 93-94.

[58]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67.

[59] Will Irwin, “The Japanese and the Pacific Coast,” Collier’s, September 28, 1907, 13;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14, 1907.

[60]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10, 1907; Sugimoto, The Vancouver Riots of 19077, 97.

[61] Ito, Issei, 103-4.

[62] Wynne, “American Labor Leaders,” 172-79; Woan-Jen Wang, “Perspectives on the 1907 Riots in Selected Asian Languages and International Newspapers,” Discovering Pacific Canada, Pacific Migrations Research and Asian Canadian Studies at the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2007<http://www.instrcc.ubc.ca/1907_riotwj>(accessed July 25, 2012).

[63] Daniels, The Politics of Prejudice, 44.关于加拿大的协定，参见Ken Adachi, The Enemy That Never Was: A History of the Japanese Canadians (Toronto: McClelland & Stewart,1991), 81; and Sugimoto, The Vancouver Riots of 19077, 166-68。

[64] Charles H. Pearson, National Life and Character: A Forecast (London: Macmillan, 1894);Madison Grant, The Passing of the Great Racee (New York: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18);Homer Lea, The Valor of Ignorancee (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 1909).

[65] Lothrop Stoddard, The Rising Tide of Color Against White World-Supremacyy (New York:Scribner, 1920), 14; R. Lee, Orientals, 136.

[66] Stoddard, The Rising Tidee, 17-53, 229. 另见Jesse Frederick Steiner, The Japanese Invasion:A Study in the Psychology of Interracial Contacts (Chicago:A. C. McClurg, 1917), 35-36。

[67] Stoddard, The Rising Tidee, 41, 48-49, 229, 241-49.

[68] Ibid., 251.

[69] Eiichiro Azuma, “Historical Overview of Japanese Emigration, 1868-2000,” in Encyclopedia of Japanese Descendants in the Americas: An Illustrated History of the Nikkei, ed. Akemi Kikumura-Yano (Walnut Creek, CA: Alta Mira, 2002), 32-48; Charles J. Woodsworth,Canada and the Orient (Toronto: Macmillan, 1941), 289.

[70] San Francisco Examiner, February 27, 1924, cited in Jules Becker, “The Course of Exclusion,1882-1924: San Francisco Newspaper Coverage of the Chinese and Japanese in the United States” (PhD dis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1986), 191.

[71] San Francisco Examiner, January 21, 1924.

[72] Ibid.

[73] Daniels, The Politics of Prejudicee, 63, 88.

[74] Steiner, The Japanese Invasionn, v-vi, 197, 209.

[75] Lea, The Valor of Ignorancee, 115, 157-59, 192, 249-51, 264-78, 343.

[76] Daniels, The Politics of Prejudicee, 70.

[77] Jack London, “The Yellow Peril,” in Revolution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Macmillan,1910), 82-85, 220-37; Peter B. Kyne, The Pride of Palomar (New York: Cosmopolitan,1921); Montaville Flowers, The Japanese Conquest of American Opinionn (New York: G.H. Doran, 1917); Wallace Irwin, Seed of the Sun (New York: G. H. Doran, 1921); Daniels,The Politics of Prejudicee,92; Carey McWilliams, Prejudice: Japanese Americans: Symbol of Racial Intolerance (Boston: Little, Brown, 1944), 600-61; Colleen Lye, America's Asia:Racial Form and American Literature, 1882-1945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4),119, 128-29.

[78] R. Lee, Orientals, 114, 116-17, 121, 125, 127-28, 130.

[79] James Francis Abbott, Japanese Expansion and American Policies (New York: Macmillan,1916), 2, 143-82, 190.

[80] Madison Grant, Introduction to Stoddard, The Rising Tidee, xxix-xxxii.

[81] Stoddard, The Rising Tidee, 221, 255, 276, 282.

[82] Zolberg, “The Great Wall Against China,” 291-316. 另见Mae M. Ngai, Impossible Subjects:Illegal Aliens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America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4),17-20。

[83] The Quota Act of 1921 (42 Stat. 5, section 2); Immigration Act of 1924 (43 Stat. 153);John Higham, Strangers in the Land: Patterns of American Nativism, 1860-1925 (New Brunswick, NJ: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1963), 308-24; Ngai, Impossible Subjects, 21-55.

[84] Patricia Roy, Mutual Hostages: Canadians and Japanese During the Second World War(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90), 16; Ward, White Canada Forever, 131-33.

[85] Masterson and Funada-Classen, The Japanese in Latin Americaa, 53,73,79.

[86] Nobuya Tsuchida, “The Japanese in Brazil, 19088-1941,” (PhD dis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Los Angeles, 1978), 244-45, 280-82, 287, 290, 293-95; Je rey Lesser, Negotiating National Identity: Immigrants, Minorities, and the Struggle for Ethnicity in Brazil (Durham, NC: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9), 120.

[87] 在1936年，配额上升到3 480人，然而由于执法不严，事实上入境的人数（超过8 000人）远超过这一数额。Tsuchida,”The Japanese in Brazil,” 246-47; Lesser, Negotiating National Identity, 127.

[88] El Comercio, May 29, 1924, and Accíon, April 30, 1934, cited in Molinari Morales, El Fascismo En El Peru: La Unión Revolucionaria 1931-36 (Lima,Peru: Fondo Editorial de la Facultad de Ciencias Sociales, 2006), 233-34.

[89] La Prensa, November 30, 1934.

[90] João Frederico Normano, The Japanese in South America: An Introductory Survey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Peru (New York, NY: The John Day Company, 1943), 8, 1133-15; C. Harvey Cardiner, The Japanese and Peru, 1873-1973 (Albuquerque: University of New Mexico Press, 1975), 77, 114-16;Takenaka, “The Japanese in Peru,” 87.

[91] Gardiner, The Japanese and Peru, 50; Amelia Morimoto, Los Inmigrantes Japoneses en El Perú (Lima: Taller de Estudios Andinos Universidad Nacional Agraria Departamento de Ciencias Humanas, 1979), 71-72; Normano et al., The Japanese in South America, 117;Takenaka, “The Japanese in Peru,” 87; Kodani, “The Japanese Peruvians,” 76.

[92] Normano, The Japanese in South Americaa, 113, 116; Morimoto, Los Inmigrantes Japoneses,74; Masterson and Funada-Classen, The Japanese in Latin America, 152; Edward N.Barnhart, “Japanese Internees from Peru,” Pacific Historical Review 311, no. 2 (1962): 170.

[93] Seiichi Higashide, Adios to Tears: The Memoirs of a Japanese-Peruvian Internee in U.S.Concentration Camps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2000), 1055-10; Normano,The Japanese in South Americaa, 52-53.

[94] Iichiro Tokutomi, Japanese-American Relations (New York: Macmillan, 1922),109-10.

6.“我们只得在流亡中挣扎求生”：朝鲜移民

1905年，白广善（Mary Paik Lee）一家被占领朝鲜的日本士兵赶出家门。他们步行数昼夜，抵达仁川港。在那里，他们看到有两艘船准备招募朝鲜劳工去夏威夷的种植园工作。白广善的父亲签署了一份合同，他们便于1905年5月乘“西伯利亚号”战舰（SS Siberia）驶往夏威夷。在1902年12月到1905年5月之间，另有7 400名朝鲜人与他们一样，离开祖国来到夏威夷。1905年，又有1 000人移民到墨西哥，600名政治难民和1 000多名照片新娘也在1905年到1924年间来到美国。[1]

朝鲜移民在夏威夷、美国大陆和墨西哥的工作与生活中，经历了许多与中国人和日本人相同的挑战。作为美国招募亚洲劳工的一部分，他们经常在同一艘跨太平洋船上航行，并在许多相同的工作岗位上一起工作。作为亚洲人，他们也是反亚洲人法律和态度的目标，遭受不公平对待，经历种族暴力，并被看作在美国的局外人。但是，作为逃离国内殖民主义的一群人，朝鲜人也面临着独特的挑战，这些挑战以不同的方式塑造了他们在美国的生活。

日本在朝鲜的殖民主义对朝鲜移民造成了全方位的影响。1902年开始，由日本控制的政府允许朝鲜人离开，但后来又禁止移民，以防止朝鲜人与已经在夏威夷的日本劳工竞争，并在国内保留大量的朝鲜人以支撑日本的扩张主义计划。朝鲜人对日本的控制感到愤怒，实现朝鲜独立几乎成了他们唯一想做的事情，以及自我认知的核心。这种情感也延伸到在美国的朝鲜移民。旧金山朝鲜语报纸《新朝鲜报》的一篇社论写道：“我们无国可归。我们是被征服的人。我们只得在流亡中挣扎求生。”[2]无论是无国可归的人，还是被鄙视的“东方”威胁，朝鲜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他们祖国的殖民地处境，以及在美国的不平等地位。

就像“鲸群中的一只虾”，朝鲜长期以来一直是欧洲大国、美国、中国和日本之间的国际对抗的场所。在19世纪，已经羸弱且贫困的朝鲜，直到1876年一直是中国的附属国，当时日本设法加大了对朝鲜的控制。朝鲜很快便成为两个大国之间的战场，这场对抗最终导致1894年的中日甲午战争，日本在这场战争中获胜。10年后，日本在日俄战争中打败俄国后，宣布朝鲜为其保护国，并于1910年正式吞并朝鲜。[3]

日本的吞并导致对朝鲜人口的严厉控制政策。殖民政府使日本人很容易在朝鲜购买土地，于是日本移民大量涌入朝鲜。朝鲜军队被解散，朝鲜教师被换成日本人，朝鲜语也不再在学校里教授，朝鲜报纸被关闭，日本人还控制了佛教寺庙和基督教教堂。朝鲜人每天都生活在对日本秘密警察的恐惧之中，对自己国家的殖民化深感不满。一位美国传教士在日本占领之初报道说：“日本人正在到处购买地产。朝鲜人民非常愤怒，且毫无获得补偿的希望。他们……被赶出了家园。”[4]朝鲜移民杜克·莫恩（Duke Moon）更一针见血地解释道：“日本人是残酷的压迫者。”[5]

在一个腐败和债务缠身的朝鲜君主政体，以及其后的日本殖民统治政策下，朝鲜人饱受重税和无业之苦。农民被迫离开他们的土地，1901年和1902年的灾难带来的霍乱、干旱、洪水和蝗灾，更让许多朝鲜人希望离开他们的家园。一名朝鲜移民解释说：“我们因为赤贫才离开朝鲜。”[6]

美国外交官和商人从中看到了机会。夏威夷蔗糖种植业主们需要额外的劳动力来源来解决劳动力短缺问题，以之来抗衡日本种植园工人日益增加的斗争性。朝鲜似乎提供了一个现成的解决方案。1882年，美国和朝鲜签订了一项条约，允许朝鲜人移民美国，少数学生和人参商人也已前往美国。美国外交部长霍勒斯·艾伦（Horace Allen）说服光武皇帝（King Kojong）签署了一项法令，设立一个朝鲜移民部门。光武皇帝还允许美国商人戴维·德什勒（David Deshler）招募和帮助对移民到夏威夷感兴趣的“自由劳工”。然而，多数潜在的移民家徒四壁，无法支付自己的路费。足智多谋的德什勒解决了这个问题，他通过自己的公司向甘蔗种植公司筹集资金，然后向潜在的移民提供贷款。甘蔗种植园的官员C. M. 库克（C. M. Cooke）满意地指出，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当那里的人们处于饥寒交迫中时，我们的种植园正希望他们的一部分过来做劳工。”[7]

夏威夷甘蔗种植园里的优渥工资、免费住房和医疗保健的图景，对朝鲜人存在吸引力。报纸、海报、政府公告、美国传教士和劳工招聘人员都把夏威夷描绘成一个“天堂”，在那里“每棵灌木里都盛开着金色的美元”。[8]朝鲜人预期的月薪达15美元，是当时朝鲜工人工资的5倍。一位朝鲜移民解释说：“我们听闻有人一直在谈论夏威夷的机会，他答应为我们提供工作、免费住房和充足的报酬。”他的家人中有13人签约，前往夏威夷诸岛。[9]

和其他亚洲移民一样，去往美国和夏威夷的朝鲜人基本是年轻男性。但他们的职业背景更为复杂多样，有些是牧师、学者、前士兵和学生，其他的则是农民和劳工。大约70%的人受过教育，40%的人是因美国传教士而皈依的基督徒。10%为女性。不平衡的性别比例将继续塑造夏威夷和美国大陆的朝鲜移民群体，不过这种比例会逐渐变得均衡。1920年，在美国的朝鲜人75%都是男性；1930年，这一数字变为66%。[10]

在夏威夷，他们发现这个地方并没有他们期许的那般富足。种植园生活伴随着过度拥挤破旧的营地棚屋，以及在酷暑中长时间辛苦地砍伐甘蔗。手上磨起了水泡，脸和胳膊被锋利的甘蔗叶刮伤。这些破旧的棚屋将不同的种族区隔开来，日本人在一个区域，中国人在另一个区域，现在又多了个朝鲜人区域。种植园公司提供了生活区，但工人们不得不为其他一切事务买单，包括吃饭和洗衣服。此外，种植园主还虐待朝鲜劳工。一名朝鲜劳工说：“我们被当成役畜（对待）……而非人类。每个工人都有特定的数字代号以取代名字。”[11]而工作似乎永无休止。一名朝鲜女性回忆说：“甘蔗田一望无际，秸秆是我身高的两倍，现在我回想起来，我应该庆幸这种高度，如果我能看到甘蔗田延伸至多远，知道前面有多少工作要做，我也许会晕死过去。”[12]

许多朝鲜人在夏威夷种植园工作一两年后，就前往罐头厂工作，种植大米和咖啡，或者搬到城市从事餐馆、园丁、清洁工和家庭用人等工作。一些人自己开业经营洗衣店、零售商店和公寓等生意。到1907年，美国一项旨在限制日本移民同时也限朝鲜人的行政命令颁布时，已有超过1 000名朝鲜人从夏威夷移居到美国大陆。

当许多人离开朝鲜以改善他们的经济状况时，其他的人则越过太平洋，以摆脱“日本敌人”获得自由。在1910年至1918年之间，有541名难民学生从日本经由中国东北、上海或欧洲逃至美国。其中80%抵达旧金山港，并在天使岛移民站接受检查。在此，朝鲜国家协会主席、天使岛美国移民翻译戴维·李（David Lee）帮助了数百名朝鲜移民登陆。[13]其中一人黄士纯及其妻子张泰善一起参与了国家独立运动，他们都是反日新民社（anti-Japanese Sinminhoe）的成员。面临可能的抓捕和折磨，这对夫妇通过伪装成俄罗斯难民穿越朝鲜北部边境，越过半冻结的鸭绿江进入中国东北。他们抵达上海，然后伪装成中国公民，订了美国轮船的船票前往旧金山。和许多其他朝鲜难民学生一样，他们没有护照，但在朝鲜国家协会的支持及美国政府官员的帮助下，得以成功地进入了美国。他们如释重负。60年后黄告诉他的孙女：“我想来到美国这一自由的国度，当我离开朝鲜的时，我感觉自己像个自由人。”黄士纯定居于旧金山，在那里开了一家干洗店，并成为朝鲜卫理公会教堂的牧师，在朝鲜独立运动中担任领袖。[14]

在1905年朝鲜移民被正式禁止后，其他能够移民到美国的朝鲜人便是照片新娘。日本殖民统治在朝鲜的扩张，加上其不平等的经济政策和压迫，使得许多朝鲜移民重新考虑他们当初返回朝鲜的计划。在《新朝鲜报》上刊登的信件中，那些已经回国的人劝告他们留在美国。一位写信者解释说，在日本控制下的朝鲜“现在犹如地狱一般”。[15]许多移民都注意到这一建议。他们开始通过照片新娘制度招来妻子，并准备在美国安家。日本政府允许少量女性离开，以此来安抚部分在海外朝鲜社会酝酿的民族主义激进政治活动。从1910年到1924年，有1 066名女性前往夏威夷和美国大陆。她们来自朝鲜各地，但多数来自南方贫穷的农村家庭。她们都正值18~24岁的芳华之年。[16]

就像日本的照片新娘制度一样，朝鲜男女之间都是靠中间人和照片来获得信息。媒人通常是年长的女性，她们招募年轻女性进入美国。美国和夏威夷年轻男子的照片，满足了这些女性对新生活的想像。她们觉得可以有机会接受教育，获得稳定经济来源和自由。一位媒人对准新娘说：“如果你在朝鲜结婚，你就会终生成为你丈夫及其父母的奴隶，而在夏威夷，没有人会干涉你。”[17]未来新郎的照片通常都是以穿着西装的帅气年轻男子为特色。一些人在大的种植园或高档汽车前摆姿势留影。而这些女性所不知道的是，这些照片是经过精心策划的，甚至是被篡改过的。通常情况下，房子和汽车都是种植园经理所有，所穿的衣服都是借来的，照片也是几年前的。[18]

因此，当这些女性抵达旧金山或檀香山时，她们都惊呆了。一位女士回忆说：“（我的阿姨）16岁时作为一名‘照片新娘’来到夏威夷，嫁给了一个男人。她后来惊愕地发现这个男人已有72岁。”[19]另一个女人的丈夫所寄的帅气照片是他在25岁时拍摄的。但当她到达檀香山时，本人与照片几乎毫无相似之处。“他来到码头，但我看到他确实非常非常老。他45岁，比我大25岁。我的心被刺痛。我很失望，不再多看他一眼。”[20]许多人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但却几乎毫无办法。一些人不禁哭喊“哎呀，我的妈呀！”或“哎呀，我该怎么办？”[21]

除了被丈夫欺骗而感到震惊之外，许多朝鲜照片新娘对在美国所面临的艰苦生活毫无准备。她们的丈夫作为农场工人或流动农场工人的薪资只够勉强度日。他们期望，事实上也确实需要其妻子出去工作赚钱，此外还需要完成家务和抚养孩子。夏威夷的一位女士哀叹道：“看看现在的我，丈夫挣的钱不够多，所以我不得不节省开支。我还得为未婚男子熨洗衣服。并且每年都要生一个孩子！”[22]这种痛苦和失望是深刻而持久的。

照片新娘也面临着另一个残酷的现实。因为她们的丈夫往往比她们大许多，所以丈夫垂垂老矣时，她们就需要更加努力地工作来支撑家庭。或者更糟的是，她们在年纪尚轻的时候就可能成为寡妇。一名妇女仅在夏威夷待了七年，其丈夫在病了两年之后便去世了，留给她的是五个年幼的孩子。她拼命工作，没有充足的休息和营养，以至于昏厥达20天之久，尽管她最终得以康复。[23]

但并不是所有的照片新娘都面临如此艰难的生活。申姜爱（Shinn Kang-ae）是幸运的。她的丈夫申汉（Shinn Han）在旧金山经营了一份干洗生意，他是当地的社区领导人和著名的朝鲜民族主义者，而且体贴周到。在谈恋爱的时候，他送给姜爱一本朝英双语书，为她在美国的新生活做准备。当姜爱的船到达时，申汉正在旧金山码头等待她。姜爱多年后对女儿说：“他当时外表看起来不错，与照片很像。”因为有日本护照，姜爱很容易就获准进入这个国家，这对夫妇去了朝鲜卫理公会教堂正式完婚。姜爱身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戴面纱，申汉租了一件黑色的礼服。他们最终在旧金山的中国城为自己和他们的四个孩子安了家。[24]

大量朝鲜女性的到来，以及在美国出生的一代朝鲜裔美国人的出现，标志着朝鲜移民社会的一个重要转折。性别比例失衡得以缓解，出生在美国的孩子是美国公民，他们将看到自己及其族群得到更多机会。

图20.1914年，在旧金山朝鲜卫理公会教堂举行的朝鲜婚礼。申汉和申姜爱（这对夫妇在中间）与另外两对新婚的朝鲜移民夫妇合影。

在加州，朝鲜移民找到了作为农场劳工的工作，他们和其他亚洲移民一样，在20世纪推动加利福尼亚的农业成为了一个产值达数百万美元的产业。在从事农业或轻工业的工作中，他们经常与朝鲜“同伴”一起工作。在迪纽巴（Dinuba）、里德利（Reedley）、萨克拉门托和德拉诺（Delano）的农业城镇吸引了在美国的朝鲜人口的近83%。他们中的许多人成为了佃农和菜农，并与加利福尼亚的多种族农场工人一起工作，这些人包括墨西哥人、中国人、日本人、南亚人、菲律宾人、白人和非裔美国人。[25]

白广善的家人是其中的早期定居者，他们在加州的几个城镇里努力维持生计。他们一直在寻找更好的经济机遇，并从事农业和其他工作。他们漂泊的艰难生活反映了大多数朝鲜人的现实。白广善的母亲在里弗赛德（Riverside）为30个与家人一起搭伙四年的男人们做饭和打扫卫生。白广善解释说：“父亲不喜欢我去工作，但这似乎是我们能自谋生路的唯一方式。”她的母亲会在黎明前起床，在5点为大家做好早餐，打包午餐，并开始全天劳作，然后在晚上7点做晚饭。这还不包括她为自己的家庭洗衣服和做家务。白广善6岁时就开始帮忙做家务，11岁时就成了镇上一个白人家庭的帮佣。[26]

由于朝鲜移民在美国定居并开始他们新的生活，他们的家庭生活也围绕社区开展。他们成立了许多社区组织来提供支持和帮助。在每个种植园里都组织了村委会（Dong-hoe）。在旧金山和洛杉矶建立了社会、群体和政治组织，并且也成立了独立的妇女组织。[27]

种植园里的朝鲜教堂，成了朝鲜移民社会和朝鲜民族主义政治的第一个中心。在朝鲜国内，由美国传教士首次引入的基督教，成为反对日本殖民主义的堡垒。在美国，它成了持续的力量源泉和民族主义活动的中心。在夏威夷，朝鲜人抓紧时间建立朝鲜语的教堂服务，到1918年，岛上已有33个朝鲜新教教堂。1904年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洛杉矶，朝鲜人开始共同礼拜；1905年，朝鲜卫理公会教堂在旧金山成立。[28]教堂不仅是用来聚会、礼拜、保留朝鲜语的地方，也是政治活动的中心。教会组织筹集资金，并帮助像徐载弼［Seo Jae-pil，更广为人知的名字为菲利普·伊阿宋（Philip Jaisohn）］、李承晚（Syng-man Rhee）、安长浩（An Ch’ang-ho）和朴永满（Park Yong-man）等独立运动组织的领袖。[29]

和许多亚洲移民一样，朝鲜人与他们的祖国保持着紧密联系。但由于朝鲜的殖民地身份，他们与祖国关系呈现出一种强烈的、聚焦于朝鲜独立的民族主义的特点。对祖国以及生活在日本殖民统治下的朝鲜人的福祉的担心，深深地印在他们的脑海里。白广善回忆说：“我的父母一直在担心他们在祖国的亲人可能会出事。”[30]

日本对朝鲜半岛的殖民统治（1910—1945年），使朝鲜人变成了无国家的流亡者。他们在共同的目标下团结一致，为了使朝鲜摆脱日本的控制，围绕朝鲜民族主义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共同体。《新韩民报》（Sinhan Minbo）在1910年宣布：“我们不是旅居者……不是劳动者，而是政治流亡者……和正义的军队士兵。”[31]朝鲜移民的民族主义表现在国际层面、街道上，以及商店和教堂地下室的后屋中。虽然在西伯利亚、中国、欧洲、墨西哥和古巴都有相当数量的朝鲜人群体，但美国的朝鲜人在全球的朝鲜独立运动中扮演了特别重要的角色。他们的存在及与美国——这一正在崛起的大国，尤其是在太平洋——的关系，为朝鲜的独立赢得全球关注提供了契机。[32]他们面临着巨大的障碍，包括内部纠纷，但最大的挑战之一是要得到美国——它拒绝干预日本对朝鲜的殖民统治，以换取日本对于美国对菲律宾的殖民统治的不干涉——在美国的朝鲜移民事务中承认朝鲜民族主义组织（而不是日本大使馆）。

早在1903年，在夏威夷的朝鲜人就成立了一个政治组织新民会（Sinmin-hoe），以朝鲜独立为目的将朝鲜人团结起来。在1905年至1908年期间，日本对朝鲜施加了进一步控制，美国和海外的民族主义活动也随之增加。在此期间，作为对俄战争的一部分，日本军队进入朝鲜，朝鲜皇帝被迫退位，军队被解散，一个由日本领导的新政权随之确立。在1907年至1909年的武装反抗期间，朝鲜有14 556人被杀，另有32 993人受伤。1910年日本正式吞并朝鲜之后，民族主义运动进入了又一个高度活跃的阶段，根据历史学家理查德·S. 金（Richard S. Kim）的说法，朝鲜的独立将成为“朝鲜移民唯一且最重要的问题”。[33]

1909年，朝鲜国家协会（Korean National Association）在旧金山成立，旨在围绕民族独立团结朝鲜人，开展宗教、教育和文化活动，并筹集资金。它最终在旧金山、夏威夷、西伯利亚、墨西哥和中国东北拥有了130个分会。1914年，仅夏威夷分会就有2 300多名成员。[34]朝鲜语报纸的创办也是为了传播独立的信念。不仅如此，在美国的朝鲜人还参与到了更广泛的国际社会的自由事业中去，但并不成功。1907年，朝鲜国王向第二次海牙和平会议（Second Hague Peace Conference）派出了秘密使团，指出日本强加给朝鲜人民的统治是错误的，但会议拒绝接受该代表团，也没有聆听其请愿书。当在朝鲜的美国人德拉姆·怀特·史蒂文斯（Durham White Stevens）作为日本领导的殖民政府的顾问，于1908年访问旧金山并为日本统治进行辩护时，朝鲜的民族主义者被激怒了。史蒂文斯说，朝鲜人民太落后了，无法自治，而在日本人的统治下，情况要好得多。在旧金山渡口大楼（San Francisco Ferry Building）外，朝鲜民族主义者张仁焕（Chang Chae-Kwan）枪杀了史蒂文斯。同年，另一位返回朝鲜前曾在夏威夷和加州工作过的朝鲜民族主义者，攻击了一位亲日的朝鲜总理。第二年，另一位民族主义者刺杀了一名在中国东北的日本官员。[35]

朝鲜国家协会在夏威夷、美国大陆和墨西哥的朝鲜人群体中，对推动朝鲜独立事业起到了主导作用。1910年之后，该协会举行了很多大规模抗议活动，并举办了一场大规模集会，宣布日本吞并朝鲜的行为无效。在集会上，抗议者唱起朝鲜国歌，并展示朝鲜国旗。协会创立的决议宣称：“所有在美国的朝鲜人都将日本视为敌国。”为了对在美国的朝鲜事务施加一些控制和权威，朝鲜国家协会也自我认定为“所有朝鲜居民的唯一合法官方代理”。[36]

1913年，在加利福尼亚州的赫米特（Hemet），一场暴力的种族事件使协会又有了推动它的事业的机会。1913年6月，一群愤怒的白人围攻了一小群朝鲜劳工，并将他们从赫米特驱逐出去。日本驻旧金山领事馆提供了援助，并开始与美国国务卿威廉斯·詹宁斯·布赖恩（Williams Jennings Bryan）进行谈判。朝鲜人对日本人参与其中表示抗议。一位朝鲜移民对《洛杉矶时报》表示：“我们不希望看到日本领事，更不想看到任何日本人干涉我们的事务。我们是朝鲜人，不是日本人，日本没有理由因为我们的问题而在华盛顿抗议。”[37]

布赖恩很快发表了一项声明，称在美国的朝鲜人不是日本国民，政府应该直接与朝鲜国家协会接洽处理。该组织随后继续在夏威夷、美国大陆和墨西哥开展军事训练计划。多年来，它一直主张自己代表寻求努力进入美国的朝鲜移民，同时也在整个美洲推动朝鲜独立事业的发展。[38]

在夏威夷和美国的民族主义运动中，朝鲜女性扮演着尤为重要的角色。她们记得亲身经历日本殖民统治的恐惧，她们的这种恐惧往往比她们在日本吞并朝鲜前离开的丈夫所感受到的还要多。她们给家庭生活浸润朝鲜的语言、习俗和文化，同时也帮助形成了朝鲜裔美国人的族裔身份认同。她们通过朝鲜教会和其他团体，带头进行重要的民族主义活动。她们还建立了自己的独立妇女组织，通过筹集资金和传播民族主义思想来支持朝鲜的独立。[39]

1919年，在总结“一战”的巴黎和会上，朝鲜独立事业被拒，再加上前朝鲜皇帝光武的去世，在美国的朝鲜民族主义又出现了另一个重要的转折点。1919年3月1日，朝鲜政治和宗教领袖齐聚汉城，宣布朝鲜独立。“三·一运动”（March First Movement）成为一场大规模的反殖民运动，大约有100万人参加。日本人竭力用残酷的暴力镇压全国性的示威活动。数千名朝鲜人被杀，近2万人被捕。然而，在美国大陆、夏威夷、西伯利亚和中国的朝鲜人继续推动着这项运动。[40]

3月15日，朝鲜全国协会在费城举行了第一次朝鲜自由代表大会（Korean Liberty Congress）。长期以来，在朝鲜的独立事业中，美国的朝鲜民族主义者一直认同美国的政治意识形态和制度。在这个关键时刻，朝鲜裔美国人民族主义者选择在美国这个“自由的摇篮”发表自己的宣言。来自美国和墨西哥的27个组织的200名代表，以及来自欧洲的一些代表见证了朝鲜的独立宣言，并承认新成立的朝鲜临时政府。在这次集会上，重要的美国支持者加入了朝鲜民族主义的阵营。会议以一场从费城到独立大厅的大规模游行结束，并在那里宣读《朝鲜独立宣言》，代表们正式要求美国政府承认新政府。菲利普·伊阿宋认为，美国的独立革命和朝鲜的民族主义是完全相同的。他在战略上呼吁美国作为自由的捍卫者不要辜负其名誉。伊阿宋宣称：“我们相信，美国将会支持朝鲜的事业，因为它也支持了其他受压迫的民族。”[41]1919年4月9日，民族主义领导者们聚集在上海，成立了由李承晚领导的朝鲜临时政府。它为最终于1948成立的朝鲜共和国（韩国）奠定了基础。[42]

朝鲜移民社会帮助维持朝鲜的独立运动，但在美国，朝鲜人也面临着日本以及其他亚洲人在美国所面临的种族歧视。朝鲜人通常被认为是不可同化的“东方人”，夺走了本来属于白人的工作，并激化了美国的种族问题。排斥日朝联盟于1905年在旧金山成立，很快成为一股重要的政治力量，主张排斥所有在美国的亚洲移民。1912年，加利福尼亚州的民主党反对所有来自亚洲的移民，并将朝鲜人列入应立即驱逐出境的移民名单中。[43]

朝鲜人在日常生活中也面临着骚扰和暴力。1906年，当白广善的家人从檀香山抵达旧金山时，一群年轻的白人男子对他们进行了骚扰。“他们嘲笑我们，往我们脸上吐口水；一个男人踢起妈妈的裙子，并叫着我们无法理解的名字。”在她整个童年时期，白广善都会感受到歧视的刺痛。她被禁止进入一个白人教堂，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威洛斯（Willows）也被禁止和白人同学一起玩耍。她不得不忍受历史老师在课堂上关于“恶臭的中国佬和肮脏的日本人”的贬损评论。[44]朝鲜人也经常被禁止从事某些职业和居住在特定社区。龙道允（Do-YunYoon）记得，一个朝鲜人永远无法在加州的德拉诺市的“白人小镇”上租房，只能到“墨西哥城”或“黑人城”租房。甚至当地的电影院也是种族隔离的。伊云解释道：“美国人不会让我们坐在公共电影院的任何地方。他们只允许我们和墨西哥人一起坐在角落里，而不是和美国人坐在一起。”[45]餐馆、公共娱乐设施和理发店也经常拒绝为他们服务。作为亚洲人，朝鲜人也被禁止归化成为美国公民。

和其他群体一样，朝鲜人在诉讼案件上也对这项政策提出质疑。1921年，一位名叫伊瑟克·埃姆森·夏尔的（Easurk Emsen Charr）朝鲜裔美国退伍军人，在联邦地方法院申请公民身份，他认为他服的兵役赋予了他入籍的权利。法院予以否绝，并裁定由于朝鲜人是“蒙古人种”，故而被排除在公民身份之外。[46]在美国西部的许多州通过了《外国人土地法》之后，认定“没有资格获得公民身份的外国人”拥有或租赁土地是违法的，朝鲜人也被排除在农业之外。一名朝鲜移民回忆道：“我们离开加州是因为该州通过了《外国人土地法》。然后我们去了华盛顿。但是，我们在那里生活没几年之后，华盛顿也通过了一项反外国人排斥法。”[47]黄士纯总结说：“我感受到歧视，并意识到美国不是一个自由的国家。”由于没有像日本人那样有母国政府来维护他们的利益，朝鲜人只能依靠自己。[48]

白广善和其他朝鲜人从未习惯在美国所遭受的猖獗歧视。在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教导她，朝鲜人需要通过语言和行动来“向美国人展示我们和他们一样优秀”。当她和家人被迫住在城市最糟糕的区域，被辱骂，被迫坐在电影院的一角时，她对每日受到的这种无知、偏执和种族主义感到愤怒。但更多时候，她呼吁人们关注这些行为，并要求获得平等对待。当白广善被牧师告知：“我不希望在我的教堂里有肮脏的日本人”，不允许她进入加利福尼亚威洛斯当地的长老教会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朋友的父亲，而他恰巧是当地的法官，也是教会的一员。结果到了下个周末，牧师亲自出来欢迎白广善。白广善抗议说，她的英语老师一贯给非白人学生的成绩比白人学生低。她认识到，与非裔美国人和墨西哥人一样，朝鲜人“处于同样绝望的状态”。在她居住的多种族社区里，这三个群体相互团结，互相光顾彼此的店铺，帮助彼此摆脱困境。她解释说：“第一代移民通过教育他们的孩子为未来奠定了基础。”[49]同许多第一代朝鲜裔美国人一样，白广善和家人挣扎着度过了他们在美国最初的年头，他们梦想着朝鲜和美国都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1] Mary Paik Lee, Quiet Odyssey: A Pioneer Korean Woman in America, ed. Sucheng Chan(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90), xxxix, 66-7; Richard S.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 Korean Immigrant Nationalism and U. S. Sovereignty, 1905-1945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15.

[2]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282.

[3] Wayne Patterson, The Korean Frontier in America: Immigration to Hawaii, 1896-1910(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8), 103-13; Linda Pomerantz, “The Background of Korean Emigtation,” in Labor Immigration Under Capitalism, eds. Cheng and Bonacich,277-93.

[4] Pomerantz, “The Background of Korean Emigration,”289.

[5] Patterson, The Korean Frontier in Americaa, 54.

[6] Ibid.,193.

[7] Bong Youn Choy, Koreans in America (Chicago: Nelson-Hall, 1979), 74.

[8]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 56; Patterson, The Korean Frontier in America,191.

[9] Patterson, The Korean Frontier in Americaa, 190.

[10] Ibid., 105-10; Choy, Koreans in America, 77-78;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53-56, 272-73; Lee, Quiet Odyssey, xli.

[11] Wayne Patterson, The Ilse: First-Generation Korean Immigrants in Hawai’i, 1903-1973(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0), 25.

[12]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137.

[13]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87-88.

[14] Ibid.,181-82.

[15] Sun Bin Yim, “The Social Structure of Korean Communities in California, 19033-1920,” in Labor Migration Under Capitalism, eds. Cheng and Bonacich, 518.

[16] Warren Y. Kim, Koreans in America (Seoul: Po Chin Chai, 1971), 22-23; Pomerantz, “The Background of Korean Emigration,” 305-8.

[17] Patterson, The Ilsee, 84.

[18] Ibid., 87-88.

[19] Ibid., 88.

[20] Ibid., 91.

[21] Choy, Koreans in America, 88-89.

[22] Patterson, The Ilsee, 93.

[23] Ibid., 97.

[24] Sonia Shinn Sunoo, Korean Picture Brides: 1903-1920: A Collection of Oral Histories(Bloomington, IN: Xlibris Corporation, 2002), 21-41.

[25] Choy, Koreans in America, 105, 123-26, 130; Hyung-chan Kim, “Ethnic Enterprises Among Korean Immigrants in America,” in The Korean Diaspora: Histonical and Sociological Studies of Korean Immigration and Assimilation in North America, ed. Hyung-chan Kim,(Santa Barbara, CA: Clio Books, 1977), 90;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d, 23.

[26] Lee, Quiet Odyssey, xlv, lvii, 14.

[27] Choy, Koreans in America, 114; Kim, Koreans in America, 66-68.

[28] Lee, Quiet Odyssey, xlvii.

[29] Choy, Koreans in American, 99-101; Kim, Koreans in America, 29; Lee, Quiet Odyssey, xlix.

[30] Lee, Quiet Odyssey, 58.

[31]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d, 26.

[32] Ibid., 8-10.

[33] Ibid., 26. 另见Kim, Koreans in America, 49; and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283。

[34]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d, 41.

[35] Choy, Koreans in America, 141-49; Lee, Quiet Odyssey, xxix.

[36] Choy, Koreans in America, 148-52.

[37]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d, 6.

[38] Choy, Koreans in America, 149-52.

[39] Patterson, The Ilse, 98; Lee, Quiet Odysseyy, lvii; Lili M. Kim, “Redefming the Boundaries of Traditional Cender Roles: Korean Picture Brides, Pioneer Korean Immigrant Women,and Their Benevolent Nationalism in Hawaii’i,” in Asian|Pacific Islander American Women:A Historical Anthology, eds. Shirley Hune and Gail M. Nomura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03), 106-22;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d, 49.

[40]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d, 46; Lee, Quiet Odyssey, xxx-xxxi.

[41]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d, 6, 53-56. 另见Choy, Koreans in America, 152-61; and Kim,Koreans in America, 91-99。

[42]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d, 160.

[43] Howard Brett Melendy, Asians in America: Filipinos, Koreans, and East Indians (Boston:Twayne, 1977), 134.

[44] Lee, Quiet Odyssey, 12, 54-57.

[45] Sonia Shinn Sunoo, Korea Kaleidoscope: Oral Histories, Early Korean Pioneers in USA:1903-1905, vol.1 (Sacramento: Sierra Mission Area United Presbyterian Church, 1982), 69.

[46] Melendy, Asians in America, 136.

[47] Yim, “The Social Structure of Korean Communities in California, 19033-1920,” 529.

[48] Brenda Paik Sunoo, ed., Korean American Writings: Selected Material from Insight, Korean American Bimonthly (New York: Insight, 1975), 25.

[49] Lee, Quiet Odyssey, 14, 103.

7.南亚移民与“印度人入侵”

1899年4月6日，旧金山报纸报道了刚刚乘坐“日本丸号”（Nippon Maru）轮船抵达旧金山的4名锡克教徒。这四人被形容为“独特群体”，这个群体还包括一些最初到达这座城市的南亚人。他们作为前英国陆军的士兵，已经离开故里旁遮普地区20年了。他们大部分时间待在香港，在那里他们中至少有一个担任了英国警察中的中士。巴克谢尔德·辛格（Bakkshield Singh）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他告诉记者，这些人打算在美国“挣一大笔钱”，然后回家。《旧金山纪事报》给予这些曾服务于英国王室且充满朝气的士兵以极大的赞扬。[1]

然而，仅过去不足10年，这些报纸便对在太平洋沿岸的伐木场、农场和铁路上工作的另外一群南亚人大加谴责。同其他的亚洲移民一样，南亚人构成了当时移民美国的全部外来移民中的一部分。与中国人、日本人和菲律宾人等群体相比，南亚人要更少。从1910年到1932年，仅有8 055人获准进入美国。然而，恶意排斥亚洲人的种族主义模式当时已经在美国确立。美国人已经到了一个对中国和日本移民的焦虑到达顶峰的时刻，而且由于“印度人入侵”的标题遍布报纸，所有民众都认为南亚移民是又一波亚洲移民威胁。[2]到1917年，南亚移民被排斥在美国之外。

但是作为家乡是大英帝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英国国民，南亚人在美国据有独特的地位，其在美国的经历和地位取决于美国与英国的关系。南亚人在美国要求公平待遇也与在印度的英帝国主义有关，因为许多移民确信，他们在美国的不平等地位与印度在英国的征服之下有直接的关系。像朝鲜移民一样，南亚移民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其母国摆脱外国统治的反殖民主义和民族主义的斗争中。因此，南亚移民在努力在美国谋生，创建家庭和维系共同体的时候，也在竭力保持自由印度的梦想。

1838年到1918年间，英国在南亚的殖民统治，英帝国内部非洲奴隶贸易的终止，以及将亚洲劳工带到如英属西印度群岛等英国殖民地的行动，促使41.9万南亚人作为契约劳工来到英属圭亚那、特立尼达和牙买加。去往美国和加拿大的南亚移民，也与这一大规模移民重合。至20世纪早期，英国殖民政策导致南亚数十年的经济失调、高税收和农业损失又进一步摧毁了农民家庭。更糟糕的是，旁遮普的移民集中输出地还遭遇了人口激增、干旱、饥荒和严重的流行病。[3]

同时，现代的交通路线使得移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容易。到19世纪末，3200千米新公路和3200千米铁路将旁遮普的中心地带和印度的所有大城市与港口连接起来。移民通常经由“大干道”（GrandTrunk Road）和英国修建的铁路从旁遮普去往新德里。然后他们可以乘火车去加尔各答，在那里可以乘坐轮船去英国的殖民地香港。从香港出发，国际轮船可以带他们去世界任何地方。[4]

南亚人去往北美的行程相对于中国人、日本人和朝鲜人更为漫长，其花费也更加昂贵。但是轮船公司渴望促进南亚到北美的移民。[5]在美国的排斥法律和加拿大的人头税阻止他们引入中国移民这一有利可图的生意之后，公司代理人登广告称船票减价，并涌入旁遮普的农村散发将加拿大和美国描绘成“致富机会”的传单。一名来自尤伦德拉（Julundra）的移民解释说，传单一般都宣称“一个人如果足够强壮，他每天可以挣到2美元”。仅在他的村庄，两年时间内就有40人出国。[6]

已经在北美的亲朋也鼓励移民。一名旁遮普的移民回忆，“关于移民毫不费劲就可以在美国赚钱”的报道来源众多，使得他相信其未来就在太平洋的另一边。“因此，我决定去美国。”[7]D. R. 戴维乾德（D. R. Davichand）博士是一名在温哥华的旁遮普移民，他写给家乡亲朋的信非常有说服力，据说他在20世纪初将几百名旁遮普人带到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省的锯木厂工作。[8]

他们是包括锡克教徒、伊斯兰教徒和印度教徒的多元化群体。其中大多数来自旁遮普地区的尤伦都尔（Jullundur）、霍斯希亚尔普尔（Hoshiarpur）、古达斯普尔（Gurdaspur）、卢迪亚纳（Ludhiana）、费罗泽普尔（Ferozepur）和阿姆利则（Amritsar）。同当时其他亚洲移民一样，移民中的绝大多数是20岁刚出头儿的年轻单身男子，他们在其故土村庄都是独立的农民，在北美寻找劳工的工作，但是也有少数学生、商人和小贩。考虑到移民的成本、美国和加拿大的政策以及他们返回故土的打算，许多已婚男人通常将其妻子和孩子留在家乡。不过，他们通常最终要离开好几年，在大英帝国内辗转多地，才能登上加拿大和美国的国土。对于他们来说，北美不过是他们的移民生活回路上的又一站。

图利·辛格·约尔（Tuly Singh Johl）在加拿大和美国的行程反映了许多20世纪早期南亚移民的经历。图利在四兄弟中排行老末，19世纪80年代在旁遮普的村庄朱迪亚拉（Jundialla）长大。他的两个哥哥在澳大利亚的甘蔗园工作，其家庭因有成员移民海外而得以维持生存。到图利成长到足可移民的时候，在加拿大可以赚大钱的消息诱使得他离妻别子。他首先去往香港，然后到温哥华。在轮船抵达温哥华的那个早晨，他便去往伐木场工作。四个月后，在华盛顿贝林哈姆（Bellingham）伐木场工作的朋友的来访，说服他与另外三人跨越美加边境，在那里，南亚人可以很快地在贝林哈姆湾伐木场、莫里森伐木场和拉尔森伐木场找到工作。图利每天可以赚到2美元。这比白人工人所赚的少22美分，但同他在家每天只能挣5~15美分相比，这仍旧是一笔不菲的财富。[9]

像图利·辛格·约尔一样的南亚人找工作不会存在困难。他们到达美国西海岸时，美国的木材工业、铁路工业、渔业和农业处于非凡的经济扩张时期。由于中国、日本和朝鲜的移民劳工被禁止进入美国，由此产生的劳动力短缺促使招募者将目光转向南亚、菲律宾和墨西哥的劳工。到20世纪头10年，成群的南亚人被雇用去保持加利福尼亚的农业繁荣。他们在瓦卡谷（Vaca Valley）的果园，汉密尔顿（Hamilton）、奥克斯纳德（Oxnard）和维塞利亚（Visalia）的甜菜地，斯托克顿附近的芹菜、菜豆和土豆地，以及加利福尼亚州南部的柑橘园工作。这些工作非常艰苦，白人和日本人种植户通常歧视新来的南亚人，支付给他们的工资较其他群体低。在1911年，一名美国的政府委员会委员发现，南亚人从事白人避开的“最粗糙、最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而且得到的报酬比其他群体少。[10]

短工们经常形成2~50人不等的工作群体，并且选出一名工头为他们协商合同条款和管理其收益。男人们经常住在一起，作为一个团体展开工作，平分收入。由于受住房市场的歧视，他们经常居住在破旧的房子、柴房或谷仓，一群人睡在一个间房里。在这种情形下，一些工人得以将其工资的三分之二寄回家。穆斯林工人也找到方法平衡他们的11小时工时与他们的信仰，将祈祷文带到田地中。通过上述以及其他的策略，南亚人得以生存下来并在加利福尼亚的农业领域站稳了经济脚跟。到1919年，南亚人占据这个州8.8万英亩（约为35 612公顷）的土地，主要分布在萨克拉门托河谷和因皮里尔（Imperial）河谷。[11]

大多数南亚移民从西海岸的港口抵达，并停留在加利福尼亚州、俄勒冈州和华盛顿州。但是也有少量南亚商贩和水手前往东北部、中西部和南部。历史学家维韦克·鲍尔德（Vivek Bald）将他们的起源追溯到一群孟加拉穆斯林商贩，这些商贩将刺绣丝绸和其他“异国”小装饰品等商品卖给新泽西海滨城镇、南部城市以及加勒比和中美的旅游景点的游客。在新奥尔良，许多孟加拉人和非裔美国人结婚并组建家庭，他们占据白人与黑人种族隔离之间的种族地位。作为“来自东方深肤色的人”，他们既不属于白人，也不属于黑人。但是正如鲍尔德所形容的，他们的日常生活局限于工人阶级街区，他们的家庭在新奥尔良黑人的历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12]

成百上千的南亚水手，包括孟加拉的穆斯林，以及来自旁遮普、克什米尔和当今巴基斯坦西北边疆地区的人，也在美国东北部的港口城市和中西部工业带城市开始他们自己的新生活。当第一次世界大战导致跨大西洋航运增加时，到达纽约、费城和巴尔的摩的英国蒸汽船的数量上升，它们搭载着许多南亚人，他们在轮机舱和厨房劳作，工作环境和契约劳工别无二致。许多人弃船而去，在规模不断扩大的造船厂、炼钢厂和军火厂找到工作。这些前水手融入了纽约、巴尔的摩和底特律的工人阶级社区，并与当地女性结婚，构建混合家庭。[13]

由于南亚人与大英帝国的网络相连接，他们在20世纪之初首先移居到加拿大，而后再移居美国。但也有一小部分南亚人通过拉丁美洲来到美国。瓦萨卡·辛格（Vasaka Singh）离开他在拉合尔的村庄去往欧洲、中美洲、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亚时，年仅25岁。他首先去往意大利的热那亚，在那里登上一艘去往巴拿马运河区的船只。他在那里工作了一年，然后去危地马拉和墨西哥碰碰运气。在辛格到达萨利纳克鲁斯（Salina Cruz）的时候，革命的暴力使墨西哥很不安全。他逃到了一艘运送难民离开墨西哥的美国运输船上，满怀憧憬地去投奔他在斯托克顿的表兄。[14]

苏恰特·辛格（Suchiat Singh）也从旁遮普出发开启环球之旅，经过巴拿马运河区、利马、哈瓦那，然后到达韦拉克鲁斯。1914年他向美国移民官员解释说：“在我的祖国，我是一名农民。”但在巴拿马，他是一名劳工，在哈瓦那，他靠卖布谋生。他在整个美洲的曲折行程终止于天使岛移民站，在那里他被拒绝入境，然后返回了印度。[15]

同美国的其他亚洲移民一样，很少有南亚的女性和家庭做跨洋旅行。传统的性别角色阻止了女性离开家庭，移民所需的花费、美国和加拿大的歧视以及移民政策，这些因素使得妇女和儿童移民几无可能，这就导致南亚移民人口几乎都是男性。

卡拉（Kala）、维什诺·达斯·巴盖（Vaishno Das Bagai）和他们的三个儿子是少数能够全家移民美国的家庭之一。当卡拉和维什诺在旁遮普的白沙瓦结婚时，卡拉只有11岁，维什诺也年仅12岁。这对夫妻最终在他们的生命中迎来了三个儿子——布里杰（Brij）、马登（Madan）和拉姆（Ram）。1915年，他们决定搬到美国。数十年后，卡拉仍在深思：“我们为什么要来美国？”印度民族主义运动希望印度能够脱离英国。巴盖先生也参与到这一运动中。他说：“我不想待在这个奴隶国家，我想去没有奴隶制的美国。”家人和朋友建议维什诺留下卡拉和孩子们。这是多数男人出国的惯例。但维什诺坚持全家移民，他们都登上了横跨太平洋的蒸汽船。

与大多数作为劳工和被美国政府法律排除的“可能成为公共负担”的南亚移民不同，巴盖一家进入美国并不存在问题。在天使岛移民站的美国移民官员，起初对这个家庭表示怀疑，因为在当时几乎没有女人和孩子来美国。实际上，在旧金山，南亚女人是如此难得一见，以至于卡拉·巴盖抵达港口的消息上了《旧金山呼声报》（San Francisco Call-Post），报上还刊登了一张卡拉和她儿子拉姆的照片。这篇文章声称，卡拉·巴盖是“10年中进入这个城市的第一名印度女性”，并将关注点放在了她所佩戴的钻石鼻环上。当维什诺向移民官员展示他们所携带的、支撑他们开始新生活的2.5万美元现金时，移民官员对他的怀疑很快便烟消云散。巴盖一家离开了天使岛，开启了在美国的生活。

在获准进入这个国家后，维什诺在美国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穿着美国人的西服，说流利的英语，采用西方的礼仪。他买了一套房子，在旧金山经营进口生意和一家名叫“巴盖市场”（Bagai’s Bazaar）的杂货店，并加入了以旧金山为基地的加达尔党（Ghadar Party）。该党由南亚移民组建，旨在推翻英国在印度次大陆的统治。1921年，维什诺向旧金山联邦法院提出申请，成为美国公民。

然而，学习英语、购物以及照顾三个年幼的儿子等日常琐事让卡拉备感艰辛。她解释说：“在印度，我们有仆人照顾孩子和婆婆，等等。但是我在这里无法依靠任何人，所以我不得不自己照顾孩子们。”她同样对于家人每天所面临的恶劣歧视感到愤怒。当这个家庭在伯克利买他们的第一套房时，也算实现了一个梦想。但当他们在搬家那天到达新社区时，发现邻居们已经将这栋房子锁上，以阻止他们搬进去。卡拉陈述说：“我们所有的行李和所有的东西都装在卡车上。我告诉巴盖先生：‘我不想住在这个社区，也不想住在这栋房子里，因为他们可能会伤害我的孩子们，这是我不愿看到的。’他同意了。我们买下了这栋房子，而他们却锁上了门？我们不住了。”这个家庭搬回到旧金山，住在他们位于菲尔莫尔（Fillmore）街3159号的商店的楼上。[16]

图21.卡拉·巴盖一家，约1920—1921年。

图22.维什诺·巴盖。

20世纪初，在美国的南亚妇女和儿童非常少，巴盖一家是这个国家罕见的南亚移民家庭。更常见的是南亚人与波多黎各人、非裔美国人以及东北部和南部的西印度群岛人组建家庭，或者与南加利福尼亚的旁遮普人和墨西哥人组建家庭。在因皮里尔谷，沿圣迭戈以东的墨西哥边境，旁遮普人是在因皮里尔谷灌溉区项目创造出万亩良田之后到来的新移民中的一部分。由于加利福尼亚反异族通婚的法律禁止他们与白人女性结婚，许多南亚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开始寻求墨西哥伴侣。英德尔·辛格（Inder Singh）是因皮里尔谷的农民，他在1924年告诉一个采访者，他的墨西哥妻子不仅陪伴他，而且在各种《外国人土地法》阻止他和其他亚洲移民在该州拥有土地时，为他提供经济安全。“因为她，我可以开垦土地，从事农业。你们的土地法现在也不能约束我了，我会定居下来。”到20世纪30年代，一个充满活力的旁遮普—墨西哥人社区已经在该县建立起来。[17]

在核心家庭、族裔社区和社区组织的正式界限之外，移民也建立起他们的世界。四处奔波的移民工人仍能建立跨越种族和族裔界线的联系和组织，即历史学家纳扬·沙阿（Nayan Shah）所描述的“陌生人的亲密关系”（stranger intimacy）。这种关系有时候以工作团体的形式存在，一个工作团体就是一个合作单元。有时候这种关系以跨种族性关系和同性关系的形式存在。“陌生人的亲密关系”有利于他们巩固共同体，并在一个充满敌意的土地上生存。[18]

相比于中国人、日本人和菲律宾人等其他亚洲移民群体，南亚人发现更少的人口数量制约了他们的选择。能够为他们提供帮助的正式组织也不多，而且该群体也缺乏一个像旧金山的中国城、西雅图的日本町，或者斯托克顿的小马尼拉那样的核心族裔社区。与朝鲜人一样，南亚人也是殖民地的属民，不能依靠母国政府提供援助或保护。

尽管他们数量相对较少，但是南亚人也建立了重要的社区、宗教和政治组织，以提供公共支持，这是践行他们的信仰的一种方式，也是表达他们对印度独立日益增加的支持的一种手段。太平洋海岸喀尔萨·迪万社团（Pacific Coast Khalsa Diwan Society）于20世纪初成立于斯托克顿，旨在帮助锡克人实践他们的信仰，到1912年，它已经在美国建成第一座锡克教谒师所（gurdwara，庙宇）。1915年，一名美国政府的官员报告说，有数量可观的谒师所“散落在西海岸”。[19]它们主要是实践锡克教信仰和朝拜的地方，但也充当社区中心和集会场所。在这里最早形成了一些讨论印度民族主义政治和社区事务的组织。斯托克顿的锡克教寺庙还通过召集美国居民证人在一些案件中作证，支付移民站医院的费用，来帮助在天使岛的移民留下来。许多新加入的移民，为了与家人和朋友取得联系，寻找工作和住房，经常首先会去斯托克顿的谒师所。[20]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也依赖于自己的组织。美国穆斯林协会（Moslem Association of America）1919年在萨克拉门托成立。美国的印度斯坦福利和改革社团（Hindustani Welfare and Reform Society of America）于1919年成立于埃尔森特罗（El Centro），印度裔美国人联盟（Hindu American Conference）1920年在萨克拉门托成立。[21]

除工作、家庭、协会和社区之外，在20世纪初，南亚裔美国人生活的另一个中心内容是印度的民族主义运动。作为名义上的英国国民，在美国的南亚人希望和其他英国国民享有相同的权利、特权和责任。当英国政府无法有效地反对南亚人在北美所面对的猖獗歧视时，他们意识到，他们的平等地位只不过是一种虚幻。渐渐地，南亚人发现印度民族主义者的革命宣传语越来越吸引人。他们认为，如果他们可以控制自己的国家，那么他们同样也可以控制自己在北美的命运。

北美的首次印度民族主义活动由达罗克纳特·达斯（Taraknath Das）于1907年在加拿大组织。达斯是一名受过教育的孟加拉人，他经由日本抵达西雅图，然后再到达温哥华，在温哥华为美国政府担任翻译，并协助创立了加拿大印度斯坦协会（Hindustan Association）。他还开始出版《自由印度斯坦报》（Free Hindustan），这份民族主义报纸是加拿大南亚人的第一份出版物。因为该报纸公开呼吁印度独立事业，英国政府对之实施严密监控，甚至敦促美国政府压制其出版发行。美国拒绝照办，但政府官员命令达斯要么停止参与印度协会，要么就辞去他在政府的职位。达斯选择辞职。此后不久，《自由印度斯坦报》便被加拿大的邮局封禁，达斯搬到西雅图，并进入华盛顿大学就读。他继续在校园里开展政治活动，将越来越多的到美国和加拿大来的南亚学生继续他的政治工作。很快，同为印度民族主义者的泰贾·辛格（Teja Singh）就加入了他。他们和其他印度民族主义者一起传播消息，鼓励其他人加入他们进行革命。这场运动从一个羽翼未丰的群体成长为一支日益壮大的政治力量，汇入全球反殖民主义运动之中。[22]

图23.斯托克顿谒师所的外部照片，印于1916年1月的《印度斯坦学生》（The Hindusthanee Student）杂志。

到20世纪头10年，美国印度斯坦协会已在一些主要的大学校园设立了分支机构。达斯与以美国为基地的无政府主义者，以及世界产业工人联盟（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的领袖建立了良好的关系。1913年，刚到美国的民族主义者兼演说家哈尔·达亚尔（Har Dayal）协助达斯组建了太平洋海岸印度斯坦协会（Pacific Coast Hindustani Association）。该组织在美国和加拿大的西海岸建立分支，之后改名为加达尔党（Ghadar Party），对英国在印度的统治进行有组织的反抗。“加达尔”一词意为“叛变”或“革命”，成为了该组织的报纸《印度斯坦加达尔报》（Hindustan Ghader）的名字。该报用乌尔都语和旁遮普语双语印刷。加达尔的活动和出版物的目的是鼓动当地的南亚人群体参与到印度独立事业之中，并在移民中加强民族主义的集体认同。与早期主张改良主义的或基于宗教的民族主义运动不同，加达尔运动明确主张革命，必要时可通过暴力手段。加达尔派希望从外部入侵印度来激发大规模反对英国统治的起义。达亚尔和加达尔的其他领导人如卡塔尔·辛格·萨拉巴（Kartar Singh Sarabha）、戈宾德·贝哈里·拉尔（Gobind Behari Lal）、索恩·拉尔·帕萨克（Sohon Lal Pathak）和穆罕默德·曼拉维·巴拉图拉（Muhammad Manlavie Baraktullah）出版这份报纸，并前往加拿大和美国的农场、伐木厂和铁路营地发表演说，讲述英国殖民统治的不公正。[23]

对很多南亚人来说，加达尔运动不仅代表着实现印度独立的希望，也代表着在美国和加拿大获得平等对待的希望。正如加达尔的领袖戈宾德·贝哈里·拉尔所解释的，“谈论《排斥亚洲人法》、移民和公民权并无用处”。民族主义者不得不攻击英国人，因为“他们对印度人在美国的遭遇负有责任”。[24]这种呼吁对美国和加拿大的许多南亚农民和劳工很有效果。他们捐款，加入加达尔党，这场运动便蔓延开来。[25]

虽然南亚人将他们在北美的斗争视为印度争取自由的全球斗争的一部分，但美国人和加拿大人只将他们视为又一个亚洲移民问题。南亚人同中国人和日本人一道被列入可鄙的“亚洲人”列表中，而且对他们的排斥之声也越来越高。贝灵汉的《起床号报》（Reveille）发表了一篇社论，称“印度人在外表上应被排斥，在行为方式上更是让人完全无法接受”。[26]头戴戴斯塔尔（dastar）——一种象征锡克教信仰的头巾——的锡克人尤其受到攻击。华盛顿州的一家报纸称其“肮脏憔悴，头上缠着异教的绸缎尼龙纺织品”。[27]南亚人被认为是所有亚洲人中最不易被同化的。据负责调查美国移民政策的政府委员会美国移民委员会（U.S. Immigration Commission）1911年的报告，南亚人“普遍被认为是迄今准许进入美国的最不被需要的移民种族”。考虑到这个委员会刚刚研究了39个在美国的移民群体，将南亚人放在其底层的意义十分重大。该委员会建议美国应该与英国政府达成谅解，阻止“东方印度劳工”来到美国。[28]

1907年夏，华盛顿州的贝灵汉针对南亚人种族冲突和暴力的升级，并且遵循了该地区针对亚裔的合法和非法的有组织暴力的既有模式。早在1885年，中国矿工就被赶出贝灵汉、塔科马、西雅图。20世纪初，白人曾威胁驱逐日本伐木工人。到1907年夏，当南亚工人来到贝灵汉时，白人工人已经做好准备。他们要求华肯福尔斯木材公司（Whatcom Falls Mill Company）实行“只雇用白人”的政策。[29]

当白人工人没有实现大规模解雇亚洲工人的目标的时候，9月4日，星期三，上千名工会支持者在贝灵汉的主要街道游行，高呼“赶走印度人”。晚上8点，一群白人暴徒开始把南亚人从住宅和工棚里拉出来，将他们拖拽到有轨电车上，并开车将他们带出城镇或送到城市监狱。午夜时分，有200名南亚人被关进监狱。次日，南亚社区剩下的人只能尽量收拾他们的物品，伴着围观人群的嘲笑之声，乘船或火车离开贝灵汉前往温哥华、西雅图、奥克兰。[30]

在贝灵汉的“印度人问题”显然得到了解决。三天后，一场反亚洲人暴乱席卷了温哥华的华人和日本人社区，并造成破坏。随后，与日本签订的《君子协定》，使日本劳工从此被禁止进入这两个国家。[31]虽然南亚人不是温哥华骚乱的最初目标，但两个国家的排外主义者仍然专注于找到一种阻止南亚移民的办法。加拿大率先展开行动。

英属哥伦比亚的排外主义者呼吁全面限制移民。不过，作为英联邦的一个成员，加拿大不得不考虑国际关系和帝国责任。印度殖民地办公室对加拿大歧视南亚人发出了警告，以避免英属印度的负面反应。英国官员温和地提醒其急躁的英属哥伦比亚同僚，无论如何，作为英国国民，南亚人不能被轻易地排斥在加拿大之外。在渥太华，官员们想出了一个巧妙的解决办法。政府的调查发现，大多数南亚人从加尔各答到加拿大的行程中乘坐了两次船：一次是从加尔各答到亚洲某一港口，通常是香港或上海；另一次则是跨越太平洋抵达英属哥伦比亚。加拿大的部长们利用这一信息发布了一道枢密令（order-in-council），临时禁止那些没有从其国籍所在国或出生国“连续航行”（Continuou voyage）到加拿大的移民。因为当时尚未开通印度港口和加拿大港口之间直达的轮船业务，1908年1月的“连续航程”（Continuous Journey）命令有效地阻止了所有南亚人。这项法律在没有精确点名歧视英属印度国民的情况下，达到了排斥南亚人的目的。[32]

1908年后，随着加拿大国门的关闭，美国成为南亚移民北美的主要目的地，进入该国的南亚人数量急剧增长。旧金山很快就成为最重要的入境港口。到1910年4月，旧金山的移民委员哈特·海厄特·诺斯（Hart Hyatt North）报道说：“印度人以一星期80~100人的速度来到这里。”[33]“印度人入侵”进入一个新阶段。

图24.在这幅1910年的漫画中，一位美国铁路大亨欢迎两位南亚人作为廉价劳工来到美国。他们害虫滋生的衣服，贫困且类似猿猴的外表，清楚地表明他们是“不受欢迎的人”，但是没有任何现行的法律对之进行限制，大量其他南亚人正排队进入美国。《不受欢迎的人》，《旧金山每日新闻报》（San Francisco Daily News），1910年6月28日。

旧金山的报纸声称，“印度人”被“有钱的资本家”作为廉价劳动者使用，从而进一步降低白人劳工的工资。全国性的出版物关注降临西海岸的“印度人入侵”和“头巾潮”（Tide of Turbans）。所有这些看法在以前排斥中国和日本移民时都已提及。最初的论点之一是，南亚人是“最不受欢迎的”，因为他们是危险的“革命者”，誓言要推翻英国的统治。[34]

排亚主义者非常清楚需要阻止南亚的移民。但就像在加拿大一样，华盛顿特区的官员对此事也处理得格外小心。严格来说，南亚人属于英国的国民，尚不清楚美国的排斥政策会如何影响英国帝国主义和英美关系。美国的政客、移民官员和反移民激进主义者首次将目光投向加拿大。正如加利福尼亚国会议员朱利叶斯·卡恩（Julius Kahn）所解释的，他们对加拿大政府在阻止“不受欢迎的亚洲移民的入侵威胁”方面的行为表示称赞。[35]美国的移民局长丹尼尔·基夫（Daniel Keefe）特别赞同加拿大“连续航程”的法律，并要求他的移民官员找到类似的解决之法。[36]

基夫对于没有法律途径来排斥南亚人这一事实毫不在意。他向一名移民官员坦诚：“当然，没有任何法律将印度人视为一个种族加以排斥。”然而，局长继续说，仍有其他办法来对他们进行排斥。[37]基夫在1913年指示说：如果移民“不属于某些明确被排斥的阶层范围，如乞丐、罪犯或传染性疾病患者”，那么就应该用其他方式将他们排斥在外，包括“身体状况欠佳”或“有可能成为公共负担”的人。然后政府的外科医生会“为此提供证明”，从而为这种排斥提供支持。[38]例如，移民官员可以利用移民“身体状况欠佳”来质疑他们是否能够从事艰苦体力劳动，或因为失业而成为公共负担。[39]美国人对南亚移民的坚决反对，也可以构成“移民局在实际上排斥印度人的唯一理由”。[40]

在移民局长基夫的带领下，美国移民官员开始执行美国的移民政策，以实现非正式的排斥体制。最常见的策略是试图确定被调查的申请人“可能成为公共负担”，然后按照一般排斥法的条款规定将其排斥在外。[41]由于“可能成为公共负担”条款的定义和内容如此模糊和主观，以至于在这一条款下排斥南亚人非常有效。例如，在1910年，天使岛的移民官员因为“身体状况极差”且“看上去虚弱憔悴不堪”而拒绝一名移民进入美国。[42] 这种做法引起了美国政府的一名调查人员拉贾尼·达斯（Rajani Das）的注意，他认为南亚人“被移民局官员……以非法或莫须有的借口扣留”。[43]来自美国移民局的统计数字，最能说明南亚人被排斥的严酷现实。从1911年到1915年，南亚申请者中有55%被拒绝入境。相比之下，同时期天使岛的移民审查员拒绝了9%的中国申请者入境。[44]

尽管拒绝率如此之高，南亚移民的反对者仍然认为，一项联邦移民法是“印度人问题”唯一的永久性解决办法。国会于1913年和1914年提出了几项法案，建议依据《排华法》来排斥南亚人，但都无果而终。彻底的排斥只好暂时搁置。与此同时，南亚人开始组织起来，抗议当局将他们排除在北美之外，此举将在世界各地造成长远影响。

这种抗争发端于加拿大。加拿大立法者错误地认为，通过1908年的“连续航程”法令，他们已经完全解决了“印度”移民问题。已经在印度饱受英国殖民统治磨难的南亚人，认为这项法律是公然的歧视，有些人对其发起了挑战。其中最为著名的是一名叫格尔迪特·辛格（Gurdit Singh）的锡克承包商，以及一艘名为“驹形丸号”（Komagata Maru）的船。

1914年，辛格租了一艘船将南亚人从印度直接带到加拿大。他在“驹形丸号”发布信息，承诺“不到真正结果出来不会返回”。[45]“驹形丸号”于1914年4月6日出发，在香港有40名日本船员和165名锡克教徒上船。在上海，另有111名乘客上船。在离开神户和横滨的时候，有376人（340名锡克教徒、24名穆斯林和12名印度教徒，均来自旁遮普）在他们自己安排的去往温哥华的“连续航程”之中。[46]即使有“连续航程”法律规定，关于装载“印度人”的船只去往英属哥伦比亚的传言，经由媒体开始在世界范围内散播。[47]这个阶段被认为至关重要。

1914年5月21日，“驹形丸号”到达维多利亚港。格尔迪特·辛格宣布，作为英国公民，他和“驹形丸号”上的乘客“有权访问帝国的任何地区。我们决心将这次航程作为一种尝试”。[48]“驹形丸号”被准许继续前往温哥华，但却不被允许靠岸。相反，它只得在离海岸数百米的地方抛锚。乘客也不被允许下船。温哥华的移民官员在船上设立了一个特别巡逻队，以防止乘客逃跑。

“驹形丸号”的到来引发了白人的抗议，他们集结在港口宣称“加拿大不需要黄色人种”。[49]但对“驹形丸号”乘客的支持也从四面八方而来。温哥华当地的锡克教徒在码头上大声喊着鼓励的话语，提供物资，并筹措资金支持各种司法行动。5月31日，大约500名南亚人聚集在温哥华进行捐赠，并向印度政府递交正式文件，详述这艘船及其乘客所遭遇的困境。[50]总部位于旧金山的《加达尔报》也对加拿大政府予以抨击。以美国为基地的激进分子达罗克纳特·达斯（Taraknath Das）火速赶到华盛顿州的边境小城苏马斯（Sumas），以便提供支持。[51]

6月末，辛格已经和市政府、省和自治领的官员进行了整整一个月的谈判，而留给“驹形丸号”的时间已然不多。7月6日，最高法院下令将乘客驱逐出境。三天后，移民官员登上“驹形丸号”，以协商这艘船的离开，然而，紧张局势随之升级。乘客威胁要将移民官员马尔科姆·里德（Malcolm Reid）扣为人质，除非他们能收到食物和其他供给。7月18日，当他们又一次被命令离开海港时，乘客们发动暴动，拒绝让船员控制船只。温哥华移民官员和当地警方采取计划，打算强行将所有乘客转移到另一艘去香港的轮船上。他们准备了城里最大的“海狮号”（Sea Lion）拖船来实施转移。移民官员里德带领包括警察局长在内一共175位警察和特殊官员，在7月19日周日凌晨1点开始执行任务。

图25.锡克教徒在温哥华港登上“驹形丸号”，1914年。左边穿浅色衣服者是格尔迪特·辛格。

政府的计划几乎转瞬间就宣告失败。当“海狮号”上的军官试图登上“驹形丸号”的时候，一场“激烈的战斗”就开始了。乘客斩断了抓钩绳索，保护他们的船。在15分钟的冲突中，拖轮的窗户被打碎，船长断了两根肋骨，警察局长受伤。警察将一根水管对准暴乱者喷水。“驹形丸号”发射了三枪。“海狮号”带着20名伤者回到岸边。[52]

联邦政府最终介入，并派出渥太华的一位高级部长与格尔迪特·辛格和乘客进行谈判。它还派出两艘海军巡洋舰中的一艘来协助确保这艘船的安全。到7月23日，危机结束。“驹形丸号”收到了饮食给养，乘客将控制权交给船员，而船只在加拿大海军舰船的护送下自愿离开温哥华港。

“驹形丸号”事件最初是对加拿大“连续航程”法的挑战。但这也是1913年和1914年南亚人在整个帝国内部，挑战英国统治的更大的反殖民主义运动的一部分。1914年9月，在“驹形丸号”到达距离加尔各答约16千米的巴巴杰（Bajbaj）时，英国官员能清晰地感受到“驹形丸号”挑战的威胁程度。乘客想下船进行宗教游行去往加尔各答，但英国警察担心他们在当地人中传播革命动乱拒绝了他们的要求。相反，“驹形丸号”的乘客被命令登上一列指定的火车，直接被带去旁遮普。乘客予以抵制，换来的则是被枪杀。26人死亡。格尔迪特·辛格和29名乘客逃跑。其余几乎所有人都被逮捕并以颠覆分子之名遭到囚禁。[53]

“驹形丸号”事件也改变了美国自身排斥南亚人的行动。移民局局长安东尼·卡米内蒂（Anthony Caminetti）很快便利用“驹形丸号”事件的幽灵来争辩说，美国正处于类似悲剧的边缘，他呼吁通过联邦立法。在给国会议员兼移民与归化委员会主席约翰·伯内特（John Burne）的专门信件中，他总结说，美国面临的与“印度移民”有关的情况同样“紧急”。[54]

由于美国、加拿大和英国政府越来越担心北美洲的南亚人正在参与印度独立运动，煽动对英国政府的叛乱，甚至筹钱购买武器，排除南亚人运动得到了更多的支持。到1910年，美国取代加拿大，成为北美组织和推动印度民族主义的主要基地，南亚移民被认定为是对国家安全的威胁。加达尔党及其领导人，尤其是哈达尔，被置于美国的监视之下，这是加拿大和英国对整个北美洲南亚社区监视的重要补充。

从1911年开始，1908年被聘为加拿大代表的威廉·霍普金森（William C. Hopkinson）对温哥华的南亚人社区进行监视，并于1911年也被美国政府聘为移民口译员。他被美国认为是加拿大“处理印度人问题的最佳人选”。[55]几年来，他在两个政府间传递信息，经常跨越边界与提供消息的人会面，进行秘密工作，收集有关印度民族主义活动在北美的信息。他的报告副本经常按惯例被送交加拿大和美国政府，以及伦敦的殖民部（Colonial Office）。

当印度民族主义者梅瓦·辛格（Mewa Singh）于1914年10月在温哥华法庭上杀害霍普金森后，印度民族主义者存在安全威胁的信念进一步被放大。1914年有2 000名印度人离开北美，在印度领导反对英国的叛乱，这时英国政府采取的反制措施是将他们处决、逮捕、审判和进行严密监视。[56]这些令人瞩目的事件给美国排斥南亚人注入了动力。南亚移民也因与英属印度的革命者和加拿大的暗杀相关联而日益受到关注。

到1916年，国会就排斥南亚人问题重新展开辩论。这一次，讨论集中在地理上的排斥或“禁区”问题上。所谓的《禁区法》（Barred Zone Act）是一项妥协的立法。一方面，顽固的排外主义者努力争取通过一项“公开排斥所有亚洲人”的法案。另一方面，伍德罗·威尔逊总统的行政当局认为，这种公然的歧视性条款会激怒日本政府。[57]妥协的“禁区”法律正式排除了“大部分中国人，所有的印度、缅甸、泰国和马来联邦居民，部分俄罗斯居民，所有阿拉伯半岛和阿富汗的居民，波利尼西亚群岛的大部分居民以及所有东印度群岛居民”，据估计人数多达5亿。由于中日两国国民已依据单独的法律和外交协定而被排斥在美国之外，南亚移民便是其显而易见的目标。2月5日，《1917年移民法》通过了“亚洲禁区”，另一扇门也对亚州移民关上了。[58]与此同时，南亚人也成为西方国家《外国人土地法》的受害者，该法阻止他们拥有和租赁土地。1923年，美国最高法院在“巴加特·辛格·新德诉美国”（Bhagat Singh Thind v. The United Statess）一案中裁定南亚人不具备归化为美国公民的条件。

这些法律和政策对美国南亚移民产生了直接的影响。对南亚人的歧视变得很猖獗。他们被禁止涉足许多职业。即便他们找到了工作，工资也比白人和其他亚洲工人要低。他们只能获得最艰苦和“最底层”的工作，而且他们对不安全的工作环境或不公平的工资待遇的抱怨也被忽视。他们在剧院、电影院、餐馆和酒店遭受歧视。他们被迫生活在城市“最为糟糕的区域”。他们被社会排斥，民族和宗教习俗被嘲笑。[59]一位受访者更尖锐地指出，我们“在所有人的眼中都能看到歧视，我们……在每个眼神和行动中都能感受到歧视”。[60]

南亚人尽其所能地继续挑战他们所遭遇的歧视。令人瞩目的案例之一便是归化为美国公民的巴加特·辛格·新德。他于1913年首次进入美国，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美国军队服役。当官员们依据法律开始努力剥夺一小部分能够归化的非白人南亚移民的公民权时，新德将他的案件上诉到美国最高法院。他声称自己是印度雅利安人的后裔，属于高加索人种，属美国归化法所定义的“白人”范畴。最高法院不同意。法院指出，“构成我们这一个伟大民族的人”意识到白人和南亚人之间的种族差异，并“本能地……拒绝将南亚人吸收进美国白人的思想”。[61]新德的公民身份被撤销。

图26.巴加特·辛格·新德1918年身着美国陆军制服的照片。新德在华盛顿州的刘易斯军营（Camp Lewis）应征入伍，并在那里受训。

其他已经归化为美国公民的南亚人，也被毫不客气地剥夺了公民身份。到1924年，维什诺·达斯·巴盖被剥夺了美国公民身份。失去公民身份，巴盖就要受加利福尼亚州《外国人土地法》的约束。他被迫卖掉房子以及他在旧金山的商店和其他财产。对他最终的侮辱是，当他在1928年要去印度看望他的亲朋好友时，美国政府拒绝给他颁发美国护照。美国政府建议他重新申请英国护照，但他曾经以印度民族主义的名义放弃了英国公民身份，因而拒绝再将自己归为英国人。感到困扰和背叛的巴盖于1928年用煤气自杀。他给家人留下一封遗书，也给《旧金山监察报》留了一封信，信中他解释道，他要以结束生命来表示抗议。他在信中写道：“我来到美国，梦想着把这片土地变成我的家园，并竭力给我的孩子们最好的美国教育……但现在他们却来告诉我，我不再是美国公民。我现在究竟是什么？我和我的孩子们又究竟做了什么？我们不能行使我们的权利。谦卑和侮辱，谁应该为这一切负责？我和美国政府。这样的阻碍，那样的封锁，连退路都没有。”维什诺死后留下了他年轻的寡妇卡拉和三个年幼的儿子。[62]

在维什诺不幸去世后，巴盖家族慢慢恢复。不过他留下了关于如何管理家族财务的详细说明，卡拉也非常能干。她专注于抚养孩子，并把他们送到大学读书。她也再婚了，第二任丈夫名叫马赫什·钱德拉（Mahesh Chandra），是她家在旧金山的一位朋友，也是一名印度民族主义者。[63]1946年的《卢斯—塞勒法》（Luce-Celler Act）对《1917年移民法》进行了修正，允许“土生印度人”申请入籍美国。卡拉和她的儿子们归化为美国公民。次年，印度脱离英国而获得独立。

[1]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April 6, 1899.

[2] “Hindu Cheap Labor a Menace to Prosperity of the Coast,” Chico Enterprise, December 20, 1909; “Turn Back the Hindu Invasion,” San Francisco Call, February l, 1910.

[3]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24-25; Mazumdar, “Colonial Impact and Punjabi E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316-17, 325.

[4] Mazumdar, “Colonial Impact and Punjabi Emigration,” 323.

[5] Ibid., 331; Norman Buchignani, Doreen Marie Indra, and Ram Srivastava, Continuous Journey: A Social History of South Asians in Canada (Toronto: McClelland and Stewart,1985), 12-13.

[6] William Lyon Mackenzie King, Report of W. L. Mackenzie King: Commissioner Appointed to Enquire into the Methods by Which Oriental Labourers Have Been Induced to Come to Canada (Ottawa: S. E. Dawson, 1908), 80.

[7] Interview of Sucha Singh, August 18, 1924, Survey of Race Relations, 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Stanford University.

[8] Hugh J. M. Johnston, The East Indians in Canadaa (Ottawa: Canadian Historical Association,1984), 6.

[9] Profile of Tuly Singh Johl from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29-34.

[10] H. A. Millis, “East Indian Immigration to British Columbia and the Pacific Coast States,”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l (March 1911): 74.

[11]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34-36, 38-39.

[12] Vivek Bald, Bengali Harlem and the Lost Histories of South Asian America (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chapters l and 2.

[13] Ibid.

[14] Board of Special Inquiry in the Matter of the Application of Vasaka Singh, October 25, 1913,File 12993/2-1, Investigation Arrival Case Files, San Francisco, National Archives, San Francisco, CA.

[15] Board of Special Inquiry in the Matter of the Application of Suchiat Singh, October 6, 1914,File 13831/4-1, ibid.

[16] Lee and Yung, Angle Island, 145-46, 153-55, 173. Profile of Kala Bagai is also available from Rani Bagai, “ ‘Bridges Burnt Behind’: The Story of Vaishno Das Bagai,” Immigrant Voices,Angel Island Immigration Station Foundation<http://www.aiisf.org/stories-by-author/876--bridges-burnt-behind.the-story-of-vaishno-das-bagai>(accessed December l, 2013).

[17] Interview with Inder Singh, El Centro, California, May 31, 1924, Survey of Race Relations,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Stanford University; Punjabi-Mexican families from Karen Isaksen Leonard, Making Ethnic Choices: California’s Punjabi Mexican Americans(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2), 37-38, 40, 50.

[18] Nayan Shah, Stranger Intimacy: Contesting Race, Sexuality and the Law in the North American West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1), 1.

[19] Rajani Kanta Das, Hindustani Workers on the Pacific Coast (Berlin: Walter DeGruyter,1923), 88-89; Jogesh C. Misrow, East Indian Immigration on the Pacific Coast (San Francisco: R & E Research Associates, 1971), 14-15,26-27.

[20]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160.

[21] Das, Hindustani Workers, 88-89.

[22] Arun Coomer Bose, “Indian Nationalist Agitations in the USA and Canada Till the Arrival of Har Dayal in 1911,” Journal of Indian History 43, no. 1 (1965）: 235; Tapan K Mukherjee, Taralrnath Das: Life and Letters of a Revolutionary in Exilee (Calcu a: National Council of Education, Bengal, Jadavpur University, 1998), 10, 16, 25; Arun Bose, Indian Revolutionaries Abroad, 1905-1922: In the Background of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s (Patna: Bharati Bhawan, 1971), 55; Mark Juergensmeyer, “The Ghadar Syndrome:Nationalism in an Immigrant Community,” Punjab Journal of Politics l, no.1 (October 1977): 7;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121.

[23] Buchignani, Indra, and Srivastava, Continuous Journey, 51-53;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186-87, 190-91; Jane Singh, “The Gadar Party: Political Expression in an Immigrant Community,” in Asian American Studies: A Reader,eds. Min Song and Jean Yu-wen Shen Wu(New Brunswick, NJ: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2000), 38-39;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163-69.

[24] Juergensmeyer, “The Ghadar Syndrome,” 8.

[25] Johnston, The East Indians in Canada, 9; Buchignani, Indra, and Srivastava, Continuous Journey, 52.

[26] Bellingham Reveille, September 6, 1907, cited in Gerald L. Hallberg, “Bellingham,Washington’s Anti-Hindu Riot,” Journal of the West 12 (January 1973): 172.

[27]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51.

[28] H. A. Millis, “East Indian Immigration to the Pacific Coast,” Survey 28 (1912):381;U.S. Senate, Reports of the Immigration Commission: Immigrants in Industries, Part 25:Japanese and Other Immigrant Races in the Pacific Coast and Rocky Mountain States, vol.1: Japanese and East Indians (Washington, 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11),349. 关于该委员会对“种族”（Race）的定义，参见“Dictionary of Races or Peoples,”ibid., 8。The recommendations on South Asian exclusion appear in “Brief Statement of the Investigations of the Immigration Commission, with Conclusions and Recommendations,and Views of Minority,” ibid., 47.

[29]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43.

[30] Bellingham Herald, September 5, 1907; Hallberg, “Bellingham, Washington’s Anti-Hindu Riot,” 164-68;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43-48; Robert E.Wynne, “American Labor Leaders and the Vancouver Anti-Oriental Riot,” Pacific Northwest Quarterly 57, no. 4(1966): 172-79;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6, 1907.

[31] 关于贝灵汉与温哥华暴动的联系，参见Lee, “Hemispheric Orientalism and the 1907 Pacific Coast Race Riotss”。

[32] William Lyon Mackenzie King, Report by W. L. Mackenzie King . . . Deputy Minister of Labour, on Mission to England to Confer with the British Authorities on the Subject of Immigration to Canada from the Orient and Immigration from India in Particular (Ottawa:S. E. Dawson, 1908), 5, 7-8, 10;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82.

[33] U.S. Department of Labor, “Memorandum Regarding Hindu 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n.d., ca. January 1914, File 52903/110C, U.S.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National Archives, D.C.

[34] “Hindus by Thousands Coming to Coast Because the Railroads Want Cheap Labor,”Oakland Mail, June 4, 1910; “Hindu Immigration and Conspiracy,” San Francisco Call, June 15, 1910; “San Francisco Now Sole Dumping Ground for the Undesirable, Unspeakable Hindu, Barred by His Master from Sister Colonies,” San Francisco Daily News, June 3,1910, in File 52600/48,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Agnes Foster Buchanan, “The West and the Hindu Invasion,” Overland Monthly, April 1908; Girindra Mukerji, “The Hindu in America,” Overland Monthly, April 1908; “The Hindu Invasion,” Collier’s, March 26, 1910.

[35] Julius Kahn to Daniel J. Keefe, May 3, 1910, File 52903/110, U.S.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D.C.

[36] Daniel Keefe to Hart Hya North, April 27, 1910, File 52903/110, ibid.

[37]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108.

[38] Daniel Keefe, Memorandum for the Secretary, April7,1913, File 52903/110-A, U.S.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D.C.

[39] Daniel Keefe to Hart Hya North, Commissioner of Immigration, SF, April 27, 1910, File 52903/110, ibid.

[40] U.S. Department of Labor Memorandum Regarding Hindu 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n.d., ca. January 1914, File 52903/110C, ibid.

[41] U.S. Department of Labor Memorandum Regarding Hindu 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n.d., ca. January 1914, File 52903/110C, ibid; Millis, “East Indian Immigration to British Columbia and the Pacific Coast States,” 74.

[42] Board of Special Inquiry Hearing, July 16, 1910, File 10414/7-9, Investigation Arrival Case Files, San Francisco, National Archives, San Francisco, CA.

[43] Das, Hindustani Workers, 114.

[44] Statistics drawn from Table 3: Alien Applicants for Admission to U.S. and Percent Debarred by Nationality July l, 1910-June 30, 1932, in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328.

[45] “Congratulationsl Congratulations!! Congratulations!!!” (translation), Enclosure 4, in Governor [of Hong Kong] to Secretary of State, March 28, 1914, in File 879545, pt. 1,“Hindoo Immigration, Sailing of 400 Hindoos by chartered vessel (Komagata Maru),” RG 76, Vol. 601, Records from the Immigration Branch, Canada, Library and Archives, Canada.

[46] Buchignani, Indra, and Srivastava, Continuous Journey, 54-55.

[47] 政府信函和剪报见于File 879545, pt. l, “Hindoo Immigration, Sailing of 400 Hindoos by chartered vessel (Komagata Maru)”。

[48]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131-32.

[49] 见1914年5月剪报于File 879545, Pt. 1, “Hindoo Immigration, Sailing of 400 Hindoos by chartered vessel (Komagata Maru)”。

[50] W. C. Hopkinson to W. W. Cory, Deputy Minister of the Interior, June l, 1914, in File 879545, Pt. 2, “Hindus sailing from Shanghai to Vancouver, B.C. on SS. KOMAGATA MARU,” RG 76, Volume 480, Records from the Immigration Branch, Canada, Library and Archives, Canada.

[51] Mukherjee, Taraknath Das, 57-59; Buchignani, Indra, and Srivastava, Continuous Journey, 57.

[52] E. B. Robertson, Asst. Superintendent of Immigration to Sir Robert Borden, July 20, 1914,in File 879545, pt.4, “Hindus sailing from Shanghai to Vancouver, B.C. on SS. KOMAGATA MARU,” RG 76, Volume 601, Records from the Immigration Branch, Canada, Library and Archives, Canada.

[53]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121-38.

[54] Anthony Caminetti to the Secretary, June 12, 1914; Caminetti to John L. Bumett, July 3,1914, in “Hindu Immigration,” File 52903/110-D, U.S.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National Archives, D.C.

[55] Canadian Superintendent of Immigration to U.S. Commissioner of Immigration, Montreal,September 15, 1913, in “Hindu Immigration, 1910,” File 52903/110-A, ibid.

[56]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191-93, 217;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165.

[57]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142, 154.

[58] Immigration Act of 1917 (39 Stat. 874).

[59] Das, Hindustani Workers, 113-15.

[60] Willard A. Schurr, “Hindus in Los Angeles,” Document No. 273-A, Survey of Race Relations, 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Stanford University.

[61] “Hindus Too Brunette to Vote Here,” The Literary Digest, March 10, 1923,South Asian American Digital Archive<http://www.saadigitalarchive.org/item/20101210-148>(accessed November 24, 2013); United States v. Bhagat Singh indd, 261 U.S. 204 (1923); Lopez, White by Law, 61-77.

[62] San Francisco Examiner, March 17, 1928;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145-46, 153-55, 173.

[63] Interview of Kala Bagai Chandra, Nov. 26, 1982, courtesy of Rani Bagai.

8.“我们听了太多美国的事”：美帝国的菲律宾人

1900年，弗朗西斯科·卡里诺（Francisco Carino）出生在菲律宾南伊罗戈（Ilocos Sur）省的一个小镇。两年前，美国已经开始了对菲律宾的殖民统治。到20世纪初，美国的传教士、教师、医生和殖民地官员遍布这一新殖民地，具有美国风格的学校也在教授美国地理、历史、政府和公民学。由于在成长过程中学习“最好的美国”，卡里诺确信，美国充满了“财富、美丽和伟大”。他对一位采访者说：“我们听了太多美国的事，所有这些都告诉我们美国是一片勇敢、自由的土地，是充满机会的土地。”[1]受这种想象，以及将菲律宾人归为“美国国民”而不是外国移民的政策激励，15万菲律宾人在20世纪初期越过太平洋去往夏威夷和美国大陆。

然而，卡里诺在美国所遭遇的激烈偏见和歧视令他心碎。房东不租房子给他。职业介绍所不雇用他。餐厅和理发店拒绝为他服务。在加利福尼亚州的许多城镇中，“严禁菲律宾人入内”或“菲律宾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标语随处可见。卡里诺说，在美国，“肤色导致一切大不相同”。[2]作家卡洛斯·布洛桑（Carlos Bulosan）更直截了当地指出：“在加州，作为菲律宾人是一种罪过。”[3]

美帝国主义和菲律宾人作为美国国民的地位，塑造了菲律宾人移民美国的各个方面，以及他们在美帝国的经历。美国在菲律宾的殖民统治，开启了菲律宾人移民美洲的第二次移民潮（继马尼拉帆船时期的数千移民之后）。美国人在这些岛屿的存在告诉菲律宾人，他们是美国的一部分。但是当他们抵达美国时，他们作为亚洲人和殖民地人的身份就会带来不平等的待遇。他们踏上了美国领土，但不是美国公民。他们可以待在美国，但被归入到最底层，从事被剥削最甚的工作。他们遭受了与其他亚洲人不同的种族主义。在美国，他们是“棕色的小兄弟”，而这种地位带来了它自己的一系列的问题。[4]

在1898年美西战争结束后，菲律宾与波多黎各和关岛一起成为美国的殖民地。同年早些时候，美国吞并了夏威夷，并因其新财富而成为一个强大的帝国主义力量。正如从16世纪开始菲律宾就作为西班牙的太平洋帝国的中心一样，在1898年后，它也成了美国同亚洲贸易的一个重要门户。但这一胜利来之不易。以埃米利奥·阿奎纳多（Emilio Aguinaldo）为首的菲律宾革命者，拒绝承认美国的统治权。在持续到1902年的三年残酷的美菲战争中，他一直同美国士兵作战。最终，4 500名美国士兵丧生，多达100万菲律宾平民死于战争、暴力、饥荒和疾病。[5]

随着菲律宾的殖民地化，美国需要以某种方式将菲律宾人纳入美国。授予公民身份是不可能的。菲律宾人被用种族词汇描述成未开化的野蛮人、残忍的强奸犯，甚至狗和猴子。最多，他们也不过是需要（美国）指导的小孩。作为年轻的律师、建立殖民政府的美国委员会主席以及未来美国总统的威廉·霍华德·塔夫脱（William Howard Taft）解释说，菲律宾人是“棕色的小弟弟”，需要“50或100年”的密切监管，才能“开发出所有类似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政治原则和技能”。[6]

美国的统治使菲律宾的经济方式向有利于美国投资者而非菲律宾人的方式改变。例如，美国继续扩大西班牙最初建立的菲律宾的出口导向型经济。美国公司和所有者购买农田用于种植以蔗糖为代表的出口农作物。到20世纪，菲律宾出口的农产品和自然资源多到无法自给自足的地步。即使是大米和纺织品等必需品也不得不依赖进口，而保持菲律宾非工业化的出口经济政策，导致了混乱与不平等。特别是在北伊罗戈省和南伊罗戈省、邦阿西楠省（Pangasinan）、打拉省（Tarlac）拉乌尼翁省（La Union）以及吕宋岛的阿布拉省（Abra）的小型家庭农场，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被分成无法耕种的小块土地。随之而来的便是租佃、无地、贫困和移民。[7]

美国在菲律宾的角色被威廉·麦金利（William McKinley）总统归纳为一种“善意的同化”。美国会教育、开化和提升菲律宾人，以便他们有朝一日能够自治。[8]菲律宾人被认为是“美国的国民”，这是一项不平等的法律分类，将菲律宾人归为受“监护”的地位（像美国原住民一样），没有公民权。然而，作为美国殖民地的国民，也的确允许菲律宾人几乎没有阻碍地在美国内部迁移。与移民不同，菲律宾人不受移民法或移民审查的约束，在其他亚洲人面临越来越多限制的同时，有15万菲律宾人移民到夏威夷群岛和美国。菲律宾人也是唯一被准许加入美国军队的外国人。且他们在海军中有限制，大多从事被认为有损人格的“女人的工作”，如在海军为军官准备膳食和打扫私人卫生的膳务员。即便如此，他们加入海军的积极性仍然很高。他们在服兵役后，能有很高的工资，也可以不受1935年之后的移民法的约束，并可在1940年后加速归化入籍。数千名菲律宾人加入了美国海军，组成海军的“棕色皮肤的仆人军团”作为一项事业。[9]

美国文化在菲律宾的渗透，也刺激了移民。传教士、教师、医生和许多其他美国人活跃在菲律宾，作为美国努力“提升”这个国家的一部分。菲律宾人从小就接受羡慕美国的教育，把自己想象成美国人。美国对自由和民主的承诺，以及庞大的都市，“美丽的街道和公园、大工厂、［和］伟人”，正如弗朗西斯科·卡里诺所描述的，美国被当成一个“人间天堂”。[10]移民文化因而深深扎根。

根据1903年《资助生法》（Pensionado Act of 1903），第一批菲律宾男男女女应邀来到美国。这项法律带来了数千菲律宾精英学生，他们被称为“资助生”（pensionados），进入全美国各地的大学学习，但他们被期望返回菲律宾，成为菲律宾“成功和掌权的（亲美）领导人”。[11]

到20世纪20年代初，菲律宾被视为美国持续寻找亚洲劳工的又一站。菲律宾人因为诸多原因而颇具吸引力。首先，由于美国国民的身份，他们可以很容易地进入美国。其次，像朝鲜人一样，他们可以被用来与夏威夷的日本种植工人进行竞争。而这些日本人正在成功地领导劳工运动，追求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劳动条件。

很快，被称为“鼓手”（drummers）的劳工代理商纷纷涌向菲律宾。他们逐城在城市广场放映电影，以推广在夏威夷等待菲律宾工人的伟大冒险和经济机会。其中的一个电影场景甚至是展示一名老板向等待的菲律宾人逐一发放支票。移民热很快蔓延。菲律宾人彼此重复着“夏威夷犹如一个荣耀之地”。[12] 1906年，首批15名菲律宾工人乘坐“多利安号”战舰（SS Doric）抵达夏威夷。1907—1919年，夏威夷糖种植协会的招聘人员带来了2.4万名菲律宾人。1920—1929年，又有4.8万人来到夏威夷。“夏威夷人”（Hawaiianos），或从夏威夷归来的人，是出国的最好广告。一些人积攒了足够的钱去购买土地。其他人穿着闪闪发亮的白色鞋子昂首阔步，还有看上去昂贵的西装和斯泰森（Stetson）帽子。多洛雷斯·昆托在看到“夏威夷人”回到他的村庄后回忆说：“当然，我不能浪费时间再等了。”不久，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也一起去了夏威夷。[13]

成千上万的菲律宾人签署将他们作为劳工带往夏威夷的合同，他们成为从加勒比地区延伸到夏威夷的全球蔗糖种植业经济的一部分。他们必须以每月18美元的工资工作3年，如果累计工作达720天，他们就能回家。一旦轮船到达夏威夷，他们作为种植园工人的生活就立即开始。一名新来者回忆说：“当我们走下跳板的时候，我们高喊着目的地种植园，人们喊着‘怀阿卢阿糖业公司’（Waialua Sugar Company）、‘普内内毛利岛’（Puunene Maui）。我则喊道：‘夏威夷的纳阿莱胡（Naalehu）。’”当他们和其他的劳工聚集在一起时，种植园的官员们在他们的脖子上面挂上“唐勾”（tango），一个写有数字的金属标签，标明他们卑微的种植园工人身份。他们在夏威夷的新生活也随之开始。[14]

同中国人、日本人和朝鲜人种植园劳工一样，菲律宾人在一个新世界里工作，“从汽笛声到汽笛声”。工作环境肮脏、炎热、单调、令身体不适。工人们抱怨背部疼痛、甘蔗叶的锋利与刺激、微红的尘云以及灼热的阳光。他们在凌晨5点离开营地，直到晚上8点收工哨吹响之后才回来。

菲律宾人与亚洲的其他种植园劳工分担着这些艰难的工作。但作为最后一批到达夏威夷的人，他们位于种植园等级中的最底层。正如作家米尔顿·村山（Milton Murayama）所解释的，种植园就像金字塔一般：白人种植园经理住在顶端的大房子里；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和日本人领班紧随其后居住在体面的家中；中国、日本和韩国工人住在他们下面的木制房屋里；最下面的则是破败的菲律宾人营地。下水道系统也从山上往下排，导致菲律宾人的营地最臭、最不卫生。[15]随着时间的推移，返回菲律宾的“夏威夷人”的故事少了几分荣耀，多了几分艰辛。回国的人告诉那些愿意听的人：“夏威夷充满了艰苦”，“回去吧，兄弟……回家”。[16]

去往美国大陆的移民相对缓慢。最早一批到达旧金山的菲律宾人可能是为美国海军军官服务的菲律宾仆人或勤务员，还有学生和来自夏威夷的前种植园工人。1920年人口普查显示，在美国大陆各州的菲律宾人为5 603名。到20世纪20年代，美国和日本的跨太平洋轮船公司开通了定期从马尼拉到旧金山、洛杉矶和西雅图的航线。尽管三等舱非常拥挤肮脏，但大多数菲律宾人购买的是便宜的三等舱船票，而汽轮公司代理人在鼓动“‘黄金遍地’的故事”方面成效突出。[17]第一批直接抵达加利福尼亚州的菲律宾人于1923年来到美国，数量约为2 000人。[18]1924年，美国的新法律进一步阻止了其他亚洲移民进入美国，之后，每年有超过4 000名菲律宾人抵达加利福尼亚州。到1930年，全美的菲律宾人达到5.6万人。[19]

作为美国的国民，菲律宾人主要移民到美国，但也有一小部分在进入美国之前也常先登陆加拿大和墨西哥。从马尼拉来的跨太平洋航线将菲律宾人带到香港、东京或神户，然后到温哥华或者维多利亚。如果乘客们前往美国，他们会乘坐一艘较小的船去往旧金山。有些人在被准许登陆美国之前被隔离在温哥华，还有一小部分菲律宾人在墨西哥登陆。[20]

移民到美国的大多数菲律宾人都是年轻男子，投奔他们已经在加利福尼亚州中部山谷的农场里，或者在太平洋西北地区和阿拉斯加罐头工厂里工作的父亲、叔叔、表亲、兄弟和朋友。也有很少的女性来到美国，她们或作为学生，或是陪伴丈夫，或是与已经在美国的家人团聚。几十年来，性别比例依然严重不对等。1930年，在加利福尼亚的42 500名菲律宾人中，只有2 500名女性。尽管女性人数不多，但她们在组建家庭，为家庭经济做贡献，以及维持扩展家庭强大纽带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她们组建了自己的女性组织，帮助推广菲律宾文化。[21]由亲戚和非亲属组成的大家庭成了美国菲律宾人生活的中心。数量不多的菲律宾儿童受到珍视，家庭经常调整传统的亲属体系，以便将非亲属纳入体系。例如，在出生时邀请200名男子成为名义双亲也非鲜见。[22]

在加利福尼亚州，菲律宾人从事多种工作。根据作家曼纽尔·布肯（Manuel Buaken）的统计，25%的人做门卫、洗碗工和“各种服务生”，包括客房服务生、男仆、电梯操作员、门童和餐馆侍应生。[23]然而，大约60%的菲律宾人，在从事作家凯里·麦克威廉斯（CareyMc Williams）所说的“田野工厂”工作。[24]到20世纪20年代，加利福尼亚州的农业已是一个价值数百万美元的行业，并且长期剥削移民劳工。萨克拉门托河和圣华金河之间的三角洲地区出产了全世界绝大多数的芦笋，以及大量的草莓、土豆和莴苣。这些作物需要一群群规模不大的劳动力，他们必须经受严冬和超过40摄氏度的酷暑等恶劣的工作条件。中国人、日本人、朝鲜人和南亚人是该州第一批农场移民工人。菲律宾人和墨西哥人在20世纪20、30年代成为该领域劳动力的主力。虽然种植者们经常声称，亚洲人和墨西哥人比白人更适合从事恶劣的农业工作，但事实上更可能是低工资和恶劣的工作环境使白人敬而远之。布肯解释说：“在这些不利条件之下，白人甚至连尝试的兴趣都没有。”[25]

到1930年，大约有18 000名菲律宾移民在美国从事农业劳作，他们随着农作物的季节变化而在德拉诺（Delano）、斯托克顿和加利福尼亚其他城镇等主要农业中心之间穿梭，从而确保加利福尼亚的农场有利可图。[26]埃利塞奥·菲利普（Eliseo Felipe）于1933年到达斯托克顿之后不久，就到怀俄明州、蒙大拿州和犹他州来回收割农作物。他对一位采访者说：“因为不同的庄稼有不同的季节，因而我在不同的营地待过。所以当我们收割完芦笋时，接下来就准备采摘成熟的葡萄；把葡萄采摘完之后，准备收获成熟的西红柿。我们需要去有工作的地方。宝贝，不管什么地方，我都会去。我并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只是想要工作。”[27]

农场工人们需要无休止地同来自田地的灰尘做斗争。这些灰尘会堵塞肺部，覆盖皮肤，他们必须反复地到医生那里清理喉咙。[28]在萨利纳斯（Salinas），菲律宾人一天工作8~10个小时，只有在吃饭时才有短暂的休息。他们的工作报酬是每小时15美分，直到1933年才上涨了5美分。据麦克威廉斯说，他们是加利福尼亚种植者所招募的“组成‘廉价劳工’的劳动大军”中“遭受残酷剥削”的人。[29]

即使他们在美国西部随作物成熟而流动劳作，大多数菲律宾人在一年中也只有10个月能找到可干的农活。不断扩展的阿拉斯加罐头厂业务提供了剩下数月的工作机会。一般从6月份开始，在收割完芦笋之后，源源不断的菲律宾人从加利福尼亚北部一路北上，从事所谓“阿拉斯加客”（Alaskeros）的工作。

图27.20世纪20年代加利福尼亚州的菲律宾芦笋收割者。

到了20世纪30年代，15%的阿拉斯加罐头工人是菲律宾人。他们从事清理、包装、烹饪、贴标签的工作，并将所有运送到罐头厂的鱼打包装箱。这是一项困难的工作，所有的工序都必须手工完成。帕布罗·马巴隆（Pablo Mabalon）记得：“我们从事的是骡子的工作，工作时间表是不确定的，且工作时间长，你需要勇气和力量才能跟上工作。”[30]高薪水的愿景使得菲律宾人持续北上。受雇的工人获得了稳定的季节性收入。在20世纪20年代末，6个月的工作的收入在250美元到300美元之间。然而，这个颇有吸引力的收入数额，很快就被工人们对那些同样是亚洲移民的劳工承包人欠下的债务所击溃。例如，工人可以在公司商店购买商品，这些商品通常价格高得惊人。此外也有赌债和支付给被带到罐头厂区的妓女的费用。结果，一名工人在一个工作季结束后，通常只剩下30或40美元的收入。[31]

被困在曼纽尔·布肯所称的“经济奴隶制的深渊”中，菲律宾人开始组织起来。1928年，斯托克顿地区的“农场之子”（Children of the Farm）成为美国第一个正式的菲律宾裔美国人劳工组织。第一次菲律宾人罢工1930年发生在沃森维尔（Watsonville）。在接下来的6年里，圣华金河谷和因皮里尔河谷发生了20余起菲律宾劳工纠纷，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菲律宾人已有7个不同的劳工联盟。其中之一是由斯托克顿商人D. L.马库洛（D. L. Marcuelo）于1933年组建的菲律宾人劳工联盟（Filipino Labor Union）。该劳工联盟很快就拥有了4 000名成员。[32]

菲律宾劳工联盟于1933年8月在萨利纳斯山谷（Salinas Valley）首次提出明确要求：增加工资、承认劳工联盟、改善工作条件。700名菲律宾收莴苣工人罢工，抗议他们每小时仅20美分的工资。当种植园主们迅速引进墨西哥、南亚和其他亚洲劳工以破坏罢工时，罢工失败了。种植园主继续以一个群体对付另一个群体，他们也组织菲律宾的劳工承包商反对劳工联盟。

菲律宾人劳工联盟在第二年夏天再次尝试进行罢工。萨利纳斯收莴苣的工人罢工始于1934年8月27日，由6 000名菲律宾莴苣收割者与负责收集和储存莴苣的白人劳工组成的联合小组发动。不久，蒙特雷（Monterey）县的莴笋业便陷入停滞。当白人罢工者同意谈判时，菲律宾人坚守阵地，且面临着一场暴力冲击。种植园主召集当地警察和武装警卫威胁和殴打罢工者。菲律宾人劳工联盟主席拉夫·卡尼特（Rufo Canete）的营地被烧毁，超过100人被烧死在营地中。劳工联盟总部遭到突击检查，其领导人以非法集会的罪名被逮捕。在这场罢工持续将近一个月之后，菲律宾人劳工联盟结束了罢工，这时，联盟队伍已经严重损耗，只好在谈判中妥协。尽管如此，劳工联盟还是赢得了一些重要的权利。工资提高到每小时40美分，菲律宾人劳工联盟也被承认为合法的劳工组织。更为重要的是，萨利纳斯莴苣工人罢工有助于将菲律宾人引入到更大的美国劳工运动中。两年后，菲律宾人劳工联盟在萨利纳斯又组织了一次罢工，在这之后，美国劳工联合会特许成立了一个菲律宾人—墨西哥人农业劳工联盟。[33]

多年来，菲律宾劳工运动一直在继续发展并走向成熟。1939年4月6日，一个独立的菲律宾人农业劳工协会（Filipino Agricultural Laborers Association，FALA）成立。该协会由不同菲律宾人群体如伊洛卡诺人（Ilocanos）、比萨扬人（Visayans）和他加禄人（Tagalogs）组成，协会致力于联合菲律宾人实现共同的经济安全目标和参与反歧视斗争。该协会不浪费任何检验自身实力的机会。该组织呼吁，如果加薪的要求得不到满足，第二天所有芦笋工人将进行全面罢工。此时正值有利可图的芦笋收割季，种植园主们面临着这个季节数百万美元的潜在损失。大多数种植园主接受了工会的要求，这次非暴力罢工被认为是一次令人鼓舞的成功。到1940年，菲律宾人农业劳工协会在整个加利福尼亚州的农业带成立了多个分支机构。[34]

由于菲律宾人在大多数社区被禁，因此在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芝加哥、纽约和华盛顿特区出现了由菲律宾居民、家庭和企业组成的“小马尼拉”。[35]斯托克顿的“小马尼拉”是全国规模最大的一个，以其众多菲律宾人商业和充满活力的社区而闻名。到20世纪20年代，移民农场工人可能会在几周或几个月之后离开庄稼地回到斯托克顿恢复生活。他们可能会首先取走自己的信件，然后在帕布洛·马巴隆经营的受欢迎的拉法耶特便餐馆（Lafayette Lunch Counter）叫上一盘阿斗波（adobo）。他们也可能会在马尼拉杂货公司（Manila Grocery Company）购买食物，阅读当地的菲律宾人报纸，比如《菲律宾监察报》（Philippine Examiner），在菲利普的菲律宾台球厅打台球，在马尼拉理发店理发，在洛斯菲律宾人裁缝店（Los Filipinos Tailoring Shop）购买一套西服，在J. Y.比龙（J. Y. Billones）的照相馆拍照，在“农场之子”（Sons of Farm）的办公室听取最新的劳动新闻，在菲律宾职业介绍所寻找工作，在圣玛丽天主教堂做礼拜。如果他们正在寻找女性伴侣，他们可能会停留在吕—米—棉俱乐部（Lu-Vi-Min Club），这是一个以吕宋岛、米沙鄢群岛和棉兰老岛等主要菲律宾地区命名的俱乐部。成千上万的菲律宾人会穿着最好的西装，梳着背头，在“小马尼拉”的出租车舞厅见面，听现场乐队演奏当时流行的爵士乐曲，并付钱与被聘请来的女舞者跳舞。很多人在10~20分钟的时间内就要挥霍掉1~2美元，相当于一整天工资。[36]

斯托克顿的“小马尼拉”帮助维持和滋养了美国的菲律宾裔美国人社区。正如历史学家道恩·马巴隆（Dawn Mabalon）解释的，在“小马尼拉”，菲律宾人可以不再是那个“卑贱的、被剥削的、无名无姓的劳动者，躬耕于一望无际的芦笋、芹菜或者甜菜地”。相反，他们穿上最好的衣服聚集在一起，与朋友见面，并“在斯托克顿的街道上积极宣扬自己的权利”。这个城市的“小马尼拉”仍然是20世纪20年代到70年代菲律宾以外最大的菲律宾人社区。[37]

在20世纪20年代，随着美国菲律宾移民的稳步增长，菲律宾人也越来越被视为一个问题。他们不再被局限在美国遥远的殖民地里，而是象征着美国对在菲律宾的菲律宾人的仁慈的同化政策与影响了在美国的所有亚洲人的邪恶且暴力的反亚洲种族主义之间的内在矛盾。到20世纪30年代，菲律宾人越来越不再被认为是“棕色小兄弟”，而是比之前的中国人、日本人和南亚人“入侵”更为糟糕的另一种“亚洲人入侵”。[38]

图28.加利福尼亚马尼拉联营大厅前的菲律宾人，1929—1934。

反菲律宾人运动首先关注菲律宾的殖民地地位，以及菲律宾作为落后的殖民地的观点。菲律宾人经常被描绘成一个不文明的、有犯罪倾向的民族。旧金山执法官员在1931年报告说：“他们［菲律宾人］中没有一个不是潜在的犯罪分子。”[39]他们被拿来同美国原住民相比，被称为“未经驯服的猎头者”。加州的移民研究委员会主席更是以“原始的道德规范”将菲律宾人贴上“丛林民族”（jungle folk）的标签。[40]蒙特雷（Monterey）县的D. W.罗尔拜克（D. W. Rohrback）法官将菲律宾人表述为“大约10年前从大砍刀和腰布上取下来的小棕人”。[41]《萨克拉门托蜜蜂报》（Sacramento Bee）的编辑V. S.麦克拉齐（V. S. McClatchy）认为，越来越多的菲律宾人“涌入美国……会降低公民身份的标准，如果放任不管……将导致共和国的毁灭”。[42]国会议员理查德·J.韦尔奇（Richard J. Welch）表示同意，并于1930年告知公众，菲律宾移民是“太平洋沿岸人民所面临的最严重问题之一”。此二人皆支持全面禁止新移民的入侵。[43]

但他们对菲律宾人的主要抱怨，似乎是菲律宾人打乱了美国白人和非白人之间现有的种族等级制度。同其他的亚洲移民社会相比，更多的菲律宾男性与白人女性通婚。突破跨种族性关系的禁忌的后果就是，菲律宾男子不断被指控具有放纵的性冲动，这对白人妇女和体面社会都颇具危险。一位来自萨利纳斯的证人在美国国会众议院移民与归化委员会（Committee on 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面前做证，认为菲律宾人是“社会的威胁，因为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白人女孩”。[44]1933年，加州的司法部长将该州的反异族通婚法扩大到包括菲律宾人在内，此后菲律宾人同白人通婚便为非法。[45]

美国西部城镇流传着根深蒂固的、激烈的种族主义，菲律宾人经常成为暴力事件的受害者，而加州是最危险的地方。1930年1月，北部的蒙特雷县商会通过了许多反菲律宾人的决议。在斯托克顿，宾馆和房东拒绝出租房屋给菲律宾人。警方经常在随机或突袭赌场时拘捕菲律宾人。卡洛斯·布洛桑（Carlos Bulosan）曾写道：“我的国人在这些街道上是不自由的，警惕的巡警每当看到我们开车的时候都会怀疑我们。”[46]康妮·蒂罗娜(Connie Tirona)还记得，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亲眼见过两个菲律宾男子被骑在马背上的白人拖着，据说是犯了同白人女性交谈的罪行。[47]曼纽尔·布肯记录了警官和其他人逮捕他的菲律宾同胞的行为。他的堂兄弟雷米西奥·圣地亚哥（Remigio Santiago）在好莱坞大道等车时，好莱坞官员走过去盘问他。菲律宾之星出版社的记者温塞斯劳·泰博罗（Wenceslao Tambolero）在凌晨离开剧院后被捕，并被关入洛杉矶的监狱。布肯本人在洛杉矶正阅读一份杂志的时候，有两名警察走上前来，试图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将其逮捕。[48]

加利福尼亚的反菲律宾人暴力在20世纪20年代末和30年代初升级。此时菲律宾移民潮也达到新的高度，菲律宾劳工运动的实力和人数日益增长，作为来自得克萨斯州、俄克拉荷马州和阿肯色州的沙尘暴大迁徙的一部分，大沙尘暴（Dust Bowl）之后，部分得克萨斯、俄克拉荷马以及堪萨斯的白人新移民也进入该州，带来了他们的地区性文化。在这些地方，黑人种族隔离，动用私刑，参加三K党，以及种族恐怖，这些都非常常见。1927年的新年前夜，白人在斯托克顿的酒店和游泳馆里寻找菲律宾人，到午夜，8名男子被刺伤和遭殴打。在接下来的几年中，菲律宾人被驱逐出华盛顿州的亚基马河谷（Yakima Valley）。在加利福尼亚的迪纽巴，与白人妇女社交的菲律宾劳工遭到袭击，暴徒还袭击了埃克塞特（Exeter）、莫德斯托（Modesto）、特洛克（Turlock）和里德利的菲律宾人。1929年12月，在沃森维尔（Watsonville）的一家报纸报道了一名白人少女和菲律宾男子拥抱后，一伙400人的白人暴徒袭击了当地一家菲律宾舞厅。尽管这对夫妇已经订婚，并得到了女孩家人的祝福，这一事件触发了许多针对菲律宾移民所带来的经济和道德威胁的政治表态。在舞厅被袭击之后的四天暴乱中，许多菲律宾人被打，其中一人死亡。1930年，一群白人青年向斯托克顿的美国菲律宾联盟大楼扔了炸弹。[49]

在沃森维尔种族骚乱之后，包括加州联合移民委员会、美国劳工联盟和美国退伍军人协会（American Legion）在内的劳工和爱国组织，都将排斥菲律宾人作为其全国性会议的中心议题。他们警告说，当前的美国移民政策允许一群危险的、不可同化的菲律宾人进入美国，对美国社会造成了严重破坏。不过，这些排斥菲律宾人的支持者也认识到，他们必须克服重大的法律和政治障碍。类似于加拿大试图禁止南亚人从大英帝国的一部分移民到另一部分的问题，菲律宾人既是美国国民，也是殖民地的臣民，不能被禁止进入美国。

图29.加利福尼亚州斯托克顿的美国菲律宾联盟成员，在1930年爆炸后的建筑物前。

菲律宾的菲律宾民族主义者和美国的菲律宾人排外主义者组成了一个奇怪的联盟，彼此达成巧妙的妥协。由于国会在1930年辩论排斥菲律宾人的提案，来自菲律宾的代表利用国会听证会，策略性地推进菲律宾的独立事业。菲律宾代表团认为，如果排斥菲律宾人的法案成功通过并成为法律，美国将是唯一一个禁止自己的国民进入其祖国的国家。他们警告说，这种针对菲律宾人的公然歧视，可能危害美国在太平洋地区的经济和政治利益，并将更为广泛地损害美国在世界上的声誉。美国此时正在向一个全球大国迈进，这种推论产生了效果。民族主义领袖继续说，排斥菲律宾人而又不让菲律宾人独立，将是“不公正”的和“非美国”的。菲律宾众议院领导人佩德罗·吉尔（Pedro Gil）做证说，如果美国国会想限制菲律宾移民，首先应该确保菲律宾的独立。[50]到1930年听证会结束时，在菲律宾没有独立的情况下，对排斥菲律宾人的支持正在动摇。排外主义者开始提出妥协性的提案。

结果是1934年3月24日由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签署的《泰丁斯—麦克杜菲法》［Tydings-Mcduffie Act，正式名称为《菲律宾独立法》（Philippine Independence Act）］，赋予菲律宾联邦地位，并承诺10年后准许其独立。该法也将菲律宾人的地位从美国“国民”变为“外国人”。菲律宾此后被视为一个“独立国家”，每年的移民配额为50人。该法案之后被送到菲律宾参议院批准。排外主义者获得胜利。菲律宾的民族主义者也同样获得胜利。另一方面，潜在的菲律宾移民消失了，包括一群处于法律边缘的人。[51]

在这项法案向西穿越太平洋的时候，有几艘轮船正载着菲律宾人向东跨越太平洋。马塞洛·多明戈（Marcelo Domingo）和一位堂兄与其他数十人正乘坐“胡佛总统号”（President Hoover）前往旧金山。多明戈和他的堂兄一起去了沃森维尔，在那里另一个老乡允诺他们在农场工作。但是当他们抵达旧金山时，移民官员不知如何处理他们。这些菲律宾人在《泰丁斯—麦克达菲法》签署成为法律之后，但却在菲律宾政府5月份接受这一法律之前，从马尼拉出发前往美国。其他5艘抵达旧金山的船上的菲律宾人也面临类似的情形。总共有261名菲律宾人面临其法律地位的问题。当法律生效时，他们已经在海上航行，他们会在旧的制度原则下被处理吗？或者一旦抵达美国，就会被自动排斥在外？

多明戈这些人被称为“泰丁斯—麦克达菲菲律宾人”（Tydings-McDuffie Filipinos），在拍照和录入指纹后以假释的状态被允许进入美国。旧金山国际学院是一个原属于基督教女青年会（Young Wo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的安居点，其工作是负责假释菲律宾“男孩”。但是，当菲律宾人的上诉被驳回，并在1935年2月接到驱逐他们的命令时，学院的官员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受到的指控是什么。许多人既没有作为流动工人离开，也没有蓄意藏匿起来以躲避驱逐。美国移民与归化局进行了接管，天使岛官员实施的搜捕行动在整个加州，乃至全美展开，甚至深入到菲律宾。移民官员对家人、邻居、雇主进行访谈。义务兵役局（Selective Service Board）官员和邮件管理员忙于逮捕和驱逐“泰丁斯—麦克达菲菲律宾人”。追捕持续了数年，但在多数情况下，像马塞洛·多明戈这样的人从未被发现。[52]

将菲律宾人视为外国人而不是国民的新政策，与美国政府遣返或转移国内不需要的移民相结合，成为另一种控制国际移民的手段。1935年7月10日的《遣返菲律宾人法》（The Filipino Repatriation Act）规定，在菲律宾出生并居住在美国的菲律宾人可以申请被遣返回菲律宾的“好处”。美国将支付所有费用，但有一点：任何被遣返者都不能再次进入美国。

就像美国人有理由通过“善意同化”来对菲律宾进行殖民统治一样，美国官员也用善意的言语来鼓励菲律宾人自愿接受遣返。旧金山移民委员会的爱德华·卡希尔（Edward Cahill）称，这是“大哥般帮助和协助的姿态”。他和其他官员希望，3万名菲律宾人，也即在美国的菲律宾总人口的一半，将会自愿离开。但其他人，如记者凯里·麦克威廉斯所说，将遣返称为“一个试图将菲律宾人赶出这个国家的并不高明的把戏”。[53]

菲律宾人对这一法律持怀疑态度，一些菲律宾人直接将它与菲律宾人作为美国国民时的不平等地位以及美国帝国主义在菲律宾的破坏性影响联系起来。佩德罗·邦肯（Pedro Buncan）于1935年6月递交返回菲律宾的申请书，但却满怀痛苦。他在给美国劳工部长的信中写道：

在菲律宾公立学校，我们学习你们的宪法，还有美国的教科书，其中包含着两个极坏的词：“平等”和“自由”。这些词语引诱着可怜的菲律宾年轻人的精神。我们来到了人人平等的自由之地，却发现我们自己并没有宪法权利……我们……并没有意识到，我们的东方来源使我们在法律眼中被禁止成为人。[54]

菲律宾人遣返计划持续了三年，但并没有带来美国政府所希望的结果。遣返菲律宾人的第一艘船于1936年驶往马尼拉，最后一艘船则是在1939年。在整个美国的108 260名菲律宾人中，一共只有2 190名菲律宾人回到菲律宾。[55]

作为被排斥和被遣返的目标，菲律宾人在走向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几年愈加感到失望。对于伴随学习、背诵和珍惜美国人的政治信仰和价值观而成长起来的菲律宾人来说，他们在美国所面临的歧视是毁灭性的。曼纽尔·布肯向拒绝雇用菲律宾人的雇主解释说：“我是在美国国旗下出生的，我从6岁开始就有美国老师。”布肯抗议说：“我是一个忠诚的美国人，但这根本没用。”[56]直到第二次世界大爆发后，菲律宾人才开始感觉到自己属于美国。

[1] Francisco Carino, “My Life History,” August 1924, Survey of Race Relations, Major Document No. 85, 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Stanford University.

[2] Ibid. Anti-Filipino signs in Dawn Bohulano Mabalon, Little Manila Is in the Heart: The Making of the Filipina/o American Community in Stockton, California (Durham, NC: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3), 113.

[3] Carlos Bulosan, America Is in the Heart: A Personal History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43), 121.

[4] Espiritu, Home Bound, 46-62.

[5] Leon Wolff, Little Brown Brother: How the United States Purchased and Pacified the Philippine Islands at the Century’s Tum (Garden City, NY: Doubleday, 1961), xi; Mabalon,Little Manilaa, 31.

[6] Espiritu, Home Bound, 50-51; Stuart Creighton Miller, Benevolent Assimilation: The American Conquest of the Philippines, 1899-1903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1982), 134.

[7] Cheng and Bonacich, Labor Immigration Under Capitalism, 217; Miriam Sharma, “The Philippines: A Case of Migration to Hawaii, 1906-1946,” in ibid., 340-49; Mabalon, Little Manila, 40-45.

[8] “Benevolent Assimilation,” Proclamation of President William McKinley, December 21,1898, in The Statutes at Large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from March 1897 to March 1899 and Recent Treaties, Conventions, Executive Proclamations, and the Concurrent Resolutions of the Two Houses of Congress (Washington, 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899).

[9] Espiritu, Home Bound, 28-30, 61, 100, 129-33.

[10] Francisco Carino, “My Life History.”

[11] James D. Sobredo, “From American‘Nationals’to the Third ‘Asiatic Invasion’: Racial Transformation and Filipino Exclusion (1898-1934)”(PhD dis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Berkeley, 1998), 56.

[12]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60-61.

[13] Dolores Quinto, “Life Story of a Filipino Immigrant,” Social Process in Hawaii 4 (1938): 73.

[14] Takaki, Pau Hana, 53-54.

[15] Milton Murayama, All I Asking for Is My Body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1988), 28, 96; 另见Takaki, Pau Hana, 57, 91, 112-13。

[16] Takaki, Pau Hand, 52.

[17] 引自Bruno Lasker, Filipino Immigration to Continental United States and to Hawaii (Manchester,NH: Ayer, 1969), 212-17.

[18] Linda España-Maram, Creating Masculinity in Los Angeles’s Little Manila:Working-Class Filipinos and Popular Culture in the United State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6), 4.

[19] Lasker, Filipino Immigration, 1, 31, 347-48.

[20] 以加拿大入境并获得旧金山承认的菲律宾人的案例，可见于Investigation ArrivalCase Files, National Archives, San Francisco, CA关于墨西哥菲律宾人的一个例子，可见于España-Maram, Creating Masculinity, 15-16。

[21] Mabalon, Little Manilaa, 163-73.

[22] Espiritu, Home Bound, 64.

[23] Manuel Buaken, I Have Lived with the American People (Caldwell, ID: Caxton, 1948), 188,82.

[24] Carey McWilliams, “Exit the Filipino,” The Nationn, September 4, 1935. 60%出自Takaki,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318。

[25] Melendy, Asians in America, 75; Buaken, I Have Lived, 195.

[26] España-Maram, Creating Masculinity, 5.

[27] Interview with Eliseo Felipe by Judy Yung, April 23, 2009, cited in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278-79.

[28]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319; Mabalon, Little Manila, 77.

[29] España-Maram, Creating Masculinity, 21; McWilliams, “Exit the Filipino.”

[30] Melendy, Asians in America, 82-83; Mabalon, Little Manila, 71.

[31] Melendy, Asians in America, 82-83.

[32] Buaken, I Have Lived, 62; Mabalon, Little Manilaa, 90.

[33] Howard A. DeWitt, “The Filipino Labor Union: The Salinas Lettuce Strike of 1934,”Amerasia 5, no. 2 (1978):1;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322-23.

[34] Mabalon, Little Manila, 220-23.

[35] Dorothy B. Fujita-Rony, American Workers, Colonial Power: Philippine Seattle and the Trans Pacific West, 19199-1941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 and España Maram, Creating Masculinity.

[36] Mabalon, Little Manila, 112-29, 133.

[37] Ibid., 147.

[38] San Francisco Examiner, September 9, 1930, and November 28, 1930.

[39] Melendy, Asians in America, 66.

[40] Ibid., 65;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325.

[41] Buaken, I Have Lived, 169-70.

[42] “Ban Demanded on Philippine In ux to U.S.,” San Francisco Examiner, Sept. 9, 1930.

[43] “Welch Assails Invasions of Filipinos Here,” San Francisco Examiner, Nov. 28, 1930. 另见“Filipinos Declared Unfit by Citizenship Speaker,”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Feb. 22, 1930

[44] Melendy, Asians in America, 67.

[45] Ibid., 52-53.

[46] Bulosan, America Is in the Heart, 121. 另见Ngai, Impossible Subjects, 113, 116; Dawn Bohulano Mabalon, “Life in Little Manila: Filipinas/os in Stockton, California, 1917-1972” (PhD dissertation, Stanford University, 2003), 61, 63; Rick Baldoz, “Valorizing Racial Boundaries:Hegemony and Conflict in the Racialization of Filipino Migrant Labour in the United States,” Ethnic and Racial Studies 27:6 (2004), 983.

[47] Espiritu, Home Bound, 66.

[48] Buaken, I Have Lived, 89-94.

[49] Mabalon, “Life in Little Manila,” 60-1; Mabalon, Little Manila, 92-95; Melendy, Asians in America, 53-54; Baldoz, “Valorizing Racial Boundaries,”977-79: Ngai, Impossible Subjects, 105, 114; Brett Melendy, “California’s Discrimination against Filipinos, 19271935,” in Letters in Exile: An Introductory Reader on the History of Pilipinos in Americaa,ed. UCLA Asian American Studies Center (Los Angeles: UCLA Asian American Studies Center, 1976), 40;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327-28.

[50] Rick Baldoz, The ird Asiatic Invasion: Migration and Empire in Filipino America, 1898881946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11), 157, 160, 164-65, 174-76.

[51] Philippine Independence Act (48 Stat. 456), March 24, 1934; España-Maram, Creating Masculinity, 172-73 (fn 9); Ngai, Impossible Subjects, 119; Baldoz, The Third Asiatic Invasion, 177.

[52] Marcelo Domingo is a pseudonym. File 34028/14-20, Investigation Arrival Case Files,National Archives, San Francisco, CA;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281-85.

[53] Edward Cahill to Col. D. W. MacCormack, August 26, 1935, in “Filipinos, Mistreatment of by Officers of the Service,” File 55874/464B,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D.C.;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290-91.

[54] Pedro B. Buncan, New York City, to the Secretary of Labor, June 6, 1935, and other letters from writers across the country, in “Filipinos, Mistreatment of by Officers of the Service.”

[55] Lee and Yung, Angel Island, 290-93.

[56] Buaken, I Have Lived, 79.

9.穿越边境与边境执法：非法的亚洲移民

1918年，美国邮政总局和美国移民局联合实施的一次突击行动，破获了一个将非法日本移民通过美墨边境带入美国的复杂计划。邮政局截获了一个名叫中川（Nakagawa）的人写的信，信中向一位陌生的朋友描述了通过墨西哥“进入美国的一种新方式”。由于美国和日本之间的《君子协定》禁止日本劳工移民，中川首先指示他的朋友直接去墨西哥，或借道阿根廷或秘鲁，然后去墨西哥。他写道：“之后，你可以进入美国。”信中还包括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示出一条从萨利纳克鲁斯（Salina Cruz）到阿卡普尔科，再到加利西哥（Calexico），然后抵达亚利桑那州尤马（Yuma）的路线。

在地图上特定的地理标志旁边，有精心手写的实用标记和忠告：

·上岸后，你向东走到布莱克希尔（Black Hill）。然后沿着公路往北走。如果你被士兵俘虏，让他们带你走，但是当你从墨西卡利（Mexicali）开始走了一天之后，你给他们大约5美元，就能自由。

·如果你幸运地来到这个湖边，可以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因为该地的北面有许多日本人的棉花种植园。

·食物：携带4罐牛奶和一些面包。你必须注意水，因为沙漠里没有水。

·有些人会去诺加利斯（Nogales）。但有时他们会被当地人杀死。所以你最好避开那条路。[1]

排斥亚洲人的法律有效地限制了移民，但到20世纪初，移民到美国已经成为国际贸易的一个蓬勃发展的方面，也是世界上许多家庭的生活方式。美国梦一直激励着移民，包括穿越美加、美墨边境的非法移民。美国政府试图保护其北部和南部边境，制订出该国第一个边境安全政策并付诸实施。但这些努力并没有杜绝亚洲非法移民。相反，亚洲移民将他们的努力方向转向其他地点，并采用越来越复杂和危险的方法来实现他们的目标。作为第一批被排除在美国之外的移民，亚洲人也成为第一批非法移民。

非法移民是排外法律颇另人意外，也是合乎逻辑的结果。将亚洲移民排除在美国之外的努力与对移民劳工的急迫需求、移民寻求入境的强烈愿望形成了鲜明对比。政府的法律限制了移民，但在执行方面的差距却为非法移民提供了非常好的机会（以及高额收益）。因为政府统计数字只记录了穿越边境时被抓的移民数量，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有多少亚洲移民在没有准入证的情况下进入美国。政府官方估计，从1882年到1920年，有17 300名中国移民通过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后门进入美国。[2]另有消息称，在1910年至1920年间，有2.7万名中国人和日本移民非法进入美国。[3]更多的记录显示，亚洲非法移民入境的范围包括了所有可能进入该国的入境点，包括太平洋和大西洋海岸的北部和南部边境、墨西哥湾沿岸，以及它们之间的所有地点。

由于美国试图控制非法移民，边境检查站和边境警卫出现在以前无人看守的地区。而那些站在边境线错误一边的移民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第一批亚洲非法移民很可能是中国铁路工人，他们已经合法地进入美国，但后来往北到加拿大修筑太平洋铁路。1882年，当《排华法》在美国通过时，他们发现自己被困在边境以北。因为他们在法案通过时没有居住在美国，所以他们没有资格获得劳工的身份证明，而这种证明可以使已经居住在美国的劳工返回美国。这些工人做了之后许多其他人做的事情：越过美国和加拿大之间长达6400千米的边境，成为非法移民。[4]

在19世纪后期，广袤无垠且无人看守的边界，使潜入美国成为一件相对容易的事情。因为轮船经常往返于香港和英属哥伦比亚的港口（如维多利亚和温哥华）之间，美加边境为移民进入美国提供了第一个方便的后门。事实证明，加拿大的中国人头税（1885年设立），并未成为移民进入美国的有力障碍，在美国排华法律颁布后，移民到加拿大的中国人数量实际上增加了。

中国人第一次使用在温哥华—普吉特湾地区已经形成的偷渡路线，进入美国的费用在19世纪90年代是23~60美元不等，10年后增加到300美元。[5]其他受欢迎的入境点都在东北边境沿线。在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建成后，移民可以在温哥华登陆，乘火车穿越全国到东部，然后进入美国。[6]在1909年，一位记者在布法罗发现，每周有2~4名中国人被带进这座城市，每人支付的费用是200~600美元不等。[7]这些中国人通常之后会被带到波士顿和纽约。[8]

跨越边境需要极大的冒险精神。1906年，移民局报告了一则以悲剧结局的越境事件。一名中国移民被藏在一辆装满冰的加拿大火车里，从安大略省的温莎（Windsor）到底特律。这趟旅程通常是短暂的，一旦火车越过边境，移民就应该从车上下来。不幸的是，一场暴风雪延误了火车，他被冻死了。[9]在布法罗，发生了另一场悲剧：10名试图穿越伊利湖的中国人遭遇了一场严重的风暴，他们的船撞在湖堤上，其中6人溺亡。[10]

到1923年，加拿大通过一项更为彻底的排华法案，但对于任何愿意并且能够支付加拿大人头税的中国移民来说，跨越加美边境仍然是进入美国最简单的方式。这一跨越边境的移民潮，促使一位俄勒冈州的杂志编辑抱怨，来自加拿大的“漏网的华人”越来越多。他写道：“加拿大得到的是钱，而我们得到的是中国佬。”[11]

从19世纪90年代开始，中国人也开始从美墨边境进入美国。1902年，中国和墨西哥之间开通定期的蒸汽船航行，使进入墨西哥的中国移民数量增长。许多中国人留在墨西哥定居，也有或许更多的人，最终试图进入美国。美国政府估计，80%抵达墨西哥海港的中国人最终依靠墨西哥导游的帮助或全凭自己到达美墨边境。华人越境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而埃尔帕索市（El Paso）尤其被称为“走私华人的温床”。[12]据巡查华人的官员克利福德·帕金斯（Clifford Perkins）说，中国人“藏在火车上每一个可以想象得到的地方：在装有货物的盒子里，在被共犯租来的包厢里，甚至藏在太平洋水果快递公司（Pacific Fruit Express）隔热冷藏车两边装冰的管道里，无论管道是否结冰”。[13]1907年，美国移民督察马库斯·布劳恩（Marcus Braun）被迫承认，沿墨西哥边境存在一种“可悲的情况”，尽管官员们“保持警惕”，但无法阻止中国人源源不断地涌入。[14]两年后，移民局局长的表述略有不同：“一名中国人显然愿意经历任何困难或折磨，冒任何风险，或支付任何一笔钱……来非法享用美国令人垂涎的生活和工作特权。”[15]

就像美国的排华法律引发中国非法移民穿越美加和美墨边境一样，日本、加拿大和美国的政策对日本移民也产生了类似的影响。1900年，日本政府开始只给学生和商人发放可以赴美的护照。此外，1908年的《君子协定》还使日本劳工阶层直接移民美国和加拿大成为不可能。此外，罗斯福总统下达行政命令，禁止来自墨西哥、加拿大的二次移民，夏威夷也有效地禁止了来自这些地方的合法移民。如果日本劳工想要进入美国，他们只能在没有准入证的情况下非法为之。

先前往加拿大，然后穿越边境进入美国是一个选择。美国移民检查员查尔斯·巴布科克（Charles Babcock）从华盛顿州的布莱恩（Blaine）报告称，该地区“对那些想要穿越边境的人来说是最有利的”。在布莱恩以东所谓的边境公路上，有良好的步道通向南北，其间茂密的森林地区在越境者休息时，都提供了“极好的掩护”。一些通往南部贝灵汉的道路清楚地表明，“渴望走这条路的日本人会发现这么走很容易……且无须向导来给他们指路”。[16]

加拿大日本移民的增加是边境两国主要考虑的问题。美国移民局官员指控说，美国的轮船公司把维多利亚作为以向美国移民为目的的日本移民的“卸货场”。[17]此外，英属哥伦比亚的居民对进入该国的“成群结队的日本人”产生了一定的恐慌。报纸上的文章报道着日本人源源不断地涌入，官员们却无力阻止。[18]

就在美国政府官员开始了解日本人穿越美加边境的行为时，美墨边境出现了更大的问题。移民督察马库斯·布劳恩于1907年被派去调查这一情况，并发回一份关于边境失控的报告。自1905年以来，已有超过1万名日本人从墨西哥“进入”美国，但布劳恩注意到：“在目前的情况下，在墨西哥共和国，日本人不超过1 000人。”[19]一些数据部分证实了他的观点。从1901年到1907年，10 956名日本人进入墨西哥。但在1909年，只有2 465人仍居住在这个国家。[20]同一时期日本政府的文件也证实：“数百名日本人分散在美墨边境的墨西哥一边，并等待穿越边境的机会。”另一些人观察到，日本移民“穿越太平洋，越过沙漠和墨西哥山区，最终目的都是要到达美国”。[21]

日本人使用的是中国人最先开发的路线和策略。一些人携带护照进入墨西哥，并与墨西哥矿主签订劳动合同，但很快就抛弃这些工作，移民到美国。例如，在1906年抵达墨西哥的日下部伝五（Dengo Kusakabe）预定要在煤矿工作，但当火车前往目的地时，他跳了下来。他尽其所能地迅速跑远，但还是被逮捕，被带到矿区。之后，逃离的机会变得少之又少。日下部解释说：“煤矿公司的人会毫不犹豫地向那些试图逃跑的日本人开枪射击。”煤矿老板不断地告诉日下部和他的日本同胞：“即使你逃跑了，也无法到达美国，因为在山里有巨大的蛇和猛兽，你会被活活吃掉。”尽管有这些危险，日下部和一群日本工人还是在一天晚上偷偷溜出矿区，沿着铁路逃跑。当地的墨西哥人给他们指路，并给他们提供食物。在此过程中，他们遇到了其他正在逃离墨西哥前往美国的日本人。最终，他们在得克萨斯州的鹰隘口（Eagle Pass）进入美国。[22]

一些日本人带着有效护照进入墨西哥，然后立即孤身一人或组成小群体穿越边境。斋滕福平（Fukuhei Saito）曾描述说，他和一群劳工是如何于1906年在萨利纳克鲁斯登陆，向北出发穿越一个长满仙人掌的地区，被“数不清的棘剌”刺痛。他们晚上从农场偷蔬菜，用空罐子或瓶子接雨水喝。当没有雨水时，他们喝蹄印里的积水。他解释说：“我们只是想在不被抓到的情况下进入美国。”他们这样走了两个星期，然后也从鹰隘口进入了美国。[23]

亚洲非法移民是一项大生意。限制移民的国家移民政策与仍依赖移民劳工的国家和全球经济之间的脱节，创造了一种有利可图的地下业务，即处理人们在绝望之中的移民梦想。蒸汽船公司和劳务公司要么是串通一气，要么是积极地引导非法移民进入美国。亚洲移民还得到一个高度复杂、跨国界、跨种族的非法移民中介、向导和共犯网络的帮助。例如，抵达墨西哥的中国和日本移民，经常与已经在美国的亲戚和朋友联系，亲友们提供金钱、方位、地图、汉英或日英词典，以加快他们的旅程。[24]

亚洲非法移民也有赖于不同种族、不同阶层、不同族裔、不同国籍的人的协助，他们在一起工作，有时还形成共同的纽带。例如，在1914年，一大批以协助和唆使非法中国人进入得克萨斯州、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和南加州的人被逮捕，其中包括盎格鲁人、中国人和西班牙人。[25]

许多参与该业务的人都是长期走私鸦片、酒或其他违禁物品的走私者。其他人也利用他们的职业或所处的边境地点从非法移民的生意中获利。在密西西比州，圣路易斯海湾（Bay St. Louis）的一个“希腊人团伙”把中国人带到墨西哥，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商店和工厂里。在太平洋西北部，一个名叫昆托·马里亚诺（Quinto Mariano）的意大利人向中国移民收取50美元的费用，保证他们安全进入华盛顿州。一位前美国陆军地图测量师被发现销售美国定制的美墨边境地图给中国移民及其向导。1908年，一项政府调查发现，前厄尔巴索（El Paso）警察局长爱德华·M.芬克（Edward M. Fink）是厄尔巴索“一个走私团伙的头目”，他向寻求安全入境的中国人每人收取100美元的费用。[26]

移民们还依靠经验丰富的向导，引导他们穿越危险和陌生地带。“加拿大第一民族”（Canada’s First Nations）的成员在整个美国北部边境引导中国人从加拿大进入美国。墨西哥人是南部边境沿线的主要向导，与中国人和美国人一起协作。1910年，厄尔巴索的一名中国商人马兵（Mar Been）率先雇用两名墨西哥妇女，帮助来自华瑞兹市（Juarez）的中国移民。他还与圣达菲（Santa Fe）铁路的一名“黑人”火车制动员达成协议，后者为换取金钱，将火车停在墨西哥的蒙托亚（Montoya），并“把中国男孩装进卧铺车里”。 [27]

在美国边境地区的亚洲非法移民也引起了频繁的种族交叉：亚洲人试图通过假扮其他种族的成员“通过”边境而不被查出来。1904年，《布法罗时报》（Buffalo Times）报道称，白人“走私者”经常把中国人伪装成印第安人。他们穿着“印第安人的服装”，带着一篮子黄樟（sassafras），从加拿大越过边境来到美国，没有引起怀疑。在南部边境，中国人把自己伪装成墨西哥人，剪掉自己的辫子，穿着墨西哥服装，甚至学几句西班牙语，尤其是“Yo soy mexicano”（我是墨西哥人）。在美国南部的墨西哥湾沿岸，中国人甚至把自己伪装成非裔美国人。[28]

中国、日本和南亚移民在美墨频繁的跨种族互动，有时会形成共同的理解和合作。一名墨西哥农场经理就帮助了藤田三代治（MiyojiFujita）以及他的5名同伴。在他们被困在沙漠里危在旦夕时，农场经理找到了一名医生救治他们，并为他们提供食宿，直到他们能够继续向北赶路。“多谢墨西哥人……他们救了我的命！”藤田多年后回忆道。[29]1915年，23名日本人、3名中国人和35名南亚人将他们的资源凑到一起，在锡那罗亚（Sinaloa）的马萨特兰（Mazatlan）租了一艘小商船，朝下加利福尼亚半岛北部的圣斐利贝（San Felipe）和墨西卡利（Mexicali）进发。当船到达圣斐利贝时，他们分开了。南亚人和中国人向北开始沙漠中的长途跋涉。日本人留下来照顾生病的同胞。一个星期后，他们也跟随船友进入沙漠。他们在出发后的第三天，偶然发现了几具南亚朋友的尸体。这些人因在沙漠中脱水而死亡。日本人返回到圣斐利贝，路上失去了7名同伴。在商议下一步该做什么时，日本人与剩下的14名南亚人重聚，并分享食物和药品。然后，他们一起雇用墨西哥向导，再次进入沙漠。在走了10天之后，这群人终于抵达了墨西卡利。[30]

但在非法移民的地下业务中建立的跨种族联盟可能很脆弱。墨西哥人中一些人是著名的线人，是美国移民局的雇员，甚至是美国法庭的证人，他们并不总是愿意帮助亚洲移民。[31]尽管有共同的困境，但并不是所有亚洲人都满足于得到同等的待遇。尤其是日本人，试图将自己与其他亚洲人区分开来。他们希望得到像欧洲移民一样的待遇，在美国移民官员那里享受到更好的待遇和特权。[32]

早在20世纪初，美国政府就把注意力转向了边境安全问题，并对亚洲非法移民进行了大规模调查。第一次调查是由移民督察马库斯·布劳恩进行的，他的上级指示他要“不遗余力”。[33]布劳恩1907年的多卷报告，连同照片和其他证据，成为美国接下来数年边境政策的蓝图，包括他对非法移民走私者工作的描述，这些人使用的安全屋，及其使用的策略。他的调查包括许多非法的欧洲和中东移民，他们试图逃避美国移民法，而这些法律禁止可能成为公共负担的人移民美国，但他报告的重点是中国人和日本人非法移民。他热切地呼吁要在边境沿线“永远保持警惕”。[34]

这首先意味着地面上要有一些巡逻人员。在1902年，只有66名美国边境检查人员（美国边境巡逻队直到1924年才正式成立），大部分都在北部边境。第二年，这个数字增加到116，仍主要是在沿加拿大边境。到1907年，墨西哥边境上设有9个检查站，检查人员驻扎在铁路越界的每一个地方。两年后，美国移民局有300名官员和其他雇员在北部和南部边境工作。[35]即使有了这些改进，边境仍然有许多漏洞，容易通行。划艇虽可以巡视格兰德河，但马路、小径、高速公路和山路依然没有人看守。移民督察马库斯·布劳恩称，墨西哥边境是“一个玩笑，一个虚伪的嘲笑”。[36]边境执法也变得更加集中。1907年，美国移民局创建了一个名为“墨西哥边境管区”的新行政部门，其中包括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和得克萨斯州的大部分地区。为了证明中国移民在设立南部边境执法方面的重要性，第一个雇来管理新墨西哥地区的专员是弗兰克·W. 伯克希尔（Frank W . Berkshire），他曾在纽约和美加边境监督华人。[37]

美国还采取了其他措施，劝导加拿大和墨西哥与其配合，以确保美国国家边界的安全。对加拿大，美国能够利用边界外交手段实现其意图；对墨西哥，它将一种单边的边界治安管理制度化。两者都反映了20世纪初美国边境管制的帝国主义性质。在北部边境，美国向加拿大施压，要求其协助执行美国移民法，同时强烈鼓励其北方邻国采纳与美国目标更相符的中国移民法。加拿大轮船公司和铁路公司与美国移民局局长商定的“加拿大协议”，允许美国移民检查人员在抵达加拿大的轮船和加拿大国土边界的指定地点执行美国移民法。到1923年，加拿大完全改变了对中国移民的控制方式，使其更加接近美国的法律。[38]

美国政府也试图将美国的移民政策输出到墨西哥，但两国之间的紧张关系和长期的边境冲突导致了不同的边境政策。因为墨西哥几乎没有联邦移民法规，所以美国无法简单地像在加拿大一样，把自己的移民政策延伸到一个已经存在的移民框架上。尽管墨西哥由波菲里奥·迪亚兹（Porfirio Diaz）统治，但墨西哥也鼓励外国移民，并没有多少限制。此外，墨西哥官员——已经对美国在这个国家影响力的日益增长持谨慎态度——更不愿意如加拿大的同行那样帮助美国移民官员。他们一致认为，中国的非法移民是一个美国问题，而不是墨西哥问题。他们还拒绝批准美国官方代表在墨西哥境内实施针对试图穿越边境的中国移民的诱捕行动，他们也不允许墨西哥检查人员或警察在执行美国移民政策方面进行配合。

与北部的边境外交和合作不同，南部边境通过警察执法和威慑对中国移民关闭。边境移民官员的首要任务是阻止非法移民入境，并逮捕那些在穿越边境时被抓获的人。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们在墨西哥和美国境内建立三管齐下的监视系统，在边境地区巡逻，并在美国境内实施突击检查、逮捕和驱逐出境。[39]

美国政府依靠移民局官员、火车售票员、领事官员、墨西哥人、原住民和美国线人的庞大网络，追踪中国移民在墨西哥的活动，并观察他们试图穿越边境的任何动作。移民检查员开始检查列车，并质询所有中国乘客。美国还大大增加南部边境的移民检查人员的数量和职责，并建立第一支边境巡逻队，以防止中国移民，以及后来的其他移民进入美国。[40]

最后，移民局制定了一项“有力的政策”，对在美国被怀疑为非法移民的人进行突击搜查、逮捕和驱逐出境。1906年，移民局局长弗兰克·萨金特（Frank Sargent）在声明中说：“让大家都知道，即使是人口稠密的城市地区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成为那些秘密进入美国者的安全避风港。”[41]俗称“中国人捕手”（Chinese catchers）的特殊人员，被指派去寻找和逮捕在美国的非法中国移民。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中国人因在非法情况下进入美国而被逮捕的人数急剧上升。1899年，被允许进入美国的中国人和被驱逐出境的中国人的人数比例是100︰4；5年后，这一数据增加到100︰61。[42]

与此同时，美国政府开始使用更先进的设备来追捕非法移民及其同伙。从1914年开始，美国移民局发起了一项积极的行动，以确定和逮捕可疑人员。1914年，移民局长自豪地报告说，有75名“协助华人入境的走私犯”和超过400名中国移民被逮捕。[43]美国移民法的改变促进了这项工作。1917年的移民法使蛇头要遭受2 000美元的罚款和5年监禁。根据1924年移民法，任何人运输非法移民要遭受1 000美元罚款；根据这一法律，如果船员跳船，其船长也会被罚款1 000美元。[44]美国移民局也开始使用两艘巡逻艇在加利福尼亚与墨西哥海岸线巡逻，这样就增加了他们巡逻速度和半径，以逮捕更多的非法移民。1917年，美国海军加入边境安全行动，接管了巡逻艇。[45]

美国边境执法措施获得了部分成功。日本移民立刻注意到这一点。日本人川本伸次（Shinji Kawamoto）在1907年因试图携带非法日本移民从墨西哥越境而被捕，他说，过去的生意要简单得多，但现在“法律似乎更严格了”。[46]然而，国家边境执法仅仅是重新指向非法移民。随着一些过境点的巡逻变得更加频繁，移民及其代理人和向导开始使用更迂回和复杂的路线进入美国。许多策略涉及虚假文件、伪造身份和长途线路。

例如，在沿加州和亚利桑那州边境附近巡逻的人员数量增加后，中国人从拥挤地区转向更偏远的得克萨斯州和新墨西哥州内陆入境点。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海湾也成为进入美国的新后门，中国人被藏在古巴的水果船上，一旦船只靠岸，他们就消失在佛罗里达的某个地方。到1910年代，驻牙买加（Jamaica）的美国外交官们注意到，该岛也成为一个“方便的踏脚石，可以由此进入其他不需要这些移民的国家”。[47]

除了寻找更复杂的长途线路进入美国之外，亚洲移民在伪造文件的非法市场的帮助下，也更多地使用欺骗手段。1903年，移民局的报告说，越来越多的中国人越过边境，然后以欺诈的方式申请美国国籍。[48]伪造文件和虚假声明在日本移民中也很常见。一些在1907年之前进入美国的日本人拥有美国政府颁发的人头税收据，显示他们进入美国是合法的。在美国行政命令禁止在夏威夷、墨西哥和加拿大的日本人进入美国大陆之后，这些人头税收据成为在黑市利润丰厚的商品。1907年，一名移民检查员懊恼地承认，这些收据是“那些非法入境者最方便的保障”。[49]

一个特别复杂的方案会涉及非法入境的口岸、墨西哥向导、伪造的人头税收据和协助的美国政府雇员。1908年初，4名日本移民在丹佛因涉嫌非法进入美国而被捕。随后的调查使警察进入埃尔帕索，并越过边境到达华瑞兹（Juarez）。超过12名目击证人，包括日本移民、特工、移民官员、铁路官员、埃尔帕索警察、餐馆老板和服务员，最终都接受了与此案有关的讯问。当调查结束时，一名日本代理人在埃尔帕索下狱，12名日本移民被逮捕并被驱逐出境，美国移民局在埃尔帕索的白人日语翻译失踪，一名美国移民检查员也被解职。[50]

长途路线和精心设计的非法移民计划的增加，揭示出移民如何迅速学会适应美国政府的边境政策，并采取他们自己的新策略；这一模式也反映了此后数年非法移民进入美国的特点。特别移民检查员罗杰·奥唐纳（Roger O’Donnell）在1914年的国会做证时表示，墨西哥队的检查人员“尽可能保持警惕”，昼夜工作。然而，仍然有“几百千米的地方没有人检查，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派往那里”。[51]北部边境也是如此。此外，新的移民限制也指向其他移民群体，包括1917年扫盲条款和1921年移民配额法限制了来自南欧和东欧的移民，而欧洲和中东移民通过边境进入美国的数量急剧增加。此前曾协助中国人非法进入美国的移民代理人，现在将目光投向了其他移民。[52]

到20世纪20年代，历史学家帕特里克·埃廷格（Patrick Eittnger）解释说，美国官员“应该顺应时势，针对非法移民建立一种作为威慑的边境，而非作为障碍的边境”，不管这些非法移民是来自亚洲、墨西哥，还是欧洲。[53]美国劳工部长詹姆斯·戴维斯（James Davis）在1927年承认，即使美国政府将军队部署在加拿大和墨西哥边境，“我们也无法阻止他们；即便我们有海军在水域边疆，我们也不能阻止他们。哪怕在河流、沙漠、山脉和海岸上建造长达14 500千米的中国长城，也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54]

1924年，美国政府建立美国边境巡逻队（U.S. Border Patrol），这距美国在美墨边境部署军队和建立隔离墙又近了一步。今天，寻求从墨西哥进入美国的移民是美国边境安全活动的主要目标。但是，非法移民进入美国和美国边境政策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排斥亚洲移民的时代。

随着美国加强边境安全的努力，其他国家，尤其是墨西哥，在其边境内留下了无法解决的亚洲移民问题。墨西哥地方和联邦政府颁布法律，以解决不受欢迎的中国移民问题，但到了20世纪30年代，随着全球经济萧条和大规模失业，反华情绪到达一个危急的顶点。1930年，墨西哥政府的一份报告认为亚洲移民在“入侵一个被征服的国家”（una invasión como en país conquistado）。[55]

美国对墨西哥移民的政策也影响了墨西哥对中国移民新的反应。20世纪30年代，有100万墨西哥人从美国被强行遣返，墨西哥呼吁对中国人采取同样的措施。[56]墨西哥反华领导人认为：“如果美国允许对友好国家的移民实施驱逐行为……那么我们更有充分理由……将这种带有偏见的手段施向中国人以解放我们自己。我们应该将所有那些无法证明在我国属合法居住的外国人赶出这个国家，就像美国对我国的国民所做的那样。”[57]

在索诺拉州（Sonora）“逐出中国人”的呼吁下，总督（Governor）弗朗西斯科·埃利亚斯（Francisco Elias）做出了回应。他呼吁严格执行现行的反华法律，包括一项新的联邦法律，该法要求商业企业中至少90%的员工是土生墨西哥人。[58]中国人如果不遵守，则面临罚款和强制停业。当在索诺拉州的中国人的抗议不能改变法律时，他们于1931年开始离开。[59]

一些人搬到了墨西哥的其他地方，其他人则试图返回中国。索诺拉州的治安维持会（vigilante groups）把剩下的中国人聚集在一起，用卡车运到墨美边境。[60]墨西哥官员还强迫中国人在没有准入文件的情况下越过墨美边境线，进入美国边境巡逻人员的监视范围。1931年10月，新当选的索诺拉州州长鲁道夫·卡莱斯（Rodolfo Calles，总统之子）发布了两份针对中国人社区的命令。一是命令当地官员逮捕任何试图重新开业的中国商人；二是惩罚中国—墨西哥的跨种族婚姻，因为这违反了已经存在的反种族通婚法。[61]

然后驱逐开始了。在一年半的时间里，估计有2万中国人被索诺拉州和其他临近诸州强行驱逐，如锡那罗亚州（Sinaloa）和纳亚里特州（Nayarit）。[62]由于中国人被迫离开家园，遭受了严重的经济和财产损失，并在旅途中一直受到骚扰，来到美国—墨西哥边境时，他们的处境非常凄惨。据报道，墨西哥官员对即将离开墨西哥的中国人进行了最后一次侮辱，要求他们支付50比索的出境费用。1931年9月，所有来自索诺拉州的中国居民都被驱逐出境；州长卡莱斯满意地宣布，解决“中国问题”的“20年痛苦战役”终于获得了胜利。[63]

正如美国移民局长所描述的，墨西哥正在试图解决中国人的问题，将负担转移到美国，因为从墨西哥被驱逐的中国人，成为“最令人头疼且开支巨大”的问题。[64]起初，美国边境官员推测，被驱逐的中国人可以被赋予政治难民身份，并在美国被短暂拘留后，迅速返回中国。然而，只有一小部分中国移民有足够资金来实现这一安排。就像美国政府所意识到的，大多数索诺拉州的中国人无法支付他们从边境到旧金山的旅费，也无法支付回中国的蒸汽船票。他们只是停留在边境的另一边，使诺加利斯（Nogales）、道格拉斯（Douglas）、比斯比（Bisbee）和图森（Tucson）的监狱人满为患。[65]在旧金山的天使岛移民站，拘留营也挤满了来自墨西哥的中国难民。[66]

在驱逐行动开始几个月后，美国仍在努力解决这个问题，因为随着反华运动转移到墨西哥其他诸州，被驱逐到美国的中国人数量持续增加。1932年3月，美国报纸报道说，在本月底之前，预计还有1 000名中国人将穿越边境入美。5个月后，美国移民局官员报告说，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中国难民在边界线被捕，并被安置在拘留营，直到他们被遣返回中国。[67]住房和路费成为美国政府的负担。从1931年9月到1933年6月，被驱逐出埃尔帕索地区的中国难民人数为3 523人，其花费约为46.6万美元。[68]

美国政府试图将中国人送回墨西哥，但发现这“不可能”。[69]移民局长和劳工部长在年度报告中表达了他们的不满。1933年，移民局长抱怨由于驱逐所导致的移民局“令人生畏的花费”，是一个无法承担的财政重负。他继续说，在这种情况下，最令人沮丧的是，这甚至并不是美国的问题。“把这些偷渡到这个国家的外国人驱逐出境是一项巨大的花费，但更让人恼火的是，这个责任我们不得不承担，转移那些人实际上是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负担。”[70]

被驱逐的华裔墨西哥人对他们的困境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一首广东民歌描述了华裔墨西哥人被夹在两个敌视国家间的无助和绝望。

待在家中无希望，

百般思量远涉墨西哥他乡。

仇恨偏见夺走几多财产与性命。

无法待更久长——

偷偷越境去往美利坚，

但撞上了一个拿书扔我的严厉移民局的官员

命我驱我返中国。[71]

[1] 翻译的信件包含在F. W. Berkshire, Supervising Inspector, Mexican Border District, to Commissioner-General of Immigration, August 27, 1918, File 54270/1,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

[2] 由于北部和南部边界都没有完整的记录，所以这一估计结合了多种资源：U.S.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Labor, Annual Report of the Commissioner-General of Immigration (Washington, 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hereafter cited as AR-CGI, 1903), 102; George E. Paulsen, “The Yellow Peril at Nogales: The Ordeal of Collector William M. Hoey,” Arizona and the West l3, no. 2 (Summer 1971): 113-28; U.S.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Labor, Annual Report of the Commissioner-Ceneral of Immigration, here After cited as AR-CGI（1910）, 146; and C. Luther Fry, “Illegal Entry of Orientals into the United States Between 1910 and 1920,” Journal of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 23, no. 162 (1928):173-77。

[3] Fry, “Illegal Entry of Orientals,” 173.

[4] David Lai, Chinatowns: Towns Within Cities in Canada (Vancouver: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Press, 1988), 52.

[5] Hyung-chan Kim and Richard W. Markov, “The Chinese Exclusion Laws and Smuggling Chinese into Whatcom County,” Annals of the Chinese Historical Society of the Pacific Northwest (1983): 16-30;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Labor, AR-CGI (1903), 98-99.

[6] U.S. Congress, 49th Cong., lst sess., “Reports on Charge of Fraudulent Importation of Chinese,” Senate Executive Doc. 103 (Washington, D.C.: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886), 8.

[7] James Reynolds, “Enforcement of the Chinese Exclusion Law,”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s 34 (September, 1909):368;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Labor, AR-CGI (1904), 137-141 and AR-CGI (1909), 128.

[8] Stanford Lyman, Chinese Americans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74), 106.

[9] U. S. Bureau of Immigration, Compilation from the Records of the Bureau of Immigration of Facts Concerning the Enforcement of the Chinese-Exclusion Laws: Letter from the Secretary of Commerce and Labor, Submi ing, in Response to the Inquiry of the House,a Report as to the Enforcement of the Chinese-Exclusion Laws (Washington, D.C.: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06), 63.

[10]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Labor, AR-CGI (1909), 130.

[11] Julian Ralph, “The Chinese Leak,” Harper’s New Monthly Magazine, March 1891, 520; Lee,At America’s Cates, 154, 175-76.

[12] Ralph, “The Chinese Leak,” 524;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Labor, AR-CGI (1907), 111; Raymond B. Craib, “Chinese Immigrants in Por rian Mexico: A Preliminary Study of Settlement, Economic Activity and Anti-Chinese Sentiment,” Research Paper Series No. 28 (Albuquerque: Latin American Institute, May 1996), 8; J. W. Berkshire to Commissioner-General of Immigration, Oct. 17, 1907, File 52212/2, part l, p. 3,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

[13] Clifford Perkins, Border Patrol: With the U.S. Immigration Service on the Mexican Boundary, 1910-54 (El Paso, TX: University of Texas at El Paso, 1978), 17.

[14]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Labor, AR-CGI (1907), 111.

[15]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Labor, AR-CGI (1909), 127.

[16] Charles Babcock to U.S. Commissioner-Ceneral of Immigration, September 28, 1907, and October 7, 1907, “Smuggling-Vancouver.” File 51893/102,1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

[17] John H. Clark to F. P. Sargent, November l8, 1907, File 51931/14A, ibid.

[18] Newspaper articles in “Japanese via Kumeric, Seattle, 1907,” File 51630/44, ibid.

[19] Marcus Braun to F. P. Sargent, June 10, 1907, in “Braun’s Second Detail to Mexico, Braun’s Report,” File 52320/1A, ibid.

[20] Chizuko Watanabe, “The Japanese Immigrant Community in Mexico: Its History and Present,” (Los Angeles: 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1983), 28.

[21] Ito, Issei, 67-68.

[22] Ibid., 70-72.

[23] Ibid., 67-68

[24]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Labor, AR-CGI (1907), 110; Report by Marcus Braun to Frank P. Sargent, Feb. 12, 1907, File 52320/1,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Telegram,April 12, 1907; and Marcus Braun to Commissioner-General of Immigration, April 13,1907, in “Japanese Conditions-Mexican Border, 1907,” File 51931/11,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

[25] U.S. Department of Labor, AR-CGI (1914), 348-49.

[26] Lee, At America’s Gates, 164.

[27] Frank R. Stone to Supervising Inspector, El Paso, TX, April 23, 1910, File 52801/4A, 7,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

[28] Lee, At America’s Gates, 161-62.

[29] Ito, Issei, 68-70.

[30] Eiichiro Azuma, “Community Formation Across the National Border: The Japanese of the U.S.-Mexican Californias,” Review: Literature and Arts of the Americas 39, no. 1 (2006):34-35.

[31] Lee, At America’s Cates, 164.

[32] T. F. Schmucker to Commissioner-General of Immigration, April 8, 1907, File 51931/7,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

[33] F. P Sargent to Marcus Braun, November 12, 1906, File 52320/1, ibid.

[34] Marcus Braun to F. P. Sargent, June 10, 1907, in “Braun’s Second Detail to Mexico, Braun’s Report,” File 52320/1A, ibid.

[35] Lee, At America’s Gates, 175.

[36] Marcus Braun to Commissioner-General of Immigration, “Report,” Feb. 12,1907, File 52320/1, 11,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

[37] Lee, At America’s Gates, 186.

[38] Ibid., 176-79. 关于加拿大与美国的谈判，可参见例如John H.Clark, U.S. Commissioner of Immigration, Montreal, Canada, to U.S.Commissioner-General of Immigration, July 16,1912, File 51931/21,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

[39] Lee, At America’s Gates, 179-87.

[40] Perkins, Border Patrol, 9; John M. Myers, The Border Wardens (Englewood Cliffs, NJ:Prentice Hall, 1971 1), 23.

[41]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and Labor, AR-CGI (1906), 95.

[42] Lee, At America’s Gates, 180-87.

[43] U.S. Department of Labor, AR-CGI (1914), 21.

[44] Ito, Issei, 77.

[45] U.S. Department of Labor, AR-CGI (1917), xxiv.

[46] Statement of Shinji Kawamoto, Taken at County Jail, El Paso, Texas, April 30, 1908,by George J. Harris, in “Investigation of Immigration Officials-El Paso, 1908,” in File 51893/55B, I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

[47] 参见系列信件，出自C. O. Cowley to Frank P. Sargent, Commissioner General of lmmigration, D.C., May 9, 1904, May 3, 1904, and June 5, 1904, 51841/164 and American Vice Consul, Kingston, Jamaica, to Secretary of State, June 25, 1912, in File 52090/4D,ibid.。另见U.S. Department of Labor, AR-CGI (1914), 233。

[48] Lee, At America’s Gates, 155-57.

[49] Marcus Braun to F. P. Sargent, June 10, 1907, in “Braun’s Second Detail to Mexico, Braun’s Report,” File 52320/1A, 1NS Subject Correspondence,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D.C.

[50] “Four Smuggled Japanese Aliens-El Paso, 1908,” File 51893/55 and “Investigation of Japanese Smuggler-El Paso, 1908,” File 51893/5 SA, ibid. 关于该案的总结，参见Richard Taylor, Inspector in Charge, El Paso, TX, to Frank Sargent, Commissioner-General of Immigration, March 18, 1908, in File 51893/55A, ibid.

[51] U.S. House, 63rd Cong., Znd Sess., “Hindu Immigration,” Hearings before the Commi ee on Immigration Relative to Restriction of Immigration of Hindu Laborers, February 26,1914, pt. 3 (Washington, 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14), 1188-19.

[52] U.S. Department of Labor, AR-CGI (192 3), 20, 15-21.

[53] Patrick E inger, “ ‘We Sometimes Wonder What They Will Spring on Us Nextt’: Immigrants and Border Enforcement in the American West, 1882-1930,” Western Historical Quarterly 37, no. 2 (Summer 2006): 180.

[54] New York Times, June 19, 1927; Emily Ryo, “Through the Back Door: Applying eo ries of Legal Compliance to Illegal Immigration During the Chinese Exclusion Era,” Law & Social Inquiy, 31 (2006): 127.

[55] Secretaria de Gobernación, El Servicio de Migración en Mexico por Landa y pina Jefe del Departamento de Migración (México, D.F.: Talleres Crá cos de la Nación, 1930), 5, 24, 6;Chao Romero, The Chinese in Mexicoo, 183-85.

[56] Francisco E. Balderrama and Raymond Rodriguez, Decade of Betrayal: Mexican Repatriation in the 1930s (Albuquerque: University of New Mexico Press,1995), 133-34,121.

[57] Espinoza, El Ejemplo de Sonora, 176, 185 (emphasis mine).

[58] Jacques, “The Anti-Chinese Campaign in Sonora, Mexico, 19000-1931,” 229-30, 232; Chao Romero, Chinese in Mexico, 186-87.

[59] Chao Romero, Chinese in Mexico, 264.

[60] Evelyn Hu-DeHart, “Immigrants to a Developing Society: The Chinese in Northern Mexico,1875-1932,” The Journal of Arizona Historyy 21, no. 3 (1980): 305.

[61] Humberto Monteón González and José Luis Trueba Lara, Chinos y Anti-chinos en México:Documentos para Su Estudio (Gobierno de Jalisco, Secretaría General, Unidad Editorial,1988), 134-37; Espinoza, El Ejemplo de Sonora,110-11.

[62] Arizona Daily Star, September l, 1931, and September 4, 1931.

[63] Espinoza, El Ejemplo de Sonora, 140; Charles C. Cumberland, “The Sonora Chinese and the Mexican Revolution,” Hispanic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40, no. 2 (1960): 191, 203.

[64]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AR-CGI (1932), 5.

[65] Arizona Daily Star, September l, 1931;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4,1931.

[66]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January 13, 1932.

[67] New York Times, March 20, 1932, and August 6, 1932.

[68] U.S. Department of Labor, Annual Report of the Secretary of Labor (Washington, D.C.: U.S.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33), 59.

[69]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AR-CGI (1932), 5.

[70] Ibid.

[71] Horn, Songs of Gold Mountain, 89.

第三部分
战争世界的亚裔美国

10.“军事需要”：“二战”中对日裔美国人的转移

内田淑子（Yoshiko Uchida）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读大学的最后一年，日本的炸弹落向珍珠港。1941年12月7日，她和家人在午餐时间收听收音机时，听到了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那天晚上，她作为第一代移民、在一家日本公司任经理的父亲，被美国联邦调查局逮捕，并被列为“外来的敌人”。最终，他被送到蒙大拿州米苏拉（Missoula）的一个营地。1942年春天，内田家族的其他成员也被告知必须在10天内离开其在伯克利的家。美国政府把内田一家标注为13453号家庭。内田一家匆忙地处理好各种事务，卖掉或储藏他们的财产，送走心爱的狗，准备被“重新安置”到位于加州圣布鲁诺一个跑马农场改建的坦弗兰（Tanforan）“安置中心”。从那里，他们又被送到犹他州的托帕兹（Topaz）营地，内田在铁丝网中度过了战争时期。[1]

在日本偷袭珍珠港前夕，有12.5万名日本人居住在美国大陆。其中超过80%生活在太平洋沿岸的加利福尼亚州、俄勒冈州和华盛顿州。在加拿大，有2.3万名日本居民，其中95%生活在太平洋沿岸的英属哥伦比亚。在这两个国家中，日本人所占总人口的比例不到千分之一。1940年，秘鲁有1.75万名日本人。许多人生活在城市里，尤其是首都利马，他们也只占秘鲁总人口的一小部分。[2]

当日本的炸弹落在夏威夷，1941年12月8日美国向日本宣战时，在美国的日本人开始受到严密监视，他们的生活也因之发生彻底改变。12万名日本人——其中三分之二是同内田淑子一样的美国公民——因为政府所谓“军事需要”而迁离西海岸的家园。出于国家安全考虑，2.2万名日裔加拿大人同样被命令离开英属哥伦比亚，并被送往加拿大政府所谓的“内陆住房中心”（Interior Housing Centres），这些中心建在国家内陆的“鬼城”和农场中。超过2 100名日裔秘鲁人和其他日裔拉丁美洲人被逮捕，并被送到美国，作为“外来的敌人”被监禁于集中营。日裔美国人、日裔加拿大人和日裔拉丁美洲人并没有被单独指控犯有叛国罪或破坏罪，而是以在战争期间保证国家和半球安全的名义被集体判处监禁。他们唯一的罪名是其日本血统。[3]

在美国加入战争前的几年，日裔美国人就受到政府不断加强的监视。《1940年外国人登记法》（1940 Alien Registration Act）要求所有年满14岁的外国居民每年向联邦政府登记，并录入指纹。美国海军情报办公室（Office of Naval Intelligence）和联邦调查局都收集了日本人社区的信息，并列出可能从事潜在破坏活动人的名单。“破坏性活动”的定义非常宽泛，涵盖大多数日本人社区组织和任何与日本政府的联系，哪怕这种联系微不足道。例如，领导文化或援助组织的移民、日本语教师和佛教人员，都被列入三份联邦调查局的外来敌人“嫌疑犯”总清单中，这些人在战时被转移和限制。到1941年，这些名单已经准备好，为外国人设计的营地也已经准备就绪。[4]

可以肯定的是，有证据表明，日本政府已经通过其在美国的领事馆成功地安插间谍。还有19名美国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因充当日本的间谍而被捕。这些人都是白人。[5]日本政府成功地通过一些有地位的记者和学者传播亲日消息，一些日本移民公开捍卫并庆祝日本帝国在亚洲的胜利，包括1937年开始的全面侵华战争。但是，历史学家格雷格·罗宾逊（Greg Robinson）认为，这种情绪“绝不意味着他们会援助日本军队对抗自己的国家”。[6]

美国政府的两份报告显示，绝大多数日裔美国人对美国极为忠诚。海军情报官员肯尼思·林格尔（Kenneth Ringle）调查了南加州的日本人社区，并在1941年正式得出结论认为，“超过90%的第二代日裔美国人和75%的第一代移民完全忠于美国”。[7]罗斯福政府秘密指派柯蒂斯·B.芒森（Curtis B. Munson），调查西海岸和夏威夷日本人群体的忠诚，他向总统简洁地汇报说：“没有日本人问题。”如果允许第一代移民归化为美国公民，他们将会很迫切地提交申请。他发现第二代日裔美国人（不包括那些在日本接受过教育的人）有90%~98%忠诚于美国，并且“非常急切地渴望展现这种忠诚”。[8]尽管有这些报道，但美国的一支军队仍在实施一些计划，其中的部分计划在珍珠港遭遇袭击数十年前就已存在，即在爆发战争时大规模地转移日裔美国人。[9]

同样，在加拿大，对日裔加拿大人是否真正忠诚的怀疑，导致政府采取行动将他们隔离，并加强对其的监视。早在1921年，加拿大皇家骑警局（Royal Canadian Mounted Police）的局长就要求调查日裔加拿大人中的间谍。一旦加拿大在1939年9月参战，对轴心国的恐惧就会增加。[10]在1940年，总理麦肯齐·金指定英属哥伦比亚东方特别委员会来揭露日裔加拿大人的破坏行为。1941年1月，渥太华政府基于国家安全考虑，正式禁止日裔加拿大人服兵役。两个月后，政府还对所有日裔加拿大人提出登记身份的要求。[11]

这些行动是在珍珠港事件之前，北美采取的大规模安全行动的一部分。从1937年开始，加拿大和美国开始加强两国之间的战略联盟，以便加强太平洋沿岸的防御。空军基地沿着边境修建，从英属哥伦比亚到阿拉斯加被称为“阿拉斯加高速”的军事公路修建完成。1940年，加拿大—美国永久联合防御局（Canada-United States Permanent Joint Board of Defense）成立，准备为北美大陆和西半球北部地区进行防御。该委员会由加拿大和美国的军官和文官组成［纽约市市长菲奥雷洛·拉瓜迪亚（Fiorello LaGuardia）任文官主席］。美国对委员会的影响巨大，其建议也能总体上反映出美国的优先权。正是在这里，委员们讨论了作为加拿大和美国共同“问题”的日本居民。在美国和加拿大军队参谋长最初的几次会议上，与会者提出如果与日本开战拘禁日本人的必要性。[12]这些战前对话为战时的行动奠定了基础。美国的政策似乎证明了战争期间加拿大政策的合理性。[13]

美国在与加拿大就北美的防御问题进行讨论的同时，也在组织拉丁美洲国家围绕类似西半球集体防御的问题展开讨论。经济援助、外交压力和“西半球观念”将美洲定义为“文化统一、意识形态独特、政治上优越”的全球最受美国保护的区域，并提升和证明了美国在拉丁美洲影响力增加的正当性。[14]1938年，在由美国组织、在利马召开的美洲国家国际会议上，所有拉丁美洲国家的外交部长通过了一项决议，呼吁在遭遇外部攻击的情况下采取联合行动。该决议被称为《利马宣言》（Declaration of Lima），其中还包括一项条款，该条款禁止赋予特定族裔群体和其他从事政治反对活动的外国人权利。尽管该宣言的目标是德国，但它为在战争期间拉美合作驱逐和监禁日裔秘鲁人奠定了基础。[15]这些战前的讨论是在预期与日本可能发生战争的情况下进行的。但是，1941年12月7日的事件爆发的方式，他们中几乎没有人能预料到。

1941年12月7日早上近8点，日本飞行员突然袭击珍珠港的美国军事基地以及夏威夷瓦胡岛的军用机场。袭击持续不到两小时。21艘军舰沉没或受损，其中包括8艘战列舰。188架飞机被毁。2 403人死亡，其中仅“亚利桑那号”战列舰上的船员就达1 177人；还有1 178名军人和平民受伤。在偷袭珍珠港的同一天，日本军队在马来半岛、香港、威克岛和中途岛以及菲律宾群岛的突袭也取得显著胜利。美国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强大的敌人。

当美国人竭力应对珍珠港袭击事件，并向日本宣战时，日裔美国人担心他们的生活将永远改变。那个星期天的早晨，丹尼尔·井上（Daniel Inouye）在夏威夷的家人正准备去教堂。他做完家务，一边听收音机，一边梳头发。“突然，广播中断了音乐，传来广播员的声音，他开始大喊，‘珍珠港被炸了！’他尖叫着……‘真的，日本人在轰炸珍珠港！’”井上回忆道。井上的家人走到街上，转过头去望着珍珠港。井上回忆说：“我们可以确定无疑地看到天空中的黑烟。”“突然，三架战斗轰炸机，飞过珍珠港后在空中盘旋……飞机是带红点的珍珠色。”偷袭珍珠港事件改变了井上的生活。当时，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在那一刻已经到了尽头”。他解释说：“因为很明显，那架飞机上的飞行员长得像我一样。”他知道珍珠港事件后的生活将会大不同，但究竟会怎样，他还不得而知。[16]

在袭击发生后仅数小时，美国政府即推出新的国家安全措施。在夏威夷，美国宪法被暂时停止实施，确立了军事管制制度。日本人、德国人和意大利人成了“外来的敌人”。袭击发生几小时后，联邦调查局特工开始逮捕那些被认为具有危险性的人。在48小时内，1 291名日本人（其中367人在夏威夷，924人在美国大陆）被捕。根据政府在战前准备的名单，个人或因为其社区领袖的身份，或依据其与日本大使馆和领事馆以往的联系而被逮捕。到1942年2月16日，共有2 192名日本人被关押在美国司法部的营房中。[17]

此外，美国财政部冻结了所有外来敌人的银行账户。日本人拥有的约2 750万美元的商业企业和不动产被移交给政府。日本人和其他外来敌人也被勒令交出其短波收音机和照相机。很多家庭争相隐匿或销毁任何将他们与日本联系在一起的财物，包括珍贵的传家宝和书籍、信件、私人文件和商业记录。[18]

这些逮捕和其他官方行动给日裔美国人造成了许多困难。被捕的人大多为男性一家之主和社区领袖，他们将在战争期间一直被拘禁。其余的家人则挣扎求生，社区群龙无首。大多数被逮捕的日本人都是因关联而获罪，而并非存在任何确凿的证据。然而，对大约3万名外来敌人（其中2万名是日本人）的处置，确实遵循了国际法所规定的法律和规章制度。[19]但随后政府针对所有西海岸日本人的行动就不是这样了。这些日裔美国人是“未经审判的囚犯”，由于其族裔身份在这一战时侵犯人权的暴行中被强制流放和监禁。[20]

在这种令人恐惧的气氛下，美国官员很快便指责日裔美国人在夏威夷协助和支持敌人。在突袭发生后的几天内，海军部长弗兰克·诺克斯（Frank Knox）在罗斯福总统的特别指派下巡视珍珠港的残迹。巡视回来后，诺克斯告诉记者，这次成功的袭击是“整个战争中‘第五纵队’最有效的杰作”。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诺克斯仍然向总统重复了他的指控。[21]如此高官莫须有的指控，产生了广泛影响。作为数十年种族主义的产物，这些指控证实了许多人一直怀疑的一件事：日裔美国人不值得信任。[22]

陆军中将约翰·L.德威特（John L. DeWi）成为新成立的西部防卫司令部（Western Defense Command）的负责人，承担整个西海岸的防卫。德威特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于12月11日就任，担负起自己的职责，且深知失败的代价。沃尔特·C.肖特（Walter C. Short）将军和海军上将赫斯本德·E.基梅尔（Husband E. Kimmel）因未能有效防御珍珠港而被解除在夏威夷的指挥权。德威特告诉《洛杉矶时报》的记者，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肖特将军”。[23]

德威特还相信，在美国的日本人构成了重大的国家安全威胁。他在1942年1月给美国司法部长助理詹姆斯·罗（James Rowe）的信中写道：“我对他们的忠诚没有任何信心。”[24]五周之后，他向作战部长亨利·L.斯廷森（Henry L. Stimson）解释说，这不过是一个种族问题。他写道：“种族关联不会因移民而断绝，日本种族是一个敌对种族。”因此，在美国出生的日本人仍然在“大体上是……潜在的敌人”。一年后，他向国会委员会传达了同样的信息：“他是否是美国公民没什么区别，他仍然是日本人。”第二天，他更加直言不讳地告诉记者：“日本人就是日本人。”[25]

毫不奇怪，德威特所看到的“危险”无处不在，他还倾向于相信捕风捉影、耸人听闻的谣言。例如，德威特断言有“数百份报告”，内容是日裔美国人正在向西海岸外的敌方水面舰艇和潜艇发送光信号和非法无线电。然而，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的报告称，这些谣言“无一例外……是毫无根据的”。[26]德威特的同事约瑟夫·J.史迪威（Joseph J. Stilwell）少将无法掩饰对德威特的厌恶。他在日记中写道，德威特“不去相信一些基本常识，反而对所有谬论深信不疑”。 [27]

早在1941年12月中旬，德威特就提出大规模迁移和监禁有日本血统的人。当被问及事实根据时，他却没有任何日裔美国人搞破坏的确切证据。德威特后来对国会的一个委员会说：“正是迄今为止没有破坏发生的事实才让人不安，因为这预示着这种行动即将发生。”[28]由于受整体偏见的影响，多数美国人倾向于同意他的观点。

日裔美国人在珍珠港事件后的几周内都充满了焦虑和恐惧。在美国的一些第二代日裔美国人仍然坚信其美国公民身份会起到保护作用。其他人则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弱势和不平等地位。对于15岁的黑濑亚纪子（Akiko Kurose）来说，两种感觉同时涌现出来。12月7日，她刚从教堂回来，就听到珍珠港被袭的消息。“我父亲说：‘天哪，麻烦要来了。’我说：‘啊，为什么？’他说：‘日本刚刚轰炸了珍珠港。’他又说：‘我们正在和日本交战。’但是，我想：‘这会给我们造成什么困扰呢？’你知道，我是一个美国人。”然而，当亚纪子第二天去上学时，一位老师站到她面前说：“你们日本人轰炸了珍珠港。”这让她大吃一惊。“突然间，我的日本特征对我来说变得非常敏感……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和别人地位平等的美国人。”[29]

日裔美国人努力保护自己的社区免受攻击。日裔美国人的报纸宣称他们对美国的忠诚，一些团体流动展示他们对美国战争事业的支持。一些人甚至转向采取政治行动，组织起来反对迁移。他们找到为数不多的盟友，包括作家凯里·麦克威廉斯、歌手和活动家保罗·罗宾逊（Paul Robeson），他们愿意代表日本裔美国人发言。但是，所有这些努力在与流行的反日情绪的抗争中，很大程度上是无效的。[30]

随着来自太平洋的消息逐渐抵达美国，种族主义的狂热情绪也在加剧。在道格拉斯·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将军领导下的美军被迫撤离马尼拉，并撤退到巴丹半岛。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美国在太平洋的军事处境似乎越来越危险。最高法院大法官欧文·J.罗伯茨（Owen J. Roberts）凭借一份关于珍珠港袭击事件的调查报告，加入公众的呼声中。罗伯茨总结说，灾难发生的原因是，夏威夷的军事指挥官没有做好准备。但他也重复了一项错误的指控，即日裔美国人的“第五纵队”曾协助了袭击者。在罗伯茨的报告之后，转移日本人的协调行动开始。1942年1月27日，德威特将军对加州州长卡伯特·奥尔森（Culbert Olson）说：“由于这份报告，在任何日裔美国人周围的加利福尼亚人都不再感到安全。”他要求采取军事行动，以转移整个西海岸的日裔美国人，并得到加州司法部长厄尔·沃伦（Earl Warren）的支持。关于迁移的建议逐渐在全美扩散。[31]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媒体、公众、政客和军事官员都呼吁采取行动，以应对日裔美国人可能造成的威胁。像《洛杉矶时报》（Los Angeles Times）这样的西海岸报纸用煽动性甚至荒谬的标题来激起反日情绪：“日本船闪过信息海岸”“日本人种的番茄上的帽子指向空军基地”“日本人和相机在海湾城（Bay City）被控制”。[32]个人向当选的官员发出一连串的可怕警告。1942年1月16日，圣塔莫尼卡（Santa Monica）的农民（后成为演员）利奥·卡里略（Leo Carrillo）质问利兰·福特（Leland Ford）议员：“为什么要等到他们有所行动之后我们再采取行动？……每个农舍都坐落在某个战略高地上……我谨代表加州人民，强烈要求你在安全问题上立即展开行动。”[33]

西奥多·苏斯·盖泽尔（Theodor Seuss Geisel），又称“苏斯博士”，根据日裔美国人“第五纵队”的特征绘制了一幅名为《等待来自祖国的信号》的漫画，刊登在纽约的《PM杂志》（PM Magazine）上。在画中，一条长长的、一望无际的清一色日本男性队伍源源不断地穿过太平洋西北岸，到达加利福尼亚海岸一栋写着“光荣的第五纵队”的建筑。在那里，他们收到标有“TNT”字样的包裹。在大楼的顶部，另一位日本人用望远镜眺望太平洋，等待日本发出袭击美国的命令。战争期间制作的海报也运用种族偏见来传达日本和德国带来的危险。

到1月底，支持转移和大规模监禁日本人的声音在太平洋海岸回荡。在《西雅图时报》（Seattle Times）发表的一篇社论中，美国联合通讯记者亨利·麦克勒莫尔（Henry McLemore）争辩说：“这是战争！不要担心会伤害日本人的感情。”当时，在西部沿海地区，公众的愤怒和仇恨正在蔓延，麦克勒莫尔继续说：“把他们赶到一起，把他们赶走，给他们荒地的屋子。让他们忍受困难、痛苦、饥饿，乃至在死亡线上挣扎。”麦克勒莫尔承认，这可能会导致“对80%或90%的加州日本人不公的苦难”。但是，他相信剩下的10%或20%的人“有能力对美国人民造成极大的伤害”。在平衡个人权利与公共安全的问题上，麦克勒莫尔认为，后者需要优先考虑。“如果让100万无辜的日本人感到不快，就能阻止一个诡计多端的日本人使一个美国男孩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么就让这100万无辜者受苦。”他的种族主义立场很明显：“就我个人而言，我讨厌所有日本人。”[34]

图30.《等待来自祖国的信号》，刊登于《PM杂志》，1942年2月13日。

图31.“注意！我们的家园正处于危险中！我们的工作是：让他们开火。”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海报上，有一名日本士兵和希特勒手持武器爬上地球。

到1942年1月底，美国司法部长弗朗西斯·比德尔（Francis Biddle）宣布建立88个军事区域，所有这些区域的外来敌人都被勒令在26天内离开。公众压力继续要求政府采取进一步行动：大规模迁移和监禁包括美国公民在内的所有具有日本血统的人。这反映了许多人的观念，《洛杉矶时报》的一位记者声称：“无论蛋是在哪里孵出来的，毒蛇依然是毒蛇。所以一名日裔美国人……会长成日本人，而不是美国人。”[35]

到2月中旬，大规模迁移和监禁日裔美国人的政策获得全国性的支持。有影响力的美国联合通讯记者沃尔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在《华盛顿邮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海岸上的第五纵队》的专栏文章，重申诺克斯部长关于日本移民和在美国出生的日裔美国人忠诚于日本的指控。李普曼写道：“太平洋海岸面临内外联合夹击的危险。”[36]考虑到总统会担心在非大选年失去对国会的控制，来自太平洋沿岸诸州的国会代表团给了罗斯福一份措辞强硬的决议，要求联邦政府采取行动。[37]

在白宫内部，美国陆军部官员与司法部官员之间的一场论战即将爆发。陆军部官员主张大规模迁移和拘禁日裔美国人，司法部官员则试图保护日裔美国人的公民权利。例如，司法部长比德尔及其助手爱德华·恩尼斯（Adward Ennis）和詹姆斯·罗，坚决反对将日裔美国人从西海岸迁移出去。陆军部长亨利·斯廷森（Henry Stimson）最初也反对大规模迁移，因为他认为这将形成“我们宪法体系中的一个巨大漏洞”。但来自西海岸的政客、媒体和军事顾问主张以“军事需要”为由迁移日本人的持续压力，最终改变了他的想法。斯廷森赞成大规模搬迁，比德尔也不再反对，随后总统下达行政命令。[38]

1942年2月19日，罗斯福总统签署9066号行政命令。虽然不负责任的新闻工作者、西海岸压力团体和美国军事官员，都在美国强行转移和监禁西海岸日本人的决定中扮演了关键角色，但侵犯日裔美国公民权利的最终责任还得由罗斯福总统承担。在此过程中，他忽略了美国联邦调查局、海军情报办公室和他亲自指派的调查人员的报告，这些报告认为没有必要对日裔美国人进行大规模的迁移或监禁。[39]

这一签署前并未提交国会的行政命令，指示陆军部长和其他军事指挥官规定特定的“任何人有权进入、停留或离开的军事区，应服从部长认为必要的任何限制”。这样就将相关责任与军队联系在一起，确立了“军事需要”的前提，允许政府在没有补偿、没有正当程序或证据的情况下，聚拢并驱逐整个社群。很明显，在仍处于军事管制状态下的夏威夷，代理军事长官迪洛斯·埃蒙斯（Delos Emmons）认为，军事上没有必要强制将日本人从这些岛屿上赶走。在交通、农业和木工等重要行业，日本居民也占据其劳工的很大比例，他们的转移将会削弱经济。尽管如此，居住在夏威夷的1 504名日本人（979名外来者和525名美国公民）都被拘留，并被监禁在美国大陆的集中营中。而仍然留在岛上的日本人，在随后四年中也生活在严格的限制之下。[40]

1942年1月和2月，加拿大也迅速地采取行动。几十年来，一直主张“从落基山脉到大海不得有日本人”政策的西海岸公民团体，给政府施加压力，要求像美国一样，最终以“军事需要”的名义采取行动。[41]到2月19日美国9066号行政令颁布的那一天，麦肯齐·金的内阁得出结论认为，类似的行动是必要的。事实上，金的当天日记表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迁移日裔加拿大人。这样做将带来一个“非常巨大的问题”，但他接受了这个决定，并庆幸自己已经拥有“完全解决”的政策。[42]

2月24日，内阁修正了加拿大国防法规。枢密院第1486号文件赋予政府广泛的紧急权力，允许司法部长“对受保护地区的任何人采取任何必要的安全措施”。该命令本身并不十分明晰，但其意图则很清楚。所有有日本血统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公民或非公民，都将从受保护地区迁走。大规模迁移和监禁已经合法化。[43]

就在美国和加拿大将其战时政策付诸实施的时候，秘鲁和美国当局开始实施大规模的驱逐和监禁计划，从1942年4月到1945年4月，将大约1 800名日裔秘鲁人作为外来敌人送入美国。来自其他12个国家的日裔拉丁美洲人也被驱逐出他们的家园，并被关押在美国，但是来自秘鲁的日本人占所有来自拉丁美洲的日本人的80%。他们是战争中不幸的受害者。用历史学家C. 哈维·加德纳（C. Harvey Gardiner）的话说，他们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和之后，处于美国、秘鲁和日本仇恨三角之中的不幸之人”。[44]秘鲁当局虽然积极合作，但正是美国策划、组织，并提供经费，强迫驱逐日裔秘鲁人离开他们的家园，通过美国船只转移到美国并被监禁。

许多因素促使了战时驱逐和监禁计划的实施。第一，美国和秘鲁政府都认为，在它们国内和其他地方的日本移民及其后代，对国家和西半球安全构成了威胁。例如，像乔治·拉拉纳加（Jorge Larranaga）这样的秘鲁官员确信，日本帝国军队已经以移民劳工、用人和商人的名义潜入秘鲁，并在秘鲁的土地上为日本帝国展开间谍活动。[45]

美国方面，美国大使馆官员约翰·K.埃默森（John K. Emmerson）对塑造美国政府的如下观念尤其重要，即“毫无疑问”，在秘鲁的日本人是“危险的”，“完全有组织的”，并将“暗中遵从他们领导人的指示”。在利马，埃默森说服他的上级相信，秘鲁的日本人群体带来了一个明确的“西半球防御问题”。他报告说，大约有3万名日裔秘鲁人没有被同化，并且“在情感上与他们的祖国联系在一起”。甚至移民二代也“对秘鲁缺乏同情”，且“不以身为秘鲁公民而骄傲”。他总结说，这些人将来可能会采取破坏行动。[46]埃默森的观点逐渐成为美国对在秘鲁的日本人的看法和政策的基础，美国国务院很快就表示希望“尽快把这些人从秘鲁转移走”。[47]

随着美国开始实施它强制大规模迁移、关押日裔美国人的计划，它也敦促拉美各国政府起而效之。1942年1月，所有美洲共和国的外交部长在巴西里约热内卢举行会议，通过新成立的联合“政治防卫紧急咨询委员会”（Emergency Advisory Committee for Political Defense），保证西半球的安全。该委员会负责提出防御建议，并协调美洲各国应对轴心国破坏的政策。它在事实上等于在行使着美国特权。[48]

问题是，美国官员不相信他们的南方同行能有效地完成这项工作。美国联邦调查局在1942年报告说，秘鲁政府“对庞大的日本人群体并未施加有效的控制”。美国官员质疑秘鲁政府——由一群无法相互合作的“异质种族”构成——是否有能力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时，采取必要的行动。[49]出于这些原因，美国在整个战争期间一直希望在驱逐和监禁的问题上“尽可能不受约束”，美国国务院官员称这是为了所谓的“西半球防御的利益”。[50]如果他们失败，他们相信整个地区的安全——尤其是美国的安全——将处于危险之中。[51]

另一个导致日裔秘鲁人在美国被监禁的因素是：美国人希望获得足够的日本国民，作为在日本被捕的美国公民的潜在交换人质。一项紧急咨询委员会的决议，允许在战争期间拘留和驱逐“危险的轴心国特工和国民”，并在战争结束后将其遣返，作为“西半球安全”的必要保障。[52]

秘鲁与美国合作成为促成日裔秘鲁人被驱逐和监禁的最后一个因素。在战争期间，秘鲁总统曼纽尔·普拉多（Manuel Prado）努力争取美国的支持和经费。在1942年5月访问美国期间，他通过美国对盟国的借贷协议，获得3 000万美元的贷款，这是对拉丁美洲国家最大的承诺。作为回报，秘鲁给予美国建立空军基地的权利，并针对在秘鲁的日本人采取行动，为西半球的安全做出贡献。[53]它冻结日本人资产，约束日本人的商业活动，限制日本人的行动自由，关闭日本语学校，解散日本人组织。在美国政府，包括联邦调查局、战略情报局和国务院的帮助下，秘鲁政府发起了驱逐日本人的行动。秘鲁官员利用美国情报，确立了一个由德国、日本、意大利血统或国籍人士拥有或经营的企业黑名单。这些企业受到抵制和（或）征用而没有补偿。正如美国国务院在1945年所承认的那样，黑名单的主要目标是在利马的日本企业主。[54]

12月24日，美国国务院提供的“危险轴心国民”的黑名单在秘鲁主要报纸上刊登。最终，许多类似名单被公布出来，就像美国和加拿大最初对第一代移居北美的日本人的围捕一样，目标人群包括族群领袖，比如教师、记者和日本移民组织的官员。[55]部分最成功的日裔秘鲁人是第一批被驱逐出境的。被称为“日本棉王”的冈田（Nikumatsu Okada）是1899年第一批到达秘鲁的日本人。他从普通工人崛起为香卡河谷（Chancay Valley）六个棉花大庄园的经理。尽管如此，他的财富和地位并没能为他提供多少保护。1942年6月15日，他被迫乘坐“肖尼号”战舰（SS Shawnee）离开秘鲁。[56]

从1942年底开始到1943年，日本人开始被随意逮捕，不再需要公开的名单。大多数日本企业被勒令停业，其中许多被出售。秘鲁政府禁止日本人在其居住的城镇外自由旅行，禁止日本人使用电话和短波收音机，禁止他们获得打猎、捕鱼或持有枪支的许可。[57]

在黑名单公布后，日裔秘鲁人一直生活在恐惧和焦虑中。谁的名字会出现在名单上？他们及其家人会发生什么？日本移民教师东出诚一（Seiichi Higashide）的名字，出现在其位于秘鲁南部的家乡伊卡（Ica）最早列出的一批名单中，他就需要面对并应付这些问题。东出解释说：“我没有犯任何罪，没有参加日本政府的任何宣传活动，当然，我更没有从事间谍活动或地下活动。”尽管如此，作为当地日本人协会的领导人，他仍然被确定为与日本有联系的可疑人士。[58]

一些日裔秘鲁人为了躲避逮捕而藏匿起来。他们跑进丛林、深山，或者在城里隐姓埋名。阿特·柴山（Art Shibayama）的家人住在卡亚俄（Callao），他记得“每当有美国运输船驶进卡亚俄港时，消息就传开了……家里的父亲或户主就要躲起来”。柴山的父亲设法逃过侦察一段时间，但在多次搜查失败之后，秘鲁警方逮捕了他的妻子，并将她关进监狱，迫使其从藏身之处现身。柴山解释说：“我父亲了解这一情况后，就舍身从躲藏处出来了。”这一家庭被勒令在一周内做好准备，然后他们被装在美军运输船“古巴号”（Cuba）上驱逐出境。[59]

1942年3月，东出诚一收到驱逐令。他拒绝离开妻子和四个年幼的孩子，就在房子下面挖了一个大洞，安置一张小床、小桌子和一盏灯躲在里面。他的女儿埃尔莎·工藤（Elsa Kudo）回忆道：“每当有可疑的人走进商店时，他就会躲到里面。”到1944年1月，他已成功地隐藏了一年，当时有五名侦探出现在他的家里，“依据美国的命令”将他送进了监狱。[60]东出首先被送到利马的一个肮脏恶心的监狱里。两周后，他被勒令乘坐美国货船离开。日本囚犯被手持装有刺刀的步枪的美军士兵押送着走上舷梯。[61]

从1942年4月到1944年10月，由美国政府经营的四艘船将日裔秘鲁人和其他日裔拉丁美洲人运送到美国。就像日裔美国人一样，这些拉丁美洲的被驱逐者没有任何间谍、破坏或颠覆活动罪行的犯罪指控，也没有举行任何形式的听证会。第一艘船装载的是上了公开名单的人。在1942年4月5日驶出卡亚俄的“埃托林号”（Etolin）船上，约90%的乘客来自利马—卡亚俄地区。他们的年龄从19岁到64岁不等，平均在秘鲁居住14年。他们是商人、教师、农民、学生、餐馆老板、服务员和理发师。[62]几年来，越来越多的妇女和儿童作为“自愿被拘留者”，同他们已经被带到美国的丈夫和父亲团聚。最后一艘搭载日本被驱逐者从拉丁美洲驶往美国的船是“弗雷德里克·C.约翰逊号”（Frederick C. Johnson），它于1944年10月驶离秘鲁。[63]

总共有12个拉丁美洲国家——玻利维亚、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多米尼加共和国、厄瓜多尔、萨尔瓦多、危地马拉、海地、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巴拿马和秘鲁——将轴心国的国民驱逐到美国。其中包括来自智利、玻利维亚、巴拉圭、乌拉圭、委内瑞拉和秘鲁的2 118名日本人。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人（84%）来自秘鲁，包括已归化或本土出生的秘鲁公民。1 024名日裔拉丁美洲人被其政府逮捕并被驱逐出境。有1 094人作为家属跟随他们。美国和日本的战俘交换中，包含超过900名日裔拉丁美洲人。其余的日裔拉丁美洲人在战争期间在美国移民和归化局管理的特别营地中，在没有正当程序的情况下就被监禁。[64]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估计有40万有日本血统的人生活在美国、加拿大和拉丁美洲。战争期间，日本人在美洲的经历各不相同。古巴将其全部日本人囚禁在松树岛（Isle of Pines）的监狱中，但智利和阿根廷都没有将日本人监禁起来。[65]巴拿马和墨西哥是西半球第一批将日本人群体强制流放到特定地区的国家。在所有拉丁美洲国家中，仅墨西哥在战争期间大规模地强迫日本人迁移，主要是针对墨西哥城这类城市。

在美洲拥有最多日本人的巴西，对大约25万日本人（约占巴西人口的6%）进行了限制。总统格图里奥·瓦加斯（Getulio Vargas）的政府逮捕并拘留了日本社区的领导人，并冻结了其银行账户。1943年7月，大约4 000名日本人，包括大约1 000个家庭，被强行从桑托斯（Santos）和圣保罗地区转移到沿海的巴拉那瓜（Paranagu）。这种强制搬迁比北美和拉丁美洲其他强迫迁移的时间要晚得多，且比例也要小得多。[66]

像墨西哥和巴西等国所采取的行动影响了相当数量的日本人，但社区中大多数仍然保持原样。相较之下，加拿大和美国强迫迁移和监禁了几乎其国内全部日本人，12万日裔美国人——其中三分之二是美国公民，不到美国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一——监禁在全国各地的营地中，其规模是全美洲最大的。

[1] Uchida, Desert Exile.

[2] Roger Daniels, “The Decisions to Relocate the North American Japanese Another Look,”Pacific Historical Review 51, no. 1 (1982): 71. Peruvian statistics from Akemi Kikumura Yano, ed., Encyclopedia of Japanese Descendants in the Americas: An Illustrated History of the Nikkei (Walnut Creek, CA: Alta Mira, 2002), 273.

[3] 描述日裔美国人、日裔加拿大人和日裔拉丁美洲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驱逐和监禁的术语存在多种。美国政府自己创造了如“疏散”（evacuation）、“搬迁”（relocation）、“集结中心”（assembly center）这样的委婉说法来描述其战时行为。最常见的术语则是“拘留”（internment）、“被拘留者”（internee）和“拘留营”（internment camp）。正如学者、活动家和社区成员所指出的那样，这些术语并不准确。“拘留”适用于通过法律程序对交战国的国民采取行动。在美国，在“二战”中国际法律规定了对战俘和平民敌人的待遇。这些法律包括在政府委员会之前举行个人听证会，进而产生一些追索权。据估计，有11 000名日本人、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在战争期间被美国政府拘留。与此相反，绝大多数被强制从社区撤离的日裔美国人都是美国公民，他们无法享有追索权。正如历史学家罗杰·丹尼尔斯（Roger Daniels）所指出的，“他们被监禁的原因不是被怀疑从事颠覆活动或身份，而是因为他们的种族”。“拘留”和“被拘留者”这些词汇可能在技术上描述有日本血统的非公民是准确的，但在本书中，笔者借鉴公民自由公共教育基金（Civil Liberties Public Education Found），使用“转移”（removal）、“监禁”（incarceration）、“监禁”（con nementt）、“囚犯”（被收容者）等词汇，以更好地描述那些被迫搬迁，并在战争期间被监禁的日裔美国人公民的经历。参见Roger Daniels, “Words Do Matter:A Note on Inappropriate Terminology and the Incarceration of the Japanese Americans,”in Nikkei in the Pacific Northwest: Japanese Americans and Japanese Canadian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 eds. Gail M. Nomura and Louis Fiset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05): 190-214; Civil Liberties Public Education Fund, “CLPEF Resolution Regarding Terminology”<http://www.momomedia.com/CLPEF/backgrnd.htmI#Link%20to%20terminology>(accessed March 18, 2013).

[4] United States and Commission on Wartime Relocation and Internment of Civilians,Personal Justice Denied (Washington, D.C.; Seattle: Civil Liberties Public Education Fund;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97), 54 (hereafter cited as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Greg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Japanese Con nement in North America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9), 47-48.

[5]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46.

[6] Ibid., 39, 36-37, 44-47.

[7] Roger Daniels, Prisoners Without Trial: Japanese Americans in World War II (New York:Hill & Wang, 1993), 25-26.

[8] “Memorandum on C. B. Munson’s Report ‘Japanese on the West Coast,’ ” November 7, 1941, Commission on Wartime Relocation and Internment of Civilians, Densho ID:denshopd-i67-00011,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rch 19, 2013).

[9]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32-33.

[10] Roy, Mutual Hostages, 23, 31-32;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40.

[11]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41-43.

[12] H. L. Keenleyside, “The Canada-United States Permanent Joint Board of Defence, 19401945,” International Journal 16, no. 1 (1960-1961): 50-77;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43; Daniels, “The Decisions,” 75; Roy, Mutual Hostages, 36, 38-39, 46; Roy,The Oriental Questionn, 228.

[13] Daniels, “The Decisions,” 75;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43, 65; Ann Gomer Sunahara, The Politics of Racism: The Uprooting of Japanese Canadians During the Second World War (Toronto: Lorirner, 1981), 36.

[14] Peter H. Smith, Talons of the Eagle: Latin America,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World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29-30, 36, 63-64 68-69, 75, 80-81, 85.

[15] Max Paul Friedman, Nazis and Good Neighbors: The United States Campaign-Against the Germans of Latin America in World War II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3), 77-78.

[16] Interview with Senator Daniel Inouye, Go for Broke National Education Center<http://www.goforbroke.org/oral_histories/oral_histories_video_display_public.asp?publicclip=13701>(accessed March 30, 2013).

[17]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55.

[18] Ibid.,61.

[19] Roger Daniels, “Words do Matter,” 195; Daniels, Prisoners Without Trial, 26-27.

[20] Daniels, “Words do Matter,” 209 (fn 22).

[21]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62.

[22]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56.

[23] Ibid., 65.

[24] Ibid., 65-66.

[25] Ibid., 66.

[26] 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 (FCC) to Francis Biddle, April 4, 1944, Commission on Wartime Relocation and Internment of Civilians (UW Libraries micro lm A7378, Reel 2, Box 3, Frames 622-25, Items 1918-1921); Densho ID: denshopd-i67-00076,“War Hysteria,”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rch 19, 2013);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68.

[27]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64.

[28] Ibid., 82 (italics added).

[29] Akiko Kurose Interview I, Segment 13, July 17, 1997, Densho ID: denshovhkakiko-01-0013,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http://archive.densho.org/main.aspx>(accessed May 22, 2013).

[30]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86-87.

[31] Daniels, Prisoners Without Trial, 37;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79-81.

[32] Daniels, Prisoners Without Trial, 29.

[33] Leo Carillo to Congressman Leland Ford, January 6, 1942, 740.00115 PACIFIC WAR/61,U.S. Department of State Records, National Archives, College Park, MD.

[34] Seattle Timess, January 30, 1942.

[35] Los Angeles Times, February 2, 1942, quoted in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7172;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82-84.

[36] Washington Post, February 12, 1942.

[37] Daniels, Prisoners Without Trial, 45;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84.

[38]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87-93; Godfrey Hodgson, The Colonel: The Life and Wars of Henry Stimson, 1867-1950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90), 259; Brian Niiya, “Francis Biddle,” Densho Encyclopedia<http://encyclopedia.densho.org/Francis%20Biddle/>(accessed March 19, 2013); Brian Niiya, “Henry Stimson,” Densho Encyclopedia<http://encyclopedia.densho.org/Henry%20Stimson/>(accessed April 5,2013).

[39] Greg Robinson, By Order of the President: FDR and the Internment of Japanese American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40]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93, 113-19;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382.

[41]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74, 102-3.

[42] The Diaries of William Lyon Mackenzie King, February 19, 1942. Library and Archives of Canada<http://www.collectionscanada.gc.ca/king/index-e.html>(accessed April 21, 2013).

[43] Roy, Mutual Hostages, 95-96;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99. “P. C.” stands for“Privy Council” and is used in Canadian law.

[44] Gardiner, 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 viii.

[45] Jorge Larrañaga to L. S. Rowe, in L. S. Rose to Laurence Duggan, March 17, 1942, File 894.20223/119 and Jorge Larrañaga to L. S. Rowe, March 26, 1941, File 894.20223/123,U.S. Department of State Records, National Archives, College Park, MD.

[46] John K. Emmerson, “Japanese in Peru,” October 9, 1943, iv, 16, 23, 54, 58, 64, 65, 78, File 894.20223/196; Emmerson to Norweb, April 18, 1942, File 894.20223/124, ibid.

[47] Undersecretary of State to Francis Biddle, August 20, 1942, File 740.00115/PACIFIC WAR 1002 2/6, ibid.

[48] New York Times, February 1, 1942, January 29, 1942; Friedman, Nazis and Good Neighbors,121, 76, 3.

[49] “Japanese Activities in Peru: Summary of FBI Report,” June 27, 1942, File 894.20223/154,U.S. Department of State Records, National Archives, College Park, MD.

[50] Department of State Telegram, August 12, 1942, File 740.00115/PACIFIC WAR 1001 2/6,ibid.

[51] Friedman, Nazis and Good Neighbors, 121-22; Gardiner, 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 16-18.

[52] Edward N. Barnhart, “Japanese Internees from Peru,” Pacific Historical Revieww 31, no. 2(1962): 171; Friedman, Nazis and Good Neighbors, 16-18.

[53] Gardiner, 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 41;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307.

[54] “Recent Developments in Peru,” in J. Edgar Hoover to William Donovan, March 6, 1942,File 13280, Intelligence Series, 1941-1945, Records of the 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 RG 226, National Archives, College Park, MD; Gardiner, 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 14-16.

[55] John K. Emmerson, “Japanese in Peru,” October 9, 1943, 22, File 894.20223/196, U.S.Department of State Records, National Archives, College Park, MD.

[56] Ibid.

[57] “Memorandum on the Control of Japanese in Peru,” in Norweb to Secretary of State,July 7, 1943; John K. Emmerson, “Japanese in Peru,” October 9, 1943, 22, 40, 68-75, File 894.20223/196, ibid.

[58] Seiichi Higashide, Adios to Tears: The Memoirs of a Japanese-Peruvian Internee in U.S.Concentration Camps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00), 1155-116, 119, 125;Gardiner, 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 27.

[59] Art Shibayama Interview, Segment 9, interview by Alice Ho, Oct. 26, 2003, Densho ID:denshovh-sart-01-0009,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http:///archive.densho.org/main.aspx>(accessed May 10, 2013).

[60] Elsa Kudo Interview, Segment 6, interview by Kelli Nakamura, February 6, 2012, Densho ID: denshovh-kelsa-01-0006,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accessed May 10, 2013).

[61] Higashide, Adios to Tears, 140-42.

[62] Gardiner, 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 25.

[63] Ibid., 106-8.

[64] Barnhart, “Japanese Internees from Peru,” 172;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312.9月，在美日两国的一项国民交换活动中，1340名日本人（55%来自拉丁美洲）被送回日本。参见Gardiner, 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 84-85。

[65] 1937年数据出自Masterson and Funada-Classen, The Japanese in Latin Americaa, 112,140-47。

[66] Ibid., 122, 130-46.

11.“极度的不公”：“二战”中对日裔美国人的囚禁

内田淑子被从家中迁离，并以国家安全的名义被关进监狱，她在犹他州的托帕兹（Topaz）安置中心“荒凉的流放”中度过战争岁月。她的回忆录描述了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城市”里，在铁丝网后面“简陋、不完整、设施不足的营房”中的单调日子。沮丧和不满的情绪在曾经自豪和自立的人中蔓延。总共有12万名日裔美国人被监禁在美国各地10个授权的战争安置营（War Relocation Authority camps）中，其中包括来自夏威夷的1 100多人，以及出生在集中营的近6 000人。[1]

在签署9066号行政命令后的几周内，美国政府开始采用一种委婉的提法，即“撤离”（evacuation）日裔美国人。1942年3月1日，德威特将军发布第一个官方公告，正式通知所有具有“日本血统的人”，将被从华盛顿州、加利福尼亚州、俄勒冈州的西部，以及亚利桑那州部分地区迁移和驱逐。这些地区也实行宵禁，要求所有有日本血统的人在晚上8点到次日早上6点都待在家里。其他排斥令也随之而来。这些命令被张贴在禁止日裔美国人地区的建筑物、电话线杆、广告牌和其他交通繁忙之处。排斥令一旦下达，移民一般只有一周时间准备搬迁。他们只能带方便携带的东西。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共发出了108份具有相同指令的排斥令。各家各户匆忙出售商店、农场、房屋、设备、家具、衣服和贵重物品，往往导致惨重的损失。菜农和果农面临着尤为严峻的形势。许多人都经历过大萧条时期的挣扎，他们刚刚开始用新设备和增加面积来扩大他们的业务。1942年是丰收的一年，但是由于搬迁令，他们不得不在收获一年劳动成果的季节之前离开。鹈野成子（Shigeko Uno）解释说：“我们几乎放弃了一切。”战前，她的一家人在华盛顿经营一个很赚钱的奶牛场。随着西雅图人口因战时工人和工业的增长而膨胀，生意也蒸蒸日上。在9066号行政命令发布后，他们努力寻找一个负责任的租户，以在他们被监禁期间照管农场，但没有找到。他们被迫关闭生意，出售设备和财产。几年后，她对一位采访的记者说：“我们血本无归地彻底关闭了奶牛场……事实上，我们永远也无法再恢复了。”[2]根据1948年《日裔美国人撤离索赔法》（Japanese-American Evacuation Claims Act），日裔美国人总共提出了2.6万项索赔，总计1.48亿美元，但最后仅获赔3 700万美元。[3]

11.2万名日裔美国人被迫离开家园。他们感到焦虑、震惊和深深的失望。第二代日裔美国人可能对这种不公的刺痛感受最深。来自加利福尼亚州阿特沃特（Atwater）13岁的汤姆·赤石（Tom Akashi），想知道为什么德国和意大利裔美国人可以留下，而日本裔美国人却被迫离开他们的家园。他不停地想：“天哪，我的权利在哪里？在我身上发生着什么？尽管我很年轻，但我对所有这些事情印象深刻，这是不对的。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必须得离开。”[4]

在指定的“撤离”日，所有特定区域内有日本血统的人被勒令在中心地点集合，并由武装士兵看守。每个人都戴着美国政府发的标签。莫妮卡·曾根（Monica Sone）描述了她的哥哥如何从强制登记处返回，并带回20个编号为10710的标签，挂在他们的外套和行李上。这些标签代表着曾根一家即将遭受的第一次侮辱。曾根写道：“从那以后，我们被称为10710号家庭。”[5]

一旦集合完毕，日裔美国人“撤离者”就被运送到16个仓促搭建的“安置中心”。这些安置中心由加利福尼亚州、俄勒冈州、华盛顿和亚利桑那州的战时民政管理部门（Wartime Civil Control Administration）建立，以实现战争安置部门（War Relocation Authority）要求实施大规模强制日裔美国人从西海岸迁移的计划。这些所谓的新“住宅”通常是匆忙翻新的露天市场或跑道，在那里，居民被关在以前的动物棚和营房里。带刺的铁丝网和看守塔包围了各个中心。里面的条件之差令人震惊。所有家庭都住在不超过36平方米的房间里，彼此之间仅用轻薄的隔板隔开，毫无隐私可言。居民被迫用袋子和稻草制作床垫。用餐设施和浴室都是公用的。医疗设施和服务不足。食物质量差，且非常单调。例如，德重静子（Shizuko Tokushige）在圣布鲁诺（San Bruno）的坦弗兰（Tanforan）中心吃的第一顿饭，是由两片不同颜色的肉、烧煳的瑞士甜菜和一片发霉的面包组成。[6]

像坦弗兰这样状况糟糕的地方，明确地提醒着世人日裔美国人所失去的一切。鲍勃·内海（Bob Utsumi）是一名13岁的童子军，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奥克兰，当时他的家人被迫搬离家园，来到坦弗兰。“我清楚地记得……来到坦弗兰，走进马厩，妈妈……放下她的手提箱，失声痛哭。那种场景［今天仍然］会使我落泪。”[7]当梅·K.佐佐木（May K. Sasaki）随其家人到达华盛顿州塔科马附近的“皮阿拉普安置中心”（Puyallup Assembly Center）时，她才6岁。该中心以前是一个集市，散发着以前诗在这里的动物所留下来的臭味。佐佐木在将近35年后回忆道：“你知道吗，我所记得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动物的臭味。”[8]

大多数日裔美国人感到无能为力。他们被告知，配合政府强制搬迁和监禁计划，是在美国出生的日本人展现他们忠诚的机会。加州众议员利兰·M.福特（Leland M. Ford）多次回应说，如果日裔美国人“真的很爱国…并且为我们效劳”，那么他们就应自愿将自己迁移到难民营中，并认为这是自己“对国家安全和福祉的贡献”。福特向国务卿科德尔·赫尔（Cordell Hull）解释说：“任何忠诚的日本人都应该毫不犹豫地这样做”。[9]

但仍有一少部分日裔美国人质疑了他们战时待遇的合宪性。1942年3月下旬，安井实（Minoru Yasui）故意违反政府的宵禁命令，在晚上8点后走在波特兰市中心的街道上。警察没有注意到他，他自己去了警察局，要求被逮捕。联邦地方法院同意安井的观点，即宵禁运用于公民是非法的。但它也裁定，安井不应再被视为美国公民，因为他在战前曾为日本领事馆短暂工作过。但安井在珍珠港事件后就立即辞职了。他被判有罪，并被单独监禁了9个月，之后被送往米尼多卡（Minidoka）安置中心。[10]

在华盛顿，戈登·平林（Gordon Hirabayashi）也违反了宵禁命令，并质疑9066号行政命令的合宪性。由于拒绝从西海岸迁走，平林成了“西雅图最后一名日裔美国人”。在法律顾问的帮助下，平林认为，美国政府没有权利在没有正当法律程序的情况下监禁日裔美国人。他认为，搬迁让日裔美国人处于“二等公民地位”。“我就是不能接受，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回应。”他解释说。联邦地区法院一致认定他违反了宵禁命令，最高法院后来对这一判决予以支持。[11]

加州圣莱安德罗（San Leandro）的是松丰三郎（Fred Korematsu）也拒绝遵守9066号行政命令，当家人到达安置中心时他依旧落在后面。1942年5月他被发现，并被逮捕入狱。美国民权同盟（American Civil Liberties Union）的欧内斯特·贝西格（Ernest Besig）与是松进行接触，以考察9066号行政命令的合宪性，并将此案诉诸法庭。是松后来解释道：“我没有感到内疚，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在学校里的每一天，我们都面对国旗宣誓，‘人人享有自由和正义’，我相信这一切。我是美国公民，我和其他人拥有同样的权利。”[12]1942年9月，联邦地区法院判定是松违抗军事命令，他被迫转迁到托帕兹安置营。

在集中营里，是松对判决提出上诉，此案被提交至美国最高法院。1944年12月，法院做出裁决。三名大法官认为，监禁显然侵犯了是松丰三郎的宪法权利，而且种族歧视是是松案件和日裔美国人整体待遇的核心促发因素。但大法官们的意见并不统一。大多数大法官支持监禁日裔美国人的合宪性。亚拉巴马州前三K党成员雨果·布莱克（Hugo Black）大法官宣布法院的意见。最高法院接受军方的立场，即把日裔美国人转移和监禁是一种“军事需要”，而在战争期间屈服于军事需求在本质上是合理的。[13]

当安井、平林和是松案件在法院艰难进行时，强制迁移和监禁已成为美国的政策。从1942年6月开始，日裔美国人被转移到10个新建的战争安置营地，分别位于科罗拉多州格拉纳达（Granada）的阿马切（Amache）；亚利桑那州的希拉河（Gila River）和波斯顿（Poston）；怀俄明州的哈尔特山（Heart Mountain）；阿肯色州的杰罗姆（Jerome）和罗韦尔（Rohwer）；加利福尼亚州的曼赞纳（Manzanar）和图利湖（Tule Lake）；爱达荷州的米尼多卡（Minidoka）；以及犹他州的托帕兹（Topaz）。所有的营地都位于极为荒凉的地区。罗韦尔和杰罗姆营地建在阿肯色州的沼泽地上。曼赞纳、波斯顿和其他6个地点都位于沙漠中，那里的温度可以高达46摄氏度。相比之下，在最北部的米尼多卡和哈尔特山营地里，居民要遭受低至零下35摄氏度的低温，以及严重的沙尘暴。莫妮卡·曾根描述她在米尼多卡的第一天，她同家人“感觉好像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混砂机里。沙子钻进我们的嘴和鼻孔，像上千根跳针一样刺痛我们的脸和手”。[14]

图32.1942年7月2日，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曼赞纳的战争安置营。最初的战争安置营说明写道：“被安置者在这个……中心正在遭受可怕的沙漠热浪。”

战争安置部门的目标是尽可能创造自给自足的被安置者社区，他们可以从事有建设性的工作，为战争努力做贡献，恢复忠诚美国人的名誉。战争安置部门免费提供房屋住处、医疗和教育。居民可以在集中营里工作，但是他们的工资仅为12美元、16美元，或19美元一个月，远低于正常收入。这样的工资也不足以满足哪怕是最低的需求，比如购买鞋子和衣服，或者支付在营地外的房产抵押贷款。[15]

尽管如此，在食品经营、健康和卫生、教育和管理营地方面的工作，如邮局和营地商店，在漫长的监禁岁月里为居民的日常生活赋予了一些意义。日裔美国人甚至在集中营内创办了欣欣向荣的企业，比如在图利湖的一个大型蔬菜园、希拉河的一个牛奶场，以及在哈尔特山的一个文字广告店。户崎进（Susumu Togasaki）甚至在亚利桑那州的营地里成功地创办了一家豆腐工厂和一家人工花卉制造公司。[16]

这些集中营提供托儿所、小学、中学和成人教育，但教师人数很少，而且要么过度劳累，要么未经培训。学校设施需要建设，课本和其他用品供应不足。在米尼多卡，中学生们利用洗手间作为他们的生物和化学实验室。社会科学和人文课程强调“美国化”是学生课程的一部分，许多学生将之完全理解为一种讽刺。约翰·立石（John Tateishi）是曼赞纳营地的一名学生，他和朋友们在那里玩弹球和棒球，并向美国国旗敬礼。他解释说：“我学着在曼赞纳能学到的最好的东西——在美国生活意味着什么。但有时我也在学习中明白要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17]

铁丝网后面的日常生活是单调、焦虑和越来越令人不满的。居民们非常有创造力，他们试图在贫瘠、荒凉的营房外建造房屋。椅子和日式箱子都是用废弃的木材精制而成的，然后变成艺术品。复杂的胸针是用贝壳做成的。沙漠中出现了花园。还有艺术创作，包括著名艺术家小圃千浦（Chiura Obata）的许多画作，在比尔·曼波（Bill Manbo）的箱子里，还有柯达彩色胶卷拍出的令人惊叹的照片。[18]然而，每个家庭都备受煎熬。骄傲且自立的第一代日裔美国人曾经是农民和店主，现在却依靠政府，作为低薪工人从事卑微的工作。他们作为经济支柱的角色，在他们日本传统与美国文化相结合的生活中至关重要，但如今却受到威胁。在营地的公共生活环境中，家庭甚至开始四分五裂。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营地生活条件的不满与日俱增。居民们变得越来越痛苦和不抱幻想。因为实际上没有针对他们的任何指控，他们愤恨自己的囚犯身份。他们也感到沮丧，因为似乎没有办法求助。那些认为自己应该与美国政府和营地管理部门合作的人，与那些想要表达异议的人之间存在分歧。日裔美国人公民联盟的领导人经常与营地管理者合作，并得到一定的回报，他们因被质疑是美国政府的线人而尤其受到批评。许多营地发生了暴力事件，包括1942年后期的波斯顿和曼赞纳营地。在曼赞纳，一名男子因殴打一名可疑的告密者而被逮捕，这导致暴乱、戒严令，还有士兵因此向手无寸铁的群众开枪，造成2人死亡，9人受伤。[19]

安置营最分裂的时期之一，是1943年初政府发起的忠诚复查计划。那时候，日本的袭击时隔已久，而居民们的不满情绪也在增加。战争重新安置当局为了军队征兵和外出工作计划，开始探讨选择释放那些被认为忠诚的被拘留者。但首先，必须确定哪些人忠诚。政府为所有17岁以上的日裔美国人设计了一份调查问卷。它提出一系列问题来判断对比美国性（Americanness）与日本性（Japaneseness）。[20]其中两个问题尤其引起广泛的关注和不安。问题27问所有符合应征年龄的男性：“你愿意在美国的武装部队服役，并在任何情况下执行作战任务吗？”问题28问所有其他人是否愿意“宣誓无条件效忠美利坚合众国……并发誓抛弃任何形式的效忠或服从日本天皇，或任何其他外国政府、政权或组织”。对于一些居民来说，尤其是美国出生的第二代日裔美国人，对这两个问题回答“是的”并不难，虽然他们自己对这些问题感到不舒服。正如弗兰克·宫本（Frank Miyamoto）所解释的：“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不公平的问题，但是我们能怎么样呢？我们想离开这些营地。我们只能说‘是的是的’。”[21]

其他人对政府的动机持怀疑态度，并对“忠诚计划”的整个前提表示不满。正如原田种行（Taneyuki Harada）所解释的，忠诚调查问卷只是对他及其家人所遭受的诸多不公的又一种侮辱。他别无选择地表示反对。“我个人的感觉是，我可以接受很多事情。”他的家族生意失败了。他们被重新安置在一个马厩里，然后被送到托帕兹。现在政府问他是否忠诚，是否自愿参加作战任务。“这听起来并不对。”他对这两个问题都给出了否定回答。[22]本·竹下（Ben Takeshita）讲述了另一种普遍的愤恨感受，他们认为美国政府试图欺骗他们。“不仅我们的政府无视我们的公民身份，让我们待在铁丝网里面，现在还让这些公民放弃效忠日本天皇并发誓效忠美国，好像曾几何时我们都已经宣誓效忠日本天皇一样。”[23]

对第一代日裔美国人来说，这个选择更让人痛心。问题28要求他们放弃日本国籍，即使他们被法律禁止成为美国公民。许多人认为，如果他们对这个问题回答“是”，他们就会变成无国籍者。然而，如果他们回答“不”，他们可能会被迫与家人分离，或成为政府进一步报复的目标。经过在安置营中多次讨论、充满焦虑的深刻反思，大多数居民对忠诚问题给出了肯定回答，超过1 200人自愿参加美国军队。1944年1月，政府开始向安置营的日裔美国人发出征兵通知。[24]

在这两个问题上，有10%~15%的人给出的回答是否定的，他们被认为不忠，并被转移到图利湖的一个隔离营地中。他们全体被赋予“不—不男人”（no-no boys）的绰号。共有近12 200名囚犯被带到隔离营，再加上已经在那里的6 000人，图利湖隔离中心成为美国最大的战争安置营地。[25]

在1943年7月至1946年3月行动实施期间，图利湖发生了各种暴行。政府首先将这个地点用附加的铁丝网变成一个最大的安全中心，增加警卫和坦克，还有一个两米多高、“人无法穿越”（manproof）的双重围栏。1943年秋天，不满导致动乱、暴力和戒严令。在一起与工作相关的死亡事件发生后，800名农场工人举行罢工，要求更好的工作条件。内部治安武装力量残酷地殴打那些“不忠诚的”罢工者。当抗议工作和生活条件的大规模示威爆发时，当局带来了“忠诚”的工人，随后在安置营发生冲突。军队颁布了戒严令，在此期间，囚犯们经受了宵禁、搜查、监视、镇压和困苦。有多达350人被关押起来，其中一些人被关长达8个月，而没有任何针对他们的指控。许多已经不满的日裔美国人对美国更加不信任。[26]

与此同时，关于图利湖“日本人暴动”的报道，被反亚裔群体用做证明日本人不忠的证据。[27]1944年7月1日，一项允许美国司法部对日裔美国人开除国籍的法案应运而生。想要（再次）确定日裔美国人忠诚与否，以使忠诚的日裔美国人重新融入美国社会，“放弃计划”（renunciation program）产生了另一个影响：它造成无数混乱，加深了许多人对美国政府本已存在的不信任感。

当时的时机也是糟糕透顶。在“放弃计划”指导方针于1944年10月公布后的两个月，政府宣布各安置营将在一年内关闭。到1944年12月，最高法院在远藤（Endo）案中，一致裁定“那些绝对忠诚的公民”不能被关押在战争安置机构的安置营里。同月，法院支持了松丰三郎案的结论，并认为战争期间基于种族的大规模迁移是合宪的，仅是远藤案并不代表法院对政府政策的否定。这一观点回避了所有关于因种族监禁美国公民的宪法问题。相反，它仅仅认为政府无权扣留像远藤这样的忠诚公民。罗斯福政府受法院这一裁决的警示，在撤销驱逐令的远藤案裁决宣布的前一天，就颁布了《21号公共宣言》（Public Proclamation 21）。这些安置营将被关闭，从1944年1月开始，日裔美国人将被允许返回西海岸。[28]

唯一的例外是图利湖安置营。释放“忠诚”的日本裔美国人的决定，使已经被政府贴上“不忠”标签的图利湖被囚禁者陷入恐慌。第一代日裔美国人会被强制驱逐出境，并与他们的美国公民孩子分开吗？当与日本的战争正酣之时，日裔美国人会被遣送回西海岸的敌对社区吗？对在沿海地区愤怒的白人对返回的日本裔美国人——包括退伍军人——的暴力袭击和骚扰事件的广泛报道，使得重新安置的前景颇为可怕。

由于有太多未解的问题，焦虑的情绪也日益增长，放弃公民身份似乎是一个解决办法。对一些人来说，放弃公民身份是让家人团聚的一种方式。另一些人则为了逃避强制征兵或作为抗议的一种形式而放弃美国公民身份。少数人被亲日激进分子教唆而放弃，但多数人自愿选择放弃，因为他们害怕被遣送回极度反日的西海岸的前景。军方官员引导许多人相信，如果他们放弃自己的美国公民身份，在战争剩下的时间里，仍可以留在图勒湖，这让事情变得更令人困惑。[29]

在这艰难的时期，大约5 500名日裔美国人放弃美国国籍，几乎都驻留在图利湖。他们变成了“美国本土生的外国人”（Native American Aliens）。美国官员着手将他们驱逐出美国。超过1 300人被送回日本，包括宣布放弃美国国籍的人、外国人以及美国公民的孩子。大多数宣布放弃美国国籍的人——超过5 400人——意识到他们犯了一个悲剧性错误，并采取措施立即撤销他们放弃美国国籍的申请。司法部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但民权律师韦恩·M.柯林斯（WayneM. Collins）代表他们上诉，理由是他们在被迫和强制的背景下选择放弃美国国籍。他花了14年的时间致力于此，到1959年，司法部已恢复所有申请人的美国国籍。[30]

如果那些“不—不男人”在图利湖安置营的待遇和放弃国籍案，是表明日裔美国人“不忠”是如何被认定、控制、惩罚的方式，那么在美国军队服役的33 000名日裔美国人，是证明日裔美国人“忠诚”的方式。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第二代日裔美国人的历史，是美国历史上最具讽刺意味的历史之一。许多人因为他们本人及其移民父母被认为存在危险隐患而被迫离开家园。尽管受到这种虐待，他们还是自愿报名或欣然地接受证召，在海外为民主和自由而战斗，以此挽回他们在美国的地位。与此同时，其父母和家人仍然被同一个政府囚禁在铁丝网的后面。

日裔美国人在隔离的部队中作战：第442团战斗队（Regimental Combat Team）和第100步兵营。第100营最初几乎全是来自夏威夷的日裔美国人。1943年秋天，他们在“全力以赴”的口号下于意大利的萨勒诺（Salerno）海滩登陆，去同德国军队战斗。仅在第一个月，他们就伤亡惨重，有78人战死。由于他们的勇敢、惨重的伤亡，以及所荣获的900颗紫心勋章（Purple Hearts），第100营也被称为“紫心勋章营”。

约有18 000人在意大利、法国和德国作战的第442团战斗队服役。他们最血腥的战役之一，发生在1944年冬天的法国孚日山脉（Vosges Mountains），其任务是营救200多名来自得克萨斯州被德军包围的美军士兵。在第442团被派来之前，其他部队的两次救援行动都以失败告终。弗雷德·潮崎（Fred Shiosaki）回忆说，他的部队在持续的炮火中，在泥泞的山丘上行进了四天。他对一名采访者说：“我们行进100米，就有士兵阵亡，大炮对准我们开炮。”[31]弗雷德·松村（Fred Matsumura）也回忆说：“战斗非常惨烈，你知道吗，我们在森林里战斗。他们向我们开炮，每次炮弹击中树，树就像喷泉一样爆炸……我们熬过了一段地狱般的时期。”士兵们缓慢前行，从一个位置爬到另一个位置，探出一点点头进行射击，然后再向山上徐徐推进。[32]他们终于找到了“迷失的部队”（Lost Battalion），将其带到安全的地方。然而，他们自己的损失惊人，仅在一周内伤亡就达800人。战斗结束后，潮崎记住了那种“绝对死寂”的沉默。“我不知道我们在那座山上伤亡了多少人，但是我们没有多少人离开。”数十辆卡车载着第二代日裔美国人士兵奔赴战场。战事结束后，整个团都被装进了一辆大卡车。潮崎解释说：“那就是全部幸存者。”[33]

在1945年5月7日德国投降之前，第442团继续在欧洲盟军的行动中发挥重要作用。他们是发现并解放达豪（Dachau）集中营中犹太幸存者的美军士兵中的一部分。在战争过程中，第442团成了荣誉最多的战斗部队之一，共获得3 600颗紫心勋章、350颗银星勋章、810颗铜星勋章、47颗优异服务十字勋章和1枚国会荣誉勋章。[34]

在战争期间和战后，第二代日裔美国士兵受到赞扬和认可，而那些抵制征兵的日裔美国人则面临着不一样的现实。抵制征兵的一个中心是怀俄明州的哈尔特山营地，在那里，“平等对待委员会”（Fair Play Committee）是由符合征兵年龄的第二代日裔美国人建立的。他们要求将公民权利归还给所有第二代日裔美国人，然后他们才会接受征兵，他们还试图检验征召被监禁的日裔美国人的合法性。“平等对待委员会”的一名成员米茨·越山（Mits Koshiyama）代表许多人说：“我认为在集中营展开义务征兵是不正当的。”一个被安置在集中营的日裔美国公民，丧失了其宪法权利，现在被要求加入一支被隔离的军队，来为他们所无法享有的民主原则而战。[35]总共有315名来自战争安置集中营的人反对征兵。他们的行为遭到许多日裔美国人的强烈谴责，且经常遭到诽谤和排斥。[36]

1944年，“平等对待委员会”的63名成员被判故意违抗征兵令，入狱三年。该委员会的领导人被逮捕，并被指控为他人提供建议以逃避兵役，并被判刑四年。1947年，哈里·杜鲁门总统赦免了他们，但是主流日本裔美国人群体，包括退伍军人和日裔美国人公民联盟的成员，大多选择与这些征兵抵抗者撇清关系。几十年后，这些征兵反抗者在要求公民权利方面的忠诚和勇气才被认可。[37]

美国政府强行驱逐和关押日裔美国人，对本国人民犯下了残暴的罪行。然而，由于国际合作与勾结，对作为外来敌人的日裔秘鲁人和其他在美国的日裔拉丁美洲人的驱逐和监禁，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公正。

当日裔拉丁美洲人到达美国时，许多人首先被带到新奥尔良的移民归化局的相关设施中，在那里他们被迫脱掉所有的衣服，赤身裸体地站着被喷洒杀虫剂。[38]美国移民局也正式对他们进行了处理。一名移民与归化局营地的长官后来承认，只有在战争期间这种合法的“欺诈”才有可能发生。[39]移民归化局将被拘留者归类为“无证移民”或“非法外来者”，他们没有进入美国的有效签证和护照。对许多日裔拉丁美洲人来说，这显然是荒谬的。多年后，艾尔莎·工藤（Elsa Kudo）质问道：“如果是他们把你带来的，你怎么可能是不合法呢？”[40]

然后，日裔拉丁美洲人被移民归化局用火车送到六个外来敌人集中营中的一个。其中人数最多的集中营位于得克萨斯州的肯尼迪（Kenedy）、西格威尔（Seagoville）和水晶城（Crystal City）。其他的集中营则在爱达荷州的库斯基亚（Kooskia），蒙大拿州的米苏拉（Missoula），还有新墨西哥州的圣达菲。这些营地的人口和规模各不相同。在肯尼迪营地大部分拉丁美洲的被收容者都是德国人，还有一些日本人和极少数意大利人。米苏拉的营地主要由意大利人和日本人组成，还有少部分德国人。一个大栅栏将收容的意大利人圈在其中，另一个给日本人，剩下的第三个给所有其他人。分开的食堂各有其厨师，日本人可以吃到米饭，也有为意大利人提供的意大利面。[41]

阿特·柴山（Art Shibayama）的家人被送到位于圣安东尼奥西南约190千米处的最大拘留营——水晶城。它被称为“家庭集中营”(family camp)，最终容纳了962个家庭，其中大部分是日本人。他们与一两个或者三个其他家庭一起住在临时住房。这个营地总共容纳了3 000~4 000人。[42]

作为“被拘禁的外国人”，日裔秘鲁人可以在《日内瓦公约》下，要求在集中营中获得一些保护和最低限度的医疗等条件。每个住宅单元都有独立的烹饪设施、冷自来水、基本的家具和供给。营地里有商店、学校、医院和教堂。被收容者们可以自愿在营地里有偿工作，包括种植蔬菜、养鸡、生产蜂蜜、屠宰和腌制肉类、制作和修理衣服和家具，以及指导课程。一些组织，包括国际红十字会、基督教男青年会、基督教女青年会和美国教友会，也试图改善被拘留者的生活条件。[43]

尽管有这些便利设施，但集中营的目标不会被影响。集中营周围有三米高的栅栏、探照灯和警戒塔。在棒球比赛和菜园的背后，隐藏着持续的沮丧、恐惧和对未来营外状况的担忧。这些被拘留者是否会被迫“返回”从未或多年未见的日本？他们会被允许返回秘鲁吗？留在美国是一种选择吗？当1942年5月美国大使馆官员访问肯尼迪营地时，这些收容者被特别告知，他们只能在美国“非常短暂”地停留。当了解到他们有可能被遣送回其出生地或返回到拉丁美洲时，他们感到“极度焦虑”。日本的被拘禁者也抱怨受到歧视，因为欧洲的被拘禁者得到了较好的住房。[44]

被拘禁者将“水晶城”描述为以不同方式融合的一座“铁丝网后面的城市”。一方面，他们的所有需求都得到满足，而其他人正在经历战时的匮乏与定量配给。在营地医院、学校、服装厂、工厂、社区花园和棒球比赛中都有杰出的医生。日本人可以买到日本豆面酱（miso）、豆腐和其他日本食品，有时还会用政府发放的黄油与德国人交换鱼。东出诚一（Seiichi Higashide）承认：“我们不能抱怨在集中营里的生活。”然而，根据东出的说法，这些被拘禁者在日常生活中，或在决定他们未来时都没有真正的自由，他们就像“笼子里的鸟”，生活在一个“带刺铁丝网的乌托邦”里。[45]

1945年，当整个世界都在庆祝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被拘禁的日裔美国人和日裔秘鲁人的未来仍不明朗。美国最高法院在远藤案中裁定，政府无权监禁忠诚的公民，并在1945年1月撤销了所有针对西海岸日裔美国人的驱逐令。到9月战争结束时，绝大多数人已经离开营地。最后一个营地于1946年3月关闭。在美国，战争安置部门鼓励囚犯尽快搬出营地，并前往美国东部和北部地区，而不是回到西海岸。罗斯福总统强调了将日裔美国人在全国范围内分散开的希望和其重要性，战争安置部门则将其作为战后主要的政策目标。当时的想法是，日裔美国人在全国范围分散开是可以被接受的，但重新建立庞大、集中的社区则不明智，不利于该群体恢复正常生活和重返主流社会。

政府试图通过展示一些家庭的正面例子，鼓励日裔美国人重新定居。这些家庭已经成功地融入西海岸以外的新社区。例如，一系列战争安置部门的照片，反映新定居在密尔沃基的矶田（Isoda）一家和金古（Kaneko）一家的愉快生活。照片显示，这些家庭的年轻人在密歇根湖岸边漫步，在宽敞舒适的家中尽情享受家庭的幸福。最初战争安置部门给下面这张照片的说明是：“每个男人都喜欢穿上拖鞋，点燃他最喜欢的烟斗，然后在壁炉前阅读晚报。乔治·矶田（George Isoda）先生也不例外。在辛苦工作一天之后，作为一名密尔沃基的汽车修理工，矶田先生喜欢在同他做印刷工的姐夫金古真澄（Masumi Kaneko）先生合住的大客厅里放松一下。金古一家和矶田一家在密尔沃基居住了将近一年。矶田一家原住洛杉矶，从格拉纳达安置中心而来，而金古一家原住在华盛顿州西雅图，从亨特安置中心而来。从1942年夏天开始，战争安置部门开始释放被监禁者，并鼓励他们到西海岸以外的美国其他地区重新定居。”[46]

一些日裔美国人认为，散居有助于保护他们免受种族主义的影响，因为种族主义导致他们在战争期间被迫迁移和监禁。在全美范围内，芝加哥、丹佛、纽约、克利夫兰和底特律等地新建立了日本裔美国人小型社区。[47]他们努力依据特定的指示去“同化”“融入”“不惹麻烦”。[48]然而，制度化的种族主义在许多社区的表面之下涌动，尤其是在住房方面。一些白人郊区，比如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郊区的伊代纳（Edina），禁止所有非白人入住，房地产经纪人和居民都试图强制实行非正式的住房歧视。例如，在战争结束后不久，萨莉·须藤（Sally Sudo）一家在南明尼阿波利斯买了一套房子后就开始收到恐吓信，上面写着：“我们不希望与任何日本人为邻。滚开。”[49]

图33.战争安置部门使用乔治·矶田的照片，以鼓励战后日裔美国人重新定居。

尽管有政府的疏散计划，许多日裔美国人还是希望回到美国西海岸的家庭和土地。早在1944年的春天，少量日本人就被允许返回太平洋海岸以“试探公众反应”。[50]1945年1月，美国政府允许通过忠诚测试的日本人返回海岸。那些返回西海岸的人遭遇了骚扰、破坏财产、盗窃和歧视。[51]

住房、失业和贫困都是严重问题。许多人在被驱逐的过程中失去了家园，洛杉矶、西雅图和旧金山传统的日裔美国人社区，也已被新居民改变。在战前，日裔美国人基本上都是个体经营者。现在他们只能找到卑微、低薪的工作。弗兰克·山崎（Frank Yamasaki）回忆，其父母和他身边其他第一代日裔美国人“都必须从头开始”。他的父亲在战前是西雅图的工厂工头，回来之后，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就是在朋友的餐馆里洗碗。[52]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裔美国人重新进入社会，重建他们的生活、家庭和社区。除了回到学校和重拾事业，他们又开始组建家庭，试图从战时的不公正中恢复和愈合，并试图向更多美国公众展示他们的忠诚及其美国特性。正如内田淑子解释的那样：“我感到对成功有一种巨大的责任感，不仅为我自己，而是为所有日本人……这有时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53]

日裔美国人也继续与残存的体制化歧视做斗争。1948年，美国最高法院在“大山（Oyama）诉加利福尼亚州”案中做出的判决，推翻了加州的《外国人土地法》，该法曾禁止日本移民拥有土地。在律师韦恩·柯林斯的帮助下，几乎所有被迫放弃公民身份的日裔美国人也恢复了公民身份。此外，在其他14项涉及土地所有权和住房的修正案中，日裔美国人公民联盟与非裔美国公民权利组织，如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olored People，NAACP）——在其他涉及土地所有权和住房的宪法第十四条修正案案件中——结成联盟。[54]

虽然日裔美国人正在慢慢地重建他们的生活，但在战争结束后很久，在美国的日裔秘鲁人仍然不确定他们的未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想知道是否会被允许返回秘鲁，还是要被迫前往饱受战争蹂躏的日本。上里加美（Kami Kamisato）和她的丈夫、女儿，以及两个年幼的孙子一起被安置在水晶城，当德国、意大利和日裔美国人离开营地时，她解释说：“只有我们秘鲁人留了下来，那是多么寂寞啊！”[55]

大多数人只想回到秘鲁。但是秘鲁政府不愿意准许任何人返回。正如一名美国大使馆官员解释的那样，秘鲁人“期待着被驱逐，以终结长久的担忧”。[56]但留在美国也不是办法。在战争结束时，美国将他们列为在没有有效签证的情况下进入美国的“非法进入者”（illegal entrants）。

在派遣战机轰炸广岛和长崎的三周前，杜鲁门总统发布了一项行政命令，批准将来自整个西半球“在美国领土内的没有移民法律承认的”外来敌人移走。1945年，代表们聚集在关于战争与和平问题的墨西哥城会议上，赞成“任何以大陆安全为理由驱逐外来人口”，并且“如果其居住不利于美洲未来的安全或福利的话，应该避免其继续居住在这个半球”。实际上，这两项宣言都为日裔拉丁美洲人的遣返和流放回日本奠定了基础。[57]

1945年11月至1946年6月间，超过900名日裔秘鲁人被遣返回日本。因为在战争期间沉浸在亲日宣传和新闻中，一些要被遣返的人一度相信日本获得了战争的胜利，后来得知日本确实遭到摧毁后希望破灭。由于他们的财产被没收或丢失，秘鲁和美国政府也拒绝允许日裔秘鲁人返回秘鲁或留在美国，大多数人认为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去日本。[58]

秘鲁政府起初拒绝承认其在驱逐和监禁计划中所扮演的角色，但最终还是允许79名日裔秘鲁公民及其家人返回秘鲁。其余的人陷入困境，并有364名拉美裔被拘禁者没有任何国家可以返回。结果，一些日裔秘鲁人开始组织起来，竭力留在美国。“你们强制把我们带到这里。现在你们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上里夫人抗议道。[59]美国政府坚持认为日裔拉丁美洲人是“非法”进入美国的，这是不可思议的。毕竟，美国情报提供了他们被监禁的信息，也是美国士兵看守着将他们带到美国的美国运输船。当他们到达新奥尔良时，他们先与美国移民归化局官员会面，然后被送到美国司法部的集中营。东出诚一认为：“给我们贴上‘非法移民’的标签是极其荒谬的。”[60]

民权律师韦恩·柯林斯和他的同事A. L. 威林（A. L. Wirin）再次施以援手。他们付出巨大努力以支持日裔秘鲁人。在1947年柯林斯写给美国国务卿乔治·马歇尔（George C. Marshall）的信中，他将日裔秘鲁人视为“国际阴谋、共谋和怨恨的受害者”。他说：“他们‘没有任何过错’却被‘绑架’和‘劫持’，现在还被认为在美国是非法的，这都是毫无意义且明显荒谬的。”[61]几年来，柯林斯向美国和秘鲁的官员以及两国的公众和媒体写信，向他的委托人提供咨询和担保，并在1946年向旧金山联邦地区法院代表日裔拉丁美洲人申请人身保护令。结果，他们获准以“假释”的方式留在美国，并作为由新泽西西布鲁克农场（Seabrook Farms）资助的非法移民从事工作。[62]

图34.1943—1944年，被遣返的家庭准备登上美国军舰“格利普霍姆号”（SS Gripsholm），作为囚犯交换计划的一部分。这艘船将把他们从美国送往日本。

图35.1943—1944年，被遣返的男人们排成一队登上前往日本的美国军舰“格利普霍姆号”。

一些家庭，像柴山一家和东出一家，在农场工作几年之后搬到芝加哥，试图重建他们的生活。他们听闻了美国政府关于避开西海岸的信息，搬到像中西部这样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可能会发现更为友好的经济状况和社会风气。1945至1946年间，大约有2.5万名日裔美国人居住在芝加哥，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型但紧密团结的日裔美国人社区。[63]1954年，来自拉丁美洲的“非法进入者”通过《1953年难民救济法》的修正案正式获得入境签证，这是迈向在美国永久居住的第一步。1985年，东出一家成为美国公民。[64]

在残酷的命运转折中，阿特·柴山在朝鲜战争期间被美国军队征召入伍，尽管他仍是一名非法移民。他解释说：“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件事，因为在这里我是一名非法移民。但自从我反抗驱逐出境以来，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去参军。”战争期间，他驻扎在德国，光荣地服役，一切为争取在美国的合法居留权而战。1970年，阿特·柴山最终成为美国公民。[65]

[1] Uchida, Desert Exile, 102, 111, 142.统计数据来自Michi Nishiura Weglyn, Years of Infamy: The Untold Story of Americaa’s Concentration Camps, 2nd ed.(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96), 21.

[2] Shigeko Sese Uno Segment 18, September 18, 1998, Densho ID: denshovhushigeko-01-0018,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http://archive.densho.org/main.aspx>(accessed May 10, 2013).

[3]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122-26, 118.

[4] Tom Akashi Interview, Segment 15, Interview by Tom Ikeda and Chizu Omori, July 3, 2004,Densho ID: denshovh-atom-01-0015,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y 11, 2013).

[5] Sone, Nisei Daughter, 166.

[6]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141-42.

[7] Bob Utsumi Interview, Segment 11, Interview by Megan Asaka, July 31, 2008, Densho ID:denshovh-ubob-01-0011, Topaz Museum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http://archive.densho.org/main.aspx>(accessed May 11, 2013).

[8] May K. Sasaki, Segment l4, Interview by Lori Hoshino and Alice Ito, October 28, 1997,Densho ID: denshovh-smay-01-0014,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I Archive<http://archive.densho.org/main.aspx>(accessed May 11, 2013).

[9] Leland Ford to Secretary of State Cordell Hull, Jan. 16, 1942, File 740.00115/PACIFIC WAR/79, Decimal File, 1940-1944, U.S. Department of State Records, National Archives,College Park, MD.

[10] Roger Daniels, The Japanese American Cases: The Rule of Law in Time of Warrr (Lawrence:University Press of Kansas, 2013), 28-30.

[11] Gordon Hirabayashi Interview II, Segment 16, Interview by Tom Ikeda and Alice Ito, May 25, 1999, denshovh-hgordon-02-0016; Cordon Hirabayashi Interview, Segment 10, October 25, 1983, Densho ID: denshovh-hgordon-06-0010,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y 11, 2013); Daniels, The Japanese American Casess,31-34; Hirabayashi v. United States, 320 US. 81 (1943).

[12] New York Times,April 1, 2005.

[13] Daniels, The Japanese American Cases, 34-36, 49, 51, 55-59, 62-63, 67-76,78-79;Toyosaburo Korematsu v. United States, 323 U.S. 214 (1944).

[14]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156-57, 161; Sone, Nisei Daughter,192.

[15]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162-67.

[16] Ibid., 168.

[17] Ibid., 172.

[18] Delphine Hirasuna et al., The Art of Gaman: Arts and Crafts from the Japanese American Internment Camps 1942-1946 (Berkeley: Ten Speed, 2005); Chiura Obata and Kimi Kodani Hill, Topaz Moon: Chiura Obata’s Art of the Internment (Berkeley: Heyday,2000); Bill T. Manbo, Colors of Con nement: Rare Kodachrome Photographs of Japanese American Incarceration in World War II,ed. Eric L. Muller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12).

[19]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176-80.

[20] Eric L. Muller, American Inquisition: The Hunt for Japanese American Disloyalty in World War II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7), 31-38.

[21] Frank Miyamoto Interview III, Segment 21, Interview by Stephen Fujita, April 29, 1998,Densho ID: denshovh-mfrank-03-0021,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y 11, 2013).

[22] Taneyuki Dan Harada Interview Segment 15, Interview by Martha Nakagawa,November 30,2010, Densho ID: denshovh-htaneyuki-01-0015,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y 11, 2013).

[23]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193-194.

[24] Ibid., 195.

[25] Ibid., 208;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192.

[26] Weglyn, Years of Infamy, 156-73; Ngai, Impossible Subjects, 184-86; Barbara Takei, “Tule Lake,”Densho Encyclopedia<http://encyclopedia.densho.org/Tule%20Lake/>(accessed May 12, 2014).

[27] Weglyn, Years of Infamy, 15.

[28] Ex Parte Mitsuye Endo, 323 U.S. 283 (1944); Robinson, Tragedy of Democracy, 224-25.

[29] Weglyn,Years of Infamy, 244.

[30]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208;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192. 关于国籍的放弃，参见Ngai, Impossible Subjects, 189-201; Daniels, The Japanese American Cases, 119-30; Weglyn, Years of Infamy, 243; Takei, “Tule Lake”。

[31] Fred Shiosaki Interview, Segment 8, Interview by Andrea Dilley, 2003-2004,Densho ID:denshovh-sfred-02-0008,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accessed December 16, 2014).

[32] Fred Matsumura Interview, Segment 20, Interview by Tom Ikeda and Beverly Kashino,July 2, 1998, Densho ID: denshovh-mfred-01-0020, Densho ID:denshovh-mfred-01-0200,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December 16, 2014).

[33] Fred Shiosaki Interview, Segment 8, 2003-2004, Densho ID: denshovh-sfred-02-0008,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December 16, 2014).

[34]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253-59; “442nd Regimental Combat Team”and “100th Infantry Battalion” in Densho Encyclopedia<http://encyclopedia.densho.org/100th_Infantry_Ba alion/>and<http://encyclopedia.densho.org/442nd_Regimental---Combat_Team/>(accessed May 11, 2013).

[35] Mits Koshiyama Interview, Segment 4, Interview by Frank Abe, August 15 and 16, 1993,Densho ID: denshovh-kmits-03-0004,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y 21, 2013).

[36] 征兵反对者受到的惩罚不同的集中营各不相同。参见Stephen Fugita and Marilyn Fernandez, Altered Lives, Enduring Community: Japanese Americans Remember Their World War II Incarceration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04), 933。

[37] Roger Daniels Interview, Segment 8, Interview by Frank Abe and Frank Chin, May 20, 1995,Densho ID: denshovh-droger-01-0008, Frank Abe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y 21, 2013); Daniel Inouye, Preface, in Eric L. Muller, Free to Die for Their Country: The Story of the Japanese American Draft Resisters in World War II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3); “Heart Mountain Fair Play Committee,” Densho Encyclopedia<http://encyclopedia.densho.org/Heart%20Mountain%20Fair%20Play%20 Commi ee/>(accessed May 21, 2013).

[38] Art Shibayama Interview, Segment 8, October 26, 2003, Densho ID: denshovh-sart-01-0008,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y 10, 2013).

[39] Gardiner, 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 29.

[40] Elsa Kudo Interview, Segment 14, February 6, 2012, Densho ID: denshovh-kelsa-01-0014,Densho Visual Hisf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y 10, 2013).

[41] “Report on Civilian Detention Station, Seagoville, Texas,” May 23, 1942, File 740.00115 EUROPEAN WAR 1939/4004;“Report on Civilian Detention Station, Camp Kenedy,”May 22, 1942, File 740.00115 EUROPEAN WAR 1939/4715, Decimal File,1940-1944, U.S. Department of State Records, National Archives, College Park, MD;Gardiner, 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82-83.

[42] Art Shibayama Interview, Segment 8, October 26, 2003, Densho ID:denshovh-sart-01-0008,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y 10, 2013).

[43] Gardiner, 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 59-61.

[44] “Report on Civilian Detention Station, Seagoville, Texas,” May 23, 1942, File 740.00115 EUROPEAN WAR 1939/4004; “Report on Civilian Detention Station, Camp Kenedy,”May 22, 1942, File 740.00115 EUROPEAN WAR 1939/4715, U.S. Department of State Records, National Archives College Park.

[45] Higashide, Adios to Tears, 168, 170.

[46] WRA Resettlement lmage. Denshopd-p7-00008. Kaneko Family Connection.Densho DigitaI Archive (accessed May 23, 2013).

[47] Greg Robinson, After Camp: Portraits in MiD.C.entury Japanese American Life and Politicss(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2), 48.

[48] Brian Komei Dempster, Making Home from War: Stories of Japanese American Exile and Resettlementt (Berkeley: Heyday, 2011), xxi.

[49] “Twin Cities JACL Oral History,” Japanese American Citizens League, Twin Cities (MN) Chapter<http://www.youtube.com/watch?v=aEsTX_2hBV8>(accessed May 21, 2013).

[50] Daniels, Concentration Camps, 156-57.

[51] 例如，参见“Jap Hunting License” badge in Dempster, Making Home from War, 28。

[52] Frank Yamasaki, Segment 31, interview by Lori Hoshino and Stephen Fujita, August 18,1997, Densho ID: denshovh-yfrank-01-0031,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May 23, 2013); Greg Robinson, Foreword, in Dempster, Making Home from War, x; Kurashige, The Shi ing Grounds of Racee, 195-97.

[53] Uchida, Desert Exile, 149.

[54] Robinson, After Campp, 223-32.

[55] “The Story and Diary of Mrs. Kami Kamisato,” in Takeo Kaneshiro, ed., Internees: War Relocation Center Memoirs and Diaries (New York: Vantage, 1976), 35-36.

[56] John K. Emmerson, “Japanese in Peru,” October 9, 1943, 82-83, File 894.20223/196, U.S.Department of State Records, National Archives, College Park.

[57] Masterson and Funada-Classen, The Japanese in Latin America, 171, 174-78; Gardiner,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 112.

[58] Higashide, Adios to Tears, 173.

[59] “The Story and Diary of Mrs. Kami Kamisato,” in Kaneshiro, ed., Internees,35-36.

[60] Higashide, Adios to Tears, 178.

[61] Wayne M. Collins to George C. Marshall, February 7, 1947, Folder 2, Edward Norton Barnhart Papers, 1942-1954, Japanese American Research Project, Special Collection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

[62] Higashide, Adios to Tears, 179.

[63] Robinson, After Campp,45.

[64] Higashide, Adios to Tears, 223-24.

[65] Art Shibayama Interview, Segments 25 and 28, Densho ID: denshovh-sart-01-0025 and denshovh-sart-01-0028, Densb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Archive<http://archive.densho.org/main.aspx>(accessed May 10, 2013).

12.冷战，好战

第二次世界大战给亚裔美国人带来了巨大的变化。当日裔美国人被从家里赶出来、被监禁的时候，其他亚裔美国人，包括中国人、南亚人、菲律宾人和朝鲜人，因其母国是美国战时盟友或参与抗日而被被视为“好的亚洲人”。同时，种族主义在美国越来越被视为美国在与轴心国的战争中所做努力的损害。长达几十年排斥亚洲人的法律被废止，对于这些亚裔美国人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一场“好战”，为他们开启了参与美国经济、军事和社会的新机会。亚裔美国人充分利用了这些机会。

冷战也改变了亚裔美国人的社区和生活。随着美国作为全球超级大国地位的稳固，亚洲成为美国军事、经济和政治力量的一个特殊关注点。日本、韩国、中国台湾地区、菲律宾、南越都成为美国在对抗社会主义的全球战争中的重要盟友，以及美式民主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光辉范例。美国人对亚洲和亚洲人的公共态度也变得温和了。美国在亚洲的冷战对抗引入了新的移民，如军人的新娘、被收养者和学生。他们来到美国象征着一种对国际主义、跨种族关系的新接纳，象征着美国的仁慈与人道主义。

与此同时，亚裔美国人在美国的积极活动让他们成为美国关于种族的持续讨论的关键人物。随着苏联的宣传强调美国对少数种族的歧视，抹黑美国的海外形象，美国人更严肃地专注于结束种族不平等的问题。成功的亚裔美国人作为美国民主的活样本而被赞扬，美国人积极地帮助他们在国内外散播这一信息。20世纪60年代时，一些克服过去困难而实现美国梦的亚裔美国人，被描绘为“模范少数族裔”（model minorities）。这一新形象为欢呼20世纪晚期和21世纪初“亚裔美国人的崛起”奠定了基础。但即使是冷战有助于打开亚裔移民之门，并将亚裔美国人从美国最被看不起的少数民族之一转化为模范少数族裔，新被接纳进入美国社会的亚裔美国人，仍面临着持续的不平等，且处于弱势。

中国和华裔美国人在日本1937年全面侵华时就卷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华裔美国社区以空前的示威活动支持母国，作为对愈演愈烈的人道主义危机的回应。“拯救中国，拯救我们自己”成为响彻华裔美国社区的口号。[1]旧金山的社团组织如中华会馆和中华战时救援协会（Chinese War Relief Association）在全美、加拿大、墨西哥和中南美洲组织起300个华裔团体来筹集经费援助战争。在随后的8年里，战时救援协会通过挨家挨户的联系、游行、发售战争债券，以及所谓的“一碗米饭集会”，募集了2 000多万美元。[2]1938年，仅在旧金山，就有超过20万人在中国城参加第一次“一碗米饭集会”。[3]

随着对中国同情的增长，中国和海外华人的国际形象都有显著提升。随后，日本偷袭珍珠港，中国成为美国的一个盟友，对抗共同的敌人日本。华裔美国人志愿服役，购买战争债券，在造船厂和工厂工作，并以他们战时的行动来支持中国和美国。公众对他们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友好。正如一个美国国会议员在1943年解释的：“突然，我们发现了中国人的圣洁品质。若非12月7日，我不知道我们能否发现他们有多出色。”[4]

影响美国人对在美华人印象的全国性媒体运动开始了，美国人开始发现在美华人的优点——他们兼备美国本身和国际化的思想。这一活动的目的是消除几十年来关于华人无法同化、廉价劳动力、赌徒、妓女的刻板印象，重塑他们作为“遵纪守法、热爱和平、有礼貌地在我们中间安静地生活”的“中国朋友”的形象。一个游说团体为废除排华法而强调：“他们是良好市民，这是不用怀疑的。”[5]同样重要的是，美国人需要抛弃他们长久以来将所有“东方人”一视同仁的习惯，取而代之的是将“好人”与“坏人”区分开来。

1941年12月22日，《时代》和《生活》杂志发表文章，指导读者如何区分他们新的中国“朋友”和日本敌人。《生活》上的文章附有照片。第一张照片上，一名中国政府官员在镜头前谦逊地微笑。另一张是表情严肃的东条英机将军，他是负责袭击珍珠港的日本首相。这两张照片上都有手写的笔记标明关键特征和种族标准。比如说，中国人，有着“羊皮纸一样的黄色皮肤”，“鼻梁更高”，“脸型更长、更窄”，“缺少胡须”，并且“从不会脸颊发红”。相反，日本人“肤色土黄”，“塌鼻梁”，“有时脸颊发红”，“胡须浓”，并且“脸更宽、更短”。[6]

《时代》对“如何区别你的朋友和日本人”讲得更详细。“几乎所有日本人都是矮个子……很少有胖的，经常随着年龄增长变得干瘦佝偻”，而中国人“则容易变胖”。中国人有更“温和、亲切、开放”的面部表情，而日本人“更积极、教条、傲慢”。[7]并不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一些华裔美国人会想办法帮助美国白人，以便让自己与日本人区分开来，而且他们也会在战时带着“我是中国人”的证章。[8]

中国人民和华裔美国人成为“朋友”不只重塑了战时的中美关系，还树立了美国人新的种族态度——也就是历史学家所谓的“种族自由主义”——努力为少数族群取消国家批准的歧视，并促进同化、融合、公民权利和平等的公民身份。种族自由主义的目标不只是改善美国少数族裔的生活，还要在国外传播一种美国民主的积极信息。这种国际与国内的共同进展为华裔美国人创造了一系列新机会。[9]

战争首先显著改善了华裔美国人的国内前景。1.2万~1.5万华裔美国人（将近美国华裔成年男性的20%）战时在美国军队的各种部队服役。大部分在陆军，也有一些华裔美国人服务于飞虎队，这是一支为守护中国而建的美中空军秘密部队。[10]甚至有两名女性华裔美国人是女子航空勤务飞行队（Women Airforce Service Pilots）的队员，在美国驾驶军用飞机。[11]

战争经济也在造船厂和工厂创造了收入不菲的新工作，在那里华裔美国人可以挣得稳定的工资，并与其他族裔群体交往。仅在旧金山湾区就有6个主要的造船厂，自1942年开始，招工广告就出现在中国城的报纸上。旧金山湾区近10%的华裔美国人在战争期间就业于国防工业。[12]在战时造船厂、工厂、医院病房和红十字会营地，华裔美国人女性构成一个尤为突出的群体。这些“山姆叔叔的中国女儿们”获得了媒体的注意，并使所有华裔美国人群体的爱国心得到凸显。[13]季美璐（May Lew Gee）回忆说：“在军工厂工作，就是从事爱国的事业。”[14]

服兵役、战时就业，以及社会对他们的新接纳，使得第二次大战成为华裔美国人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们在战争中表现出一种新的自信和归属感。华裔美国人老兵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这种改变。纽约老兵哈罗德·吕（Harold Lui）回忆说：“突然之间，我们也成了美国梦的一部分。”[15]

华裔美国人在美国社会地位的改变，以及战时美中关系加强的最重要标志是1943年中国第一夫人宋美龄，或者说战时中国民族主义领袖蒋介石妻子的友好访问。蒋夫人的访问从白宫开始，在那里她是总统罗斯福和他妻子埃莉诺的贵宾。第二天，她成为在国会两院发表演讲的第一名普通公民和第二名女性。她巧妙地以共同的自由事业将美国和中国联系在一起。蒋夫人的魅力让参众两院的议员们为之倾倒，当她在国会的演讲结束时，全体听众“起立并报以雷鸣般的”掌声。[16]随后两个月，她走遍全美，并同上千人谈话。蒋夫人的聪慧、美丽、魅力，以及战时合作的官方报告，代表了一个新的中国形象，中国是现代的、有实力的，是与美国共同对抗日本的重要盟友。她在美国所受的欢迎也反映了美国对华裔美国人的进一步接受。宋美龄这名卫斯理学院（Wellesley College）的毕业生和她的丈夫蒋介石一起成为1938年《时代》杂志的“年度人物与夫人”，蒋夫人在中美两国都塑造了一个现代家庭妇女的理想形象。

蒋夫人成功的友好访问，激励了废除排华法的努力。[17]1943年10月，总统罗斯福敦促国会废除排华法。总统宣称：“中国是我们的盟友，今天，我们同她并肩作战。”总统还认为，排华法是“一个历史错误”，“我们亏欠中国人……要从法规全书中抹除我们那些不合时宜的法律”。[18]1943年12月17日，当总统签署《马格努森法》（Magnuson Act）——又称《废除排华法》（Chinese Exclusion Repeal Act）——后，60年的排华走到了尽头。[19]

排华法的废除，是中美新战时盟友的一个重要姿态象征。但其废除的后果非常复杂。中国移民被置于移民配额法中的“其他移民”，每年只有105名中国人被允许进入美国，只是其他盟国配额中的一小部分。（美国公民和返回的居民，及其妻子、孩子，特定职业阶层人员和学生，还可以作为“非配额移民”进入美国。）[20]然而，排华法的废除确实让中国移民拥有了归化资格。有些战争相关的措施也加快了华裔美国人作为军队一员的入籍速度。1945年和1947年的战时新娘法，允许军队成员携带他们的外国配偶和未成年孩子进入美国，这些人不占用这105个名额。[21]

这些新的归化和移民机会极为重要。战后不久，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华裔女性进入美国；从1947到1950年间有近7 500人。[22]加拿大的排华法也在1947年被废除，而华裔加拿大人的配偶和孩子也在以稳定的速度进入该国。[23]无论是美国还是加拿大，家庭团聚、定居和归化逐渐替代了旅居和跨国家庭。

日本袭击珍珠港和美国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对菲律宾裔美国人有着相似的戏剧性影响。就在日本轰炸珍珠港后7个小时，日本军队入侵菲律宾。在巴丹半岛，美国军队和菲律宾军队耗费四个月的努力试图将日军击退，却徒劳无功。4月9日，巴丹半岛被日本占领，但是和美国部队并肩作战的“战斗的菲律宾人”的形象却有着深远的影响。

巴丹半岛成为以自由和民主之名的种族间手足情谊与牺牲精神的代表，而勇敢的菲律宾战士同美国部队并肩作战的故事，有助于将菲律宾裔美国人的形象从消极的“棕色小兄弟”转变为同美国共享事业的忠诚且勇敢的盟友。正如美国第一夫人埃莉诺·罗斯福所解释的，在巴丹半岛的战斗“是两个种族互相尊敬的杰出例子。不同种族和背景的人并肩作战，并赞扬彼此的英雄气概和勇气”。[24]

图36.中国的第一夫人、蒋介石的夫人宋美龄和美国的第一夫人埃莉诺·罗斯福在白宫的草坪上，华盛顿特区，1943年，摄于宋美龄友好访问期间。

就在华裔美国人因蒋介石夫人访美而提升地位的同时，菲律宾人也同样从道格拉斯·麦克亚瑟（General MacArthur）的副官卡洛斯·P. 罗慕洛（Carlos P. Romulo）的访问庆祝中获益。1944年4月，罗慕洛在残酷的巴丹死亡行军两周年纪念日时，对斯托克顿市的菲律宾社区进行了官方访问。他的演讲重复了当时美国和菲律宾人们已经熟悉的国际兄弟情义的主题。将发生在巴丹半岛上的事与可能发生在斯托克顿市的事联系起来，罗慕洛呼吁美国白人在美国对菲律宾裔美国人给予同样的接纳。他告诉群众：“将他们放在心里，就像170万菲律宾人将7 000名为你我、为巴丹半岛自由而战的美国士兵放在心里一样。请不要歧视他们。当你在街上与他们相遇时请报以微笑。”[25]

公众对菲律宾人的态度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鉴于美国加入战争之前对他们“充斥”着种族仇恨，在这之后，作家曼纽尔·拜肯评论道：“在有轨电车上我不再觉得自己置身于敌人之中。”但是他也注意到：“我们菲律宾人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是美国人改变了对我们的认知。”[26]

菲律宾裔美国人通过服兵役向菲律宾和美国展示他们的爱国之情。因为担心家人和朋友在菲律宾的日本控制区，渴望保卫祖国，数千名菲律宾人涌向美国征兵办公室。然而，他们发现即使作为美国国民，他们也没有资格服务于美国军队，所以只能离开。[27]菲律宾人提出抗议，而罗斯福通过修改征兵法作为回应。1942年2月19日——巧的是这也是总统签署9066号行政命令，允许大规模迁移和监禁日裔美国人的同一天——第一菲律宾步兵团和第二菲律宾步兵团成立。在加利福尼亚州1.6万菲律宾人进行首次征兵登记，占该州菲律宾人总人口的40%。超过7 000名菲律宾人最终加入两个菲律宾步兵团，并以多种方式为战争做贡献，包括在敌后展开行动，破坏日本通信和提供军事情报。[28]

就像华裔美国人一样，菲律宾裔美国人也利用新的机会，如就业、公民身份、移民、财产和住房。斯托克顿——已是美国最大的菲律宾裔社区之一——成为西海岸最大的船只建造和军火制造中心之一。菲律宾裔美国人放弃农业领域以获得新的、收入更好的工厂工作。南加利福尼亚州的造船厂和国防设备提供商如洛克希德（Lockheed）、道格拉斯（Douglas）和沃特（Vultee），也向菲律宾人敞开大门。菲律宾农民、男家仆和餐厅服务员成为了焊接工、技术人员和装配工人。其他经济机会也向他们开放。加利福尼亚州司法部长重新解释了该州的土地法，允许菲律宾人租赁土地，而且他们被鼓励持有之前被监禁的日裔美国人拥有的财产。[29]

1946年7月2日，总统杜鲁门签署《露西-塞勒法》（Luce-Celler Act），赋予菲律宾人成为归化公民的权利，并提升每年的菲律宾移民配额至100人。两天后，美国官方承认菲律宾的独立。虽然年度移民配额有名无实。但是其他法律，如战争新娘法，允许美国军人的外国出生的妻子进入美国而不受移民配额所限。在美国海军和陆军服役的菲律宾士兵也获得美国公民身份，在退伍军人法（GI Bill）的帮助下，他们有将直系亲属如配偶、父母和孩子带来美国而不计入移民配额的权利。从1946年至1965年间，超过3.9万名菲律宾人移民美国，其中包括相当数量的女性。[30]终于，经过多年的分离，菲律宾人家庭得以在美国团聚，而菲律宾裔美国人也更加坚定地扎根于美国。社会学家R. T. 菲利亚（R. T. Feria）在1946年说：“太平洋海岸历史上，作为一名菲律宾人不再是负担，这还是第一次。”[31]

对于朝鲜裔美国人来说，改变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就在珍珠港被袭当天，白广善在加利福尼亚州惠提尔（Whittier）的一家杂货店停下来购买一些东西。当她进入商店时，一屋子的人带着仇恨的表情盯着她。根据白广善的回忆，有一个男人说：“现在这里有一个该死的日本人。”这家杂货店的主人汉娜·尼克松（Hannah Nixon）夫人，即后来理查德·尼克松总统的母亲为她进行了辩护。她跟那些人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丢人，你们认识白广善小姐很多年了。你们知道她不是日本人，而且即使她是，她也不应为在珍珠港发生的事而受到责备。”[32]白广善被错认的经历反映了战时其他朝鲜裔美国人的经历。

几十年来，朝鲜裔美国人都在努力抵抗日本在朝鲜的殖民主义。虽然美国的官员意识到、甚至同情这些斗争，但美国政府还认为朝鲜是日本的附属国。当美国国会颁布1940年外侨登记法时，朝鲜人的地位甚至变得更加脆弱。这是一个为更好地控制来自轴心国的侨民而设计的国家安全措施，它强化了现存法律关于准入和驱逐外国人的政策。它还要求所有在美外国人提供指纹。1942年2月，一篇发表在《朝鲜国家太平洋先驱周报》（Korean National Herald-Pacific Weekly）上的社论总结了朝鲜裔美国人令人烦恼的境况：“由于美国人认为他是日本国民，而导致朝鲜人进退维谷，这种真实身份的不公正使朝鲜人非常不满。”[33]

考虑到朝鲜人在美国的不确定情况，朝鲜民族主义领袖如韩吉洙（Kilsoo Haan）给美国政府施加了压力，以允许朝鲜人作为朝鲜人而不是日本国民进行登记。韩对政府官方解释说：“朝鲜人是一个不情愿被日本军国主义政府统治的民族。我们对美国忠诚，而且在这样严重的全国紧急状态下随时愿意为争取美国的最大利益服务。”这些努力的一个成果是，外国人登记处的负责人允许朝鲜人登记为朝鲜人，而移民与归化局为在美朝鲜人所颁发的身份证件，也证明他们的朝鲜人身份。[34]

但是在日本袭击珍珠港后，情形发生了改变。所有在美国的日裔外国人都成了外国敌人，财政部冻结了所有日本国民的金融资产。在颁布这些措施时，政府没有将朝鲜人同日本人区分开来。因此，朝鲜人发现自己被归为是敌对的外国人，而且承受了很多强加给日裔外国人同样的限制。这样的分类实实在在地激怒了朝鲜人。“在这世界上还有比朝鲜人更恨日本人的人吗？”《朝鲜国家太平洋先驱周报》的编辑如是问道。[35]暴力和仇恨犯罪也在增加。白广善回忆朝鲜人不敢在夜间出门。“很多人甚至在白天也会被打。他们的车被砸，车轮胎被划……很多人（行凶者）把所有的东方人都当作日本人……那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段困难的时期。”[36]

这些政策和罪行的结果是毁灭性的。在夏威夷和美国大陆的朝鲜人无法再使用他们的银行账号，事业和生计处于危难之中。朝鲜民族主义组织与领袖再次推进他们的事业。日本袭击珍珠港9天后，美国的朝鲜联合委员会主席李元淳（Won Soon Lee）写信给美国国务卿科德尔·赫尔（Cordell Hull），以着重声明他们作为朝鲜人的独特地位，而不是日本人。李解释说，“地方当局将我们纳入日本人”，但是“我们是在日本入侵朝鲜很久以前就来到夏威夷的忠诚公民。我们从没有屈服于日本的权威”。李问道，美国司法部在外来人口登记中，把朝鲜人登记为朝鲜人是否仍然有效？“我们急于在您的指挥下为美国服务。我们坚信自己所属的这个民族的人们会取得胜利。”[37]它部分地显示了美国的爱国主义具有——如菲律宾裔和华裔美国人一样的——反日倾向。领袖们如韩吉洙声明，在夏威夷的日本人具有第五纵队般的威胁，他借合唱队宣扬自己的声音，呼吁将日本人强制驱逐出西海岸。[38]

作为这些游说的结果之一，政府解冻了所有在美朝鲜人的金融财产。但是在珍珠港事件后的几周至几个月里，朝鲜裔美国人还是面临着很多不确定性。当大部分朝鲜裔美国人因1942年2月开始的外国人登记法而被允许登记为朝鲜人时，在夏威夷的朝鲜人仍被当作敌对的外国人，直至1944年末夏威夷的戒严令取消。[39]

朝鲜人加倍努力向美国证明他们的忠诚，并竭力为战争做出贡献。很多人都相信美国对日本的战争最终会带来朝鲜的独立。他们满腔热情地组织推动战争债券的工作。一小队经过挑选的朝鲜裔美国人，在美国军队服役。在日本的殖民统治下，朝鲜人被迫在学校里学习日语，在美国的朝鲜人现在利用他们珍贵的技能来当日语老师和翻译，并在日本占领的亚洲做间谍和宣传工作。在洛杉矶，这座城市五分之一的朝鲜人加入了加利福尼亚国民警卫队，并被编为一个朝鲜小分队，称作“猛虎队”（Tiger Brigade）。[40]

就像华裔和菲律宾裔美国人一样，第二次世界大战代表着朝鲜裔美国人有机会为自己的祖国而战，同时提升朝鲜人在美国的地位和权利。1944年，夏威夷地方代表约瑟夫·R.法林顿（Joseph R.Farrington）向国会提交一份法案，要求给予朝鲜人移民和归化的权利。尽管这份法案没有获得通过，但朝鲜人仍为之感到兴奋，这份努力是对他们“40年来为自由奋斗”和改变在美朝鲜人地位的认可。[41]在战争结束时，朝鲜人的命运也已注定，但这不是朝鲜民族主义者为之奋斗的命运。替代朝鲜独立的是，美国提出一项政策，朝鲜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才能独立。战争末期，多边托管计划就已经确立，不过到那时，朝鲜就已成为美苏之间卷入冷战争斗的牺牲品。1948年，朝鲜半岛依据三八线一分为二，其结果便是南北两个独立国家的建立，这就为朝鲜战争埋下了祸根。[42]

战争期间，美国对南亚移民的态度也有所改变。南亚人在美国游说政客修订移民法，并为印度独立提供支持。另外，印度也在战争中成为美国的一个重要盟友。印度军队成功地阻止了日本在中亚和太平洋地区的进军。1946年的《露西—塞勒法》允许南亚人在已有的配额内申请进入美国。他们也可归化为美国公民。[43]然而，自1947年脱离英国获得独立之后，印度的配额只有每年100人，南亚移民仍然非常有限。到1965年的移民与国籍法制定全面的移民政策前，这一数字并无多少增加。[44]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对美国与亚洲关系的改变影响深远。1945年，日本成为废墟，而美国开始了对前敌国长达七年的占领。亚洲民族主义运动扩散的同时，欧洲列强如法国和英国也开始从这一区域撤离。美国和苏联为其争夺全球影响力而开展的冷战马上进入这一地区。美国希望这些去殖民化的亚洲国家能够自然而然地接受资本主义和民主，而不是苏联式的社会主义。但是一切皆不确定，风险也很高。1949年，共产党在中国的胜利让美国的警戒心提到最高。

美国将其注意力转为通过直接的军事干预和加大经济援助力度而控制社会主义蔓延，从亚洲的北部朝鲜一直到中国台湾、菲律宾，直到东南亚和南亚。在这种紧张的时期，美国拒绝任何帝国主义意图的苗头，而是坚持美国和亚洲非社会主义国家的盟友关系；而接受美国的善意引领和自由世界的领袖地位，对它们都是有益的。冷战和学者克里斯蒂娜·卡莱茵所称的美国“冷战东方主义”（Cold War Orientalism）不仅仅塑造了美国同亚洲的关系，也导致新形式的亚洲移民和美国接纳亚裔美国人的新方式。[45]

战后美国对亚洲的干预始于日本。从1945年到1952年间，由同盟国最高指挥官道格拉斯·麦克阿瑟领导的占领军，实施的遍及军事、政治、经济和社会的改革改变了日本。到占领结束时，日本已经解除武装，实现了民主化和经济复苏。政治家、记者和电影制片人帮助宣传新日本的光辉形象：邪恶的敌人已经被美国的“艺妓盟友”所取代。正如历史学家涩泽尚子（Naoko Shibusawa）所解释的，一个女性化、年轻的国家需要美国的善意指导。在美国的占领结束时，日本已经是一个自由市场的民主国家，是有效抵抗社会主义在这一地区不断增长的威胁的堡垒。[46]

美国领导的联盟占领，还给日本带来了40万~60万美国士兵。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娶了日本女人，从1947年到1975年，近6.7万名日本妇女作为服役人员的妻子进入美国。近一半（3万人）是在对日本占领的最高峰，即从1947年到整个20世纪50年代进入美国。这些战时新娘构成战后日本移民的主体。[47]

她们是一个多样性的群体。一些人来自中产阶级家庭，另一些则是来自工薪家庭。她们来自日本各地，包括乡村和大城市。所有人都经受了由战争带来的大规模生命损失、巨大的破坏和大范围流离失所的苦难。伴随着如此多的男人进入军队并丧生在战场，日本的女人开始工作以在战时和战后支撑其家庭。美国的占领创造了这些女人渴望的新职业。她们作为会计、销售员或服务员工作于军事基地，或是在很多餐厅和酒吧服务于美国军队。三好·法罗（Miyoshi Farrow）的战时和战后经历具有普遍意义。“我在大阪上学。当我15岁时［我们的房子在战时］被炸，因此我们不得不搬到神户。在神户我住了一段时间并完成学业，接着［我们的房子］又被烧了。我们不得不再次搬走。”当战争结束，美国占领日本时她18岁。她在一个舞厅得到了为美国军人服务的工作，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一个美国上校注意到年轻的她，并为她提供一份在军事政府办公室的工作，带她离开舞厅。在那里，她最终遇到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美国军人。[48]

这些日本女人和白人、非洲裔美国人、日裔美国人结婚。对于一些女人来说，与一个美国人结婚意味着经济上的安全。另一些人则被美国军队和日本其他美国员工传播的关于美国的积极印象所影响。美国军人意味着美国的力量与财富，同日本的战败形成鲜明对比。美国的流行文化也代表着美国时尚和文化对自由与现代的渴望。[49]

然而，对这些跨种族和跨国婚姻，太平洋两岸都是反对的。在被占领的日本，日本女人和美国占领军之间的关系被视为日本战败和丢脸的象征。日本家庭通常反对这种婚姻，甚至要和女儿脱离关系。[50]在美国，日本女性移民以及她们进入美国白人社会也引发了不安的情绪。军队会劝阻跨种族婚姻，而且很多州仍禁止白人与非白人结婚。此外，在来自欧洲、澳大利亚、新西兰的战时新娘可以在战后进入美国时，1924年移民法还对所有日本移民进行种族限制，日裔的妻子们也因此被禁止入美。一个日裔美国公民联盟领导的运动推动美国政府解除在跨国婚姻上的种族禁令，1947年后美国开始允许日裔军人新娘入境。但她们在1952年之前一直无法成为美国公民。[51]

据历史学家中村真子（Masako Nakamura）的研究，自从她们的移民问题得到解决，找出如何同化这些来自前敌国的女人成了“在美国和日本的美国人的一个重要任务”。[52]在日本的美国红十字会新娘学校和美国社会服务机构的监督下，战时新娘们被指导如何成为好妻子、好母亲和好的美国公民。课程包括美国历史、公民身份、宗教、化妆打扮、家务、家庭护理和儿童看护。教科书指引她们如何阅读，如何做家务，以及如何与她们的丈夫互动。她们被告知：“理想的妻子在任何时候都展示最好的……是一个好的家庭主妇、母亲和她丈夫的好伴侣。”她需要对其丈夫的工作非常感兴趣，但是她永远不能“犯告诉他该做什么这种错误”。[53]其传达的信息是明确的：创造并维持一个体面的美国家庭，紧贴主流的性别角色，就是很好地践行了美国公民身份。通过这些方式，日本战时新娘们被作为代表和谐美日关系的模范少数族裔新娘而得到支持，她们代表着美国想要在国内推进种族和谐和家庭幸福的意图。[54]

图37.户口千代子和查尔斯·斯沃茨的结婚照。

但是，很多在美国的日本战时新娘的生活并不符合媒体塑造的积极形象。她们被从家庭中割离，在新家庭中也常常感到自己是个外人。1966年，户口千代子同她的丈夫查尔斯·斯沃茨（Charles Swartz），以及他们的女儿离开了在冲绳的家。她在准备永远离开家乡时，心中充满了焦虑与恐惧。在少数她可以带走的行李中，千代子带了一套和服，少量照片，还有一本日语育儿书。当他们抵达美国，斯沃茨一家被投以异样的眼光，甚至不断被反日情绪所惊扰。就在千代子在新土地上的一群陌生人中间抚养孩子长大时，她变得依赖从家里带来的日语育儿书。这本书用日语提供具体的建议和家庭救济方法，成了舒适感的来源之一，同时也是一种信息来源。斯沃茨一家最终在洛杉矶定居下来，在那里，千代子在其英语课上结交新朋友，并参加日裔美国人教堂和当地的冲绳人俱乐部。她从家带来的纪念品，包括日语的育儿书，是她一生的重要财富和珍贵的家庭纪念品。[55]

朝鲜是战后美国势力扩张的另一个据点。随着日本在1945年战败，朝鲜结束了被日本长达35年的殖民统治，成为一个独立国家。但当朝鲜内战爆发，新政府表现出倾向社会主义时，美国实施了其冷战中的遏制政策，军事卷入并占领了后来所谓的韩国。随着苏联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支持社会主义北朝鲜，朝鲜战争一直拖到1953年，以朝鲜分裂而告终。韩国自战争开始以来几乎完全依赖美国对它的经济救援和军事保护。这场战争也将无数朝鲜人变为难民，导致很多人到国外寻求安全。[56]

一些人来到美国，特别是两个新的移民团体：被收养者与军人的新娘（后者也代表着朝鲜战争后美国对韩国长期持续军事干预的结果）。[57]自1945年后，军队开始被定期派到韩国以保护美国在这一地区的利益。一些韩国妇女和美国军人的关系——有时始于建立在美军基地附近的“营镇”，由美军支持管理的卖淫和其他非法生意的场所——最终修成正果，走进婚姻的殿堂。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当美国士兵和商品在韩国无处不在时，赵宋宜（Cho Soonyi）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她记得，士兵们开始“控制一切”。很快国内就有了美国商品，而且更多的士兵带来了特有的美国文化。美国看起来那么现代化、强大和富裕，同后殖民地时代韩国所面临的种种挣扎形成鲜明对比。赵确信美国的生活要比韩国好。她记得：“我的梦想就是……离开韩国……这就是我的期望。”但是唯一能去美国的办法就是通过婚姻。她最终嫁给了一个美国白人，成为马伦（Mullen）太太。1951年，她在21岁时来到华盛顿州的西雅图。[58]

像赵一样，近10万名韩国女性移民在1950—1989年来到美国。她们是1945—1965年最大的韩国移民群体。一旦她们来到美国，常常会在随后数年间资助自己的家庭成员也来到美国，自1965年以来，直接或间接地带来了大约所有韩国移民人数中的40%~50%。[59]韩国军人新娘移民在20世纪70、80年代达到顶峰，大约每年有约4 000名女性进入美国。这与同时期席卷韩国的“美国热”（American fever）并非巧合。正如历史学家尹智妍（Ji-Yeon Yuh）所解释的，美国在韩国的无处不在和关于“美国的东西比韩国东西好得多”的强烈信念，激发了韩国人“移民去美国的渴望”。[60]

跨种族和跨国收养的现象也在一定程度上源于美国冷战时期与韩国的关系。自1953年起，美国从韩国收养了超过11万个孩子。最初一批被收养者是美国军人的混血儿。其中也有韩国的“战争孤儿”和被美国士兵或其扩散家庭收养的军事“幸运儿”。其他孩子都是通过孤儿院收养的。通过美国媒体广泛的正面报道，自20世纪50年代开始，韩国儿童大部分被美国白人夫妇所收养，其数量在过去几十年里不断增加。跨国和跨种族收养韩国儿童，成为韩国全国的习俗和美国一个著名的人道主义项目，开启了历史学家凯瑟琳·乔伊（Catherine Choy）所称的“构建全球化家庭”，即产生跨种族与跨国界的家庭成员。[61]

纪录片导演迪恩·波塞·林（Deann Borshay Liem）就是来到美国的第一代被收养的韩国人之一。她出生于1957年，于1966年来到加利福尼亚州，成为阿诺德（Arnold）·波塞和爱维安（Alveen）·波塞的养女。爱维安解释说，他们夫妻被电视里报道的韩国“上千名生活艰难的儿童”所感动，想要以某种方式尽绵薄之力。于是他们开始寄钱资助一个名叫常俊河（Cha Jung Hee）的小女孩，根据慈善机构的描述，她是一名失去双亲的8岁小姑娘。随着她们联系的增多，波塞夫妇决定收养她。然而，就像大部分其他在20世纪60年代在冷战人道主义“孤儿收养”运动中被收养的孤儿一样，常俊河的父母并没有死，而她的父亲在她被送到美国收养之前便在中介机构里找到了她。

中介机构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收养继续下去，因此用迪恩——她的韩语出生名是姜玉珍——代替常俊河的位置。跟常俊河一样，姜玉珍也不是一名孤儿。她出生的家庭在为生计而挣扎时，把她暂时放在孤儿院里。他们的意思是，当家庭情况稳定下来后再把她接回家，但是在这之前她就被送去了美国。因此，8岁的姜玉珍被带离孤儿院，登上飞机，降落在加利福尼亚州，成为迪恩·波塞。“我被赋予了不属于我的历史和身份。”她解释说。波塞一家将孤儿院告诉他们的再转告迪恩：她的妈妈在生产时去世，爸爸在朝鲜战争中阵亡。这样的信息并不符合迪恩关于还生活在韩国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朦胧记忆。但是她学会把他们只当作梦境。随着时间流逝，甚至这些梦境都随着她在新的收养家庭照顾下，作为完全美国女孩的身份的增长而变得更加模糊。作为一个成年人，波塞·林直面这些记忆并踏上旅程，寻找自己身份的真相。在长时间找寻之后，她终于得以和其韩国妈妈、兄弟姐妹，以及整个大家庭重聚，并将她的养父母介绍给她的出生家庭。她也终于明白生母把她放在孤儿院的决定是“部分由于一段艰难求生的生活”。[62]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大约有20万名韩国儿童被跨国收养到世界各地。[63]

基于“二战”期间及“二战”之后排斥亚洲人法律的废除，20世纪50、60年代开始了另一个亚洲人移民北美模式的重要转变。与苏联之间的冷战使美国实施对掌握有用科技的外国学生和专家的高额奖金。政府资助的计划招募军事科技领域的科学工作者和工程师。而20世纪50年代逐渐出台的移民与难民法，吸引了几千名中国台湾和中国香港的精英知识分子。他们加入一个由5 000名中国学生组成的小团体，这些学生自1949年后便在美国求生。[64]

这些新移民里有一个人是田长林（音）。他1935年出生于武汉，来自一个富裕的、积极参与政治的家庭。但是当1949年共产党执政后，他和家人加入离开中国大陆的人当中，在台湾寻求避难，生活非常艰难。田长林的父母和他们的10个孩子挤在狭小的房间里，睡在地铺上。当田长林从大学毕业后，他申请了美国240所学校，希望能够赢得一项奖学金。他的时机刚好。美国正在寻找高技术人才和科学领域的学生。田长林从路易斯维尔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获得学位后，在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大学成为一名机械工程教授，随后又成为第一个领导一所重点研究型大学的亚裔美国人。[65]

冷战所激起的交流访问计划也使少量的菲律宾护士精英来到美国，在获取技能的同时，还能获得关于美国及其价值观的第一手信息。她们奠定了1965年后大量菲律宾护士移民的基础。对于这些冷战时代的知识分子和技术人员，美国的人道主义接受了他们，而他们在美国成功地融合也有利于当时在美国传播的新的、积极的亚裔美国人形象。[66]

“二战”至1965年期间进入美国的日本和韩国的战时新娘、韩国被收养者，以及中国和菲律宾的专家和学生，标志着亚洲人移民美国历史的一个重要转折。排斥亚洲人的时代已经终结，但是大门还没有充分打开。1952年，美国通过的一项主要移民法，反映了这一时期的转变。1952年《移民与国籍法》——又称《麦卡伦—沃尔特法》（McCarran-Walter Act）——保持了自20世纪20年代建立起的国家配额体系。它对1924年的移民法的配额进行了细微调整，但是原有的对于北欧和西欧移民的倾向性得以保留。这一法律确实废除了排斥亚洲移民的措施，包括取消亚洲禁区（Asiatic Barred Zone）。它也将所有的亚洲人同其他移民者一样置于配额体系中。表面上，该法看似实现了对亚洲移民的平等对待，实际上仍然持续着一种歧视模式。每个亚洲国家只能分到最少的100个签证配额。但是配额是基于种族，而非国籍。这意味着无论这个人出生于世界哪个角落，也不管他具有哪个国家的公民身份，他只能依据自己亚洲国家的种族配额来移民。比如说，来自牙买加和台湾地区的中国人都要计入全球华人的配额中。这导致亚裔移民仍维持在很低水平。[67]这一法律反映着其冷战起源，还针对涉嫌颠覆者设立了严格的安全条款。

与这些保守的改变相反的是，该法也开始了一些自由化的改变。作为1965年移民与国籍法的先驱，它为有特殊技能的劳动者，以及美国公民的亲属和有永久居住权的外国人，建立了一种具有“偏向性”的体制。[68]同时，《麦卡伦—沃尔特法》最终废除了源自1790年归化法将种族作为归化公民身份的标准。就在中国人、菲律宾人、南亚人逐渐通过战时条款成为归化公民时，日本移民仍是一个被禁止归化的群体。当最终能够成为美国公民时，很多第一代日本人先奔向了移民课堂，而后再去参加归化仪式。在这一法律颁布的同年，美国对日本的占领也宣告结束。两个事件同时表明此时日本移民已变成被接受的美国人，并且日本已经重建为美国的一个强大盟友，一个亚洲的资本主义中心，以及美国在亚洲的最大军事基地。[69]

就在美国增加在亚洲存在的同时，新的移民政策也将新的亚洲移民带来美国。美国和苏联之间开始的意识形态斗争，对美国亚裔移民的状况产生了意义深远的影响。美国努力同非西方国家建立信任和合作，并推广美式民主和资本主义的优越。但是这些努力因苏联宣传美国的种族主义和歧视故事而受挫。苏联宣称，美国的民主只是一句“空话”。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相信，美国国内的种族主义威胁到了美国在海外的力量和信誉。一种焕然一新的种族融合方式和新的公民权利，如结束隔离和通过重要的民权立法，将有助于带来改变。[70]

图38.1952年后，日裔移民终于被允许成为归化的美国公民。第一代日裔美国移民归化仪式，1953年4月14日，华盛顿州西雅图。

亚裔美国人在影响这些改变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中国人、南亚人和菲律宾人已在“二战”期间被重塑为“好的”亚洲人。20世纪40、50年代，华裔和日裔美国人庆祝彼此皆融入了美国社会主流，他们对特殊亚洲特征的保留及其与亚洲的联系，还有助于服务美国的外交利益。根据历史学家吴迪安（Ellen Wu）的研究，他们是“正在同化的他者”，是正在成为或有能力成为彻底的美国公民的人，尽管他们的种族不同。就在几十年前，他们的种族还被视为一种不利因素；现在他们被接纳了，甚至被作为美国在亚洲新角色的资产而受到礼遇。随着美国寻找积极的、无威胁的、不带帝国主义色彩的途径传播他们的反共信息，亚裔美国人成为连接美国和亚洲的桥梁，为美国成功的种族民主提供了强有力的例证。[71]因此，韩裔美国人奥林匹克金牌得主李善美（Sammy Lee），华裔美国人作家黄玉雪（Jade Snow Wong），和华裔美国人艺术家曾景文（Dong Kingman）在20世纪50年代被选进亚太地区的文化外交团，以传播积极友善的信息。[72]

另一名亚裔美国人冷战大使是国会议员达利普·辛格·桑德（Dalip Singh Saund），他是首位进入美国国会的亚裔美国人，是一个印度富裕文盲家庭的儿子。桑德于1920年第一次来到美国，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读研究生。四年后他获得数学博士学位。在伯克利分校时，桑德——已是一名热情的印度民族主义领袖——加入美国印度斯坦协会，并被选为主席。他激情四射的反英演讲引起了印度殖民政府的注意，因此其家人警示他返回印度可能并不安全。

桑德因种族原因而不能成为美国公民，也被排斥在大部分职业之外。他先是在一家水果罐头厂做领班，随后又进入南加利福尼亚的一个棉花农场。他最终转向农业，但就像其他亚裔移民，他也面对着如加利福尼亚外国人土地法的障碍，该法禁止“无法获得公民身份的外国人”拥有土地。这些经历让他在1942年帮助组织起美国印度协会（India Association of America），为结束美国移民与归化法中的歧视进行游说。

1949年成为归化公民之后，桑德开始涉足政界，并于1953年被选举为威斯特摩兰（Westmorland）地方法院的法官。1956年，他决定竞选加利福尼亚的第29区的国会议员，这一区域当时还包括里弗赛德（Riverside）和因皮里尔（Imperial）二县。尽管桑德是一名不太为人所知的政客，他和其捷克裔美国人妻子玛丽安（Marian），还有他们的孩子们，挨家挨户争取选民，一个区、一个区地走访。他在竞选中尽最大努力地接触了很多因皮里尔的墨西哥裔、非裔美国人、日本和南亚农民，甚至“边境西班牙人”（border Spanish）。他的竞选要旨之一就是赞美美国的许诺。他告诉选民：“如果我被选进国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到印度说：‘这就是我，一个实践民主的鲜活例证。’”在选举之夜，他对大量聚集的支持他的群众又重复了这一要旨，他由衷地说：“看看，我是美国民主的鲜活证明。”[73]

图39.美国众议员达利普·辛格·桑德，第一个当选美国国会议员的亚裔美国人，站在国会大厦前，1958年4月1日。

选举之后，桑德在国内外成为活跃的冷战分子。他就职于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House Foreign Affairs Committee），且很好地履行了他的竞选承诺，带着引人注目的外交使命去日本、菲律宾、缅甸和印度，在海外传播他的亲美思想。这一时机十分敏感。美印关系正因为印度大力支持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席位而变得紧张。美国本身也通过向巴基斯坦提供军火与物资而卷入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克什米尔冲突。美国官员担忧印度的反美情绪会助长其对社会主义的支持。[74]

在桑德的行程中，他试图缓和美印关系并为美国式民主撑腰打气。他有力地运用自己克服种族偏见并实现美国梦的例子，来赞扬类似美国的民主国家改变的力量。他尖锐地反问观众：“如果美国人对印度人有偏见，那么我是怎么通过美国人民的自由投票，并在最保守的加利福尼亚州成功当选的呢？”[75]桑德并没有否认在美国存在邪恶的，特别是针对亚裔移民的种族主义。他这样告诉观众：“偏见存在于所有国家和时期，但在一个民主社会里，事情可以得到改变；人们确实会改变。”[76]

美国媒体热情地报道他的亚洲之行，说他用自己的方式“逐城逐村地拜会印度本土群众”，并以“推销员”和“亲善大使”称呼他。据《时代》杂志报道，双语和自由结合的印度故事与比喻穿插在他的演讲中，“他的演讲无疑比在他之前的任何美国官方使者更加贴近成千上万的印度怀疑者们”。[77]流行报刊如《星期六晚间邮报》（ 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以赞扬的语气描述多种族的桑德家庭是种族宽容、家庭幸福、有上进心和美国人爱国心的体现。1960年，桑德出版名为《来自印度的国会议员》（Congressman from India）的自传。桑德连续两次当选，直到1962年因身体健康欠佳而辞职。他于1973年逝世。[78]

20世纪60年代后，亚裔美国人模范少数族裔的形象被卷入对正在进行的民权运动的回应。民权运动的重要收获——最突出的是1964年的民权法，从法律上废止了企业的种族隔离，禁止招聘中的性别歧视，还结束了在公共场所的种族隔离。1965年的选举法，则禁止在选举中的歧视——鼓励美国人相信：种族主义已经获得有效控制，现在已成为历史遗物。公众对系统性的变化和政府计划的态度开始变得摇摆不定，而这些正是民权领袖和其他人认为必须坚持对抗歧视，培育持久的平等所需要的。亚裔美国人作为模范少数族裔被提出来作为一个反例，让这些说法显得不可信。

与非裔美国人相比，亚裔美国人被认为用老式方法，通过努力工作和忍耐赢得了美式成功。他们不会像新来的好斗的非裔美国人一样在街上抗议，呼吁黑人权利。媒体称，亚裔美国人平静的成功，是证明所有人通过努力就能实现美国梦的证据。[79]比如说，社会学家威廉·彼得森（William Peterson）1966年在《纽约时报杂志》的文章中，赞扬日裔美国人的“卓越”表现，并建议其他族群也应该以他们为榜样。[80]社会学家和政策制定者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Daniel Patrick Moynihan）公开表示，相比于非裔美国人，日裔和华裔美国人的进步是“相当惊人的”。[81]同年随后另一篇发表在《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上的文章，将华裔美国人与非裔美国人进行了更明确的比较。文章指出：“就在提议花费上亿美元以提高黑人和其他少数族裔的境况时，国内的30万名华裔美国人在没有任何其他人帮助的情况下，正在为此不断努力。”美国的“应许之地”对依靠“自己的努力——而不是福利支票”的少数族裔是可及的。[82]

这些媒体的断言不无道理。华裔和日裔美国人也很乐意享有如归化、通婚和财产所有权等新自由。他们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全面地融入了社会主流。1960年比1940年有更多的华裔和日裔美国大学毕业生和专业人员。然而，他们的成功之路并不平坦。一般来说，即使他们受到的教育比美国白人要好，其收入水平也会低一层。以加利福尼亚为例，1960年，29%的日裔美国男性完成了至少一年的大学课程，白人的这一数字为24%。但日裔美国男性收入的中位数（4 388美元）较白人男性的（5 109美元）低。尽管有一部分人向社会上层流动，同白人相比，亚裔美国人仍然远未实现平等，仍受到住房、就业和社会生活中的种族歧视。[83]模范少数族裔的比喻也依赖一群被严格挑选出来的成功亚裔美国人——他们当中大部分是在美国出生和接受良好教育的华裔和日裔美国人——以代表所有亚裔美国人的成功。这种趋势一直延续到21世纪。

美国媒体在整个20世纪60年代一直赞美华裔和日裔美国人，作为美国人成功的故事。根据1970年12月《纽约时报》头版文章的报道，这两个群体20余年前遭受的歧视减弱，而现在成功融进美国主流社会。《纽约时报》重点以J. 楚川（J. Chuan Chu）令人振奋的故事为例，来证明华裔美国人地位的显著提升。刚移民美国时，楚川因其“东方面孔”而到处遭受歧视。然而，在他移民美国20年之后，现在成了霍尼韦尔信息系统公司（Honeywell Information Systems）的副总裁，也是一个美国人成功的突出案例。楚川解释说：“你是否是华裔已经无关紧要了。”[84]

但楚川只说对了一部分，因为中国属性——和其他亚洲文化背景——对塑造和维护模范少数亚裔美国人的形象依然至关重要。回顾20世纪40、50年代，亚洲属性帮助完善亚裔美国人的成功故事的同时，也持续支撑着他们成为模范少数族裔。社会科学家和记者们认为，亚裔美国人尽管种族不同也能获得成功，应该是因为他们所具有的亚洲特性——家庭价值观，以及勤奋、节俭、道德、敬重权威和坚持不懈的传统价值观——完美地适应了美国的精英管理社会。[85]

[1] Yu, To Save China, To Save Ourselves.

[2] Him Mark Lai, “The Kuomintang in Chinese American Communities Before World War II,”in Entry Denied, ed. Sucheng Chan, 194-97; Yung, Unbound Feet, 227-28.

[3] R. Lee, Orientals, 147-48; Yung, Unbound Feet, 239.

[4] Congressional Record, 78th Cong., 1st Sess., 1943, vol.89, part6, 8594.

[5] Wu, The Color of Success, 191.

[6] “How to Tell Japs from the Chinese,” Life, December 22, 1941.

[7] “How to Tell Your Friends from the Japs,” Time, December 22, 1941.

[8] Wong, Americans First, 80-81.

[9] Wu, The Color of Success, 4; Charlotte Brooks, Alien Neighbors, Foreign Friends: Asian Americans, Housing,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Urban California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9), 17.

[10] Wong, Americans First, 61-64.

[11] Yung, Unbound Feet, 252, 257.

[12] Wong, Americans First, 50.

[13] Ibid., 47-49.

[14] Ibid., 50.

[15] Ibid.,204.

[16] “The First Lady of China,” Time, March 1, 1943, cited in ibid., 97.

[17] Karen J. Leong, The China Mystique: Pear S. Buck, Anna May Wong, Mayling Soong,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Orientalism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5), 1, 106-7, 131-141, 145-54; Wong, Americans First, 89-109.

[18] New York Times, October 12, 1943.

[19] 关于废除排华法的官方标题为“An Act to Repeal 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s, to Establish Quotas, and for Other Purposes,” Act of Dec. 17, 1943(57 Stat. 600; 8 U.S.C. 212a)。

[20] David M. Reimers, Still the Golden Door: The ird World Comes to America ( 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5), 11-22.

[21] Xiaojian Zhao, Remaking Chinese America: Immigration, Family, and Community, 19401965 (New Brunsweick, NJ: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2002), 26-28.

[22] Ibid., 80.

[23] Pan, The Encyclopedia of the Chinese Overseass, 239.

[24]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358.

[25] Mabalon, Little Manila Is in the Heartt, 217-18.

[26] Buaken, I Have Lived with the American People, 322-23.

[27] 《泰丁斯—麦克达菲法》（The Tydings-McDuffie Act）将菲律宾人的身份从“外国人”转变为移民，但在其他语境下，他们仍是美国国民。Shelley Sang-Hee Lee, A New History of Asian America (New York, NY: Routledge, 2013) 226-27.

[28] Mabalon, Little Manila, 233.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359.

[29] Mabalon, Little Manila, 232-33, 241.

[30] Philip Q. Yang, Asian Im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Cambridge, U.K.: Polity, 2011),102-3; Mabalon, Little Manila, 247.

[31] R. T. Feria, “War and the Status of Filipino Immigrants,” Sociology and Social Research 31,no. 1 (1946): 52.

[32] Lee, Quiet Odyssey, 95.

[33] Melendy, Asians in America, 157.

[34]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d, 129-30.

[35] Patterson, The Ilsee, 198.

[36] Lee, Quiet Odyssey, 95-96.

[37] Won Soon Lee to U.S. Secretary of State Cordell Hull, DECEMBER 16, 1941, File 740.00115 PACIFIC WAR/20, Decimal File, 1940-1944, U.S. Department of State Records,National Archives, College Park, MD.

[38]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366.

[39]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d, 132-33; Patterson, The Ilsee, 203.

[40]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366-67.

[41] Kim, The Quest for Statehoodd, 153-54.

[42] Ibid., 156-23

[43] Act of July 2, 1946 (60 Stat. 416).

[44] Yang, Asian Im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93.

[45] Christina Klein, Cold War Orientalism: Asia in the Middlebrow Imagination (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 5.

[46] John Dower, War Without Mercy: Race and Power in the Pacific Warr (New York: Pantheon,1987); Naoko Shibusawa, America’s Geisha Ally: Reimagining the Japanese Enemy(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47] Masako Nakamura, “Families Precede Nation and Race?: Marriage, Migration, and Integration of Japanese War Brides After World War III” (PhD dis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2010), 2, 15-16, 37.

[48] Nakano Glenn, Issei, Nisei, War Bride, 59-60.

[49] Nakamura, “Families Precede Nation and Race?” 237-41.

[50] Ibid., 3-4, 242-43.

[51] Ibid., 23-74.

[52] Ibid., 2.

[53] Ibid., 99-100.

[54] Ibid., 18, 77, 92-93.

[55] Benjamin Hartmann, “Chiyoko Toguchi Swartz: The ree’s Not a Book on that,” Immigrant Stories Digital Archive, Immigration History Research Center<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78px7r048k>(accessed September 1, 2014).

[56] Ji-Yeon Yuh, “Moved by War: Migration, Diaspora, and the Korean War,” Journal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9, no. 3(2005): 277-91; Yang, Asian Im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84.

[57] Ji-Yeon Yuh, “Imagined Community: Sisterhood and Resistance Among Korean Military Brides in America, 1950-1996,” in Asian/Pacific Islander American Womenn, eds. Hune and Nomura, 221-36.

[58] Ji-Yeon Yuh, Beyond the Shadow of Camptown: Korean Military Brides in America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02)，43-47.

[59] Ibid., 42-43, 222. 1965年后韩国军人新娘移民的百分比数据来自Yuh, “Moved by War,”278。

[60] Ji-Yeon Yuh, “Imagined Community,” 223.

[61] Catherine Ceniza Choy, Global Families: A History of Asian International Adoption in America (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13). 另见Kim Park Nelson, Mapping Multiple Histories of Korean American Transnational Adoption, U.S.-Korea Institute Working Paper Series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U.S.-Korea Institute, School of Advanced International Studies, January 2009), 4-5; Richard Lee and Mathew Miller, “History and Psychology of Adoptees in Asian America,” in Asian American Psychology (Mahwah, NJ:Lawrence Erlbaum, 2008), 337-63; Eleana Jean Kin, Adopted Territory: Transnational Korean Adoptees and the Politics of Belonging (Durhan,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2010), 45; SooJin Pate, From Orphan to Adoptee: U.S. Empire and Genealogies of Korean Adoptio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4)。

[62] First Person Plural, VHS, directed by Deann Borshay Liem(2000; San Francisco, CA:Natinoal Asian American Telecommunications Association ［NAATA］, 2000), and In the Matter of Cha Jung Heee, DVD, directed by Deann Borshay Liem (2010; Berkeley, CA: Mu Films, 2010).

[63] Park Nelson, Mapping Multiple Histories, 4-5.

[64] Peter Kwong and Dusanka Miscevic, Chinese America: The Untold Story of America’s Oldest New Community (New York: New Press, 2006), 231-33; Madeline Y. Hsu, “The Disappearance of America’s Cold War Chinese Refugees, 1948-1966,” Journal of American Ethnic History 31, no. 4(2012): 12-33.

[65] Iris Chang, The Chinese in America: A Narrative Historyy (New York: Penguin, 2004), 300303.

[66] Kwong and Miscevic, Chinese America, 231-33; Hsu, “The Disappearance of America’s Cold War Chinese Refugees,” 13; Choy, Empire of Care, 59-118.

[67] Ngai, Impossible Subjects, 238.

[68] Reimers, Still the Golden Door, 19-22.

[69] Jere Takahashi, Nisei Sansei: Shifting Japanese American Identities and Politics(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7), 127-31; Nakamura, “Families Precede Nation and Race?,” 61.

[70] Cindy I-fen Cheng, Citizens of Asian America: Democracy and Race During the Cold War(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13), 2; Brooks, Alien Neighbors, Foreign Friends, 2.

[71] Wu, The Color of Success, 4-5, 51.

[72] Ibid., 72-110; 126-38; Cheng, Citizens of Asian America, 85-116.

[73] “Made in America,” Time, January 9, 1956; “Jackie and the Judge,” Time, February 27,1956; “Living Proof,” Time, November 19, 1956.

[74] Dalip Singh Saund, Congressman from India (New York: Du on, 1960), 153.

[75] “The Salesman,” Time, December 16, 1957.

[76] Ibid.

[77] Ibid.

[78] Saund, Congressman from India, v, 3-6.

[79] R. Lee, Orientals, 11, 149-53.

[80] William Petersen, “Success Story, Japanese-American Style.” 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January 9, 1966.

[81] Robert Chang, Disoriented: Asian Americans, Law, and the Nation-State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999), 54; Wu, The Color of Success, 244.

[82] “Success Story of One Minority Group in U.S.,” U.S. News & World Report, December 26,1966.

[83] Wu, The Color of Success, 147.

[84] Ibid., 1.

[85] Ibid., 2, 6.

第四部分
全球化世界中亚裔美国的重建

13.通过移民和行动来构建新亚裔美国

自20世纪60年代起，一个新的亚裔美国开始形成。其开端是1965年移民与国籍法，该法放宽了移民政策，并迎来一大波来自亚洲各地的新移民，其中很多与“二战”前的移民社会关联不大。在过去的50年间，亚裔美国人的社区数量呈指数规模增长，加上从东南亚而来的难民，亚裔社区变得越来越多样化和跨国化。

第二个主要变化是亚裔美国人广泛参与到公民权利、妇女解放，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者权利，乃至结束越南战争等运动之中。在这些政治参与之外，逐步出现独特的亚裔美国人运动，旨在帮助人们确认亚裔美国人的多样性，并号召亚裔们采取行动。在数十年被媒体和立法者们无差别地集体认定为威胁美国社会的“东方人”后，新一代自觉、主动地自我认定为亚裔美国人，并联合起来共同推动多族裔联盟与行动。他们拥有共同的历史和当下的经历，要求在美国社会中获得全面的接纳与承认，并组织起重要且长期的机构和组织，处理具体的亚裔美国人问题与不平等现象。

当代亚洲去往美国的移民同1965年移民与国籍法直接相关。支持移民的改革源自冷战政策和20世纪60年代的公民权利运动。当时，美国专注于其自由与民主的价值观念相对于社会主义国家的优越性，基于种族不同而对移民区别对待，暴露了美国移民立法的虚伪。这种强有力的领导来自时任总统约翰·F.肯尼迪（John F. Kennedy），他于1958年出版《一个移民的国度》（A Nation of Immigrants）一书，对美国的移民传统进行毫不掩饰的颂扬，并呼吁移民改革。[1]

肯尼迪遇刺后，总统林登·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接续了这一事业，并宣布1924年移民法中的来源国配额制“与我们美国的基本传统不符”。这一对美国移民传统的新支持谨慎而带有偏见。正如国会辩论所表明的，来自欧洲的移民仍然被优先考虑，而且总统也强调，这一法律的初衷是纠正配额制对南部和东部欧洲人所犯的错误。[2]更重要的是，他将美国移民改革与美国的国际形象和目的联系起来。在1964年的国情咨文演讲中，约翰逊强调，伴随着移民改革，“这一由来自各地移民构建的国度，可以问现在想要入境的人：‘你可以为我们的国家做什么？’［而不是］‘你出生于哪个国家？’”总统继续说，一项新的移民法可以帮助美国完成她的“终极目标”，即创建“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一个多样性安全的世界，在那里所有人、物和想法可以跨越任何边界与障碍自由移动”。[3]

移民改革的支持者们注意到，法案可能会导致“大规模”的非洲人和亚洲人进入美国，或使美国成为拉丁美洲人“清卸场”。[4]最终的法案规定了第一年移民美国的全球名额，或者说，数量限制。当总统约翰逊在自由岛以自由女神像为背景签署移民法时，他向美国人保证“这不是一个革命性的法案”，“它不会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活”。[5]

图40.总统林登·约翰逊签署移民法，旁观见证的有副总统休伯特·汉弗莱（Hubert Humphrey）、伯德·约翰逊（Bird Johnson）夫人、穆里尔·汉弗莱（Muriel Humphrey）、参议员爱德华·（泰德）·肯尼迪［Edward（Ted）Kennedy］、参议员罗伯特·F.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等人。纽约自由岛，1965年10月3日。

事实证明总统是错的。1965年的移民与国籍法，又称《哈特—塞拉法》（Hart-Cellar Act），原意是要在国家移民政策上迈出第一大步，但是在过去半个世纪里，由于缺乏全面的移民改革，这项法律仍是今天移民政策的基础，它无疑影响了成千上万人的生活，而且改变了亚裔美国人和美国的历史方向。实际上，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群体比亚裔美国人从这一法律中获益更多。1965年移民法导致三个主要变化。首先，这项法律禁止以国家为来源的配额制，引发了与早期移民相比，无论是在规模还是在族群构成上，都有本质不同的大规模移民新纪元。在1965年之前，移民最高峰的10年是1911—1920年，总计573.6万名移民进入美国，他们大部分来自欧洲。20世纪80年代，统计显示有733.8万名移民来到美国，随后1991—1997年有694.3万名移民。2000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自19世纪50年代以来，美国在以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高的速率接纳移民。[6]2010年，美国有4 000万在外国出生的居民，占总人口的13%。他们中超过一半是在1990年后进入美国的；三分之一是在2000年后进入美国的。[7]

1965年后的移民也与以往的移民有着显著不同。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移民主要来自欧洲，而新移民主要来自亚洲和拉丁美洲。在20世纪80年代，来自这两个地区的移民超过总移民的八成。这一模式到21世纪仍在继续。2010年，在美国的外国出生居民中有53%出生于拉丁美洲，28%出生于亚洲。5 500万拉美裔美国人（包括外国出生和本土出生）构成了总人口的16%。2011年，包括外国出生（59%）和美国出生（41%）的亚裔美国人口总数为1 820万，约占总人口的5.8%。同时来自亚洲的新移民人数占移民总数的比例还在增加，构成了自2008年来所有到达美国的外国出生人口的40%。[8]

其次，这一法律更倾向于接受家庭团聚和具备职业技能的移民。这一政策对亚洲移民有利，他们来到美国以满足其对专业技能的需求，同时与已经在美国的家人团聚。近期的移民法延续了这一趋势。举例来说，1990年的移民和国籍法，增加了临时签证，即H-1B签证的外国高技术的“外来工人”（guest workers），而且美国公司，特别是高科技公司，也积极从亚洲招聘高水平员工。亚洲移民获得约四分之三的H-1B签证，仅印度人就在2011年获得了12.9万个H-1B签证中的56%。[9]

最后，一个显著的变化是1965年移民法对全球移民限额的确立，以及首次对来自西半球移民的新限制。这一法案开启了自20世纪70年代便成为移民争论焦点的非法移民的新纪元。

1965年后从亚洲和拉丁美洲来的移民导致美国社会在各个方面的种族重组，从政治和教育，到医疗保健和跨种族婚姻，都受到影响。亚洲移民的增加、经济投资和对美国的贡献改变了所有美国人的日常生活。这些移民集中在西部和东北部，但是近几十年亚裔美国人开始在每个区域增长，而且2000—2010年，亚裔人口数量在每个州都有所增加。举例来说，北卡罗来纳州，现在有相当多的印度人口，同时明尼苏达州是仅次于加利福尼亚州的第二大赫蒙（Hmong）人的聚居地。[10]

现在的亚洲移民与几十年前相比，既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的地方。过去，亚裔移民受到移民法的高度控制，而强调家属移民和职业、高技术移民的美国法律，意味着新来者中的大部分人是来加入已经在美国的家人，并带来一批在教育和职业技能方面与早期移民不同的移民。与20世纪早期来到的、主要为单身男性劳工的移民不同，现在女性移民在所有移民中占据更大数量，而且很多是作为家属移民的。在美国海外出生的亚洲人口中，女性事实上占据多数（54%）。最近来自中国、印度、菲律宾、韩国、越南和日本的移民，62%是因其已经在美国的家人而获得绿卡。[11]而且由于过去对成为归化公民没有禁止，美国59%的外国出生的亚洲成年人归化为了美国公民。[12]

在亚洲移民内部也存在更大的多样性。1960年，日裔美国人是亚裔美国人口中的最大群体，占到亚裔总人数的50%，但是自1924年后来自日本的移民就处于低位，到2010年，日裔美国人在亚裔美国人口中只占7%。[13]来自中国的移民数量仍然较大，而且相较于20世纪早期，来自菲律宾、印度和韩国的移民也大为增加。除此之外，在1965年以前只有少量移民到美国的国家，如越南、柬埔寨、老挝、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现在的移民数量一直保持稳定并持续增加。

最近来自亚洲的移民还代表着突出的教育背景和职业技能的多元化。20世纪80年代以来，来自印度、菲律宾、中国大陆和中国台湾的工程师和医学专家构成了这些职业在全美劳动力市场总人数的三分之一。同时，很少接受过教育和缺乏职业技能的移民人数也在增加，导致亚洲人在教育和阶级分层中占据两个极端。2000—2010年，亚洲非法移民也占据美国1 100万非法移民人口的相当比例（10%~11%）。[14]

在华裔美国人中也存在类似的多样性。1961—1998年，大概有150万移民，男女比例相当，从中国香港、中国台湾和中国大陆（1972年中美正式建交后的1977年中国大陆开始允许移民）进入美国。从1960年到1990年，在美华人差不多每十年翻一番。1960年，美国只有不到10万中国出生的华人移民。到2010年，美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在美国的成年华裔美国人超过330万，构成亚裔美国人口中的最大族群，也是亚洲之外最大的华人群体（包括台湾人），他们代表着24%的美国亚裔成年人口。其中有76%为非美国出生，69%为美国公民。近几十年中国移民的数量巨大，现在外国出生的在美华人甚至已经超过了本土出生的美籍华人。[15]

这些华人移民美国的原因各异。很多中国人在20世纪60年代根据1965年移民法作为学生或学者初次来到美国。另外一些人是为了同家人团聚而来到美国。先移民者积极资助他们的配偶、孩子、父母和兄弟姐妹来到美国，这些人同样又带来了他们的全部家庭成员。以家庭为基础的移民链如此之广，以至于1965年移民法被人戏称为“兄弟姐妹法”（Brothers and Sisters Act）也就不足为怪了。[16]肯尼·赖（Kenny Lai）在20岁的时候先到达香港，并与其妻子在1978年成功到达美国。[17]

由于美国1990年移民与国籍法重视工作移民和资本投资，因此高技术水平和受教育的华人移民，作为临时外国劳工被引入美国就业于“特殊职位”，或是作为乐于将资本投资于美国企业以换取永久居留权的投资者们被引入美国。在25岁及以上的华裔美国人中，有超过一半（51%）拥有学士学位，而在全美，这一数据为28%。他们的人均收入中位数（5万美元）高于其他亚裔美国人（4.7万美元），也高于所有美国成年人（4万美元）。受雇的在中国出生者中，几乎1/4从事信息、科技和工程相关工作。[18]

这些精英和职业移民们属于“上层的、高端的华人”，他们之中有讲英语的科学家、房地产大亨、资本主义企业家，以及职业精英。这些职业移民中的很多人在郊区形成了新的族裔飞地，包括华人自己的银行、餐厅、商场和汉语报纸。在南加利福尼亚州蒙特利公园（Monterey Park），华人占到了超过1/3的人口，这座城市也因此有了“第一个郊区中国城”的绰号；与此同时，纽约市内现在也有数不清的中国城散布在五个区。[19]

当这些受过良好教育和高收入的华裔美国人描绘出一幅令人惊讶的经济成功的肖像图时，华裔美国人实际上在社会经济阶梯的两端都不乏代表。他们同样也是“下层的、低端的”中国人，他们是缺乏技术的工人、服务生、家政工人、制衣工、厨师和洗衣工。[20]举例来说，20世纪90年代初，来自中国的女性移民组成了旧金山缝纫机操作员中的80%。类似的，华人移民女性占据制衣行业劳动大军的85%。她们在妻子、母亲，以及工人的多种角色中切换。作为工人，她们的工资为其家庭经济做出了重要的财务贡献。但是在家里面，人们还期待她作为传统照顾者的角色，做饭、打扫、洗衣、购物，照顾孩子、丈夫，有时候还要照顾父母。[21]慢慢地，一些事情开始在家中改变。1992年一个中国缝纫女工告诉社会学家周敏（Min Zhou）说：“我丈夫完全不敢小看我，他知道只靠他自己不能养家。”[22]

由于有限的英语能力和职业水平，仍然有很多中国女性移民不仅在工作选择方面受限，也在缝纫工厂中受剥削，从事低工资工作。一些女性为担起自己的责任，同时争取一些工作保障和工作条件的改善。例如，纽约中国城中的缝纫工，组织起价格相对低廉的儿童照顾事业。1977年，一群工人向国际妇女缝纫工人联盟（International Ladies’ Garment Workers’ Union）表达了她们的诉求。当她们的诉求不被理睬时，积极分子开始组织日托，有时候她们会带着孩子一起去见联盟的负责人。1982年，国际妇女缝纫工人联盟协商一项新的联盟契约时，这些积极分子起到重要作用，她们动员2万名中国城工人走上街头支持罢工。联盟同契约商重新谈判，并承认积极分子的日托工作，国际妇女缝纫工人联盟于1984年开办了第一家日间托儿所。[23]

其他“下层”华人，包括那些非法进入美国的华人。他们既没有职业技能，也没有给他们提供帮助的已经在美国的亲属，据估计，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有15万华人非法进入美国。[24]很多人来自福建省这一中国南方贫困的沿海农业省份。他们指望着一夜暴富，冒着巨大风险，花费巨大，以实现长久以来的“美国梦”。正如在20世纪之初，拉丁美洲国家成为进入美国和加拿大的后门一样，有时在走私者或“蛇头”的帮助下，他们进行长期、迂回和危险的旅行进入北方。1989年，王丽丽（Lily Wang）花费3万美元被指引从福州到香港，再到泰国、玻利维亚、墨西哥，最终越过边境进入美国。到2010年，中国移民的这一花费已经涨到8万美元。[25]

难以计数的中国人死于途中。1995年，18名中国人在去往匈牙利的途中，因窒息死于密封拖车里。5年后，58名中国人在英国的多佛被发现死于一个装满腐烂西红柿的冷藏箱中。1993年，一艘名为“金色冒险号”（Golden Venture）的船载着260名中国移民在纽约洛克威半岛附近游荡。船上的中国人被船员要求自己游上岸，他们从甲板上跳下海，其中10人被淹死。2005—2008年，美国边境巡逻队逮捕了6 000名企图穿越美墨边境非法进入美国的中国人。据估计，在2009年，美国大概有12万名非法移民来自中国。[26]

即使他们能够一路幸运地进入美国，非法的华人移民也常常面临着多年的剥削。他们藏匿在内城区，做着低贱的工作以偿还高额的走私费用。他们向家里汇回钱款，期待亲戚们的到来。有些人为了极低的工资而被囚禁、殴打，或是被迫为低得可怜的工资而工作。极少数人还清了他们的债务，甚至获得经济上的成功。另一些人只能面对艰难困苦，甚至命丧美国。[27]例如，王丽丽起初在服装厂工作，最后却沦为妓女。她总结说：“美国不是天堂，而是地狱。”[28]

同样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来到美国的，还有中国被收养的儿童。

到2000年，中国已成为提供国际收养儿童的主要国家，同时当年有超过5 000名被收养的中国儿童来到美国。作为一种人道主义行动和美国多元化进程的象征，华人收养计划帮助美国创造了更多的“国际家庭”（global families）。[29]

与中国移民类似，菲律宾人自1965年后来美的人数也在增长。1965年移民法通过后的20年里，几乎有66.5万名菲律宾人进入美国。从1990年到2000年，菲律宾移民增长了66%。2010年，美国国内有超过255万菲律宾人，占亚裔成年人人口的18%。这些人69%在国外出生，3/4是美国公民。[30]

来到美国的菲律宾移民只是菲律宾大规模全球移民的一部分。作为全球经济重组的结果之一，以出口为导向的国家如菲律宾，依靠其国民移民来为自己的经济带来外汇。超过800万，或占菲律宾总人口1/10的菲律宾人，当前在海外140多个国家工作。他们从事护士、医生、教师、演艺人员、家政，以及在集装箱轮船和豪华游轮上做海员，这些离散的菲律宾人或许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离散群体。超过60%的海外工人是女性，反映了移民的性别模式，总的来说，他们汇回家的钱款支撑了他们家庭和国家的生命线。[31]

就像前几十年，绝大多数在国外定居的菲律宾人来到了美国。美国持续地存在于菲律宾的移民文化当中。正如20世纪之初美国的教育、富裕和流行文化——更不用说已经在美国的亲朋——吸引着绝大多数的菲律宾人来到美国。

菲律宾移民仍然受美国与菲律宾的殖民和军事关系的影响。在1946年美国结束对菲律宾的长期殖民关系后，贸易关系、军事援助，以及美国在菲律宾的军事基地将两个国家紧密地连接起来，也促进了特定的菲律宾来美的移民者类型，尤其包括特殊服兵役成员和医疗专家。1970年，1.4万名菲律宾人在美国海军服役，数量超过本土服役的海军人数，而今天，菲律宾人是继墨西哥移民之后，在美国军队中第二大外国出生的退伍军人群体。[32]

同样，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菲律宾给美国带来了最多的职业移民。菲律宾护士、医生和其他医疗从业者被美国医疗机构大量聘用，以缓解医疗部门人力短缺的压力，特别是在中心城区和乡村地区。到20世纪70、80年代，菲律宾人成为美国医疗专业人员的最大供给来源。2010年，超过15%的菲律宾出生的男性就职于医疗保健行业，几乎23%的菲律宾出生的女性为注册护士。他们成了菲律宾“新的国家英雄”。[33]

菲律宾的政治形势，特别是在费迪南德·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1965—1985年）高压执政期间，以及反政府武装所造成的内乱，也促进了海外移民。马科斯在1972—1981年实行军事管制，并对媒体和立法实行极端严格的控制。他的很多政敌都被捕入狱。

持续大量的失业和不充分就业，以及收入的不平等的状况，使移民文化得以持续。在祖国很难找到工作的大学毕业生，将其技能带到其他国家。接受美国式教育系统、精通英语、熟识美国文化——菲律宾人为移民到美国做了充分准备，而他们的技能也正是美国所需。1972年，《洛杉矶时报》报道，一天中有超过2 000名菲律宾人申请入美签证。[34]

然而，不是所有菲律宾的医疗工作者都能够在美国寻找到合适的就业机会。加试和美国医疗的需求，以及工作场所中的种族主义，经常造成新移民就业的障碍。当很多人成功地应对了埃德加·甘博亚（Edgar Gamboa）博士所称的，针对外国出生的医生的“微妙种族主义”时，其他人则要经历重新获得证件的漫长历程和测验，或是最终在与他们的医疗训练不相关的领域工作。[35]

菲律宾护士在美国也面临障碍，他们采取了集体行动予以回击。当20世纪70、80年代爆发针对外国训练的护士和执照的抵制时，菲律宾护士组织起来发出统一的声音，以减轻菲律宾护士在海外所面对的困苦，并且维护了外国护士公平地得到许可证的程序。例如，作为外国护士保护基金（Foreign Nurse Defense Found）执行秘书的菲律宾护士诺玛·沃森（Norma Watson），在给总统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的信中，呼吁关注渗透在这一职业中的习惯性歧视。“外国护士，特别是菲律宾人，是‘医学世界的苦力’（COOLIES OF THEMEDICAL WORLD）……我们对于卑躬屈膝姿态和文化上的非攻击性厌倦、疲惫了……我会乐于看到所有的外国护士都走出这个国家的医院，再来看看会发生什么。”沃森对罢工的幻想永远不会实现，但到1981年，菲律宾的护士组织成功地迫使加州注册护士委员会（California Board of Registered Nursing）建立无歧视的许可证考试。[36]

在1965年美国移民法颁布后的数年，来自印度和1947年成为独立国家的巴基斯坦移民也在增加。1980年美国人口普查记录国内有371 630名南亚人，包括来自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和斯里兰卡的移民。1990年，这一数字为919 626人，几乎增长到三倍，而到2010年，全美有284万印度人，363 699名巴基斯坦人，128 792名孟加拉人和28 596名斯里兰卡人。[37]

来自印度的移民者构成南亚移民的主体。他们是亚裔美国人中的第三大群体，其中87%出生于美国之外。[38]不像20世纪之初主要来自旁遮普地区——现分属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少量移民，当前的新移民来自印度各个地方。另外，加勒比、东非、加拿大和英国带有印度血统的人也移民到美国。20世纪之初的移民几乎都是男性劳工，而当前的印度移民者则由男性和女性共同组成。相较于其他移民群体，印度移民明显受到了更好的教育。绝大部分人能够流利地说英语，而且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包括物理学家、工程师和计算机科学家。这既源于印度的经济条件，也因为美国有利的移民政策。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印度的经济无法赶上它所培养的大学生毕业的速度。1974年，印度有10万名工程师无法找到工作。与此同时，美国根据1965年移民法对技术和专业人士的偏好，招募了这些高技术人员。[39]

受过教育的专业人员在海外寻求机会的同时，正值美国1965年移民法为这些有科学技能的人提供签证的时期。拉姆·嘎达（Ram Gada）就是20世纪60年代来到美国的人之一。他获得工程学位后在孟买的一家汽车公司工作，但是他觉得自己在印度没有未来。已经在美国的朋友和亲戚鼓励他来美国，并帮助他申请高级机械工程的奖学金。他的父母认识生活在北达科他州的人，于是他背起行囊来到北达科他，获得硕士学位，并最终定居于明尼阿波里斯。[40]

嘎达绝非个例。1974年就业于美国的4.6万名印度移民中，1.6万人是工程师，4 000人是科学家，还有7 000人是物理学家或外科医生。1975年，准许进入美国的印度移民有93%是“专业/技术工作者”及其配偶。根据2010年人口普查数据，当前的印度移民有81%已获得大学学位，这让他们在劳动力市场上极有竞争力。[41]如此多受过高等教育和有技能工人的到来，对美国工业产生了深远影响。学者A. L. 萨克森尼安（A. L. Saxenian）估计，到1998年，中国和印度移民在加利福尼亚的硅谷创立了超过1/4的科技公司（约2 000家），并提供6万个工作岗位。截至2012年，15.5%的新兴公司都是由出生于印度的移民企业家创立的。[42]在20世纪与21世纪之交，有几乎一半的计算机相关的H-1B签证（给予符合当前美国经济需求的高技术工人）给了来自印度的工人。超过1/4的印度出生的受雇者工作在信息技术领域，有1/3的印度出生的女性工作在商业、管理和信息技术领域。[43]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印度移民开始多样化，其中已经在美国的家庭成员的亲属来美的人数也在增加。1991年，44 121名印度移民中，有35 000人在美国已有家庭成员。[44]不像那些有高学位的人能找到白领工作，这些工人阶级移民通常没有大学学位，只能在小杂货店、加油站或汽车旅馆里辛勤劳作。事实上，由印度人开设的汽车旅馆约占美国的一半。这些汽车旅馆的所有者通常来自古吉拉特邦（Gujarat），这是印度西部的一个邦，他们来自巴克他（Bhakta）和帕特尔（Patel）的农村地主家庭。很多人有已经在美国的专业移民亲属，并已经将资金投入到他们的汽车旅馆中以保障经济安全和居住之所。很多这些成功的企业依赖于无须付工资的家庭移民女性在日常的家务劳作之外来清洁房间、做家务、接待和从事办公室的工作。一个家庭旅馆所有者的妻子告诉采访者说：“我大概在早晨五点半起床，为家人做早餐并为两个孩子准备好上学。如果有客人，我会为他登记。孩子们上学后我清洁房间……铺床，洗好衣物……并整理房间。”[45]一些汽车旅馆的印度人所有者，移民美国时资金不多，后在经济上获得了成功。但是他们仍高度边缘化于主流社会。[46]

正如最近印度移民中的阶级分化一样，男性和女性移民的机会也不同。2012年7月，印度报纸《印度人报》（ The Hindu）发表了一篇揭露印度女性在美国面对“梦想破裂之海”的文章。很多人都凭她们自己的实力获得了高等专业教育的文化水平，但却作为工作在持续扩展的IT企业、拿着H-1B签证丈夫的配偶，只能拿H-4签证。受签证的限制她们不能工作，这些曾经能够自立并发展自己事业的职业女性，发现自己在美国孤独、绝望，没有方向。拉什·巴特纳格尔（Rashi Bhatnagar）是一名在印度有硕士学历，且事业成功多年的H-4签证拥有者，她发现来到美国与从事IT工作的丈夫团聚后只能窝在家里。她建立了一个脸书（Facebook）群体，起名为“H-4签证，一个诅咒”。[47]

2010年的美国人口普查显示，总共有超过173万印裔美国人，他们是20世纪90年代增长最快的亚裔美国人群体。在更多工薪阶层的家庭成员加入已经在美的家人的同时，他们也在语言、宗教，尤其在阶级分层方面越来越多元化。这些印裔美国人在全美定居，但其聚居区之一，或称小印度，是位于纽约的杰克逊高地（Jackson Heights）。[48]

来自巴基斯坦、孟加拉和斯里兰卡的移民，也在20世纪90年代后逐渐增长，大部分新来者通过家属移民而来。20世纪90年代，巴基斯坦裔美国人至少增长了88%。超过13.4万移民在1990年至2000年间进入美国。超过7万名孟加拉人在同一时期来到美国。2010年美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已有超过40.9万名巴基斯坦人和14.7万名孟加拉人身在美国。[49]

很多巴基斯坦移民，是作为更大的全球范围内巴基斯坦移民群体中的一部分而来到美国的。人类学家朱娜德·拉那（Junard Rana）发现，他们的移民梦滋生于已在外国的亲朋的口耳相传、巴基斯坦电视剧和好莱坞电影之中。最大的群体作为建筑劳工去往了中东。这些“迪拜查娄”（Dubai chalo）工人阶级移民与工作在美国、加拿大或欧洲的受过职业教育的“阿美利坎”（Amrikan）巴基斯坦移民不同。[50]新兴的移民群体如孟加拉人和斯里兰卡人在人数上虽然不多，但其影响力却在增加。同样聚居于纽约，这里的7.4万名孟加拉人是该城第11大外国出生人口群体，而在斯塔顿岛的5 000名斯里兰卡人是斯里兰卡之外最大的斯里兰卡人聚集区。[51]

自1965年起，朝鲜移民（绝大部分来自南部）来到美国的人数也猛然上涨。1970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在美国有70 598人具有朝鲜血统。20年后，统计人口几乎达到80万，而在2010年，朝鲜裔人口已接近126万。几乎80%都是在外国出生，而67%的朝鲜人是美国公民。这种移民的快速增长，原因在于韩国的政治不稳定与经济混乱。冷战期间，美国大规模投资韩国经济以助其遏制社会主义。朴正熙的军事独裁统治发起加速工业化的计划，在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韩国作为亚洲“四小龙”（还包括中国台湾、中国香港和新加坡）之一为人所知。这一快速的工业化扩张带来大量的工业劳动力，但是也要付出一些代价：低工资、政府镇压劳工起义，以及韩国工人阶层的收入高度不平等，大量农村到城市的移民与增加的人口密度。急速的人口增长也加重了这一问题。从1960年到1975年，韩国人口从2 500万增加到3 500万。随着改变社会经济机会的减少，越来越多中产阶级韩国人考虑移居海外。韩国政府也将其作为控制人口的计划而积极推动海外移民。[52]

同早期去往美国的那一拨移民一样，新来者中也有男有女，而且趋向于家庭移民。大部分人很快成为归化公民。专家和学生是最初韩国移民的主体，包括物理学家、护士、药剂师和牙科医生。但是就像最近的菲律宾移民一样，一旦到了美国，他们就无法保证总能找到对口的工作。在韩国获得的职业证书，在美国也并不是总能通用，而移民们又受其英语不流利所困。例如，1983年移民美国的韩国工程师韩哲宏（Han Chol Hong），就很难找到工作。当他离开工程领域后，进入一所管道和焊接学校学习，但无法找到工作。他取得粉刷房子的资格证，但仍在找工作上存在困难。最后他不得不看守大门以维持生计。

作为他们职业地位下滑的一个结果，很多韩国移民比如韩哲宏将他们和其他韩国人的资产投入一种被称为“金”（kae）的信用评价系统来开展自己的生意。韩国人聚集在美国内城区并接管了之前掌握在老犹太人、意大利人和希腊人移民及其第二代家庭手里的食品商店和小商业的所有权。当一个朋友告诉韩哲宏，在洛杉矶中南区有一家食品杂货店要出售后，他和他的家人买下它，并成为很多20世纪90年代在美国城市里经营小商业的韩国移民企业家之一。每天早晨5点起床进货，随后韩哲宏让商店“从早8点到晚8点，一周7天，每年365天”营业。他解释说，他很少歇业。韩哲宏承认：“做这一行需要艰苦工作，但我是自己的老板……没人能对我颐指气使。”[53]

韩国移民的高峰期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期和80年代，那时候很多到来的移民有家庭成员已经在美国生活。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当韩国的生活水平和民主化进程有所改进后，去往美国的移民数量也随之下降。但韩裔美国人仍然充满活力。1997年，美国有近13.6万家工商企业为韩国人所有。[54]到2010年，超过一半的韩裔美国人有学士学位，而全美平均水平只有28%。但是和华裔美国人一样，韩国人也分布在经济阶梯的两端。总的来说，他们比美国人拥有更高的个人平均收入中位数，但同时他们也有更高的贫困率。[55]

就在新的亚洲移民来到美国的同一时期，另一个同样巨大的变化在亚裔美国群体之中发生。不同的亚裔美国人积极分子开始联合起来以获取认可、政治权利和平等。他们展望着一个新的亚裔美国和一个新的美国。

一些积极分子在“二战”结束后，立即跨越种族界线开始为平等而战。例如，日裔美国人和非裔美国人团结在一起，挑战洛杉矶附近如克伦肖（Crenshaw）这些只允许白人居住的社区。这种不同种族间的结盟，有助于城市公民权利的推进，并为随后数年跨种族行动奠定了重要的政治基础。[56]在20世纪60和70年代，新一代积极分子成长起来，并在母国和海外扩大了早先数代人对抗种族主义和不平等的斗争。他们是更大的社会公平运动的一部分，改变了美国社会与政治，同时也为特殊的亚裔美国人事业组织活动。

尤里·河内山（Yuri Kochiyama）、菲利普·维拉·克鲁兹（Philip Vera Cruz）和格蕾丝·李·博格斯（Grace Lee Boggs）是部分从非裔美国人民权运动或农业工人运动开始其事业的人。作为日裔移民的尤里·河内山，于1921年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她同其他日裔美国人一起被监禁在阿肯色州的杰罗姆集中营。战争结束后，她回到加利福尼亚州继续承受着反日情绪。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她做服务员工作时叫她“日本鬼子”（Jap），更甚者会将装有热咖啡的杯子扔向她。她很快同丈夫比尔一起搬去纽约，就是在那些日子里，尤里·河内山遇见了黛西·贝茨（Daisy Bates），她是美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小石城分会的主席，曾指导小石城的9个人在他们学校展开废除种族隔离的运动。尤里·河内山解释说：“就在我遇见黛西·贝茨之后，我开始对民权运动产生强烈的兴趣。我一直关注着报纸上关于整个南方爆发的民众骚动和示威活动。”这一新的意识为河内山家一个重要的时期打下基础。她回忆说：“人们在为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奋斗，我开始意识到我也需要为自己的权利而战斗。”后来，尤里·河内山成了一名社区的组织者，马尔科姆·埃克斯（Malcolm X）的一个亲密伙伴，是新兴的东海岸亚裔美国人运动与正在进行的民权运动的重要连接力量。她用自己的声音和能量从事多种运动，包括抗议美国在亚洲的帝国主义，支持纽约学校的族裔研究。在20世纪80年代，她和比尔在战时安置和平民拘留委员会做证。晚年时，她在2001年9月11日后仍活跃于释放政治犯和结束种族压迫的活动中。[57]

另一个早期的亚裔美国人活动家是菲利普·维拉·克鲁兹。克鲁兹是20世纪早期最早一波来美国的菲律宾人之一，他在明尼苏达州和华盛顿的农场、罐头工厂和餐厅里工作长达30年之久。当他于20世纪50年代移居到加利福尼亚州后，他开始投身于菲律宾劳工运动，并帮助农业工人组织委员会（Agricultural Workers Organizing Committee）组织了一系列有效的罢工和联合抵制运动，并在1965年让德拉诺（Delano）的葡萄工业瘫痪。这些行动推动农场工人联合会（United Farm Workers）的形成，这一联合会将菲律宾农场劳工与其他族裔群体联合起来，包括墨西哥人。维拉·克鲁兹在奇卡诺人凯萨·查维斯（Cesár Chávez）手下担任农场工人联合会副主席一直到1977年。在晚年，他通过基层组织以其对劳动人民的权利的热心，以及献身民主和团结一致的信念，教育了新一代活动家。[58]

同克鲁兹和河内山一样，格蕾丝·李·博格斯也在20世纪60年代对社会正义运动积极起来。1915年博格斯出生于一个中国移民家庭，在罗得岛的普罗维登斯长大。她考上了巴纳德学院，随后又进入布林莫尔学院就读，1940年她在那里取得博士学位。由于无法在学术界找到工作，她移居芝加哥，在那里加入非裔美国人民权运动，同西印度马克思主义者C. L. R. 詹姆斯共事。她被非裔美国人争取民权的斗争所激励，特别是劳工领袖A. 菲利普·兰多夫（A. Philip Randolph）于20世纪40年代成功地在美国国防工业确立平等的招聘实践。博格斯回忆道：“当我看到一次运动的成就，我就对自己说：‘伙计，这就是我一生想要做的事情。’”她与非裔美国人活动家詹姆斯·博格斯结婚，并于1953年搬去底特律。这对夫妻并肩作战数十载，在20世纪末的很多社会以及她所称的“人性化”运动中起到关键作用，包括民权、黑人权力、劳工问题、妇女权利、反战活动、环境问题和亚裔美国人权利等。[59]格蕾丝·李·博格斯在90多岁时，出版了一本自传和一本论文集，仍在表达她的坚定信念和思想的力量，她希望能成立组织以建设21世纪的美国，一个所有“民族和种族和谐地生活在一起”的国度。[60]

就像博格斯、克鲁兹和河内山一样，越来越多的亚裔美国人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推动激进的亚裔美国人政治进入新纪元。受公民权利、黑人权利和反战运动的激励，同时还受著名的社会主义者如中国的毛泽东、北越的胡志明、朝鲜的金正日、阿根廷的切·格拉瓦（Che Guevara）、古巴的菲德尔·卡斯特罗和阿尔及利亚的弗朗茨·法农（Frantz Fanon）的影响，这些新的活动家呼吁所有亚裔美国人以及其他有色人种的联合，呼吁经济正义、社区服务和以亚裔美国人为中心的教育和艺术。他们拒绝被贴上“东方人”这一在美国十分流行的标签，同样拒绝“模范少数族裔”这一专注于合作与同化的刻板印象。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自称为亚裔美国人，一种强调所有亚洲移民和族裔社会的泛族裔（pan-ethnic）认同。他们“试图通过建立跨种族联盟和跨国团结来实现激进的社会变革”，据历史学家达里尔·梅达（Daryl Maeda）的研究，他们致力于终结美国和美国之外的压迫。政治、文化和社区组织的建立，最终让亚裔美国人在美国政治中占有一席之地，并使其声音有所体现。[61]

大部分活动家都是从其他的社会运动中开始的。亚裔美国人参与了南方的民权运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言论自由运动和20世纪60年代的反越战运动。但是现存的亚裔美国人组织没有一个集中关注亚裔美国人自身的特殊问题。就像活动家家市冈裕次（Yuji Ichioka）所回忆的，他们“有太多亚洲人在政治示威中，但没有任何效果。每个人都在更大的集会中迷失了”。他和他的搭档艾玛·吉（Emma Gee）认为，如果亚裔美国人能够联合在一杆“亚裔美国人的旗帜”下，他们将能获得更大的影响力。[62]与其他社会活动家一起，家市冈和吉于1968年5月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组建了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Asian American Political Alliance）。正如家市冈所说，该组织明确将几代来自不同族裔和阶层背景的亚裔美国男女联合起来，成为第一个使用“亚裔美国人”一词来“代表我们所有有亚洲血统的美国人”的社会组织。[63]

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关注三个目标，这有助于明确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广泛的亚裔美国人运动。第一，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致力于无视族裔和其他区别而将所有亚洲人视为一个政治群体。其早期的文件之一描述了组织的目标，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在开始描述每一个目标之前，都以共同的短语“我们，亚裔美国人”（We Asian Americans）开始。第二，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明确地批判美国是一个种族主义、帝国主义，以及剥削的社会。反对“模范少数族裔”所预设的亚裔美国人不是美国种族主义受害者的形象，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宣称，“亚裔美国人长期被主流种族主义者剥削和压迫”。第三，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坚守其同其他国内外“第三世界公民”跨种族联合的承诺，并保证它“支持所有被压迫的人民及其解放而进行的斗争”。自认为是美国第三世界的一部分，亚裔美国人同其他非白人群体，包括非裔美国人、奇卡诺人、波多黎各人和美国原住民联合起来，这些群体同样受到类似的种族压迫和经济剥削。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强烈反对美国的帝国主义，尤其批评越南战争。[64]

伯克利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的历史不长，在1969年末就解散了。然而它对推动洛杉矶、纽约和夏威夷类似组织的建立帮助很大，如纽约的“亚裔美国人行动会”（Asian American for Action）和“义和拳”（I Wor Kuen），这是同“黑人权利”运动结盟的最大的亚裔美国人革命组织。他们和其他组织共同帮助形成新的亚裔美国人意识，并推动创建新组织来表达亚裔美国人的不同需求，为这一不断增长的共同体发声。[65]

一些最早的活动发生在大学校园。1968年，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在旧金山州立大学与第三世界解放前沿（Third World Liberation Front，TWLF）的奇卡诺人、土著美国人和非裔美国人学生联合起来，该组织认为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是美国内外有色人种遭受压迫的根源。第三世界解放前沿要求教学课程和计划需反映有色人种的历史、需求和经验，1968年11月6日，该组织在旧金山州立大学校园内发起一次罢课。这些学生领袖得到来自民权运动组织学生非暴力协调委员会（Student Nonviolent Coordrnating Committee，SNCC）前任主席斯托克利·卡迈克尔（Stokely Carmichael）的支持与帮助。他呼吁学生夺取权利为“真正的控制”而战。[66]其后发生了抗议、示威、静坐和占领大楼，超过700名学生在随后5个月里被捕。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校园同样淹没在激进主义之中。非裔美国人、奇卡诺人、亚裔美国人和美国原住民学生群体对校园管理有类似的不满，认为缺少与他们相关的课程和项目。伯克利第三世界解放前沿组织起来，以表示跨种族的团结，并于1969年1月22日发起一场被达里尔·梅达称为“教育中的自决”（self-determination in education）的活动。[67]随后3个月里，学生反对者和他们的盟友肩并肩对抗封锁校园道路的警察，还在校园各处拉起反对条幅。警察使用直升机和催泪弹对示威者予以反击。被捕的人成倍增加，警察与反对者的冲突非常激烈，以至于加利福尼亚州的州长罗纳德·里根威胁说要实施戒严，并派遣国民警卫队进驻伯克利校园。

1969年3月，旧金山州立大学和伯克利大学的校园示威都在几天内落幕。旧金山州立大学的罢课因创设国内第一个族裔研究院而达到高潮。在伯克利，一个族裔研究学系也得以建立。不日之后，类似的努力在美国高等学校的校园里传播开来，并扩展到社区，进入主流文化和主流政治。起源于大学校园的活动，最终激发了整整一代人自觉表达声音并寻求改变。[68]

图41.第三世界解放前沿罢课支持者们聚集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萨瑟门前，1969年1月28日。

亚裔美国人活动家在校园的斗争，与以社区为基础的活动家争取“为人民服务”项目以给穷人和工薪阶层的亚裔美国人提供廉价住房、社会服务、医疗保健和劳工权利的影响类似。城市和乡村的运动在全国范围涌现。这些活动中最重要的行动之一是拯救国际旅店（International Hotel）的运动，这是一幢位于旧金山中国城和马尼拉城边缘的单间出租建筑，那里居住着年老的菲律宾裔和华裔工薪阶层。

当旅店老板在1969年威胁要驱逐居住者时，社区活动家们团结起来租下这一建筑，对之进行修缮，并为房客们带来亚裔美国人商品和文化艺术组织。三年后，旅店又一次发出威胁，而一个联合亚裔美国人群体、学生和租客的组织再次起来对抗驱逐。尽管他们竭尽所能，驱逐计划还是得以执行。1977年8月3日，驱逐日最后一晚，200名活动家聚集在旅馆内予以阻止，同时2 000名支持者包围了旅店，形成一堵人墙，重复地喊着“停止驱逐！我们哪儿也不去”，并唱着民权运动抗议歌曲。第二天凌晨，250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开始用棍棒殴打示威者。警长助理使用大锤和斧头破坏大门并将租客和示威者赶出房间。

图42.建立基于社区的医疗服务是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亚裔美国人运动的一个重要方面。1973年中国城健康博览会，纽约。

守护国际旅店的行动失败了。长期租客被赶出门外而建筑也被夷为平地。然而，守护国际旅店行动激发了旧金山的中国城和日本城的其他廉租房行动。同样重要的是，它将来自不同代际、族裔、政治理念和阶级的支持者们团结到一起，动员起基础深厚的支持并成为不朽的遗产，诞生了新一代的政治活动家，并继续为他们的社区服务，且在随后的数十年里进入美国的主流政治。[69]

就在他们努力满足每一个社区的居民的基本需求时，这些亚裔美国活动家也将自己视为一个更大的、全球范围内抵抗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的一分子。他们通过宣称与受美帝国主义侵害的亚洲国家人民团结一致，来表达这种国际主义。而且他们激烈地反对越南战争。很多人相信，这场战争不过是美帝国主义在亚洲持续的最新进展。它曾导致原子弹在广岛和长崎的爆炸，对冲绳的占领及朝鲜战争。亚裔美国人反战示威者打出写有“停止轰炸亚洲人民”和“停止杀害我们亚洲兄弟姐妹”的条幅，强调美国对国内亚裔和亚洲压迫的相似之处。[70]

海湾地区亚洲人反战联盟（The Bay Area Asian Coalition Against War，BAACAW）声明，其目标是“建立一个亚洲人反对越南战争的稳固、广泛的反帝国主义运动”，并用“一方受难，八方支援”条幅将在美国受压迫的亚洲人与战争连成一体。[71]一些活动家访问中国、北越和朝鲜，试图同亚洲的亚洲人建立联系，探索社会主义在这些国家是如何运转的。[72]战争结束后，亚裔美国活动家继续为改变而努力。他们誓要“将抗争带回社区”，来帮助被忽视的穷人和工薪阶层的亚裔美国社区提供医疗和就业服务。

亚裔美国人在民权运动和反战运动中的参与，使他们卷入了20世纪60、70年代其他的激进运动之中，包括妇女解放运动和同性恋解放运动。受一些男性活动家同人所表现出的沙文主义的影响，亚裔美国女性很快开始形成自己的组织，以在社区内外提倡性别平等。同其他民权运动中的女性活动家们一样，亚裔美国人女性活动家也在组织内承担着次要的、陪衬的角色。当男人们做出决定、发表演讲，作为组织的公共形象出现时，女性则被要求打印传单、简讯，做笔记，准备咖啡，甚至清洁厕所。亚裔美国人女性越来越意识到她们身上的“三重压迫”，即有色人种、女性和工人，她们开始组织起来在其社区内部寻求改变。[73]

亚裔女性联盟（Asian Women United）和亚裔女性组织（Organization of Asian Women）等团体在20世纪60年代末以及70年代繁荣发展起来。大部分由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女性领导，这些组织致力于通过教育和服务项目提升女性的社会地位。但是还有难以数计的亚裔美国人女性活动家，如韩裔美国人、酒店业从业者银淑·佩里（Unsuk Perry），她作为联盟服务者经常为其韩裔工人们翻译，以确保他们明白自己所拥有的权利。还有住房活动家李昌兆（Lee Chang Jok），她在20世纪70、80年代不知疲倦地保护旧金山中国城低收入房客的权利。[74]

类似于亚裔美国人女性参与女性解放运动源自她们处于其他社会正义运动的边缘一样，亚裔美国人同性恋、双性恋及跨性别（LGBT）激进主义者也从其他社会正义运动中发展起来。亚裔美国人同性恋、双性恋及跨性别者强烈感到他们被从大部分白人主流同性恋、双性恋及跨性别者的组织中排挤出来。另外，其他的解放运动，最多对同性恋、双性恋及跨性别者问题表示不屑，最糟的甚至是厌恶。活动家、作家和记者海伦·奇亚（Helen Zia）回忆起20世纪70年代在波士顿被其他亚裔美国人和黑人解放活动家们审讯的经历。奇亚说，在解放运动中“没有同性恋的一席之地。我还没有公开，而他们明确表示如果我公开了，将被迫离开解放团体。这种威胁让我在随后的几年里都保持沉默”。[75]

图43.亚裔美国女性在更大的妇女解放运动中的积极表现。“认可妇女权利时代的一天，1977年8月27日。”

同其他肤色和盟友的同性恋、双性恋及跨性别者们一起，一场亚裔美国人中的同性恋、双性恋及跨性别者运动在1979年10月开展开来，当时有超过600名黑人、拉丁美人、美国原住民、亚洲人和白人，参加在华盛顿特区召开的第一届全国第三世界男女同性恋会议。同一周的周末，第一次争取男女同性恋权利的游行开始，参与者包括一个新成立的亚裔男女同性恋团体。活动家崔妮蒂·奥多纳（Trinity Ordona）称这次活动是“一项意义重大的亚裔男女同性恋运动”的诞生。[76]另一组织——亚洲/太平洋男女同性恋（Asian/Pacific Lesbians and Gays，A/PLG）于1980年在洛杉矶成立，这是第一个代表该城亚裔男女同性恋权利的组织。这些组织和其他组织一道凸显了亚裔美国人同性恋、双性恋及跨性别者所面临的特殊问题，并让他们能够在亚裔美国人社区内外组织活动对抗反同性恋的人，为那些患有艾滋病的人或艾滋病毒携带者提供支持。[77]

到21世纪初，亚裔美国人同性恋、双性恋及跨性别者已经不再是亚裔美国社区的边缘群体，相反，他们变得越来越活跃和凸显。他们致力于提升影响亚裔美国人和同性恋、双性恋及跨性别者群体相关问题的关注度和支持度，比如平等。亚裔美国人组织实际上在一些州已成为同性婚姻辩论的主角。奇亚解释说：“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是亚裔同性恋者和同性恋的亚洲人。”她与其伴侣也是加利福尼亚州最早同性结婚的情侣之一，“同性恋区域与亚裔人区域之间的空间也略有拓展”。[78]

除20世纪60年代的民权运动和社会正义运动之外，日裔美国人也开始渴望回顾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迫迁移和监禁的经历。正是吉永爱子（Aiko Herzig-Yoshinaga）在纽约参与反战和亚裔美国人运动的经历，触发了她重新看待自己作为日裔美国人在战争年代被对待的记忆。通过她自己参与亚裔美国人采取的活动，她开始思考并“回顾我们自己在战争年代的经历，它为什么发生，以及结果我们遭受了什么”。[79]

20世纪70年代，对审查和追究战时不公正的支持开始增长，许多日裔美国人组织开始活动，以寻求官方道歉和美国政府对战时监禁的赔偿。日裔美国人社区内部在政治策略和监禁意义的问题上存在重大分歧，但不同团体最终在努力获得赔偿的基础上取得一致。多年辩护之后，这一运动开始越来越引人注目。1976年，总统杰拉尔德·福特（Gerald Ford）官方宣布，对日裔美国人在战争时期的驱逐和监禁是一个“悲剧”。总统承认：“我们现在知道——当时我们就应该知道的——不仅监禁是错误的，而且日裔美国人一直以来都是忠诚的美国公民。”[80]

美国战时平民再安置和拘禁委员会（U.S. Commission on Wartime Relocation and Internment of Civilians）成立于1980年。第二年，国会在全国20个城市举行听证会。超过500名日裔美国人被取证。那是他们中的很多人第一次公开谈论其在战争时期的经历。1982年，委员会发布报告《被剥夺的个人正义》（Personal Justice Denied），包含听证会上集中营被关押者给出的证词，以及被吉永爱子和她的研究团队发现的证明日裔美国人没有叛国的重要政府文件。该报告在总结中对政府行为做了严厉责备：“9066号驱逐行政命令的颁布不是出于合理的军事需要。”恰恰相反，种族偏见、战争狂热和政治领导的失败导致这一令人震惊的政策。“对有日本血统的美国公民和居民造成严重的不公平，这些人没有任何个人被正规审查或抓住针对他们的可靠证据，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美国政府驱逐、转移和拘禁了。”[81]

委员会建议通过一项国会两院联合决议，对驱逐和转移道歉，建立一个教育和人权基金，对每一个幸存者进行赔偿。1985年，南加利福尼亚的曼赞纳集中营被指定为美国国家历史名胜。同时，开始在法律上努力推进重新审议三个战时最高法院的案件（平林、安井和是松），他们因政府的战时行为而遭到制裁。1988年，美国国会通过《公民自由法》（Civil Liberties Act），由里根总统签署生效。这一法律以国家的名义对转移与监禁日裔美国人致歉，受9066号行政命令影响的每个幸存的日裔美国公民获得2万美元的赔偿，同时确立了教育和其他计划。

加拿大效仿美国政府，对日裔加拿大公民做了官方道歉和赔偿。为日裔拉美人争取赔偿的努力则需要更长时间。1996年，美国政府对被它的行动影响的日裔拉美人进行了官方致歉并提供少许补偿。然而，主张赔偿日裔美国人就等于鼓励他们的运动继续进行。[82]

图44.在众人注目下，总统罗纳德·里根签署1988年《公民自由法》，在这一法律中，国家向战时被转移和监禁的日裔美国人道歉。1988年8月10日，华盛顿特区。

美国政府的赔偿，远远不足以补偿日裔美国人在战争期间所遭受的财务危机。这些赔偿也不能让日裔美国人在精神上恢复如初。然而，日裔美国人赔偿运动起了纠正历史不公正运动的先锋作用，通过创建持久的教育资源以帮助防止过去错误的重现，就像议员丹尼尔·井上（Daniel Inouye）所解释的，这是帮助美国的“民主观念更趋完美”。[83]活动家梶原仁司（Hitoshi H. Kajihara）也补充说：“我们书写了美国历史中的一页。”[84]

[1] John F. Kennedy, A Nation of Immigrants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4).

[2] “President Lyndon Baines Johnson’s Statement at the Signing of the 1965 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Bill, Liberty Island, New York, October. 3, 1965,” Lyndon B. Johnson, Public Papers of the Presidents of the United States: Lyndon B. Johnson, 1963-1964, Bk. 1, Nov. 22,1963, to June 30, 1964 (Washington, 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65).

[3] “Annual Message to the Congress on the State of the Union,” January 8, 1964, in ibid.,116; Donna Gabaccia and Maddalena Marinari, “American Immigration Policy,” in A Companion to Lyndon B. Johnson, ed. Mitchell B. Lerner (Hoboken, NJ: Wiley-Blackwell,2012), 210-27.

[4] Reimers, Still the Golden Door, 81.

[5] Ibid., 84; 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Act (79 Stat. 911).

[6] U.S. 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 Service, Statistical Yearbook of the 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 Service (Washington, 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98);“Immigration Growth at Highest Rate in 150 Years,”Washington Times, June 5, 2002.

[7] Elizabeth M. Grieco et al., The Foreign-Born Popul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2010(Washington, D.C.: U.S. Census,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2012)<http://www.census.gov/prod/2012pubs/acs-19.pdf>(accessed February 22, 2013).

[8] Roger Daniels and Otis L. Graham, “Two Cheers for Immigration,” in Debating American Immigration, 1882-Present (Lanham, MD: Rowman & Little eld, 2001), 6; Grieco et al.,The Foreign-Born Popul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Elizabeth M. Hoeffel et al., The Asian Population: 2010 (Washington, D.C.: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Administration, U.S. Census Bureau, 2012), 1, 4;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 2-3; Humes, Jones, and Ramirez, Overview of Race and Hispanic Origin,2010; Nathan P. Walters and Edward N. Trevelyan, “The Newly Arrived Foreign-Born Popula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 2010”(Washington, D.C.: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Administration, U.S. Census Bureau, 2011), 2.

[9] Park and Park, Probationary Americans, 21-24;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 27

[10] Hoe el et al., The Asian Populationn, 8; Ajantha Subramanian, “Indians in North Carolina:Race, Class, and Culture in the Making of Immigrant Identity,” in Contemporary Asian America, ed. Min Zhou and James V. Gatewood, 2nd ed.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00), 158-75; Mark E. Pfeifer et al., “Hmong Population and Demographic Trends in the 2010 Census and 2010 American Community Survey,” Hmong Studies Journal 13(2012): 2.

[11]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s, 21.

[12] Ibid., 23-24.

[13] Ibid., 54.

[14] Eric Yo Ping Lai and Dennis Arguelles, eds., The New Face of Asian Pacific America:Numbers, Diversity and Change in the 21st Century (Los Angeles: Asian Week with UCLA’s Asian American Studies Center Press, 2003), 13;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 21.

[15] Wei Li and Emily Skop, “Diaspora in the United States: Chinese and Indians Compared,”Journal of Chinese Overseas 6, no. 2 (2010): 296, Kristen McCabe and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Chinese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January 18, 2012<http://www.migrationinformation.org/USfocus/print.cfm?ID=841>(accessed November 12, 2012);Hoe el et al., The Asian Populationn, 14;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s,38; Min Zhou, Contemporary Chinese America: Immigration, Ethnicity, and Community Transformation, 2nd ed.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2009), 43.

[16] Reimers, Still the Golden Door, 94.

[17] Kenny and Siu Wing Lai, “Where To from Here? Kenny and Siu Wing Lai,” in Asian Americans: Oral Histories of First to Fourth Generation Americans from China, the Philippines, Japan, India, the Pacific Islands, Vietnam and Cambodiaa, ed. Joann Faung Lee(New York: W.W. Norton, 1991), 70.

[18] Li and Skop, “Diaspora in the United States,” 299; Wei Li and Lucia Lo, “New Geographies of Migration? A Canada-US Comparison of Highly-Skilled Chinese and Indian Migration,”Journal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15, no. 1 (2012), 10;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 39; McCabe and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Chinese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9.

[19] “上城”华人引自Peter Kwong, The New Chinatownn (New York: Hill & Wang, 1996), 5。“第一个郊区中国城”出自Timothy Fong, The First Suburban Chinatown: The Remarking of Monterey Park, California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4)。纽约数不清的中国城出自Kirk Semple, “How Do You Get to Little Guyana? Take the A Train,” New York Times, June 9, 2013。另见Zhou, Contemporary Chinese America, 47, 83。

[20] Kwong, The New Chinatownn, 5.

[21] 圣弗朗西斯科数据来自Rhacel Salazar Parrenas, “Asian Immigrant Women and Global Restructuring, 1970s-1990s,” in Asian/Pacific Islander American Womenn, eds. Hune and Nomura, 277。纽约的数据来自Zhou, Contemporary Chinese America, 73。Fu Lee,“Immigrant Women Speak Out on Garment Industry Abuse,” in Yung, Chang, and Lai, eds.,Chinese American Voices, 359-362.

[22] Zhou, Contemporary Chinese America, 182-83.

[23] Xiaolan Bao, “Politicizing Motherhood: Chinese Garment Workers’ Campaign for Daycare Centers in New York City, 1977-1982,” in Asian/Pacific Islander American Womenn, eds.Hune and Nomura, 286-300.

[24] Chang, The Chinese in Americaa, 376.

[25] Lily Wang, “A Journey of Bitterness (1999),” in Yung, Chang, and Lai, eds., Chinese American Voices, 355-58; “Mexico Captures Suspected Chinese Migrant Smuggler,” CNN Justice, October 23, 2010<http://www.cnn.com/2010/CRIME/10/23/mexico.smuggling.arrest/index.html?_s=PM:CRIME>(accessed October 27, 2013).

[26] Chang, The Chinese in America, 375-81; “Mexico Captures Suspected Chinese Migrant Smuggler.”

[27] Chang, The Chinese in Americaa, 381-88.

[28] Wang, “A Journey of Bitterness (1999),” 355-58.

[29] Sara K. Dorow, Transnational Adoption: A Cultural Economy of Race, Gender, and Kinship(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06); “International Adoption Facts,” Evan B. Donaldson Adoption Institute<http://www.adoptioninstitute.org/FactOverview/international.html>(accessed October 17, 2011); Choy, Global Families.

[30] Hoe el et al., The Asian Populationn, 14;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s, 42.

[31] Steven C. McKay, “Filipino Sea Men: Identity and Masculinity in a Global Labor Niche,”in Asian Diasporas: New Formations, New Conceptions, ed. Rhacel Salazar Parrenas and Lok C. D. Siu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63; Parrenas, “Asian Immigrant Women and Global Restructuring, 1970s-1990s,” 272-73; Espiritu, Home Bound, 24, 71,73-74.

[32] 2010年数据。参见Aaron Terrazas, Jeanne Batalova, and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Filipino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April 7, 2010<http://www.migrationinformation.org/USfocus/print.cfm?ID=777>(accessed November 12, 2012)。

[33] Espiritu, Home Bound, 259, 263; Catherine Ceniza Choy, “Relocating Struggle: Filipino Nurses Organize in the United States,” in Asian/Pacific Islander American Women, eds.Hune and Nomura, 336. 2010年统计数据出自Terrazas, Batalova, and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Filizpino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6。

[34]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433; Carl L. Bankston III and Danielle Antionette Hidalgo, “The Waves of War: Immigrants, Refugees, and New Americans from Southeast Asia,” in Contemporary Asian America: A Multidisciplinary Reader, ed. Min Zhou and James V. Gatewood, lst ed.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07), 140-43.

[35] Edgar Gamboa, “International Medical Graduates Are Tested Every Step of the Way,” in Filipino American Lives, ed. Yen Espiritu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5),128, 133-34.

[36] Choy, “Relocating Struggle: Filipino Nurses Organize in the United States,” 345 (emphasis in original).

[37] Harold Coward, John R. Hinnells, and Raymond Brady Williams, “South Asians in the United States,” in The South Asian Religious Diaspora in Britain, Canada, and the United States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2000), 215; Hoeffel et al., The Asian Population 14.

[38]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s, 45.

[39]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446. 与其他移民群体的比较出自Aaron Terrazas, Christina Batog, and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Indian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June 9<2010, http://www.migration information.org/USfocus/print.cfm?ID=785>(accessed November 12, 2012); Prashad, Uncle Swami, 96。

[40] Ram Gada, “I Thought I Could Go Abroad,” December 7, 1994, in “Becoming Minnesotan:Stories of Recent Immigrants and Refugees,” Minnesota Historical Society<http://education.mnhs.org/immigration/narrators/asian-indian/ram-gada/i-thought-if-i-couldgo-abroad-i-could-expand-my-horizons>(accessed February 10, 2012).

[41] Coward, Hinnells, and Williams, “South Asians in the United States,” 215;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s, 25.

[42] A. L. Saxenian, Silicon Valley’s New Immigrant Entrepreneurs (San Francisco: Public Policy Institute of California, 1999), 23-24; Vivek Wadhwa, “The Face of Success, Part I: How the Indians Conquered Silicon Valley,” Inc.com, January 13, 2012<http://www.inc.com/vivek--wadhwa/how-the-indians-succeeded-in-silicon-valley.html>(accessed November 8, 2013).

[43] Terrazas, Batog, and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Indian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6.

[44] Li and Skop, “Diaspora in the United States,” 300-302; Yang, Asian Im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114; Coward, Hinnells, and Williams, “South Asians in the United States,”215.

[45] Suvarna Thaker, “The Quality of Life of Asian Indian Women in the Motel Industry,”Comparative Studies of South Asia, Africa and the Middle East 2, no. 1 (1982): 70.

[46] Ibid., 68-73; Pawan Dhingra, Life Behind the Lobby: Indian American Motel Owners and the American Dream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Lack of college degrees from Terrazas, Batog, and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Indian Immigra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6.

[47] “For Indian Women in America, a Sea of Broken Dreams,” The Hindu, July 29,2012<http://www.thehindu.com/news/international/for-indian-women-in-america-a-sea--of-broken-dreams/article3697211.ece>(accessed May 16, 2013).

[48] Sandhya Shukla, “New Immigrants, New Forms of Transnational Community: Post-1965 Indian Migrations,” Amerasia Journal 25, no. 3 (1999): 30-33; Hoeffel et al., The Asian Population, 14.

[49] Yang, Asian Im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117, 124; Lai and Arguelles, The New Face of Asian Pacific Americaa , 107-9.

[50] Junaid Rana, Terrifying Muslims: Race and Labor in the South Asian Diaspora (Durham,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1), 12-13, 99, 109-13.

[51] Semple, “How Do You Get to Little Guyana?”

[52] Yang, Asian Im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114;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436-45;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s, 51.

[53] Han Chol Hong, “Strong Determination,” in East to America: Korean American Life Stories, ed. Kim Elaine H. and Eui-Young Yu (New York: New Press, 1996), 180-86.

[54] Yang, Asian Im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114, Eui-Young Yu and Peter Choe, “Korean Popul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as Re ected in the Year 2000 US Census,” Amerasia Journal 29, no. 3 (2003): 2, 5.

[55]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s, 52.

[56] Sco Kurashige, The Shi ing Grounds of Race: Black and Japanese Americans in the Making of Multiethnic Los Angele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8).

[57] Yuri Kochiyama, “Theen Came the War: Yuri Kochiyama,” in Asian Americans, ed., Joann Faung Jean Lee, 16-17; Yuri Kochiyama, Passing It On: A Memoir (Los Angeles: UCLA Asian American Studies Center Press, 2004), 45; Diane C. Fujino and S. Shah, “Revolution’s from the Heart: The Making of an Asian American Woman Activist, Yuri Kochiyama,” in Sonia Shah, ed., Dragon Ladies: Asian American Feminists Breathe Fire (Boston: South End,1997), 171.

[58] Craig Scharlin and Lilia V. Villanueva, Philip Vera Cruz: A Personal History of Filipino Immigrants and the Farmworkers Movement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2000), 99; Glenn Omatsu, “‘The Four Prisonss’ and the Movement of Liberation: Asian American Activism from the 1960s to the 1990s,” in Contemporary Asian America: A Multidisciplinary Reader, ed. Min Zhou and James V. Gatewood, 2nd ed.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07), 81-83.

[59] Bill Moyers, “Grace Lee Boggs,” Bill Moyers Journal (Public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June 15, 2007)<http://www.pbs.org/moyers/journal/06152007/pro le2.html>(accessed October 18, 2011); Grace Lee Boggs, The Next American Revolution: Sustainable Activism for the Twenty- rst Centuryy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1), 4, 29.

[60] Boggs, The Next American Revolutionn, 30.

[61] Daryl J. Maeda, Rethinking the Asian American Movement (New York: Routledge, 2012), 1,148.

[62] Ibid., 10.

[63] Yen Le Espiritu, Asian American Panethnicity: Bridging Institutions and Identities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2), 32.

[64] Maeda, Rethinking the Asian American Movement, 107-8, 10-11, 15-17.

[65] Daryl J. Maeda, Chains of Babylon: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9), 92.

[66] Maeda, Rethinking the Asian American Movement, 37.

[67] Ibid., 38, 46.

[68] Ibid., 49-50; Karen Umemoto, “On Strike!: San Francisco State College Strike, 1968-1969:The Role of Asian American Students,” in Contemporary Asian America, eds. Zhou and Gatewood, 2nd ed., 25-55.

[69] Maeda, Rethinking the Asian American Movement, 58-64; Estella Habal, San Francisco’s International Hotel: Mobilizing the Filipino American Community in the Anti-Eviction Movement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2007).

[70] Maeda, Chains of Babylon, 110-11.

[71] Maeda, Rethinking the Asian American Movement, 118-19; Maeda, Chains of Babylon, 97.

[72] Maeda, Rethinking the Asian American Movement, 121-22; Judy Tzu-Chun Wu, Radicals on the Road: Internationalism, Orientalism, and Feminism During the Vietnam Era (Ithaca:CornelI University Press, 2013).

[73] Merilynne Hamano Quon, “Individually We Contributed, Together We Made a Difference,”in Asian Americans: The Movement and the Moment, eds. Steve Louie and Glenn K.Omatsu (Los Angeles: UCLA Asian American Studies Center Press, 2001), 210.

[74] Sonia Shah, “Introduction: Slaying the Dragon Lady,” in Dragon Ladies, ed. Shah, xvi.Unsuk Perry example from Yoichi Shimatsu and Patricia Lee, “Dust and Dishes: Organizing Workers,” in Making Waves: An Anthology of Writings by and About Asian American Women, ed. Asian Women United of California (Boston: Beacon, 1989), 386-95. Chang Jok Lee example from Nancy Diao, “From Homemaker to Housing Advocate: An Interview with Mrs. Chang Jok Lee,” in ibid., 377-86.

[75] Helen Zia, “Where the Queer Zone Meets the Asian Zone.: Marriage Equality and Other Intersections,” Amerasia Journal 32, no. 1 (January 1, 2006): 3. 另见Trinity A. Ordona,“Asian Lesbians in San Francisco: Struggles to Create a Safe Space, 1970s-1980s,” in Asian/Pacific Islander American Womenn, eds. Hune and Nomura, 320; Daniel C. Tsang, “Slicing Silence: Asian Progressives Come Out,” in Asian Americans, eds. Louie and Omatsu, 224。

[76] Ordona, “Asian Lesbians in San Francisco,” 319.

[77] Eric C. Wat. The Making of a Gay Asian Community: An Oral History of Pre-AIDS Los Angeles (Lanham, MD: Rowman & Little eld, 2002), 111-2.

[78] Zia, “Where the Queer Zone Meets the Asian Zone,” 12; Gary Gates, Holning Lau, and R. Bradley Sears, “Asians and Pacific Islanders in Same-Sex Couples in the United States: Data from Census 2000,” Amerasia Journal 32, no. 1 (January 1, 2006): 15-32; Bryant Yang,“Seeing Loving in Gay Marriages: Parallels of Asian American History and the Same-Sex Marriage Debates,” Amerasia Journal 32, no. 1 (January 1, 2006): 33-44.

[79] Aiko Yoshinaga Herzig Interview, Segment 2, Interview by Larry Hashima and Glen Kitayama, September 11, 1997, Densho ID: denshovh-haiko-01-0002,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November 8, 2013).

[80] Robinson, A Tragedy of Democracy, 291-93.

[81] U.S. CWRIC,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18.

[82] Ayako Hagihara and Grace Shimizu, “The Japanese Latin American Wartime and Redress Experience,” Amerasia 28, no. 2 (2002): 203-17.

[83] Interview with Daniel Inouye, Segment 3, Interview by Tom Ikeda, July 5, 2008, Densho ID: denshovh-idaniel-02-0003, Japanese American National Museum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November 8, 2013).

[84] Interview with Hitoshi H. Kajihara, Segment 13, Interview by Tom Ikeda, September 11,1997, Densho ID: denshovh-khitoshi-01-0013,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accessed November 8, 2013).

14.跨国移民与全球美国人

迪帕·帕特尔（Dipa Patel）和她的丈夫普拉提克（Pratik）发现自己同时扎根于美国和印度。普拉提克在印度古吉拉特邦的一个小镇长大，后到美国，获得计算机科学学位，并和他的表兄弟们开了一所计算机学校。他搬到美国后，在波士顿地区一家大型电信公司的装配线上找到一份工作。晚上，他在波士顿大学攻读硕士学位。迪帕是一家计算机制造公司的质保主管。在美国待了5年之后，普拉提克和迪帕申请了美国公民身份。他们两个年幼的女儿正在学习美国童谣，最近帕特尔一家在新罕布什尔州南部的郊区买了自己的房子。从表面上看，帕特尔一家正生活在“美国梦”之中。

但正如社会学家佩吉·莱维特（Peggy Levi）所展示的那样，像帕特尔这样的家庭同时也在追求“印度梦”。普拉提克和迪帕定期寄钱回家，支持他们在古吉拉特邦已退休的父母。普拉提克捐助他的家乡创建计算机学校，除了支付他们在新罕布什尔新房子的按揭贷款，还翻修了在波德里（Bodeli）的家，现在有了一幢新的带有西式浴室的两层小楼。他们与家乡古吉拉特邦保持联系的另一种方式是通过宗教。他们每个周末都在位于马萨诸塞州洛厄尔（Lowell）的印度教寺庙做礼拜，它属于印度古吉拉特邦的一个印度教教派，并与世界各地的教徒保持着联系。

迪帕和普拉提克的跨国生活是通过他们在美国的社会经济成就，以及他们与印度家庭的亲密关系和强大的古吉拉特身份认同而得以实现的。美国和印度政府都没有试图限制这种跨国活动。认识到海外印度人在印度经济发展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印度政府非常努力地促进这些联系。从2003年开始，印度批准了在美国和英国的印度人的双重国籍。[1]

迪帕和普拉提克突出了最近美国亚洲移民最具决定性的特征之一——跨国本质。就像横渡太平洋的轮船往来对19世纪后期来自亚洲的移民产生了革命性影响一样，最近交通和通信技术的进步，如更频繁和更便宜的航空旅行、电子邮件、手机、社交媒体也同样改变了人们迁移的方式，以及今天他们的跨国界生活。

当代移民作为新全球模式的一部分，在这种模式下，人们在世界各地迁徙，有时在他们的一生中，为了寻找更好的生活，为自己和家人寻找更好的生活，他们会迁徙多个地方。有时，迁徙只是暂时的；有时则是永久性的；还有的时候，迁徙则是循环的，人们回到他们出生的土地或者其祖先出生的土地。在20世纪晚期和21世纪初，亚洲移民实践了所有这些移民模式：正在进行的跨太平洋跨国移民，美洲大陆内部的再移民，甚至“返回”亚洲的移民。他们正在铺设新的“成为美国人”的道路，并通过弄清楚如何置身于一个变化中的世界而让自己具有“全球性”。[2]

并非所有移民都是跨国的，而且跨国生活也不是没有风险或意外的后果。阶级地位、性别、教育和收入是重要的影响因素。美国的国际关系和对国家安全的关切也允许某些类型的移民跨国主义存在，甚至被鼓励，而其他移民的跨国活动——特别是那些与恐怖活动嫌疑分子有关的人——被视为威胁。[3]但是，尽管存在持续的不平等，一些人在“此处”和“彼处”之间找到平衡，同时不排斥一个族裔或一个国家的身份认同。这影响到我们所有人。最近移民和他们的孩子在美国的比例越来越大。（2011年，他们占总人口的18%。）随着全球化带来的各种可能和挑战，美国人与更大世界的联系日益紧密。因此，了解跨国移民的经验，就是了解在全球化时代成为美国人意味着什么。[4]

在经济谱系的一端是亚洲人，他们是“灵活的公民”（exible citizens），这一术语被人类学家爱华·翁（Aihwa Ong）用来形容那些寻找最佳投资、工作和居住地的精英移民。翁写道：“灵活积累的新策略，促进了对公民身份的灵活态度。”但对政治不确定性的真正担忧也是如此。20世纪90年代，中国香港有10%的居民（约60万）持有外国护照，以之作为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之后的保障。在英国经济实力下降和亚洲资本主义崛起之间，但不确定中国大陆对香港的治理会是什么样子，许多人都在寻找海外避风港。[5]

一些国家的政府迅速采取措施，以方便这些人的入境。例如，带着大量资本的移民投资者可以进入美国和加拿大。在1983年至1996年间，约有70万中国企业家移民给加拿大带来了数十亿美元的投资。[6]他们与来自印度、菲律宾、中国香港、斯里兰卡、巴基斯坦和中国台湾的其他亚洲移民一起，帮助重振了一个“连接全球的太平洋加拿大”，其贸易流动以及社会、文化和政治联系日益将加拿大转向太平洋。[7]在美国，移民投资者（EB-5）签证计划，给予在美国投资50万或100万美元并创造或保留至少10个美国就业岗位的外国公民永久合法居住权。作为1990年移民法的一部分，移民投资者计划直到最近才引起人们的兴趣：现在，亚洲的移民投资者，尤其是来自中国的投资者，几乎已经把每年发放给投资者和他们直系亲属的1万张签证的上限给用掉了。[8]

全球化和新的移民法也造就了新型的“太平洋往返”旅居者。19世纪晚期，离开家乡到美国餐馆或洗衣店艰苦工作的中国农民已经被取代。现在，有一位“空中飞人”父亲，他的妻子和孩子们移居美国以获得居住权，他则穿梭在太平洋的上空。

这些新的灵活家庭关系——完整的家庭分开——通常会与日常的现实相冲突，这些现实挑战着先前的安排、期望、家庭和性别角色。一些婚姻结束。一些亲子关系遭受了痛苦的考验，家庭关系也发生了变化。中国的妻子被送到美国来管理郊区的住宅和生活，而她们的丈夫在世界各地旅行，她们常自嘲为“寡妇”。加州硅谷的其他女性已经成为成功的企业家，她们把自己多年的生活和养育子女经验用于利润丰厚的房地产事业，帮助其他新抵达的空中家庭融入他们的新生活。[9]

另一群新来的亚洲移民是“降落伞儿童”（parachute kids），他们独自生活在美国，或与照顾者和亲戚在一起，进入小学、初中和高中。在一群年龄从8岁到17岁高度选择的年轻人中，这些孩子的父母要么是在太平洋穿梭，要么是全职留在亚洲。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降落伞儿童”的父母主要来自中国台湾，大部分居住在南加州，但也有来自中国香港、中国大陆、印度、韩国和菲律宾的降落伞儿童。[10]

国际学生一直是美国重要的亚洲移民群体。但是，亚洲和美国的一些新情况已经产生了一种年轻的学生，他们的家庭试图同时在两个社会生活。例如，在中国台湾和中国香港境内的竞争教育环境下，一些“降落伞儿童”为了更好地进入美国著名高等学府，并在亚洲或美国获得好工作，都在寻求大学前的美国教育。任何一种选择都是可以接受的，而且人们认为，任何未来的决定都将基于战略上对孩子及他们家庭的改善。社会学家周敏（Min Zhou）写道：“空降到美国的降落伞儿童不仅满足了家庭的教育目标，而且是未来投资的一种实用方式。”[11]

全球化和新的移民模式也造就了新一代的“跨国母亲”。在中国大陆的“空中父亲”和中国台湾的“降落伞儿童”经济谱系的另一端，是这些移居国外工作的妇女，她们几乎总是在从事家政服务、教学或医疗保健方面的工作。许多菲律宾工人属于这一类。迫于国内经济不平等的压力，她们被迫出国，离开在菲律宾的家庭和孩子们，工作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把钱寄回去。她们的工资通常是家庭的主要支柱。维姬·迪亚兹（Vicky Diaz）今年34岁，是五个孩子的母亲，在美国工作。在时间跨度长达9年的时间里，她与在菲律宾的丈夫及孩子们一共只待了3个月。她试图用物质上的东西——洗衣机、汽车、电视，还有财政支持——来弥补她的缺位。然而，这些伴随着毁灭性的心痛。她悲叹道：“我最难过的是，在他们童年的成长过程中，我不在他们身边。”她并不是个例。许多菲律宾女性（以及其他移民妇女）现在都是跨国母亲。[12]

今天的跨国移民不仅通过移民和家庭模式跨越国界。他们也通过购买的物品（以及他们购买这些物品的地方），所收看的电影和电视节目，以及消费的新闻来实现跨国生活。跨国的生活不需要实际跨越国界，但可以通过文化和消费来实现。例如，在湾区的印度移民经常去印度的杂货店购买小扁豆、香料和其他对印度烹饪至关重要的配料。他们还购买从印度进口的各种消费品，如化妆品、音乐、宝莱坞电影、宗教偶像、服装和珠宝。人类学家普尔尼马·曼克卡尔（Purnima Mankekar）解释说，购买这些商品，可以唤起移民对家乡的记忆，让他们与印度保持联系。一位店主告诉曼克卡尔：“他们不仅是来这里买杂货的，而是为了整个过程。他们是来‘印度购物’。”[13]这些商店还充当着重要的社区会议场所，提供有关工作、住房和学校的信息，以及最新的八卦消息。在这里，传统的性别角色和社区制裁也可以发挥作用。对于一些移民妇女来说，杂货店是控制她们的丈夫允许她们自己去的“安全”地方。[14]

媒体是跨国移民相互联系，以及他们与故土联系的另一种方式。例如，为服务于越来越多的华裔美国人，中文媒体近年来经历了戏剧性增长。社会学家周敏在美国发现了至少200家中文媒体，其中包括报纸、电视和广播节目，以及在线交流。这些媒体机构的所有者要么是华裔美国人，要么是中国的跨国企业。在一些海外华人媒体公司的案例中，这些媒体报道的内容涵盖了当地华人社区的事件，故土（中国大陆、中国香港、中国台湾）以及世界各地的经济、政治、社会和文化新闻。中文媒体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移民在与家乡保持联系的同时如何融入当地社会。例如，南加州的报纸通过分类广告、商业目录和新闻报道，提供有关就业、住房、教育、儿童保健、医疗保健、税收和移民的重要信息。电台节目提供关于洛杉矶湖人队季后赛、加州能源危机、好莱坞八卦，以及中美关系最新发展的中文报道。周敏解释说，“即便是对英语一窍不通，移民也会知道他们周围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不管这些事是发生在大街上还是在世界的另一边。[15]

就像前几代移民把钱寄回故土家庭、家乡、组织和政府一样，今天的移民在更大的规模上延续了这一趋势。这些国家的政府给予他们特殊的准入、特权和荣誉，以使移民通过有形的投资与他们的出生地联系在一起。例如，越南政府在1986年通过了一项名为“创新”（dôimói）的政策，以吸引外国资本，包括越南侨民的汇款进入该国。在20世纪90年代，越南人（即所谓的“临时旅居者”）每年向越南家庭寄回大约6亿~7亿美元的资金。[16]

这是一个全球性现象。在美国的印度移民也同样保持着与母国紧密的跨国关联，印度裔美国人和印度政府都鼓励为母国项目提供资助。从19世纪70年代开始，印度的英文报纸《印度海外报》（India Abroad）经常几乎不加掩饰地呼吁在印度投资。印度政府通过赞助投资规划会议为之做出一些努力。这是一个聪明的策略。印度的海外人口比其他任何国家都要多，到20世纪90年代，印度裔美国人的数量和财富都在增长。1999年，印度政府开始推行特殊的移民证件，称为“印度血缘卡”（Persons of Indian Origin Cards），允许“非居民印度人”（non-resident Indians）在没有签证的情况下访问印度，拥有自己的财产，购买政府债券，并申请印度的大学。2000年，印度政府设立印度侨民高级委员会，以加强和促进海外印度人对发展和慈善项目的贡献。北美的印度人予以热情地回应。仅在2005年，印度就收到了270亿美元的汇款。非居民印度人已经成为印度的“新贵宾”（new VIPS）。[17]

与北美的印度移民一样，菲律宾裔美国人“巴利克巴恩”（balikbayan），因为他们寄给家庭和家乡的汇款，而长期以来一直被认为是菲律宾的民族英雄。2009年，《菲律宾每日问讯报》（Philippine Daily Inquirer）报道说，菲律宾裔美国人向菲律宾汇款80亿美元。因此，“巴利克巴恩”在“回家”期间享受各种福利待遇，比如减免机票、延长签证、减免税收，以及在到达马尼拉后优先的移民和海关服务。[18]

菲律宾裔美国人现在与菲律宾联系在一起的是数千个跨国的家乡、地区、国家协会，以及专业和校友组织。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菲律宾裔美国人已经组建新的机构，明确侧重于菲律宾社区的直接投资和伙伴关系。在菲律宾移民专业人士的带领下，这些团体的目标范围广泛，他们关注的是学者乔伊斯·马里亚诺（Joyce Mariano）所称的“国土开发”和“移民捐赠”（diasporic giving）。菲律宾裔美国人医生、护士以及菲律宾裔美国青年志愿者的医疗任务也在进行。菲律宾裔美国人在菲律宾为慈善事业和社会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他们的慈善事业有多种目的。它允许菲律宾裔美国人为他们的祖国做出贡献。它还重申离散的菲律宾人作为英勇的“巴利克巴恩”的地位，帮助他们在美国和离散中定义自己，并使在美国出生的一代与菲律宾保持联系。[19]

跨国亚洲人不满足于仅仅为亲戚、家乡或国家政府提供资金。就像前几代人一样，他们也积极地影响母国的社会和政治变化。同样，印度裔和菲律宾裔社区也提供了有益的例子。在美国，第一个印度妇女组织成立是为了帮助移民妇女适应美国社会。到了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像新泽西州的“马纳威”（Manavi）这样的组织，把重点放在其社区的家庭暴力和印度妇女等问题上。新一代的南亚女权主义者开始形成具有地方性和国际性的组织，并且超越国家和宗教的身份。[20]和早期移民一样，一些印度裔美国人认为他们参与印度政治是在母国和移入国的生活和身份的反映。2014年，当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访问美国时，有3万人涌进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Madison Square Garden）参加一个项目，该项目突显印度总理和印度裔美国人的成就，如第一位印度裔美国小姐尼娜·达乌利（Nina Davuluri）。印度裔美国人马妮莎·维尔马（Manisha Verma）解释说，莫迪的访问和他在美国受到的摇滚巨星般的对待，“给印度带来了改变的希望，这将帮助印度人在美国拥有更好的自尊和形象”。[21]

从20世纪70年代初开始，在美国的一些菲律宾人组织，如“自由团体”（Kalayaan），纽约的“民主菲律宾支持委员会”（Support Committee for a Democratic Philippines），以及芝加哥的“民族主义菲律宾人协会”（Samahan ng Makabayang Pilipino），它们的政治活动都集中在菲律宾。当菲律宾总统费迪南德·马科斯于1972年9月21日宣布戒严令时，这些组织准备做出回应。费迪南德·马科斯暂停民主治理，其政府实施大规模逮捕平民的行动。据报道，数百名持不同政见者被拷打，还有许多人逃到国外，主要是逃往美国。

马科斯的行径激励了新一代积极分子，他们致力于在菲律宾和美国创造变革，卡罗尔·奥杰丹—金布罗（Carol Ojeda-Kimbrough）就是其中一个。她是一名菲律宾医科学生，在实施戒严令时，加入一群参与组织马尼拉城市贫民的社区活动人士。随着马科斯政府的政治镇压的继续，军方官员开始走访金布罗的家，并询问她其他活动人士的下落。由于害怕被逮捕，她投奔了其在美国的父母。在洛杉矶，她开始参加反戒严联盟的会议，并加入“民主菲律宾联盟”（Katipunan ngmga Demokratikong Pilipino），该组织实施了一项跨越太平洋的“双面”（two-sided）政治计划。对于奥杰丹—金布罗来说，她在美国居住并没有影响她对菲律宾的承诺。她继续其反马科斯激进主义，并开始着手从事影响菲律宾裔美国人的问题。[22]1986年，美国政府放弃对马科斯政府的支持，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菲律宾人在美国的积极行动。

除了跨越太平洋的高度跨国，当代亚洲移民在美洲内部也具有跨国性。以美国华裔巴西移民贝莱莎·李（Beleza Li）为例。她在接受采访时说：“我的家族史是一个永不停止寻找更好机会的历史，无论是在中国、巴西还是美国。”这个家族的移民史是在贝莱莎的祖姑母在20世纪50年代移民到美国开始的，她在旧金山一家血汗工厂工作时，把钱寄回了留在中国的家庭。贝莱莎的祖父用这些资金于1961年移民到巴西，并开了一家咖啡馆。他花了20年的时间才把妻子和儿子带过来，但他们一到巴西，全家很快就适应了。贝莱莎回忆道，即使祖母不停地在工厂里工作16个小时，“巴西仍旧像地球上的天堂”。但在2002年，这个家庭搬到了美国。“他们相信‘美国梦’是终极梦想。”她解释说。[23]

李的一家并不是唯一的例子。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巴拿马的华裔中产阶级和精英阶层就把出国留学看作是获得流利英语，获取美国名校学位，并可能获得美国国籍的重要途径。此后，巴拿马和美国之间的跨国家庭和循环移民变得司空见惯。[24]

在秘鲁和古巴，中国人也为了躲避政治动荡向北迁移。当胡安·贝拉斯科·阿尔瓦拉多（Juan Velasco Alvarado）将军在l968年从费尔南多·贝朗德（Fernando Belaunde）总统手中夺取政权，并没收许多中国人从事的农业地产和工业企业时，大量的秘鲁华人离开秘鲁前往美国和加拿大。同样，当菲德尔·卡斯特罗的革命政府将私人商业收归国有，并威胁到许多拥有小商店和餐馆的华裔古巴人的生计时，古巴华人逃到迈阿密、纽约、多伦多、马德里和其他地方。到20世纪60和70年代，成千上万的华裔古巴人和古巴人一起逃往美国。[25]

拉丁美洲的南亚人和韩国人也因为经济原因，沿着一条向北的道路移民美国。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越来越多的南亚人从加勒比海、圭亚那和苏里南迁移到美国。2000年，仅在纽约市就有15万~25万名印度加勒比人。他们融合了英国殖民者、加勒比海和印度的身份，以经营小型企业而闻名，这些小企业反映了他们混合的传统，比如食品卡车和餐馆，提供烤鸡、烤肉和木豆。[26]

有相当数量来自拉丁美洲的韩国移民也在20世纪90年代来到美国。在阿根廷，游击战和高通胀让一些家庭在20世纪70年代初就迁离。巴西的高通胀和经济不确定性同样导致巴西人，包括韩裔巴西人，在20世纪90年代初移居美国。1999年对洛杉矶韩裔社区的一项调查估计，有10%或2万~3万人是来自南美的二次移民。大多数人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移民到巴西或阿根廷，在来美国之前在那里生活了15~20年。[27]

来自拉丁美洲的亚洲移民对创造新的社区和身份认同提供了很大帮助。在洛杉矶，这些亚裔拉美裔人可以从高度集中的多种语言服务中汲取这种认同，并表达他们的“拉美特性”，以表达他们对亚洲和拉美遗产的敬意。日本裔秘鲁人的餐馆，韩国裔巴西人的协会，以及华裔巴西人教会都将社区成员聚集在一起。在纽约，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拉美裔华人或华裔古巴人的餐馆一直为来自古巴的华人移民提供服务。这些餐厅为不同的顾客提供古巴和华裔美国人美食，并将中国、拉丁美洲和美国的文化融合在一起。在阿根廷长大的韩裔，二次移民到美国后，在与美国的亚裔和拉美裔移民的合作中既使用西班牙语也使用韩语。为了重建他们作为韩国人、拉丁美洲人和美国人的身份认同，这些移民在国家和社区之间来回穿梭，创造新的离散文化，同时重新定义了种族和民族身份认同。[28]

除了拉丁美洲的亚裔移民，亚裔和拉丁美洲人之间的异族通婚率也在不断上升，这也造就了一个日益壮大的混血亚裔族群。根据2000年的人口普查，居住在美国的亚洲和拉美混血的美国人有40多万。正如历史学家罗伯特·罗梅罗（Robert Chao Romero）所解释的，这些奇诺奇卡诺人（Chino Chicanos）正处在锻造自己独特身份认同的过程中，这种身份认同来自他们的亚洲、拉丁美洲和美国的经验。[29]

就像最近亚洲移民到美洲以及美洲地区内部移民，作为20世纪晚期和21世纪早期全球趋势的重要指标一样，新的亚洲“回归”移民的增加亦是如此。在新的全球高技能工人和企业家的竞争中，美国不再是许多潜在移民的首选目的地。特别是亚洲及其强大的经济体正把人们拉回自己的家园。故土征聘政策吸引人们到中国台湾、韩国、印度和中国大陆。在某些情况下，早先来到美国的亚洲移民的子女甚至孙辈，选择“回归”他们祖先的故国，寻求经济和其他机会。由于这些新移民中的许多人有时离开他们的祖籍国一到两代的人，而且通常不会说当地的语言，这种返回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返回故土，而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回归。[30]

日裔拉丁美洲人是第一批返回亚洲的人。在20世纪80和90年代，日本蓬勃发展的经济吸引了拉丁美洲的日本人来做临时劳工，从事大多数土生土长的日本人所拒绝的“3K工作”：kitanai（肮脏），kitsui（艰辛），kiken（危险）。1990年，日本政府改革移民法，为在国外的日本国民以及日本移民的子女和孙辈创造新的“长期居住”状态。第二年，83 875名日本裔巴西人进入日本。到1996年，许多拉丁美洲国家的日本人社区建立起稳固的移民文化。[31]

中国和印度在21世纪早期的快速发展，为归国移民及其后代提供了更多的经济机会。在美国或加拿大留学的中国和印度学生在获得学位后越来越多地返回母国。[32]在美国出生和长大的印度裔美国人也越来越多地生活和工作在他们的父母几十年前就已经离开的国家。正如2003年移居印度的印度裔美国人安纳德·吉里德哈拉达斯（Anand Giridharadas）所解释的那样，“随着西方经济的动荡和就业的困难”，移民的第二代子女正在越来越多地探寻母国的机遇。他继续说，移居印度的想法“在移民家庭中传播开来”。[33]

中国移民，尤其是越来越多的中产阶级专业人士，也正在返回中国，以利用中国强劲的经济。中国政府以住房保障和在大小城市出现的新商业园区中的优惠承诺吸引他们。这些海归像中国的“空中飞人”一样，拥有多重护照，他们也寻求未来最大化的选择。他们确保入籍美国是在美国扎根的一种方式，同时也利用美国的其他特权。美国公民的身份，包括更多的国际流动性，以及在全球劳动力市场上的优势，这些地方通常付给美国公民更高的工资。[34]

在寻找经济机会的过程中，移民和他们的后代回到亚洲，而另一组人则前往他们出生的国家寻找根源，并在某些情况下改变了最初促使他们国际迁移的体制。学者金·帕克·尼尔森（Kim Park Nelson）估计，大约有四分之一的韩国被收养者会返回韩国一段时间，还有少部分返回韩国定居。[35]韩国政府签发的特别签证和双重国籍的选择允许韩国被领养人在他们的出生国享有特殊权利。韩国被收养的作家兼活动人士简·琼·特恩卡（Jane Jeong Trenka）是这些返回者之一，他与其他国际领养的韩国人合作，对国际领养的过程和后果提出质疑，并为韩国被收养者提供支持。[36]

在进一步全球化和大规模移民的这段时期，亚裔美国人也在形成新的离散族群。从1990年开始，在印度以外居住的印度裔人口和居住在中国以外的中国人的数量都翻了一番，分别达到1 400万和900万。[37]韩国侨民是在日本殖民主义和朝鲜战争期间及之后的必然产物，包括生活在160个不同国家的大约570万韩国人。[38]在美国和加拿大，有越南人家庭分散在边境的两侧，以及法国和越南。[39]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巴西的日本人后代有620 370人；美国有760 370人；秘鲁有55 472人；加拿大有55 111人；阿根廷有29 262人；墨西哥有14 725人；巴拉圭有6 054人。[40]

在这些离散族群中，有新的身份认同和组织将这些社区与他们的亚洲家园以及美洲的其他地区联系起来。这些并不是新现象，而是几个世纪以来确立的模式。全球化加剧了世界各地的移民和跨国身份认同、共同体以及全世界亚洲人后裔的行动主义。移民们已经和他们社区、州和国家之外的其他亚洲人后裔建立了联系，这样做有助于记录共同的历史和建立跨国界纽带。

例如，和20世纪初华裔美国人形成跨国商业和文化联系一样，今天的华人社区继续以非正式和正式的方式保持跨国界联系，包括每年将中美洲华人聚集在一起的惯例。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在美洲的日本人也开始建立联系和组织，包括泛美日裔协会（Pan American Nikkei Association），将西半球的日本人后裔联系在一起。[41]与美国和加拿大的南亚人在20世纪早期形成政治和支持网络的方式类似，今天的南亚移民也保持着跨越不同大陆数个国家的积极的跨国家庭网络。例如，加拿大、英国和美国的南亚人已经形成了学者基纳·德赛（Jigna Desai）所称的“棕色大西洋”（Brown Atlantic）身份认同，并将他们和南亚联系在一起。[42]

今天的亚洲移民旅程是流动的、多方位的、全球化的。同样，身份认同并不局限于一个地方，而是同时认同于许多地方。移民在他们移动的不同国家之间，以及他们打算要去的其他地方保持时间、忠诚度、金钱和身份认同的平衡。最近移民的子女和孙辈是否会保留或改变这些跨国行为尚不清楚，但他们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将非常重要，因为在一个日益全球化的世界中，我们都在学习成为全球的美国人。

[1] 迪帕和普拉提克·帕特尔是社会学家佩吉·莱维特（Peggy Levi）在她的研究中所用的假名。Levi , God Needs No Passport, 37-46.

[2] Ibid., 37.

[3] 关于有些人认为的“极端的跨国移民危险”以及伊斯兰好战主义，参见Rana,Terrifying Muslims, 4。

[4] Levi , God Needs No Passport, 29.

[5] Aihwa Ong, Flexible Citizenship: The Cultural Logics of Transnationality (Durham, NC: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9), 1, 17, 123.

[6] Valerie Knowles, Strangers at Our Gates: Canadian Immigration and Immigration Policy,1540-2006 (Toronto: Dundurn, 2007), 208-10; Lloyd L.Wong and Connie Ho, “Chinese Transnationalism: Class and Capital Flows,” in Transnational Identities and Practices in Canada, ed. Lloyd L. Wong and Vic Satzewich (Vancouver: UBC Press, 2006), 252.

[7] Knowles, Strangers at Our Gates, 276; Henry Yu, “Global Migrants and the New Pacific Canada,” International Journal 64, no. 4 (2009): 1011-14.

[8] Muza ar Chishti and Claire Bergeron, “Recession Breathes New Life into U.S. Immigrant Investor Visa Program,” 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 December 15, 2009<http://www.migrationpolicy.org/article/recession-breathes-new -life-us-immigrant-investor-visaprogram>(accessed December 5, 2014); “Why a U.S. Immigrant Investor Program Is Being Maxed Out by Chinese Applicants,” Washington Post, September 5, 2014.

[9] Ong, Flexible Citizenship, 110-38.

[10] Zhou, Contemporary Chinese America, 203.

[11] Ibid., 202, 207.

[12] Rhacel Salazar Parreñas, “New Household Forms, Old Family Values: The Formation and Reproduction of the Filipino Transnational Family in Los Angeles,” in Contemporary Asian America, 2nd ed., eds. Zhou and Gatewood, 214-16. 另见Charlene Tung, “Caring Across Borders: Motherhood, Marriage, and Filipina Domestic Workers in California,” in Asian/Pacific Islander American Womenn, eds. Hune and Nomura, 301-18。

[13] Purnima Mankelar, “ ‘India Shopping’: Indian Grocery Stores and Transnational Con gurations of Belonging,” Ethnos 67, no. 1 (2002): 80, 86.

[14] Ibid., 91.

[15] Zhou, Contemporary Chinese America, 129, 138, 141.

[16] Louis-Jacques Dorais, “From Refugees to Transmigrants: The Vietnamese in Canada,”in Displacements and Diasporas, 176-77. 另见Linda Trinh Vo, “Vietnamese American Trajectories: Dimensions of Diaspora,” Amerasia Journal 29, no. 1 (2003): x。

[17] Shukla, “New Immigrants, New Forms of Transnational Community,” 19, 23-26; “Indian Leader Narendra Modi, Once Unwelcome in U.S., Gets Rock Star Reception,”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27, 2014; Margaret Walton-Roberts, “Transnational Geographies: Indian Immigration to Canada,” The Canadian Geographer/Le Géographe Canadien 47, no. 3(2003): 235-50; Verne A. Dusenbery and Darshan S. Tatla, Introduction, in Sikh Diaspora Philanthropy in Punjab: Global Giving for Local Good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9), 3-4, 7-8.

[18] L. Joyce Zapanta Mariano, “Homeland Developments: Filipino America and the Politics of Diaspora Giving” (PhD dis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2011),198, 102-3; Espiritu, Home Bound, 86.

[19] Mariano, “Homeland Developments,” 3-4, 52-56, 102-26. 关于印度人离散身份认同和活动的例子，参见Shukla, “New Immigrants, New Forms of Transnational Community”。

[20] Madhulika S. Khandelwal, “Opening Spaces: South Asian American Women Leaders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 in Asian/Pacific Islander American Womenn, eds. Hune and Nomura, 355.

[21] “Indian Leader Narendra Modi.”

[22] Carol Ojeda-Kimbrough, “The Chosen Road,” in Asian Americans, eds. Louie and Omatsu,71-72; Catherine Ceniza Choy, “Towards Trans-Pacific Social Justice: Women and Protest in Filipino American History,” Journal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8, no. 3 (2005): 297-99.

[23] Beleza Li, “On the Meaning of Being Chinese,” Immigrant Voices, Angel Island Immigration Station Foundation<http://aiisf.org/stories-by-author/590-1i-beleza>(accessed March 8,2012).

[24] Lok C. D. Siu, Memories of a Future Home: Diasporic Citizenship of Chinese in Panama(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132-33.

[25] Kathleen López, “The Revitalization of Havana’s Chinatown: Invoking Chinese Cuban History,” in The Chinese in Latin America and the Caribbeann, eds. Lai and Tan, 220; Lok C.D. Siu, “In Search of Chino Latinos in Diaspora,” in Cuba: Idea of a Nation Displaced, ed.Andrea O’Reilly Hervera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2007), 123-31.

[26] Lai and Arguelles, eds., The New Face of Asian Pacific America, 55.

[27] Kyeyoung Park, “I'm Floating in the Air: Creation of a Korean Transnational Space Among Korean-Latino American Remigrants,” Positions 7, no. 3 (1999): 669, 680-83.

[28] Steven Masami Ropp, “Secondary Migration and the Politics of Identity for Asian Latinos in Los Angeles,” Journal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3, no. 2 (2000): 219-29; Siu, “In Search of Chino Latinos in Diaspora,” 123-31; Park, “I’m Floating in the Air,” 690-92.

[29] Romero, The Chinese in Mexico, 196; Lai and Arguelles, The New Face of Asian Pacific America, 12.

[30] Takeyuki Tsuda, Strangers in the Ethnic Homeland: Japanese Brazilian Return Migration in Transnational Perspectiv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 3), xii.

[31] Ibid., 92-5, 99; Masato Ninomiya, “The Dekasegi Phenomenon and the Education of Japanese Brazilian Children in Japanese Schools,” in New Worlds, New Lives, ed. L.Hirabayashi, Kikumura-Yano, and J. A. Hirabayashi, 250, 304; Edson Mori, “The Japanese--Brazilian Dekasegi Phenomenon-An Economic Perspective,” in ibid., 94-97.

[32] Associated Press, “Green Card Petitions Down Sharply,” Arizona Republic, August 6, 2009.

[33] Anand Giridharadas, “India Calling,” New York Times, November 22, 2008.

[34] Lisong Liu, “Return Migration and Selective Citizenship: A Study of Returning Chinese Professional Migrants from the United States,” Journal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15, no. 1(2012): 55-56.

[35] Kim Ja Park Nelson, “Korean Looks, American Eyes: Korean American Adoptees, Race,Culture and Nation” (PhD dis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2009), 43.

[36] Jane Trenka, “About,” Iane’s Blog<http://jjtrenka.wordpress.com/about/>(accessed October 28, 2013); Maggie Jones, “Why a Generation of Adoptees is Returning to South Korea,”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January l4, 2015.

[37] Christopher Inkpen, “7 Facts about World Migration,” Fact Tank, Pew Research Center,September 2, 2014<http://www.pewresearch.org/fact-tank /2014/09/02/7-facts-aboutworld-migration/>(accessed December 4, 2014).

[38] Edward Taehan Chang, “What Does It Mean to Be Korean Today? One Hundred Years of Koreans in America and More,” Amerasia Journal 29, no. 3 (2003): xxiii; Yuh, “Moved by War,” 287.

[39] Dorais, “From Refugees to Transmigrants: The Vietnamese in Canada,” 176-77, 184.

[40] L. Hirabayashi, Kikumura-Yano, and J. A. Hirabayashi, New Worlds, New Lives, xvii;Masterson and Funada-Classen, The Japanese in Latin Americaa, 240-41, 276-77.

[41] Siu, Memories of a Future Home, 164-70; “The XVI Panamerican Nikkei Convention 2011,” Discover Nikkei<http://www.discovernikkei.org/en/events/2011/09/01/3236>(aa ccessed December 19, 2011); Yuji Ichioka, “Nikkei in the Western Hemisphere,” Amerasia Journal l5, no. 2 (1989): 175. L. Hirabayashi, Kikumura-Yano, and J. A. Hirabayashi, New Worlds, New Lives, xiv-xv.

[42] Dhiru Patel, “The Maple-Neem Nexus: Transnational Links of South Asian Canadians,”in Transnational Identities and Practices in Canada, ed. Vic Satzewich and Lloyd L. Wong(Vancouver: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Press, 2006), 155-56; Jigna Desai, Beyond Bollywood: The Cultural Politics of South Asian Diasporic Film (New York: Routledge,2004).

第五部分
21世纪的亚裔美国人

15.“亚裔美国人的崛起？”：神话与现实

近年来，美国新闻媒体欢呼“亚裔美国人的崛起”。他们不仅是美国增长最快的群体，还被认为是受教育程度最高、最富有，甚至最幸福的群体。《华尔街日报》（ The Wall Street Journal）对“虎国的崛起”进行了报道，经济学家为韩国、中国台湾、中国香港和新加坡“亚洲四小龙”所贴的具有竞争力、增长迅速、成功等标签也适用于亚裔美国人。[1]商业杂志宣称，印度移民“征服了硅谷”，并为寻求类似成功的“女性和其他种族”提供重要的典型。[2]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研究人员宣称，亚裔美国人的成就在整个美国历史上代表着“经济成功和社会同化的重要里程碑”。尽管承认亚裔美国人之间存在差异，但皮尤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发现，作为一个群体，他们享有共同的经济流动性和较高的教育水平，并总体上重视“文化”特征，如家庭的重要性、对长辈的尊重，以及“对努力工作回报的普遍信念”。[3]

亚裔美国人曾经被认为是不可同化的、种族低劣的外国人，他们对美国构成威胁；如今，亚裔美国人是美国成功的典范，有时甚至被称为“荣誉白人”。[4]但这种描述具有误导性。它掩盖了亚裔美国人持续的不平等和差距，并依赖于一种新的、分裂的种族主义话语。此外，它掩盖了亚裔美国人在当代美国的不稳定地位。根据美国经济和全球政治状况，一些亚裔美国人在美国被认为是完全平等的公民，而另一些人却发现自己被边缘化为危险的局外人。例如，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日本和中国经济实力不断增强，以及把美国就业机会外包给如印度等国，受其影响亚裔美国人在美国被视为经济竞争对手。美中之间的紧张关系尤其给华裔美国人的忠诚蒙上了一层阴影。“9·11”事件后，聚焦于穆斯林、阿拉伯人和看上去像穆斯林的反恐战争，对南亚裔美国人和其他移民社会产生了巨大影响。这种同时接受和拒绝亚裔美国人的行为，反映了他们在当代美国社会中的复杂地位，以及所谓亚裔美国人崛起的神话和现实。

模范少数族裔的概念仍然是美国人今天看待亚裔美国人最常见的方式。发端于“二战”和冷战时期的亚裔美国人模范少数族裔，在20世纪80年代美国的公共话语中甚至获得了更多的关注，当时报纸和杂志经常赞扬亚裔美国人获得成功的方式。1984年，《新闻周刊》（Newsweek）报道说，亚裔美国人“把美国一些最受尊敬的学校的荣誉全部囊括了”。年复一年，他们在数学方面的学术能力测试（Scholastic Aptitude test，SAT）中得分超过其他种族。[5]第二年，《新共和国》（ The New Republic）杂志注意到该群体“惊人”地存在于美国一些最出色的学校当中。在整篇文章中，还有其他一些形容亚裔美国人的词，如“杰出”“令人惊叹”。[6]《财富》（Fortune）杂志更进一步，将亚裔美国人描述为“美国的超级少数族裔”（America’s Super Minority）。亚裔美国人因为教育和遗传而“比其他人更聪明，受教育程度更高，挣的钱也比其他人多”。该杂志甚至断言：“亚裔美国人比其他美国人更聪明。”[7]

20世纪后期，对亚裔美国人的赞美与前几十年相似，但也有所不同。就像20世纪60年代将亚裔美国人视为模范少数族裔的刻板印象一样，20世纪80年代也通过所谓的亚洲价值观和文化来解释亚裔美国人的成功，这种价值强调“对学习传统的尊敬”和牢固的家庭结构。[8]和以前模范少数族裔的刻板印象一样，这种对亚洲人的阐释将他们与其他美国人区分开来。

亚裔美国人的教育和社会经济成就，也被用来将他们与其他少数族裔，尤其是非裔美国人进行比较。非裔美国人做蓝领工作的越来越少，中心城市和公立学校日益恶化，再加上几个世纪以来制度化的歧视，越来越多的人认为非裔美国人的贫困是不健全文化与不良家庭价值观的副产品，与美国经济发展缓慢无关。[9]

在1992年4名洛杉矶警察残忍地殴打非裔美国司机罗德尼·金之后，洛杉矶发生了骚乱。媒体开始对亚裔与非裔美国人进行比较。4月29日发生的骚乱，被韩国人称为“sa-i-gu”（4—2—9）事件，这次骚乱摧毁了2 300多家韩国商家，并将1万多名韩国人从他们的家中和商店赶走。该市10亿美元财产损失中，近一半来自韩国小商业主[10]。从一开始，媒体报道就把这次事件描述为一场黑人与韩国人的冲突。尽管游行的参与者，非暴力反抗、暴动、抢劫的行为中包括白人、黑人、拉丁裔和亚洲人，主流媒体却将这一事件描述为黑人与韩国人的文化冲突。居住在洛杉矶中南部的非裔美国人，被描绘成没有贡献的公民和福利接受者，他们对韩裔美国人在他们所在社区的经济增长感到不满。相比之下，韩裔美国人店主则被描绘成努力实现美国梦的勤劳移民，但他们固执己见，保持着自己的特色。据媒体报道，两个族群之间的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样的媒体报道让非裔美国人与韩裔美国人对立，却忽略了更大的结构性不平等，正是这种结构性不平等导致了洛杉矶骚乱。韩国记者K. W. 李（K. W. Lee）甚至称这一报道为“媒体煽动的少数民族之间的虚假种族战争”。他说：“甚至在韩国人和非裔美国人有机会了解彼此共同的挣扎和悲伤之前……两个族裔群体在刺耳的声音和扎眼的新闻标题上都彼此盯着，彼此对峙。”[11]

非裔美国人并不是媒体中亚裔美国模范少数族裔唯一的对照群体。当代亚裔美国人的成功故事也被用来警示美国白人。对亚裔美国人来说，这种赞美的背后是一种潜在的焦虑，他们认为亚裔美国人本身太过成功，伤害到了那些同样水平的美国白人，并与其他更有资格的少数族裔展开竞争。在20世纪80年代，一些人嘲讽学校被过多的亚洲人侵占。麻省理工学院被戏称为“台湾制造”，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则被认为是“迷失在亚洲人之中的高加索人大学”。[12]

在与两者——黑人和白人——的对比中，亚裔美国人的成功被视为是以牺牲其他群体为代价的。

社会学家、人口学家和政策制定者一致指出，将所有亚裔美国人视为模范少数族裔是存在问题的。他们的确有许多教育和经济成功的例子，但其社会远不是同质的。人们只强调其成功的特征，掩盖了那些占据相当比例的仍在挣扎求生、生活贫困、失业或未充分就业、教育水平较低的亚裔美国人。事实上，亚裔美国人被一些人称为“对比鲜明的群体”，在他们不同群体之间以及群体内部，存在着巨大的多样性和差异。[13]

美国人口普查数据证实，亚裔美国人在教育和社会经济领域的优势和劣势两端都表现得非常突出。在拥有大学学位的成年人比率方面，相比其他美国人（28%），更多的亚裔美国人（49%）拥有大学学位。[14]这些数字包括受过高等教育的移民，他们带着高级学位来到美国，还有那些家庭在美国已经历数代的人。与此同时，2000年，接受教育在四年以下的人比率是非西班牙裔白人的五倍。[15]到2010年，相比于总体的美国人口（6%），仍有更多的亚裔美国人（8%）的教育水平低于九年级。[16]对许多族裔群体来说，包括最近来自那些教育机会不均衡国家的移民，和难民营中缺乏正规教育的难民，上学对他们可能是一个挑战，辍学率很高。

2010年的人口普查显示，印度裔美国人、华裔美国人和日本裔美国人的个人年收入中位数高于美国总体人口的中位数。与此同时，韩裔美国人、越南裔美国人和菲律宾裔美国人的个人年收入中位数都低于美国总人口的中位数，而这些群体加上华裔和“其他美国亚裔”（人口普查中所描述的）美国人的贫困率也高于美国人总体的贫困率。他们在低工资服务行业工作，住在拥挤的公寓里。在最近的经济衰退中，许多已经生活在社会经济边缘的人在贫困中陷得更深，如非裔美国人一样，在维持经济稳定方面也经历了更加艰难的时期。一些族裔，如华裔美国人，在经济阶梯的两端都有代表。2010年，华裔美国人的个人年收入中位数高于美国总人口，但同时，有14%的华裔美国人生活在贫困中，这一贫困比例高于亚裔美国人和美国总人口。[17]

加州是美国亚裔人口最多的州，其数据证实亚裔美国人是一个分化的群体。2000—2010年，美国亚裔人口增长了34%。他们在2007年拥有超过50万家企业，并在最近几年获得了更多的公民身份、选民登记和政治参与。一些人是加州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其中包括中国台湾人和印度人，但在全州范围内，25岁及以上的亚裔美国人比白人获得高中文凭或相当文凭的概率更低（86%︰93%）。亚裔美国人的这一比率与非裔美国人相似（87%）。赫蒙裔、柬埔寨裔、老挝裔和越南裔美国人在美国的教育程度最低。此外，从2006年到2010年，在全州范围内的所有种族群体中，亚裔美国人的失业率增长最高（196个百分点）。与白人相比，亚裔美国人的低收入人口所占比率较高（分别为20%和24%），人均收入较低（分别为42 052美元和29 841美元）。最后，亚裔美国人的贫困率比白人高（分别为10%和8%）。从2007年到2011年，居住在全州的亚裔美国人贫困人口大约增加了50%，超过50万人。赫蒙裔和柬埔寨裔美国儿童的贫困率（分别为42%和31%），高于非裔美国人和拉丁裔儿童的贫困率（分别为27%和26%）。[18]然而，加利福尼亚州的亚裔美国人并不是特例。近年来，纽约的亚裔美国人深陷贫困当中，现在已经成了最穷的纽约人。[19]

仔细观察一下柬埔寨裔美国人就会发现，将多样的亚裔美国人视为一个在整体上成功的群体所存在的危害。2009年，有超过27.5万名柬埔寨裔美国人（包括归化公民、土生土长的公民和非公民）。超过三分之一（38.5%）25岁以上的成年人并没有高中毕业，相比之下，美国总人口和亚裔美国人中的这一比率分别为14.7%和14.2%。超过15%的柬埔寨裔家庭生活在贫困中，而贫困人口在美国总人口和美国亚裔人中的比率分别为10.5%和8.7%。此外，他们的家庭收入平均值比两者都要低。

自1979年第一批柬埔寨难民开始抵达以来，教育水平较低、贫困率较高的现象在柬埔寨人生活中持续存在，在柬埔寨种族灭绝期间，他们经常遭受严重的身体和心理创伤。许多成年人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而他们的家人——其中许多是寡居的母亲——则在美国挣扎求生。柬埔寨移民必须学习英语、找工作、上学，并适应其所居住的犯罪猖獗的社区。一些柬埔寨儿童在学校被疏离，在街上被人欺负，其结果就是导致他们寻求柬埔寨人帮派的保护。[20]

这些人当中某些人的犯罪行为——从轻微犯罪到谋杀——常导致他们被关进监狱。以毛索（Mao So）为例，当他开始在就读的加州圣安娜（Santa Ana）高中贩卖毒品时，才14岁。第二年，他加入了一个帮派，辍学了。他每天挣500美元。他手下很快就有了20名武装分子为他效命，他是这个地区有名的、成功的毒贩。他经常不得不取消价值10万美元的毒品交易。但最终他被逮捕，并被判处5年监禁。他服刑两年半，于2001年获释。[21]

像毛索这样的柬埔寨裔美国人，是与亚裔美国模范少数民族极端对立的例子。事实上，新的移民法已经将如毛索等有犯罪记录的非公民们推向美国社会的边缘，他们已经在整体上被美国所抛弃。1996年，作为非法移民改革和移民责任法的一部分，美国国会已扩充了“严重重罪”（aggravated felonies）名单，在同一年通过的《反恐怖主义和有效死刑法》（Antiterrorism and Effective Death Penalty Act），还扩大了强制驱逐出境的类别。有了这些法律，那些没有美国公民权的合法永久居民如果被判犯有“严重重罪”，即使他们已经服刑，也可以被驱逐出境。在2001年9月11日的恐怖袭击之后，政府加紧努力清除不受欢迎的外国人，并迫使像柬埔寨这样的国家接受被驱逐者。

到2010年，超过200名柬埔寨裔美国人在这些强制性法规下被驱逐回柬埔寨，包括毛索这样的毒贩。这些法律也清扫了如卢恩·伦（Louen Lun）这样的人。他在十几岁时和一个朋友的争吵中，在塔科马（Tacoma）购物中心朝空中开了一枪。伦因袭击罪被捕，并在县监狱服刑11个月。他在获释后，成了模范公民。他找到了一份工作，组建了一个家庭，申请入籍。但当他在2002年出现在西雅图移民局时，他因为先前的犯罪而在新法律之下被捕。[22]

大约有2 000人在等待被驱逐出境，几乎没有任何上诉机会，也不会顾及他们的模范行为、在美国居住时间的长短，以及家人的联系，包括拥有美国公民权的孩子的状况。大多数被遣返者是男性，他们在1979年和1980年同其家人一起逃离柬埔寨，当时还是小孩，并没有对柬埔寨的记忆。许多人不会说高棉语，在柬埔寨没有家人，也不了解他们的家人竭尽所能要逃脱的国家。他们来到一个没有充分准备帮助新来者的国家。他们离开了家人，包括那些在柬埔寨可怕的情况下让他们活下来的母亲，以及在美国出生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返回柬埔寨。这些“流亡美国人”的分离是永久的，因为美国法律禁止他们重新进入美国。[23]

尽管有确切的事实证明，亚洲裔美国人具有多样性，有突出的贫困、失业和低就业率，一些族裔群体的教育水平也很低，但“模范少数族裔”的标签仍然存在。一些社会学家指出了这种刻板印象对亚裔美国人和美国种族关系的负面影响。历史学家富兰克林·小渡（Franklin Odo）认为，“模范少数族裔”的标签“鼓励亚裔美国人在没有抱怨的情况下，忍受当代的种族歧视，并拥有超越其他美国人所需要的勇敢，提供忠诚的服务。”他解释说，这也让美国人普遍对美国持久的不平等现象“视而不见”。[24]社会学家丽萨·帕克（Lisa Sun-Hee Park）发现，模范少数族裔神话不仅在延续亚裔美国人的边缘地位方面持续发挥着作用，而且还阻碍了第二代人社会进步的转变。[25]音乐家威杰·耶尔（Vijay Iyer）进一步指出：享有特权和默默无闻的亚裔美国人，成了他们接受美国持续不平等的“共谋者”。[26]

另一些人则指出，美国人对亚裔美国人模范少数族裔的持续庆祝，掩盖了一种新种族主义的增长，这种种族主义影响着我们所有人。“文化”而不是“种族”已经成了一个司空见惯的词，它用来解释不同的、经常是有关优劣的相关理念。这种观点的支持者认为，这不是一个人的种族或肤色，而是他们的能力、他们的文化。这种思路有两种错误。首先，这些观点往往忽略了诸如移民法律等制度因素，这些因素会优先考虑受过高等教育的个人和那些具有技术技能的人。职业阶层的地位和家庭团聚是目前亚洲人移民美国最常见的两种途径。这意味着，在移入美国之前，他们已经有了很高的教育水平（可能是会带来稳定高收入的工作签证）。对其他人来说，已经在美国的亲戚可以帮助提供经济资本和个人资源，帮助他们移民，并在新土地上取得成功。[27]亚裔美国人作为模范少数族裔融入美国现有的种族等级制度，也在他们所涉入的社区、学校和社会资源类型等方面发生了一些变化。正如人类学家南希·方纳（Nancy Foner）所解释的那样，亚洲人在住房方面面临的歧视更少，这意味着他们能够生活在有良好公立学校的地区，这反过来又有助于他们的孩子在学业上获得成功。[28]

其次，成功和失败的文化解释与我们谈论种族的方式是一样的，即将文化视为不变的、可继承的特质，决定了智力、道德和能力。一些文化，比如亚洲的文化，被认为是优越的，而另一些文化则被认为不足以与美国文化相抗衡。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亚裔美国人和他们所谓的传统亚洲文化与非裔美国人对比竞争，后者的家庭和文化被认为功能不全。在20世纪90年代，一些权威人士将拉美裔人口的增长作为不适宜文化的一个例子。例如，哈佛大学教授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Huntington）声称，“西班牙裔的特征”，比如“对家庭以外的人不信任，缺乏主动性、自力更生和雄心”，不仅拖了拉美裔美国人的后腿，而且对美国文化产生了巨大影响，并给美国带来了深刻的“西班牙裔挑战”。[29]新的种族主义者不只是像亨廷顿这样诋毁特定的文化。他们也把一些人（像亚裔美国人）作为模范，与其他人进行令人生厌的比较，来解释美国某些群体的成就差距、贫困和犯罪等严重问题。种族主义与过去几十年的情况已不一样。然而，这种新的种族主义仍然具有破坏性和分裂性。[30]

虽然大多数媒体关于亚裔美国人崛起的言论都植根于美国社会、经济和政治环境的变化，但塑造亚裔美国人地位的国际背景同样重要。就像过去一样，亚裔美国人继续与亚洲联系在一起，同美国与亚洲各国不断变化的关系联系在一起。这些媒体制造的联系不同于移民自身所维持的跨国联系。相反，亚裔美国人被认为是亚洲人，而不是美国人，他们会带给这片土地与他们祖先带给这片土地相同的威胁。

20世纪80年代，“日本公司”（Japan Inc .）取得惊人的经济成就，它们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汽车和电子产品，与美国低迷的经济状况形成鲜明对比，其失业率和通货膨胀率居高不下。在底特律，这座曾经骄傲的汽车之都，其汽车工人却发现自己失业了。日本汽车、日本汽车工人和日本汽车工业，被认为是美国汽车工业和工人的灾难。在这种背景下，旧的反亚裔种族主义重新浮出水面，包括对所有亚洲人一视同仁，视亚裔美国人为亚洲相关国家的代表。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一连串的仇恨犯罪——包括谋杀、恐吓和其他暴力行为——越来越多地针对亚裔美国人。1982年，美籍华裔工程师陈果仁（Vincent Chin）在他的单身派对上被杀，这成为这一趋势的标志性事件。

冲突开始于底特律的一个酒吧，在那里，陈果仁与罗纳德·埃本斯（Ronald Ebens）及其继子迈克尔·尼茨（Michael Nitz）发生争执。事情逐步升级，然后两个美国白人汽车工人追着陈果仁，用棒球棒打他。埃本斯和尼茨声称，陈的死是意外，并认罪过失杀人。但目击者提出了一个明确的动机。埃本斯是一名汽车工厂的工头，他叫陈“日本佬”，并大声喊道：“就是因为你们这帮狗日的，我们才失业了！”当埃本斯和尼茨被判三年缓刑和3 800美元的罚款，却不用在监狱服刑时，一个亚裔美国人激进主义（activism）和政治觉醒的重要新阶段开始了。对许多人来说，陈的遭遇代表了双重悲剧：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被谋杀，以及一个没有严惩凶手的刑事司法体制。[31]

民权活动家和记者海伦·齐亚（Helen Zia）是聚集在当地一家牛排馆讨论采取可能行动的人之一。最初是鼎沸的公众愤怒和失望。她回忆说：“突然之间，那些忍受了一辈子被羞辱对待的人开始怀疑，他们对苦难的沉默，可能并不是一种美德。”[32]

华人社区第一个组织起来，但不久之后，日本裔美国人、韩国裔美国人、菲律宾裔美国人以及非裔美国人也加入进来，并形成第一个大规模泛亚裔美国人和跨种族运动，呼吁人们注意仇恨亚裔美国人的犯罪。在“美国公民伸张正义联合会”（American Citizens for Justice）的名义下，这个多种族活动组织致力于展示这场杀戮所基于种族的动机。他们还必须说服持怀疑态度的公众和司法系统，即美国的亚裔美国人——这些所谓的模范少数族裔——确实可能成为严重歧视的受害者。1983年，“美国公民伸张正义联合会”代表陈果仁提起民事诉讼，联邦大陪审团指控埃本斯和尼茨侵犯了陈果仁的公民权利。在1984年的审判结束时，联邦陪审团认定埃本斯有罪，并宣布尼茨无罪，但在上诉时这一判决被推翻。1987年，终审判决宣告无罪。

结果让人非常失望，电影制作人克里斯蒂娜·蔡（Christine Choy）和芮妮·塔金—佩纳（Renee Tajima-Peña）尖锐地批评这个案件缺乏公正，她在其著名的同名纪录片中问道，“是谁杀害了陈果仁？”埃本斯和尼茨确实杀害了陈果仁，但美国种族主义和将亚裔美国人视为具有威胁的外来者的一贯刻板印象，也同样杀害了陈果仁。[33]

图45.1983年底特律陈果仁抗议。

到了90年代，另一个亚洲国家也在崛起。随着1989年苏联的解体，中国开始成为一个军事和经济大国，且可能会与美国匹敌。与此同时，正在去工业化的美国经济在20世纪80年代第一次陷入衰退，后又在21世纪初再次陷入衰退。中国现在被视为美国重要的商业伙伴和危险的竞争对手。轰动世界的畅销书《当中国统治世界》和《致命中国》让人担心中国将颠覆美国的霸权，有些人甚至将中国的崛起描述成对美国自内至外的全面威胁。[34]

图46.李文和，约2001年。

和过去一样，华裔美国人发现他们对美国的忠诚受到质疑。他们被视为危险的外国人而不是完全具备资格的美国公民。这发生在无数的日常互动中，也发生在备受瞩目的调查、暴力行为和政府机构的歧视性种族图景中。例如，有许多华裔美国人科学家被指控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从事间谍活动。航空航天工程师、计算机科学家和其他一些人被联邦调查局的官员监视，他们被毫无道理地指控将情报传递给中国人。最让人震惊且错误的指控是李文和（Wen Ho Lee）案。李文和是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Los Alamos National Laboratory）的科研人员。这位出生于中国台湾的美国物理学家在1999年接受调查，当时《纽约时报》怀疑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卷入向中国转让核弹头技术。源于种族背景以及获取武器信息的渠道，美国情报官员很快就把重点放在了李文和身上。李被关进监狱，并被单独监禁200多天。经过长达5年的深入调查，美国政府没有发现其从事任何间谍活动的证据，而负责李文和案的新墨西哥美国地方法院法官也公开正式道歉。[35]

亚裔美国人地位的上升和亚洲的崛起，也与媒体大力地报道耶鲁大学法学教授蔡美儿（Amy Chua）在2011年出版的畅销家庭回忆录《虎妈战歌》（Battle Hymn of The Tiger Mother）一书有关。蔡美儿描述她从中国移民父母那里学来严格的“中国”方式，将她的孩子成功培养进入常春藤盟校，而“虎妈”形象则是专横、严厉、成功导向的亚裔美国人妈妈，这成了一个强有力的文化象征。《华尔街日报》刊登了该书的一段摘录，其标题颇具煽动性：“为什么中国母亲更优秀”。该文继续建议道，“中国的父母培养出这些典型的成功孩子（他们是数学神童和音乐神童）”，是通过拒绝宽容、美国式的玩乐时间和睡眠，同时灌输严格的纪律和实践体制来实现的。[36]

一些评论人士称赞蔡美儿在她的孩子和“亚洲人的成功之道”中灌输了很高的期望和辛勤的工作，而其他人则对蔡美儿的作品强化中美文化截然不同的刻板印象而感到沮丧。一位母亲兼记者王启华（Frances Kai-Hwa Wang）对《旧金山纪事报》（San Francisco Chronicle）表示：“说‘这是我特别的育儿方式，要么接受，要么放弃，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这是一回事。但这篇文章说的是，‘中国人就是这么做的’——这意味着我们都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你花了很多时间试图打破种族刻板印象，然而在类似这种事件之后，一切又都付诸东流。”[37]许多评论人士还担心，蔡美儿的书反对美国对“中国崛起”的担忧，这将会进一步激起媒体和国会中已经出现的反华言论。学者米切尔·张（Mitchell Chang）解释说，蔡美儿对模范少数族裔神话的重述，“可以很容易地变成一种支持亚洲人是正统治着当前世界……的黄祸这一危险说法”。[38]

2001年9月11日，世界贸易中心（World Trade Center）和五角大楼（Pentagon）遭到恐怖袭击，这突显出美国的全球反恐战争导致了另一场针对某些亚裔美国人的敌视。对于在北美的南亚人来说，恐怖袭击和反恐战争带来了新一轮的反移民情绪、种族定性，加强了政府的审查、驱逐和仇恨犯罪。在寻找肇事者的过程中，整个中东、南亚和穆斯林移民社区都易受到攻击，他们被指控为恐怖分子、潜在恐怖分子或恐怖主义同情者。新的“伊斯兰危机”话语是在战争期间寻找移民替罪羊的一种模式，“二战”期间日本裔美国人的情况也是如此，穆斯林和其他移民团体也感受到了类似影响。[39]

在袭击发生后的几天内，执法人员逮捕了1 200多人，其中只有极少数人被证实与恐怖主义有所关联。美国认为巴基斯坦是恐怖主义的支持国，向国外输出恐怖主义，因而具有国家安全威胁，将近40%的被拘留者被认为是巴基斯坦国民。就像在日本偷袭珍珠港后日本移民的男性领导人被拘留一样，穆斯林男子也开始从他们的家庭和社区中消失。通常在公众不甚知情的情况下，穆斯林男性被大规模驱逐。[40]

美国联邦调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的数据显示，在“9·11”之后的几个星期和几个月里，针对穆斯林、中东和南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在全国范围内增加了1600%，这些犯罪包括谋杀、摧毁财产、肢体暴力和骚扰等。[41]在超过半数涉及南亚人的事件中，信仰锡克教的男性戴着他们的独特头巾成为易被攻击的目标。2001年9月15日，亚利桑那州梅萨市（Mesa）加油站的锡克教老板巴尔比尔·辛格·索迪（Balbir Singh Sodhi），被一名自称是美国“爱国者”的人杀害，他认为索迪对这场恐怖袭击负有责任。一名出生于巴基斯坦的杂货商在得克萨斯州被杀，一名埃及出生的商人在洛杉矶也同样被杀。清真寺遭到袭击，商店遭到破坏。作为最新移民威胁的种族主义，将穆斯林和看上去像穆斯林的人与恐怖分子混为一谈，南亚人发现自己受到了严密审查和侵扰。从9月11日到9月17日，媒体组织报道了近650起偏见事件。在“9·11”事件发生后的8周内，被报道的种族暴力事件达1 000多起，其中包括19起谋杀，对宗教场所的袭击，以及对个人的恐吓和骚扰。[42]

全球反恐战争与美国的移民控制有直接联系，美国政府在袭击发生后短短几个月内就对移民政策进行了重大调整。虽然没有通过任何一项正式的立法限制来自被怀疑是恐怖分子滋生地的国家的移民，但对移民，尤其是已经在美国的移民的重大新控制，作为其他法律的一部分而设立。移民政策被修正，以跟踪、控制和拘留涉嫌恐怖活动的移民或被认为对国家安全构成潜在威胁的移民。被拘留者认为这是侵犯了公民自由和人权，以及对人权的滥用。[43]

2002年6月，美国司法部长约翰·阿什克罗夫特（John Ashcro）提出新的司法部条例，要求来自25个国家的男人——其中24个是阿拉伯和穆斯林国家——需要在移民与归化局（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 Service）留下指纹、拍照、移民登记。这一措施类似于1892年的格尔瑞法（Geary Act），该法要求中国劳工向美国联邦政府登记，用司法部长的话说，这是对恐怖分子的“关键防线”。批评人士称，所谓的国家安全出入境登记制度项目，将种族定性和暂停移民的公民自由制度化。美国政府官员自己也公开质疑该计划的好处。在被怀疑与恐怖主义有联系的8.3万多名移民中，只有6人被新成立的国土安全部（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进一步调查。有近1.3万人被发现在没有适当移民证件的情况下待在美国。[44]

尽管南亚裔美国人在1965年《移民法》的新条款规定下获得繁荣发展，如学者维贾伊·普拉沙德（Vijay Prashad）所解释的，他们在美国是一种被接受的“见习状态”，然而“9·11”之后一切都改变了。在新的对伊斯兰恐怖主义更加激烈的诋毁中，这种恐怖主义被媒体所推动和传播，一种普遍的怀疑、恐惧和不信任的气氛导致日常的种族主义和种族歧视。南亚裔美国人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恐怖分子，并为此付出代价。[45]在“9·11”事件发生10多年后，锡克教仍然是极端种族暴力的目标，就像2012年8月在威斯康星州奥克克里克（Oak Creek）发生的枪击事件中所看到的那样，6名锡克教美国人死亡，1名出勤的警察严重受伤。[46]

在美国的南亚人反应各不相同。一些人自愿离开这个国家，以避免因美国对移民的强烈反对而导致拘留和驱逐的真正威胁。到2003年3月，超过2 100名美国的巴基斯坦人申请在加拿大的政治避难。此后的10年里，巴基斯坦回返者的人数估计超过10万。[47]其他人则组织起来提供社区援助和法律援助，并为受新政策影响的人争取公民权利。像亚美法律援助处（Asian American Legal Defense）和教育基金这样的法律组织，代表了学校管理者基于穆斯林形象的种族、族裔和宗教特征，以及同伴骚扰的年轻受害者。为了实践学者桑奈纳·玛雅（Sunaina Maira）所说的“异议公民”（dissenting citizenship），许多美国穆斯林青年尤其反对在“9·11”后的几个星期和几个月里爆发的强烈的反穆斯林声浪，并批评将全球反恐战争与国内对移民的战争联系起来的做法。[48]

“9·11”事件后的政策对亚裔美国人的影响突显出，一些亚裔美国人从模范少数族裔转变为可疑危险的移民威胁的速度之快。这也揭示了美国对亚裔美国人的包容性是何等脆弱。在21世纪早期，亚裔美国人在美国社会处于矛盾的地位。亚裔美国人在经济、学术和政治上取得巨大进步的同时，仍然容易受到全球经济变化和政治斗争的影响。维贾伊·普拉沙德评论说：“国际关系的瘴气不断干扰我们的生活。”因为美国在亚洲和中东地区对恐怖主义的干预，导致一些亚裔美国人社区和其他社区在美国遭受不公正对待和边缘化。[49]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成了具有威胁的外国人，而不是美国社会的成员。这是日本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经历的一种模式，也是华裔美国人在冷战期间所经历的。对一些人来说，备受吹捧的“亚裔美国人的崛起”似乎更多的是神话而非现实。

[1] Lee Siegel, “Rise of the Tiger Nation,” Wall Street Journal, October 27, 2012.

[2] Wadhwa, “The Face of Success.”

[3]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s, 1, 68. 另见Karthick Ramakrishnan,“When Words Fail: Careful Framing Needed in Research on Asian Americans,”Hyphen: Asian America Unabridged, June 27, 2012<http:// www.hyphenmagazine.com/blog/archive/2012/06/when-words-fail-careful-framing-needed-research-asianamericans>(accessed June 28, 2012).

[4] Tuan, Forever Foreigners or Honorary Whites?

[5] Dennis William et al., “A Formula for Success,” Newsweek, April 23, 1984.

[6] David A. Bell, “The Triumph of Asian-Americans,” The New Republicc, July 15, 1985.

[7] Anthony Ramirez, “America’s Super Minority,” Fortune, November 24, 1986.

[8] William et al., “A Formula for Success.”

[9] Bonilla-Silva, Racism Without Racists, 73-100; Wu, The Color of Success, 242-58.

[10] K. W. Lee, “The Fire Next Time?: Ten Haunting Questions Cry Out for Answers and Redress,” Amerasia Journal 38, no. 1 (2012): 86.

[11] 关于媒体形象，参见Wu, The Color of Success, 252; Elaine H. Kim, “Home Is Where the Han Is: A Korean American Perspective on the Los Angeles Upheavals,” Social Justice 20(1-2, Spring-Summer, 1993): 1, 3, 8; and Kyung Won Lee, “Legacy of Sa-Ee-Gu: Goodbye Hahn, Good Morning, Community Conscience,” Amerasia Journal 25, no. 2 (1999): 4364。关于多种族多族裔骚乱，参见Nancy Abelman and John Lie, Blue Dreams: Korean Americans and the Los Angeles Riot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7-8,148-80; and Kyeyoung Park, “An Analysis of Latino-Korean Relations in the Workplace:Latino Perspectives in the Aftermath of 1992 Los Angeles Civil Unrest,” Amerasia Journal 38, no. 1 (2012): 143-69。引文出自Lee, “The Fire Next Time?,” 87。

[12] Chang, The Chinese in Americaa, 329;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479.

[13] Congressional Asian Pacific American Caucus, “CAPAC Chair Judy Chu Comments on New Pew Report on Asian Americans,” Congressional Asian Pacific American Caucus, June 19, 2012<https://capac-chu.house.gov/press-release/capac-chair-judy-chu-comments-new--pew-report-asian-americans>.

[14]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s, 13.

[15] Lai and Arguelles, The New Face of Asian Pacific America, 13.

[16] 亚裔美国人数据来自2013年美国社区调查(“Sex by Educational Attainment for the Popul-ation 25 Years and Older, Asian Alone”)<http://factfinder2.census.gov/faces/tableservices/jsf/pages/productview.xhtml?pid=ACS_13_1YR B15002D&prodType=table>(accessed December 5,2014)。总体的美国人口数据来自2009—2013年的美国社区调查(“Educational Attainment”)<http://factfinder2.census.gov/faces/tableservices/jsf/pages/productview.xhtml?pid=ACS_13_ 5YR_S1501&prod Type=table>(accessed December 5, 2014)。

[17]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nss, 7, 43, 45, 49, 52, 55; Rachel L. Swams,“In a Flourishing Queens, Prosperity Eludes Some Asian Families,” New York Times, May 4, 2014.

[18] Asian Americans Advancing Justice, A Community of Contrasts: Asian Americans, Native Hawaiians and Pacific Islanders in California, 2013 (Asian Americans Advancing Justice,2013), 3-5, 12, 18, 20, 22.

[19] “Nearly Half of New Yorkers Are Struggling to Get By, Study Finds,” New York Times, April 30, 2014.

[20] Aihwa Ong, Buddha Is Hiding: Refugees, Citizenship, the New America (Berkeley, CA: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

[21] “Cambodia’s Black Sheep Return to Fold,” Los Angeles Times, March 28,2003.

[22] Deborah Sontag, “In a Homeland Far from Hom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November 16, 2003.

[23] Leitner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Law and Justice, Removing Refugees: U.S.Deportation Policy and the Cambodian American Community (New York: Fordham Law School,2010); Soo Ah Kwon, “Deporting Cambodian Refugees: Youth Activism, State Reform, and Imperial Statecra ,” Positions 20, no. 3 (Summer 2012): 737-62. “Exiled Americans” from“My Asian Americana ( 2011) - Studio Revolt,”<http://studio-revolt.com/?p= 305>.

[24] National Asian American Telecommunications Association, Inc., Franklin Odo, “Beyond the Model Minority Myth,” Searching for Asian America, 2004<http://www.pbs.org/searching/popup/cc_fodo.html#>(accessed November 7, 2013）.

[25] Lisa Sun-Hee Park, “Continuing Significance of the Model Minority Myth: The Second Generation,” Social Justice 35, no. 2 (2008): 136.

[26] Vijay Iyer, “Our Complicity with Excess,” Asian American Writers’ Workshop, May 7,2014<http://aaww.org/complicity-with-excess-vijay-iyer/>(accessed May 9, 2014).

[27] Suketu Mehta, “The Superiority Complex,” Time, February 3, 2014.

[28] Nancy Foner, “Questions of Success: Lessons from the Last Great Immigration,” in Helping Young Refugees and Immigrants Succeed: Public Policy, Aid, and Education, ed. Gerhard Sonnert and Gerald Holton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10), 19.

[29] Samuel P. Huntington, “The Hispanic Challenge,” Foreign Policy, March 1, 2004<http:///www.foreignpolicy.com/articles/2004/03/01/the_hispanic_challenge>(accessed May 12,2014).

[30] Bonilla-Silva, Racism Without Racists, 73-100; Mehta, “The Superiority Complex.”

[31] Christine Choy and Renee Tajima-Peña, “Who Killed Vincent Chin?” (Film News Now Foundation, 1987).

[32] Zia, Asian American Dreams, 61, 63.

[33] Choy and Tajima-Peña, “Who Killed Vincent Chin?”; Espiritu, Asian American Panethnicity , 153, 160.

[34] 例如，参见Steven W. Mosher, Hegemon: China’s Plan to Dominate Asia and the World(San Francisco: Encounter, 2000); Martin Jacques, When China Rules the World (New York: Penguin, 2009); James Kynge, China Shakes the World: A Titan’s Rise and Troubled Future-and the Challenge for America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2006); and Peter Navarro and Greg Autry, Death by China: Confronting the Dragon-A Global Call to Action(Upper Saddle River, NJ: Prentice Hall, 2011)。

[35] Kwong and Miscevic, Chinese America, 359-69; Wen Ho Lee and Helen Zia, My Country Versus Me: The First-Hand Account by the Los Alamos Scientist Who Was Falsely Accused of Being a Spy (New York: Hyperion, 2001).

[36] Amy Chua, “Why Chinese Mothers Are Superior,” Wall Street Journal, January 8,2011<http://online.wsj.com/news/articles/SB100014240527487041115045760597135288 698754>(accessed January 9, 2011).

[37] Jeff Yang, “Mother, Superior?,” SFGate, January 13, 2001<http://www.sfgate.com/entertainmenUarticle/Mother-superior-2383957.php#src=fb>(accessed November 8,2013).

[38] Mitchell James Chang, “Battle Hymn of the Model Minority Myth,” Amerasia Journal 37,no. 2 (2011): 141-42.

[39] 学者们已经解释了在“9·11”事件之后，一个新的“穆斯林”种族类别出现的过程，它将阿拉伯、穆斯林、中东，以及外表像穆斯林的人民视为一体，并与恐怖分子和非公民混为一谈。例如，参见Rana, Terrifying Muslims, 7, 159。

[40] Ibid., 7; Tram Nguyen, We Are All Suspects Now: Untold Stories from Immigrant Communities Afer 9/111 (Boston: Beacon, 2005).

[41] Richard A. Serrano, “Hate Crimes Against Muslims Soar, Report Says,” Los Angeles Times, November 26, 2002<http://articles.latimes.com/2002/nov/26 /nation/nahate26>(accessed May 9, 2014).

[42] South Asian American Leaders of Tomorrow, American Backlash: Terrorists Bring War Home in More Ways than One (Washington, D.C.: South Asian American Leaders of Tomorrow,2001). 另见纪录片Valarie Kauer, Divided We Fall: Americans in the Aftermathh (2006)。

[43] Rana, Terrifying Muslims, 161-66.

[44] Erika Lee, “A Nation of Immigrants/A Gatekeeping Nation: American Immigration Law and Policy, 1875-Present,” in A Companion to American Immigration History, ed. Reed Ueda(Hoboken, NJ: Blackwell, 2006), 26-28.

[45] Prashad, Uncle Swami, ix-x, 11-12.

[46] “Wisconsin Sikh Temple Shooting,” CNN<http://www.cnn.com/SPECIALS/us/sikh-temple-shooting>(accessed May 10, 2014).

[47] Sunaina Maira, “Youth Culture, Citizenship and Globalization: South Asian Muslim Youth in the United States After September llth,” Comparative Studies of South Asia, Africa and the Middle East 24, no. 1 (2004): 220; Rana,Terrifying Muslims, 160.

[48] Maira, “Youth Culture, Citizenship and Globalization,” 226.

[49] Prashad, Uncle Swami, 45-47.

结语：在21世纪重新定义美国

在讲述亚裔美国创生的故事时，我们跨越了几个世纪，涉及全世界，又回到了当下。这段历史的复杂性来自像我这样的家庭（他们现在已是美国的第七代人），以及新近到达的移民，就像我今天在教室里看到的中国留学生，以及我可能在几年内就能看到的卡伦和不丹难民的后代。亚裔美国人经历了美国的限制和可能性。有非常成功和突出的亚裔美国政治家、作家、艺术家和职业运动员。但也有许多最近的亚洲移民和难民以及其他生活在贫困中的人，挣扎着学习英语，并且处于社会边缘。

尽管试图将他们凝聚在一起，或者通过一个简单的、单一的“模范少数族裔”棱镜讲述他们的故事，但亚裔美国人和他们的历史实际上是极其多样化且复杂的。作为21世纪的亚裔美国人，是一种矛盾的体验：从新的权力和特权地位中获益，同时仍是仇恨犯罪和微侵犯（microaggressions）的受害者，这事实上忽视了亚裔美国人的问题，并把亚裔美国人视为其国家的局外人。[1]

但是，贯穿时间的一条主线是，亚裔美国人如何不断地建立社区和塑造美国人的生活，而这些方式一直是塑造美国的核心。今天，虽然美国媒体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亚裔美国人在经济上取得的成就，但亚裔美国人在其他方面的提升变得更加明显。他们正在通过不断增加的政治参与，在正义运动中的领导地位，以及努力使美国及其含义在21世纪更具包容性意义，进而重新定义这个国家。

作为美国增长最快的群体，亚裔美国人开始展现他们的政治力量。他们在民主党人的竞选中取得了非凡成功，并在夏威夷和加州获得州政府公职，那里有大量亚裔美国人。但最近共和党人鲍比·金达尔（Bobby Jindal）当选为路易斯安那州州长，尼基·海利（Nikki Haley）连任南卡罗来纳州州长，这两个州的亚裔美国人人数少得多，这显示了当代亚裔美国政治家的广泛参与，以及地域和政治上的多样性。

尽管亚洲移民在美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但在“二战”期间和之后的几十年里，他们都被剥夺了归化入籍的权利。当欧洲移民和他们的后代迅速利用他们的选票能力时，亚洲人，就像非洲裔美国人一样，仍然被剥夺选举权。随着具备归化为美国公民的条件，亚裔美国人开始慢慢进入政界。1946年，华裔美国人荣华（Wing F. Ong）当选为亚利桑那州的州议员，成为第一位担任州政府公职的亚裔美国人。加利福尼亚州的达利普·辛格·萨恩德（Dalip Singh Saund）出生于印度，他在1956被选为美国众议院议员，这也是首位被选为众议员的亚裔美国人。三年后，夏威夷的邝友良（Hiram Fong）成为第一个当选为美国参议员的亚裔美国人。1964年，夏威夷的帕特西·竹本明克（Patsy Takemoto Mink）成为第一个当选为美国众议院的亚裔美国人女性。这种增长仍在继续。在20世纪的最后几十年里，亚太裔美国人当选官员的数量几乎增加了两倍。[2]亚裔美国政客曾在政府最高层职位任职。丹尼尔·井上（Daniel Inouye）代表夏威夷在1963—2012年担任美国参议员。作为参议院的临时议长，他既是美国当选的最高级别亚裔官员，也是参议院中最资深的成员，同时也是美国历史上任期第二长的参议员。华盛顿州的骆家辉（Gary Locke）是第一位华裔州长，并在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任内担任美国商务部部长和美国驻中国大使。

但是，像牟梅（Mee Moua）这样有前途的政治家，最能展示亚裔美国人在美国政治上的最新成就，以及那些有待完成的工作。牟梅9岁时，她的家人逃离老挝，作为难民来到美国。她的家人在威斯康星州的阿普尔顿（Appleton）安顿下来。她努力学习英语，适应新环境，最终加入“女童子军”（Girl Scouts）、辩论俱乐部、篮球队以及当地天主教会的合唱团。

高中毕业后，她打算当一名医生。但是，作为布朗大学的一名本科生，她在愈加意识到美国的种族和经济不平等后，发现了服务她所在社区的另一种方式。她继攻读公共政策和法律学位，2002年，32岁的她被选入明尼苏达州参议院。作为强大的司法委员会的主席，牟曾呼吁人们注意种族定性的习惯和民权问题。她还为追随她脚步的其他亚裔美国政治家打开了大门。她坚称，现在是亚裔美国人在美国政治中发挥更核心作用的时候了。她说：“问题不在于亚裔美国政治家是否准备好，而是美国是否准备好的问题。”[3]

她于2010年从参议院退休后，牟成为亚裔美国人公正促进中心（Asian Americans Advancing Justice）的主席和执行官，这是一个总部设在华盛顿特区的公民权利倡导组织。在新职位，牟呼吁关注亚裔美国人的持续贫穷率，以及移民改革和投票权对亚裔美国家庭的重要性，需要“建立一个使那些被解雇者、弱势群体、被剥夺公民权和脱离社会者获得关注，并发挥其影响力，行使政治权力的运动”。[4]在1963年3月华盛顿游行五十周年之际，牟表达了“美国梦的新希望”，但也认识到有必要挑战持续的不平等。她指出，1963年，亚裔美国人举行游行，声援非裔美国人和其族群。50年后，亚裔美国人再次游行，她宣称：“如果不游行，其结果将是致命的。”[5]

如果说牟梅代表了试图使当代亚裔美国人的需求和担忧可见的新一代亚裔美国政治家，日裔美国人弗雷德·是松（Fred Korematsu）则拒绝遵守美国政府的排斥命令，并挑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第9066号行政命令的合宪性，他在晚年努力确保美国人会记住过去几代人斗争的教训。在被定罪40年后，他与其他当事日裔美国人安井稔（Minoru Yasui）和戈登·平林（Gordon Hirabayashi）再次回到法庭。但这一次，是松是用“冤假错案补救会”（coram nobis）的令状来提交法律议案，希望撤销对他的错误判决。法学家彼得·艾恩斯（Peter Irons）新近发现的文件显示，处理最高法院案件的司法部律师已经明知故犯地隐瞒证据，也就是说军方声称的日本间谍罪是假的。[6]

在得知政府的不当行为后，是松同意重新审理此案。他解释道：“在我看来，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准备好了去做，并且也想去做。”[7]律师戴尔·见波（Dale Minami）解释说，一个律师团对这一机会表示欢迎，因为这是“实现40年前正义的最后机会”。[8]他们的目标不仅是维护日裔美国人家庭，还代表所有美国人参与更大的民权运动。1983年11月10日，是松出庭。他在美国加州北部地区法院一个座无虚席的法庭上陈述自己的案情。他解释说，40年以前，他戴着手铐进入法庭，被送到一个不适合人类居住的营地。他请求法院撤销对他个人的判决，这不仅对他个人有利，也符合整个国家的利益。他宣称：“只要我的记录在联邦法庭上成立，那么任何美国公民都可以在没有审判或听证会的情况下被关进监狱或集中营。”[9]

法官玛丽莲·霍尔·帕特尔（Marilyn Hall Patel）撤销了对是松的刑事定罪，理由是最高法院基于虚假信息做出判决。虽然她的意见没有推翻最高法院作为法律先例的裁决，但她强调案件的重要性和她做出决定的理由。她解释说，是松的案件“是一种警示，在危难时刻，军事需要和对国家安全的保护，不能作为政府不受严密审查和问责行动的借口”。[10]帕特尔的判决同时也激起了为日裔美国人寻求赔偿的运动，并影响到1988年《公民自由法》的通过。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弗雷德·是松被认为是美国最重要的民权领袖之一。当克林顿总统授予是松总统自由勋章时，将他比作曾帮助领导争取正义的一群“普通市民”：挑战1892年路易斯安那州种族隔离法的非裔美国人霍默·普莱西（Homer Plessy），1955年在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的公共汽车上拒绝给一名白人乘客让座的非裔美国人罗莎·帕克斯（Rosa Parks）。奥巴马总统宣称：“在这一杰出的名单上，今天我们加上弗雷德·是松的名字。”[11]

是松以他的个人经历和历史，来呼吁人们注意保护所有人的公民自由的必要性。他曾直言不讳地批评美国政府在“9·11”事件后采取的国家安全措施，并警告说，这些措施让人想起过去对公民自由的侵犯行为。他以美国公民亚瑟·哈姆迪（Yaser Hamdi）的名义向最高法院提交了一份“法庭之友”简报，哈姆迪被美国政府指定为“敌方战士”，并在没有律师或审判的情况下被关押两年。是松还代表两名被关押在关塔那摩湾的非美国公民提交了一份“法庭之友”简报。是松指出，“二战”期间日本人被误判入狱和“9·11”之后穆斯林的境遇之间存在相似之处，“即使在危机时期，我们也必须防止偏见，并保持对法律和正义的最高敬畏。”对于弗雷德·是松来说，这超越了种族、宗教和国籍。它关乎所有美国人的公民权利和所有人的人权。[12]

由于历史上的排斥和包容，亚裔美国人站在他们独特的地位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在21世纪作为美国人意味着什么？最近的一项活动集中于改变种族身份的衡量方式，以更好地涵盖美国日益增长的多种族人口。在19世纪，虽然许多州曾禁止跨种族婚姻，包括白人和亚洲人之间的婚姻，但这些法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逐渐被废除。加州在1948年废除反种族通婚的法律。美国最高法院在1967年“洛文诉弗吉尼亚州案”（Loving v. Virginia）的判决中禁止所有现存禁止异族通婚的法律。从20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美国的异族通婚增加了800%。[13]相应地，生活在混合种族家庭的儿童数量也在增加。1970年，美国人口普查记录的混合种族家庭有46万名儿童。到1990年，这个数字增加到将近200万，占所有儿童的4%。[14]但是美国政府通过人口普查统计人口的制度并没有跟上这些巨大的变化。直到2000年，被调查者仍只能确认为单一种族的成员。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一项改变美国人口普查表的运动，允许个人选择多个种族，在多种族组织的广泛联盟中获得发展势头。“Hapa问题论坛”（Hapa Issues Forum），一个使用夏威夷语“Hapa”（意思是“部分”或“混合”）来识别多种族亚裔美国人的组织，宣布需要统计混血亚裔美国人，以便更好地代表和服务于所有美国不同的民族。到2000年，这项运动已经成功，并且从2000年的人口普查开始，人们可以在种族选项中选择多种种族和/或写上自己的族裔。同年，多种族人口占总人口的2.4%（680万）。10年后的2010年，这一数字增长了32%，达到900多万，占总人口的2.9%。[15]在亚裔美国人中，有260万人在2010年的人口普查中登记为亚裔与一个或多个种族。自2000年以来，这个多种族人口惊人地增长了60%。今天，大约13%的加州亚裔美国人是多种族的。[16]

在政治舞台之外，多种族亚裔美国人帮助重新讨论流行文化中的种族和身份认同问题。高尔夫球手泰格·伍兹（Tiger Woods）纠正了记者一直认为他是非裔美国人这一说法，他是“两种伟大文化的产物，一个非裔美国文化，另一个亚洲文化。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也同样感到自豪。”[17]摄影师兼电影制作人吉普·福贝克（Kip Fulbeck）的《混血计划》拍摄了1 200个自我认同为混血者的人，以之作为一种提升对生活在美国的多种族亚裔美国人社区认识和识别的方式。志愿者们被拍照，然后允许他们用自己的话语来识别他们的种族，而不是选择一种掩盖他们丰富背景的指定认同。参与者厌倦了回答“你是什么？”这样的问题，给出了一系列的答案。一位年轻女子写道：“我是有色人种。我不是‘一半白人’。我不是一半‘亚洲人’。我是一个完整的‘另一种人’。”[18]

虽然亚裔美国人参与多种族运动反映了美国日益增长的多样性，但他们在全面移民改革的辩论中所扮演的角色，让人们对美国面临的其他紧迫问题产生了疑问：美国与移民和移民社区之间的关系应该是怎样的？身为美国人意味着什么？

关于移民问题，尤其是非法移民问题的争论，因20世纪80年代对西半球移民的新限制导致非法移民的增加而再次出现。到20世纪末，美国美墨边境的许多州爆发了分裂的边界战争，也包括美国各地的小城镇，以及美国国会大厅。大多数讨论集中在美国南部边境沿线的安全，以及进入美国的非法公民的地位问题。这是当代美国最具争议性的政治问题之一。争论的一方，将非法移民定性为入侵的“非法外来者”，认为他们应该被驱逐出境。另一方则指出，包括美国经济政策在内的全球力量以及美国雇主的需求，推动了对合法或非法移民的需求。尽管许多非法移民来自亚洲、欧洲和非洲，但最新的移民争论更多的将非法移民视为一个奇卡诺裔/拉美裔（Chicano/Latino）问题，这些族裔社区的组织率先要求移民改革，并抗议对他们造成影响的遣返人数的记录。

然而，亚裔美国人和亚裔美国人服务组织也在不断壮大的移民权利运动和移民法律改革运动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支持者指出：大量的签证积压影响着来自亚洲的移民；需要更多的H-1B签证；对柬埔寨裔美国人的驱逐；以及大约130万非法移民的困境（约占非法移民总数的10%）。这些非法移民来自中国、印度、菲律宾、韩国和越南，他们或未经授权擅自入境，或留学、工作、旅游签证到期后滞留不归，最终因害怕像其他非法移民一样被发现，而只能在地下经济中度日求生。[19]2013年，亚太裔美国人法律中心（Asian Pacific American Legal Center）的负责人洪佼玉（Betty Hung）说：“我们应该动员起来，让其他美国人知道，支离破碎的移民制度是如何分离和伤害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的家庭与社区的”。同年，亚裔美国人正义促进会（Asian American Center for Advancing Justice）发起了“1 800万颗心”（18 Million Hearts）项目，代表不同的亚裔美国人社区参与有关移民问题的全国对话。[20]

记者何塞·安东尼奥·瓦尔加斯（Jose Antonio Vargas）也成为移民权利运动的领军人物。瓦尔加斯出生在菲律宾，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来到美国，在加州山景城（Mountain View）由祖父母抚养长大。在美国长大的瓦尔加斯，直到申请驾照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证件是伪造的。在老师、雇主、盟友和其他好心人的帮助下，他大学毕业之前一直保持低调，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记者。这些帮助他的人成了瓦尔加斯的“地下铁路”的一部分。在《华盛顿邮报》，他获得了普利策奖。2011年，他在《纽约时报杂志》上的一篇文章中作为一名非法移民“出现”（come out）。自那以后，他已经成为美国大约1 100万非法移民的有效代言人。他在美国各地旅行，讨论移民问题，利用社交媒体对非法移民的生活进行剖析，并积聚对移民改革支持的力量。[21]

2013年，在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关于移民改革的听证会上，瓦尔加斯是首批受邀出席听证会的发言者之一。他对参议员们说：“我作为美国1 100万非法移民中的一员来到你们这里，我们当中的很多人内心是美国人，但是没有合适的文件来证明这一点。我们梦想能有一条通向公民之道，这样我们才能积极参与美国的民主。我们梦想为这个我们称之为祖国的国家做贡献。引征约翰·F.肯尼迪总统《一个移民国家》一书中的话语，瓦尔加斯用尖锐的问题结束了他的证词：“你们想对我做什么？对所有非法移民来说……你们想对我们做什么？”[22]

瓦尔加斯的行动是近年来不断发展壮大的移民权利运动的一个方面。近年来，随着有关移民改革的全美辩论，拉美裔和亚裔美国人投票的日益壮大，以及美国人口结构的不断变化，移民权利运动也不断发展壮大。依凭他们的直接政治行动、群众集会，和从20世纪60年代的民权运动以来国内的非暴力反抗者的众多战略，移民权利运动明确自我认同为早期斗争的一种“延续”，以及正在进行的保护公民和人权运动的产物。与黑人移民网络（Black Immigration Network）和有色人种协进会等非裔美国公民权利组织的合作，突出了彼此共同基础的方面，包括接纳和种族平等、“全民的充分内政参与和公民身份”、经济正义，以及承认不公正的历史。[23]

图47.普利策奖得主、移民维权人士、自称非法移民的何塞·安东尼奥·瓦尔加斯在华盛顿特区国会山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关于全面移民改革听证会上发言，2013年2月13日。

瓦尔加斯认为自己是“民权运动的学生”，并把非法移民的不平等地位比作美国的奴隶制历史。在小马丁·路德·金博士于1963年在华盛顿的游行上发表演讲五十周年纪念日，瓦尔加斯在网上发表了“非法移民版”的《我有一个梦想》的演讲。他写道：“我有一个……公民身份的梦想，在一个我称之为祖国的国家，在一个我想要继续为之做贡献的国家。我有一个梦想……对我的评价不是因为我所缺乏的一纸文书，而是因为我的性格和我所提供的才能与技能。我有一个梦想…成为一个自由的人。”[24]

将全面移民改革运动与美国更长的民权历史联系起来，一直是确保盟友和建立对具体立法行动支持的有效手段。但它也在帮助重新定义身为美国人的本质上起到更大的作用。在这些方面，瓦尔加斯发起“定义美国人”（Define American）的运动，开始了关于移民及其在美国的地位的“新对话”。这一在线项目邀请参与者来“定义美国人”。该项目问道：“为什么美国对你来说很特别？作为美国人，我们共享的价值是什么？移民对美国的作用是什么？”该项目利用社交媒体的力量让人们参与民主，用户可以上传照片、文章或视频来参与对话。“定义美国人”网站宣布：“让行动从我们开始。”[25]

瓦尔加斯通过积极地宣称自己的美国身份来确定谈话的基调。对他来说，身份是基于理想和实践，而不是基于文件和法律地位的。瓦尔加斯称，非法移民“内心是美国人”，“因为定义美国人远比一纸文书更深刻。”[26]一期以瓦尔加斯肖像为封面的《时代》杂志，用醒目的标题来推广这一信息：“我们是美国人（只是不合法）”。[27]一年后，瓦尔加斯再次宣称自己是美国人，并呼吁采取行动：“对我而言，我是美国人。我只是在等待我的国家意识到这一点。”[28]

“定义美国人”项目非常受欢迎。著名的政治家和媒体人像美国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参议员哈里·里德（Harry Reid）和电视人斯蒂芬·科尔伯特（Stephen Colbert）皆有参与，但也有数百个视频是由普通美国人上传的，包括一个匿名的非法移民，她在孩提时，穿越三个边境从萨尔瓦多（El Salvador）旅行到达洛杉矶。一名大学生，作者将其定义为梦想者（DREAMer）［指那些支持《梦想法案》（DREAM Act）的人，这是对开发（Development）、救济（Relief）、教育（Education）、外来（Alien）、未成年人（Minors）的首字母缩写］，这将允许那些在年轻时来到美国的移民获得合法地位。这位没有露脸的匿名作者在“定义美国人”网站上写道：“成为一个美国人，事实上就是定义我们生活的价值观。没错，我不是带着‘合适’的文件来到美国的。但是我已经形成了合适的价值观。”[29]由于代表着当代亚裔美国人重要且不断增加的一部分，何塞·安东尼奥·瓦尔加斯和他为无证美国人争取权利的个人主张，已经发展成为一场更大的、为所有美国人创造一个更加包容和公平的美国的运动。”

从虎妈蔡美儿到“梦想家”何塞·安东尼奥·瓦尔加斯，现在有各种各样的亚裔美国人的声音都在出现。亚裔美国人，包括今天刚到美国的人，以及那些在美国已经生活好几代人的人，他们之中有挣扎度日的工薪阶层家庭，也有拥有学位、护照和住房的专业人士。有些人接受“模范少数族裔”的标签，而另一些人则积极努力去消除它。他们的多族裔和多种族家庭以一些同性父母、单亲父母和祖父母为主。亚裔美国人是被收养者、难民、移民、归化公民、非法移民和在美国出生的美国人。他们既象征着美国人的成功和特权的故事，也象征着挣扎和贫穷的故事。

尽管亚裔美国人是多元的，但他们是一个更大的亚裔美国人社会的一部分，其复杂性从独特的角度讲述了美国的故事。他们的历史是一个移民梦想、美国人现实和全球联系的历史，这种历史塑造了今天的美国。作为美国增长最快的群体，亚裔美国人也在帮助创造美国的未来。

[1] Iyer, “Our Complicity with Excess.”

[2] Lai and Arguelles, eds., The New Face of Asian Pacific America, 210.

[3] National Asian American Telecommunications Association, Inc., “Asian American Politicians: Mee Moua,” Searching for Asian America, 2004<http://www.pbs.org/searching/aap_mmoua.html(accessed November 7,2013)>.

[4] Mee Moua, “Asian Americans: The Up-for-Grabs Electorate,” Hu ngton Postt, November 6, 2012<http://www.huffingtonpost.com/mee-moua/asian-arnerican-voters_b_2082193.html>(accessed May 10, 2014).

[5] Mee Moua, “50th Anniversary of the March on Washington: A Renewed Hope for the American Dream,” Huffington Post, August 23, 2013<http://www.huffingtonpost.com/mee-moua/50th-anniversary-of-the-march_b_3805885.html>(accessed May 10, 2014).

[6] Peter Irons Interview II, Segment 12, Interview by Lorraine Bannai and Alice Ito, October 27, 2000, Densho ID: denshovh-ipeter-02-0012, Densho Visual Archive (accessed May 15,2014).

[7] Eric Paul Fournier, “Of Civil Wrongs and Rights: The Fred Korematsu Story,” Public Broa D.C.asting Service, 2000.

[8] Daniels, The Japanese American Casess, 171-72.

[9] Shiho Imai, “Korematsu v. United States,” in Densho Encyclopedia<http://encyclopedia.densho.org/Korematsu% 20v.%20United%20States/>(accessed March 19, 2013); Fournier,“Of Civil Wrongs and Rights.”

[10] Fournier, “Of Civil Wrongs and Rights.”戈登·希拉布亚希（Gordon Hirabayashi）的定罪也被撤销。安井稔在其案子最后上诉之前就去世了。

[11] Ibid.

[12] Korematsu Institute for Civil Rights and Education, “Fred Korematsu Bio,” About Fred Korematsu <http://korematsuinstitute.org/institute/aboutfred/>(accessed November 9, 2013); Nat Hentoff, “Fred Korematsu v. George W. Bush,” Village Voice, February 17, 2004<http://www.villagevoice.com/2004-02-17/news/fred-korematsu-v-george-wbush/>(accessed May 15, 2014).

[13] Lai and Arguelles, The New Face of Asian Pacific America, 17.

[14] U.S. Census Bureau,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 Questions and Answers for Census 2000 Data on Race, March 14, 2001<http://www.census.gov/census 2000/raceqandas.html>(accessed February 21, 2013).

[15] Humes, Jones, and Ramirez, Overview of Race and Hispanic Origin, 2010, 4.

[16] Hoeffel et al., The Asian Population, 4; Asian American Center for Advancing Justice, A Community of Contrasts, 11.

[17]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e, 506.

[18] Kip Fulbeck, Part Asian, 100% Hapa (San Francisco: Chronicle, 2006), 254.

[19] Michael Hoefer, Nancy Rytina, and Bryan Baker, “Estimates of the Unauthorized Immigrant Population Residing in the United States: January 2011,” March 2012, p. 5,Office of Immigration Statistics,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http://www.dhs.gov/xlibrary/assets/statistics/publications/ois_ill_pe -2011.pdf>(accessed December 16,2014); “U.S. Is Home to 1.5 Million Undocumented Asian Immigrants,” NPR, November 28, 2014<http://www.npr.org/2014/11/28/367154343 /u-s-is-home-to-l- 5-millionundocumented-asian-immigrants>(accessed December 16, 2014); Zi Heng Lim, “For Asian Undocumented Immigrants, a Life of Secrecy,” The Atlantic, May l4, 2013<http://www.theatlantic.com/national/archive/2013/05/for-asian-undocumented-immigrants-a-life-ofsecrecy/275829/>(accessed December 16, 2014).

[20] “18 Million Hearts: Asian Americans and Pacific Islanders for Immigration Reform Launches Today,” Asian Week, February 28, 2013<http://www.asianweek.com/2013/02/28/18-million-h earts-asian-americans-and-pacific-islanders-forimmigration-reform-launches-today/>(accessed March l, 2013).

[21] Jose Antonio Vargas, “My Life as an Undocumented Immigrant,” New York Times, June 22,2011; Jose Antonio Vargas, “Not Legal Not Leaving,” Time, June 25, 2012.

[22] Michael Scherer, “Jose Antonio Vargas’ Emotional Senate Testimony,” Time, February 14,2013<http://swampland.time.com/2013/02/14/jose-antonio-vargas-emotional-senatetestimony/>(accessed February l5, 2013).

[23] Mónica Novoa, “Telling a Different Story,” Define American, March 22, 2013<http://www.Defineamerican.com/blog/post/black-immigrants-and-african-american-allies-make--history-and-tell-a-different-story>(accessed November l5,2013).

[24] Jose Antonio Vargas, “ ‘I Have a Dream’: An Undocumented Immigrant Version,” Define American, August 28, 2013<http://www.defmeamerican.com/blog/post/i-have-a-dream--an-undocumented-immigrant-version>(accessed November 15, 2013).

[25] Mónica Novoa, “De ning American Runs Deeper than Documentation,” Define Americann,January 29, 2013<http://www.defineamerican.com/blog/post/defining-american-runsdeeper-than-documentation/>; Define Americann, June 2011<http://www.Defineamerican..com/>(accessed November 15, 2013).

[26] Jose Antonio Vargas, “The America in Me,” Define American, July 4, 2011<http://www.defineamerican.com/blog/post/the-america-in-me/>(accessed November 15, 2013);Novoa, “De ning American Runs Deeper than Documentation.”

[27] Vargas, “Not Legal Not Leaving.”

[28] Define American and FWD.us “Documented” Screening, 2013<http://www.youtube.com//watch?v=iaJGlbU_80k&feature=youtube>(accessed August 16,2013）.

[29] Anonymous, “Define American: A Matter of Faith,” November 15, 2011<http://www.defmeamerican.com/story/post/425/a-mafter-of-faith-/>( accessed November 15, 2013).

参考文献

本书取材于以社区为基础的研究和档案，以及来自广泛的学科领域的研究成果。以下资料是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帮助最大的部分，并可视为亚裔美国人历史和社区研究的概况。本书的完整资料来源请参阅注释。

早期亚裔美国人历史的综合性研究包括：Ronald T.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 A History of Asian Americans (Boston: Little, Brown,1989); Sucheng Chan, Asian Americans: An Interpretive History (Boston:Twayne, 1991); and Shelley Sang-Hee Lee, A New History of Asian America(New York: Routledge,2013)。涵盖亚裔美国人历史和当代社区诸方面有价值的出版物包括：Gary Y. Okihiro, Margins and Mainstreams: Asians in American History and Culture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1994) and The Columbia Guide to Asian American Histor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1); Franklin Odo, The Columbia Documentary History of the Asian American Experienc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2); Min Zhou and James V. Gatewood, eds., Contemporary Asian America:A Multidisciplinary Reader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00);Jean Yu-wen Shen Wu and Min Song, eds., Asian American Studies: A Reader(New Brunswick, NJ: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2000); Shirley Hune and Gail M. Nomura, Asian/Pacific Islander American Women: A Historical Anthology(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03); Lon Kurashige and Alice Yang Murray, eds., Major Problems in Asian American History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2003); and Pawan Dhingra and Robyn Magalit Rodriguez, Asian America: Sociological and Interdisciplinary Perspectives (Malden, MA: Polity Press, 2014)。

本书通过亚裔美国人重述美国历史，并借鉴了非裔美国人和印第安人研究的成果，如：Mary Helen Washington, “ ‘Disturbing the Peace:What Happens to American Studies If You Put African American Studies at the Center?’: Presidential Address to the American Studies Association, October 29, 1997,” American Quarterly 50, no. 1 (March 1998): l-12 and Susan Sleeper Smith, Juliana Barr, Jean M. O’Brien, Nancy Shoemaker, and Scott Manning Stevens, eds., Why You Can’t Teach United States History without American Indians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15)。

今天，了解美国历史的一个重要维度是通过它的跨国、国际和全球语境与关联。我发现，全球美国历史和跨国研究的广阔定义颇有助益。如可参见：Thomas Bender, Rethinking American History in a Global Ag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2); David Thelen,“The Nation and Beyond: Transnational Perspective on United States History,”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 86, no. 3 (1999): 965-75; Richard White, “The Nationalization of Nature,” ThThe 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 86, no. 3 (1999):976-86; Shelley Fisher Fishkin, “Crossroads of Cultures: The Transnational Turn in American Studies — Presidential Address to the American Studies Association, November 12, 2004,” American Quarterly 57, no. l (2005): 1757; Sanjeev Khagram and Peggy Levi , eds., The Transnational Studies Reader:Intersections and Innovations (New York: Taylor & Francis, 2008); and Sandhya Shukla and Heidi Tinsman, eds., Imagining Our Americas: Toward a Transnational Frame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7)。

越来越多的作品探索了亚裔在美国、加拿大和拉丁美洲的重叠历史，并在更大的“全球化的美洲”背景下，将亚裔美国人的历史置于重要地位。Evelyn Hu-DeHart具有开拓性的研究包括：“Coolies,Shopkeepers, Pioneers: The Chinese of Mexico and Peru, 18499—1930,” Amerasia 15, no. 2 ( 1989): 91-116 and “From Area Studies to Ethnic Studies: The Study of the Chinese Diaspora in Latin America,” in Asian Americans: Comparative and Global Perspectives, ed. Shirley Hune (Pullman: Washingto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91), 5-16。这方面的重要成果还包括：W. Peter Ward的作品：White Canada Forever: Popular A itudes and Public Policy Toward Orientals in British Columbia (Montreal: 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1978); Joan M. Jensen, Passage from India: Asian Indian Immigrants in North America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8); Patricia Roy, A White Man’s Province: British Columbia Politicians and Chinese and Japanese Immigrants,1858-1914 (Vancouver: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Press, 1989); Walton Look Lai, Indentured Labor, Caribbean Sugar: Chinese and Indian Migrants to the British West Indies, 1838-1918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3); Lynn Pan, ed., ThThe Encyclopedia of the Chinese Overseas (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Seiichi Higashide, Adios to Tears: The Memoirs of a Japanese-Peruvian Internee in U.S. Concentration Camps (Seattle: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2000); Adam McKeown, Chinese Migrant Networks and Cultural Change: Peru, Chicago, Hawaii, 1900-1936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1); Akemi Kikumura-Yano, ed., Encyclopedia of Japanese Descendants in the Americas: An Illustrated History of the Nikkei(Walnut Creek, CA: AltaMira, 2002); Lane Ryo Hirabayashi, Akemi KikumuraYano, and James A. Hirabayashi, eds., New Worlds, New Lives: Globalization and People of Japanese Descent in the Americas and from Latin America in Japan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Daniel M. Masterson and Sayaka Funada-Classen, The Japanese in Latin America (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04); Lisa Yun, The Coolie Speaks: Chinese Indentured Laborers and African Slaves in Cuba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2008); Moon-Ho Jung, Coolies and Cane: Race, Labor, and Sugar in the Age of Emancipation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08); Edward R. Slack, Jr., “Los Chinos in New Spain: A Corrective Lens for a Distorted Image,” Journal of World History 20, no. l (2009): 35-67 and “Sinifying New Spain: Cathay’s Influence on Colonial Mexico via the Nao de China,” in The Chinese in Latin America and the Caribbean, eds. Walton Look Lai and Chee Beng Tan (Leiden, Netherlands: Brill, 2010): 7-34；Robert Chao Romero, ThThe Chinese in Mexico, 1882-1940 (Tucson: 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 2011);Julia María Schiavone Camacho, Chinese Mexicans: Trans Pacific Migration and the Search for a Homeland, 1910-1960 (Chapel Hill, NC: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12); Grace Delgado, Making the Chinese Mexican: Global Migration, Localism, and Exclusion in the U.S.-Mexico Borderlands (Stanford,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Kathleen M. López, Chinese Cubans: A Transnational History: A Transnational History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13)。

最近出版的关于中国移民、反华运动和排华时代的一些重要论著包括：Sucheng Chan, is Bittersweet Soil: The Chinese in California Agriculture,1860-1910 (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 Sucheng Chan,ed., Entry Denied: Exclusion and the Chinese Community in America, 18821943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1); Lucy Salyer, Laws Harsh as Tigers: Chinese Immigrants and the Shaping of Modern Immigration Law(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95); Judy Yung, Unbound Feet: A Social History of Chinese Women in San Francisco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5); Andrew Gyory, Closing the Gate: Race, Politics,and 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98); George Anthony Peffer, If they Don't Bring their Women Here:Chinese Female Immigration Before Exclusion (Urban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l999); Robert G. Lee, Orientals: Asian Americans in Popular Culture(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9); Madeline Hsu, Dreaming of Gold, Dreaming of Home: Transnationalism and Migration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South China, 1882-1943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0); Nayan Shah, Contagious Divides: Epidemics and Race in San Francisco’s Chinatow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1); Erika Lee, At America’s Cates: Chinese Immigration During the Exclusion Era, 1882-1943(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3); Kevin Scott Wong,Americans First: Chinese Americans and the Second World War (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Karen J. Leong, The China Mystique: Pearl S.Buck, Anna May Wong, Mayling Soong,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Orientalism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5); Jean Pfaelzer,Driven Out: The Forgotten War Against Chinese Americans (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8); and Erika Lee and Judy Yung, Angel Island: Immigrant Gateway to Americ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天使岛的华人被拘留者的口述历史和诗歌被收录在：Him Mark Lai, Genny Lim, and Judy Yung in Island: Poetry and History of Chinese Immigrants on Angel Island, 1910-1940 (San Francisco: HOC DOI, 1980) and 2nd ed.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14) ，以及天使岛移民站基金的“移民之声”（Immigrant Voices）项目：http://www.aiisf.org//immigrant-voices。

最近研究日本移民、反日运动以及日裔美国人社会的论著包括：Roger Daniels, The Politics of Prejudice: The Anti-Japanese Movement in California and the Struggle for Japanese Exclus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2); Ronald T. Takaki, Pau Hana: Plantation Life and Labor in Hawaii, 1835-1920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4); Evelyn Nakano Glenn, Issei, Nisei, War Bride: Three Generations of Japanese American Women in Domestic Service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86);Eiichiro Azuma, Between Two Empires: Race, History, and Transnationalism in Japanese America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and Valerie Matsumoto, City Girls: The Nisei Social World in Los Angeles, 19200-1950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Densho数字档案（Densho Digital Archive）(www.densho.org)是日裔美国人经历相关历史材料的最好存储库之一，包括视频采访和记录、照片、文件和报纸，时间从20世纪早期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的“纠正运动”（redress movement），主要侧重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大规模监禁。John Kuo Wei Tchen与Dylan Yeats对“黄祸”相关的材料进行了出色的搜集，见：Yellow Peril!: An Archive of Anti-Asian Fear (London: Verso, 2014)。

对“二战”前韩国移民以及韩裔美国人的最佳研究是Mary Paik Lee, Quiet Odyssey: A Pioneer Korean Woman in America, ed. Sucheng Chan(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90))。也可参考：Richard S. Kim,The Quest for Statehood: Korean Immigrant Nationalism and U.S. Sovereignty,1905-1945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韩裔美国人数字文献搜集了文件、图片和有声文档，可在如下网站检索：http://digitallibrary.usc..edu/ cdm/landingpage/collection/p15799coll126。

关于“二战”前南亚移民及其遭受的排斥，参见：Joan M. Jensen,Passage from India; Nayan Shah, Stranger Intimacy: Contesting Race, Sexuality and the Law in the North American West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1); Vivek Bald, Bengali Harlem and the Lost Histories of South Asian America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and Seema Sohi, Echoes of Mutiny: Race, Surveillance, and Indian Anticolonialisrn in North America(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南亚裔美国人数字档案（The South Asian American Digital Archive）通过文件、图片、口述历史以及最初的个人账户保存并共享南亚裔美国人的历史：https://www..saadigitalarchive.org/。

关于菲律宾裔美国人的经历的研究非常丰富，且仍在增加，包括：Yen Le Espiritu, Home Bound: Filipino American Lives Across Cultures,Communities, and Countrie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Catherine Ceniza Choy, Empire of Care: Nursing and Migration in Filipino American History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3); Rick Baldoz,The Third Asiatic Invasion: Migration and Empire in Filipino America, 18981946 (New York: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11); and Dawn Bohulano Mabalon, Little Manila Is in the Heart: The Making of the Filipina/o American Community in Stockton, California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2013)。

新的学术研究表明，在排外时代，非法亚洲移民是一项重要的亚洲移民战略，美国的回应帮助建立了美国的现代边境安全体系。参见：Erika Lee, At America’s Gates; Chao Romero, The Chinese in Mexico;Delgado, Making the Chinese Mexican; and Elliott Young, Alien Nation:Chinese Migration in the Americas from the Coolie Era rough World War II(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14)。艾明如（Mae Ngai）的Impossible Subjects: Illegal Immigration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America(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4) 用了很多亚洲移民的例子来考察当代移民法的形成。

对“二战”期间日本人大规模迁移和监禁的全面研究有：Roger Daniels, Prisoners Without Trial: Japanese Americans in World War II (New York: Hill & Wang, 1993); Greg Robinson, By Order of the President: FDR and the Internment of Japanese American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1) and A Tragedy of Democracy: Japanese Confinement in North America(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9); and Roger Daniels, The Japanese American Cases: The Rule of Law in Time of War (Lawrence: University Press of Kansas, 2013)。亦可参见美国战时平民安置与拘留委员会（U.S.Commission on Wartime Relocation and Internment of Civilians）的报告，其题为Personal Justice Denied (Washington, DC; Seattle: Civil Liberties Public Education Fund;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97)。关于在美国的日裔秘鲁人，参见：C. Harvey Gardiner, Pawns in a Triangle of Hate: The Peruvian Japanese and the United States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1981)。

一些新研究探讨了国际冷战以及国内政治对亚裔美国人社区的影响，包括：Ji-yeon Yuh, Beyond the Shadow of Camptown: Korean Military Brides in America (New York: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2002); Xiaojian Zhao,Remaking Chinese America: Immigration, Family, and Community, 1940-1965(New Brunswick, NJ: 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2002); Christina Klein, Cold War Orientalism: Asia in the Middlebrow Imaginat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 Ellen Wu, The Color of Success: Asian Americans and the Origins of the Model Minorit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3); and Catherine Ceniza Choy, Global Families: A History of Asian International Adoption in America (2013)。

对近期亚洲移民原因的研究集中于1965年后美国移民政策的改变，美国和亚洲的全球经济结构调整，以及美国在亚洲政治、经济和军事介入的增加。有价值的总体性研究包括：Eric Yo Ping Laiand Dennis Arguelles, eds., The New Face of Asian Pacific America: Numbers,Diversity and Change in the 21st Century (Los Angeles: Asian Week with UCLA’s Asian American Studies Center Press, 2003); Philip Q. Yang, “A Theory of Asian Im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Journal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13, no. 1 (2010): 1-34; and Philip Q. Yang, Asian Immigration to the United States (Hoboken, NJ: Wiley, 2011)。关于1965年移民法，参见：David M. Reimers, Still the Golden Door: The Third World Comes to America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5)。对特定亚洲移民群体的研究包括：Eui-Young Yu and Elaine H. Kim, eds., East to America: Korean American Life Stories (New York: New Press, 1996); Min Zhou, Contemporary Chinese America: Immigration, Ethnicity, and Community Transformation, 2nd ed.(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2009); Junaid Rana, Terrifying Muslims:Race and Labor in the South Asian Diaspora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1); and Espiritu, Home Bound。

关于20世纪60年代与70年代亚裔美国人运动的新近重要研究包括：Daryl J. Maeda的作品，包括Chains of Babylon: The Rise of Asian America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9)和Rethinking the Asian American Movement (New York: Routledge, 2012); Sonia Shah, ed.,Dragon Ladies: Asian American Feminists Breathe Fire (Boston: South End,1997); and David L. Eng and Alice Y. Hom, eds., Q+A: Queer in Asian America(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8)。

对东南亚难民口述史的收集包括：Sucheng Chan-ed., Hmong Means Free: Life in Laos and America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1994);Survivors: Cambodian Refugees in the United States (Champaign: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04); Vietnamese American 1.5 Generation (Philadelphia:Temple University Press, 2006); Sucheng Chan and Audrey U. Kim, Not Just Victims: Conversations with Cambodian Community Leaders in the United States (Champaign: University of lllinois Press, 2003); Lillian Faderman and Ghia Xiong, I Begin My Life All Over: The Hmong and the American Immigrant Experience (Boston, MA: Beacon Press, 2005)。也见：Yen Le Espiritu, Body Counts:e Vietnam War and Militarized Refugee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4), and Chia Youyee Vang, Hmong America: Reconstructing Community in Diaspora (Champaign, IL: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2010)。加州大学尔湾分校关于东南亚人档案的数字收藏，可见于SEAAdoc:Documenting the Southeast Asian Experience, http://seaadoc.lib.uci.edu//。

最近记录并分析反恐战争对包括亚洲人在内的移民社区的影响的研究，参见：Tram Nguyen, We Are All Suspects Now: Untold Stories from Immigrant Communities After 9/111 (Boston; Beacon, 2005)。《亚裔美国文学评论》（Asian American Literary Review 2:1.5, Fall 2011）为纪念“9·11”十周年推出了一期主题专刊，通过亲历者的叙述、访谈、艺术和评论来探寻“9·11”对亚裔美国人的影响。

图片来源

图1. From Abraham Ortelius, Theatrum orbis terrarum (His Epitome of thee Theater of the World) (London, Ieames Shawe, 1603). Courtesy of the James Ford Bell Library,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图2. From Carl Nebel, Viaje pintoresco y arqueológico sobre la parte más interesante de la República Mexicana, en los años transcurridos desde 1829 hasta 1834 (México: Librería de M. Porrúa, 1963)。

图3.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Digital Gallery。

图4. Courtesy MS AM 2211 (9), Houghton Library, Harvard University。

图5. From the collections of the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Libraries。

图6. National Archives at Philadelphia, PA。

图7. Author’s family photo。

图8. Scan by Vincent Chin, National Archives at San Francisco。

图9. San Francisco History Center, San Francisco Public Library。

图10. Library of Congress。

图11. Courtesy of California State Parks 2015。

图12. Library and Archives Canada/Department of Employment and Immigration fonds/e008222747. © Government of Canada. Reproduced with the permission of the Minister of Public Works and Government Services Canada (2014)。

图13. By Jose Angel Espinoza (1932)。

图14. Courtesy of California State Parks 2015。

图15. Library of Congress。

图16. Denshopd-p25-00002: Courtesy of Densho, the Yamada Family Collection。

图17. Japanese American National Museum (Gi of the Takeya Family, 99.208.1))。

图18. From the collections of the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Libraries。

图19. Courtesy of the Wong Ching Foo Collection, NYU A/P/A Institute。

图20. Courtesy of USC Korean American Digital Archive。

图21. Courtesy of Rani Bagai。

图22. Courtesy of Rani Bagai。

图23. The Hindusthanee Student, January 1916. Courtesy of the South Asian American Digital Archive。

图24. San Francisco Daily News。

图25. Courtesy Vancouver Public Library. Special Collections, VPL 6231。

图26. Bhagat Singh Thind Collection, South Asian American Digital Archive.Courtesy of David Thind and the South Asian American Digital Archive。

图27. Stockton Chapter, Filipino American National Historical Society。

图28. Bancro Libra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图29. Stockton Chapter, Filipino American National Historical Society。

图30. Dr. Seuss Collection, Special Collections & Archives, UC San Diego Library。

图31. World War Poster Collection (Mss 36), Literary Manuscripts Collection,University of Minnesota Libraries, Minneapolis, Minnesota。

图32. Photographer: Dorothea Lange. Bancro Libra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Berkeley。

图33. Denshopd-p7-00008: Courtesy of Densho, the Kaneko Family Collection。

图34. Photograph No. 53. Records of the Office of Controls, Special War Problems Division. RG 59. General Records of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National Archives at Washington, DC。

图35. Photograph No. 75. Records of the Office of Controls, Special War Problems Division. RG 59. General Records of the Department of State, National Archives at Washington, DC。

图36. © Be mann/CORBISS。

图37. Courtesy of Teresa Swartz。

图38. Denshopd-p113-00039: Courtesy of Densho, the Uyeda Groves Family Collection。

图39. Photo by Ed Clark/ The LIFE Picture Collection/Getty Images。

图40. LBJ Library photo by Yoichi Okamoto。

图41. Photo by Douglas Wachter, copyright 2014。

图42. © Corky Le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图43. © Corky Lee.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图44. Denshopd-p10-00006: Courtesy of Densho, the Kinoshita Family Collection。

图45. Copyright by the Estate of Vincent Chin, used with permission。

图46. © Deborah Feingold/Corbis。

图47. © Susan Walsh/AP/Corbis。

致谢

这本书开始于许多年前，那时我还在上大学，刚刚开始学习亚裔美国人的历史。在我高中的历史课堂上，没有提到亚裔美国人，就像许多生活在排华法阴影下的华裔美国人家庭一样，我自己的家庭也没有谈论过我们的过去。当我第一次了解到充满暴力和仇恨的反华运动的历史时，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震惊。我当时就想：“我从不知道这些事发生过。”

在我完成大学学业的时候，Sucheng Chan与Ron Takaki已经发表了有关亚裔美国人历史的开创性研究。当他们访问塔夫茨大学（Tufis University）的时候，我有幸与他们两人见面。他们帮助我设想成为历史学家的可能性，并为保存和书写亚裔美国人的历史持续贡献力量。Sucheng Chan对我尤其鼓励有加，并成为一位重要的导师。

从那时起，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有众多涉及亚裔美国人历史许多方面的获奖书籍、纪录片和历史遗迹。然而，我的学生经常告诉我，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发生过”。我几乎每学期都在明尼苏达大学以及国内外发表演讲的时候听到这句话。我可能和常春藤名校的本科生、纽约博物馆的讲解员或来自南方的高中老师都交谈过。“我从不知道这些事发生过”已经成为一种常态，从而表明亚裔美国人在美国历史和生活中持续处于失语状态。

无数的个人、机构和社区组织，通过记录和保存亚裔美国人的历史与遗迹来反抗这种失语现象。他们都坚持认为亚裔美国人的历史很重要。本书从他们的工作与历史学家和其他学者在过去25年所做的惊人研究中得到了很大的帮助。Sucheng Chan、Ron Takaki、Evelyn Hu-De Hart、Roger Daniels以及Gary Okihiro的论著对我来说尤其重要。

在过去的十余年里，许多同事、学生和研究助理的思想、反馈和援助也帮助塑造了这本书。自我读研究生以来，Judy Yung和K. Scott Wong一直是支持我的同事、朋友和导师，他们的鼓励和反馈一直对我很重要。我每天努力学习Judy Yung有关社区参与的典范研究。我的好友兼前同事Donna Gabaccia塑造了我对历史的多种思考方式。她的环球旅行和跨学科方法继续使我感到惊奇和鼓舞。受她的影响，我比以前更像一个世界历史学家。在本书中，我试着模仿她所说的“不成熟综合”（premature synthesis）研究实践的做法。当我感到不知所措时，她及时的建议帮助我消除了阵阵焦虑。她还完整地阅读了初稿，并就本书如何是（或不是）全球史提供了深刻的建议。Cary Okihiro致力于撰写挑战主流范式的“反历史”，在很多方面塑造了这本书，他对这个研究计划的鼓励尤其使我感激莫名。Roger Daniels不止一次地把他对手稿的敏锐和精确的见地给了我，我很感激他的建议和支持。特别感谢其他朋友和同事慷慨地阅读本书的各种初稿，并提供有用的反馈。这些人包括Eiichiro Azuma、Catherine Ceniza Choy、Sarah Chambers、Jigna Desai、Saje Mathieu、Mae Ngai、Lisa Sun-hee Park、Kong Pha、Edward Slack, Jr.、Chia Youyee Vang、Barbara Welke、Scott Wong以及Judy Yung。我还要感谢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加州大学出版社和耶鲁大学出版社的匿名审稿人，感谢他们在我写这本书的过程中，给予的指导和及时的反馈。

明尼苏达大学慷慨地支持了这项研究，包括总统多元文化研究奖（President’s Multicultural Research Award）、麦克奈特·兰德·格兰特教授职位（McKnight Land Grant Professorship）、麦克奈特总统奖金（McKnight Presidential Fellowship）、一个高级研究所奖金以及移民史的鲁道夫·J. 韦科利（Rudolph J. Vecoli）教职。写作研究中心的“亨克斯”（Hunkers）多个夏天为我提供了一个令人鼓舞的写作共同体。明尼苏达大学历史学系、美国亚洲研究项目以及移民史研究中心杰出的朋友和同事提供了有价值的反馈、建议和支持，包括David Chang、Ted Farmer、Karen Ho、Josephine Lee、MJ Maynes、Rich Lee、Elaine Tyler May、Pat McNamara、Lisa Norling、Jean O’Brien、Yuichiro Onishi、Lisa Sun-hee Park、Carla Rahn Philipps、Saengmany Ratsabout、J. B. Shank、Teresa Swartz和Ann Waltner。尤其感谢我的从事亚裔美国人研究的同事，他们帮助我审查了书的标题和封面图片。多年来，各地的好朋友一直为我加油。特别感谢Daniel Slager，他在关键时刻给我提供了有用的出版建议。

一小队研究助理在这个项目中提供超过了10年的至关重要的劳动，他们当中包括Erika Busse、Lothar Busse、Grant Grays、Ben Hartmann、Lisong Liu、Joyce Mariano、Masako Nakamura、Yuichiro Onishi、Andrea Moerer、Kim Park Nelson、Juliana Hu Pegues、Kong Pha、Nicole Phelps、Kelly Condit-Shrestha、Mary Strasma、Jasmine Kar Tang以及Andrew Urban。来自多个机构的图书管理员和档案管理员帮我找到了大量的资料来源，特别是明尼苏达大学馆际互借的工作人员DanielNecas、Marguerite Ragnow、Justin Schell和Rafael Tarrago。南希·西姆斯（Nancy Sims）分享了她在版权使用方面的专业知识。摄影师柯尔基·李(Corky Lee)分享了他记录亚裔美国人的生活的照片超过200张，我很荣幸地在本书中使用了其中几张。Helen Zia、Teresa Swartz、Justin Schell、Rani Cardona、Saengmany Ratsabout也允许我使用他们个人收藏的照片。

我曾受邀在一些机构演讲，分享研究进展，并获得了有价值的反馈。我感谢这些教师、员工和学生，特别是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布朗大学、多伦多大学、俄亥俄州立大学、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印第安纳大学、史密斯学院、亨廷顿图书馆、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中央研究院”（中国台湾）、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哈佛大学、默士达学院（Macalester College）、日本移民研究协会、翼卢克亚太裔美国人历史博物馆（Wing Luke Museum of the Asian Pacific American Experience）、科罗拉多大学。

本书的部分内容曾以不同的形式出版，我要感谢期刊编辑和读者的有益反馈塑造了我的想法。第4章的部分内容发表在“Orientalisms in the Americas: A Hemispheric Approach to Asian American History,” Journal of Asian American Studies (October 2005): 235-56；第五章的部分内容发表在“Hemispheric Orientalism and the 1907 Race Riots on the Pacific Coast,”Amerasia Journal 33:2 (September, 2007): 19-48，以及“The ‘Yellow Peril’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Peru: A Transnational History of Japanese Exclusion,1920s-World War Two,” in Camilla Fojas and Rudy Guevera, eds., Transnational Crossroads: Remapping the Americas and the Pacific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2012) 315-58。

我的代理人Sandra Dijkstra相信这本书以及我讲述这个故事的能力。她娴熟而热情地用她所熟知的激情和风格引导本书。她和Elise Capron为我加油，并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曲折中提供明智的建议和及时的支持。我感到幸运的是，有这样一个机构，它相信书籍的力量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Simon & Schuster的出色团队提供了每一个作者都梦寐以求的富有洞察力和执行力的编辑支持。编辑Thomas LeBien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写作项目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他理解这本书的潜力，并指引着我每一步的前行，尽管我在交出22万词的初稿的时候让他吓了一跳。他提出了一些睿智的问题，给出深思熟虑的建议，并以惊人的洞察力和技巧帮助我看清更大的图景。因为他，本书变得更好，而我现在也成了一个更出色的作者。Brit Hvide把手稿转移到创作的第一阶段。我非常感谢Jonathan Karp和Alice Mayhew，尤其是Priscilla Painton，他在关键时刻支持了这个研究项目。Priscilla把我的注意力集中到终稿上。她和Sydney Tanigawa把本书推到最后的制作阶段，并与编辑Fred Chase一起，推荐了把这本书塑造成当前形式的重要编辑。出版社的校对人员做出更正和澄清的有益建议。出版编辑Mara Lurie熟练地管理了更多编辑，并自始至终关注这本书直到付梓。Elisa Rivlin提供了有价值的反馈，Erin Reback和Dana Trocker确保将这本书宣传和推广。我最深的感谢要献给编辑助理Sophia Jimenez，她熟练地管理着生产的最后忙碌阶段，提供了及时的大力支持以及设计建议，并乐意对我的所有问题给予回答。

感谢我的家人，包括我的父母Fay与Howard Lee，我和我丈夫的兄弟姐妹Kristen Lee和Laurel Lee-Alexander以及Bill和Molly Buccella，他们总是在后台为我加油。我的丈夫Mark Buccella和我们的两个儿子Ben和Billy每天都和这本书生活在一起，并感受到了伴随它而来的种种起伏。谢谢你们，Ben和Billy，你们是如此懂事的孩子，耐心地听着餐桌上许多“历史事件”的故事。你们对正义和非正义的信念让我感到骄傲。谢谢你，Mark，在所有的事情上给予明智和支持的建议，从文字、图片到书籍设计，多年来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和爱人。

本书献给我所教过的许多本科生和研究生。他们不断地促使我重新思考作为亚裔美国人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们，我成了更好的学者和老师。

注释

资料库

Asian American Studies Center Libra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

Bancro Libra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Centro de Estudios de Historia de México, Mexico City, Mexico

Densho Digital Archive

Ethnic Studies Libra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Gerald R. Ford Presidential Digital Library

Hmong Resource Center Library, St. Paul, Minnesota

Hoover Institution Archives, Stanford University, Stanford, California

Immigration History Research Center Archive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Minneapolis,Minnesota

James Ford Bell Library,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Minneapolis, Minnesota

Kauai Historical Society, Lihui, Kauai, Hawai’i

Labor Archives and Research Center, San Francisco State University, San Francisco, California

Library and Archives Canada, Ottawa

Minnesota Historical Society, St. Paul, Minnesota

San Francisco History Center, San Francisco Public Library, San Francisco, California

South Asian American Digital Archive

Special Collection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

U.S. National Archives at College Park, Maryland [NA CP]

U.S. National Archives at Philadelphia, Pennsylvania

U.S. National Archives at San Francisco, California

U.S. National Archives at Seattle, Washington

U.S. National Archives, Washington, D.C.

政府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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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ords of the 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 Service. RG 85. Investigation Arrival Case Files,1884-1944. U.S. National Archives, San Francisco, Califor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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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与数字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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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gel Island Oral History Project, Ethnic Studies Libra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Asiatic Exclusion League Records, 1906-1910, Labor Archives and Research Center, San

Francisco State University, San Francisco, California

Becoming Minnesotan: Stories of Recent Immigrants and Refugees, Minnesota Historical Society, St. Paul, Minnesota

Densho Visual History Collection, Densho Digital Archive

The Diaries of William Lyon Mackenzie King, Library and Archives Canada, Ottawaa

Edward Norton Barnhart Papers, 1942-1954, Japanese American Research Project, Special Collection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

Immigrant Stories Archive, Immigration History Research Center, University of Minnesota,Minneapolis, Minnesota

“Immigrant Voices,” Angel Island Immigration Station Foundation, San Francisco, California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San Francisco Records, Immigration History Research Center Archive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Minneapolis, Minnesota

“Operation Babyli ,” Gerald R. Ford Presidential Digital Library

Press Clippings, Hmong Resource Center Library, St. Paul, Minnesota

Refugee Studies Center Collections, Immigration History Research Center Archive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Minneapolis, Minnesota

Survey of Race Relations: A Canadian-American Study of the Oriental on the Pacific Coast,Hoover Institution on War, Revolution, and Peace, Stanford University, Stanford, California

索引

Abbott, James Francis 阿伯特，詹姆斯·弗朗西斯

Abra, Philippines 阿巴拉，菲律宾

Acapulco, Mexico 阿卡普尔科，墨西哥

Afghanistan 阿富汗

Africa 非洲

African Americans 非裔美国人

African slave trade 非洲奴隶贸易

Agricultural Workers Organizing Committee 农业工人组织委员会
agriculture 农业

Aguinaldo, Emilio 阿奎纳多，埃米利奥

Ah Bing 阿炳

Air America 美国航空公司

Akashi, Tom 汤姆·赤石

Alaska 阿拉斯加

Alcámtara, Manuel Joan de 阿尔坎塔拉，曼纽尔·琼·德

Algeria 阿尔及利亚

Alien Land Law (1931)《 外国人土地法》（1931）

Alien Registration Act (1940)《 外国人登记法》（1940）

Allen, Horace 艾伦，霍勒斯

Amache camp, Colo. 阿马切集中营，科罗拉多州

“Americae Sive Novi Orbis, Nova Descriptio”《美洲世界地图》

American Citizens for Justice 美国公民伸张正义联合会

American Federation of Labor 美国劳工联合会

American Friends Service Committee 美国公谊服务委员会

American Red Cross 美国红十字会

American Revolution 美国革命

Anak ng Bukid 农场之子

An Ch’ang-ho 安长浩

Angel Island Immigration Station 天使岛移民站
detention barracks at 拘留营房
immigrants excluded at 被排斥的移民
poetry in 诗歌

Appo, George Washington 阿波，乔治·华盛顿

Appo, Quimbo 阿波，奎波

Arab Americans 阿拉伯裔美国人

Arabia 阿拉伯半岛

Arabs 阿拉伯人

Arana, José María 阿拉那，何塞·马利亚

Araujo, Francisco de 阿劳约，弗朗西斯科·德

Argentina 阿根廷

Arizona 亚利桑那

Arkatia 阿卡狄亚

Armenians 亚美尼亚人

Ashcroft, John 阿什克罗夫特，约翰

Asia 亚洲
capitalism in 资本主义在

Asian American Center for Advancing Justice 亚裔美国人正义促进会

Asian American Legal Defense and Education

Fund 亚美法律援助处和教育基金

Asian American Political Alliance (AAPA) 亚裔美国人政治联盟

Asian Americans: 亚裔美国人：
activism of 活动
in Cold War 冷战
as “community of contrasts”作为“对比鲜明的群体”

contemporary patterns of 当前模式
diversity and similarities among 其中的多样性与相似性
full equality lacked by 缺乏完全平等
income of 收入
late-twentieth century debate over 20世纪末的争论
from Latin America 来自拉丁美洲
as model minorities 作为模范少数族裔
as multiracial 作为多种族
and new racism against 反对新种族主义
number of 数量
poverty among 其中的贫困
rise of 兴起
as transnational immigrants 作为跨国的移民
in World War II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

Asian Americans for Action 亚裔美国人行动会

Asian/Pacific Lesbians and Gays (A/PLG) 亚洲/太平洋男女同性恋

Asian Women United 亚裔女性联盟

Asiatic Barred Zone 亚洲禁区

Asiatic Exclusion League 排斥亚洲人联盟
asparagus 芦笋
astronaut fathers 航天员父亲

Atlanta, Ga. 亚特兰大，佐治亚

Australia 澳大利亚

Aztec Empire 阿兹特克帝国

Azuma, Eiichiro 田荣，由美

Babcock, Charles 巴布科克，查尔斯

Bagai, Kala 巴盖，卡拉

Bagai, Vaishno Das 巴盖，维什努·达斯

Baja California, Mexico 下加利福尼亚，墨西哥

Bald, Vivek 鲍尔德，维韦克

Bangladesh, Bangladeshis 孟加拉国，孟加拉人

Baohuanghui 保皇会

Baraktullah, Muhammad Manlavie 巴拉图拉，穆罕默德·曼拉维

Barnum, P. T. 巴纳姆，P. T.

Barred Zone Act《 禁区法》

Bataan Peninsula 巴丹半岛

Bates, Daisy 贝茨，黛西

Battle Hymn of the Tiger Mother (Chua) 《虎妈战歌》（蔡美儿）

Bay Area Asian Coalition Against the War(BAACAW) 海湾地区亚洲人反战联盟

Bayonet Constitution 刺刀宪法

Been, Mar 马兵

Bellingham, Wash. 贝灵汉，华盛顿州

Bemis, Polly (Lalu Nathoy) 比米斯，波莉

Berkshire, Frank W. 伯克希尔，弗兰克·W.

Besig, Ernest 贝西格，欧内斯特

Bhagat Singh Thind v. The United States 巴加特·新德诉美国

Bhatnagar, Rashni 巴特纳格尔，拉什尼

Bhutanese refugees 不丹难民

Biddle, Francis 比德尔，弗朗西斯

Bigler, John 比格勒，约翰

Black, Hugo 布莱克，雨果

Black Immigration Network 黑人移民网络

Black Power 黑人权力

Border Road 边境通道
boat people 海路人

Boggs, Grace Lee 博格斯，格蕾丝·李

Boggs, James 博格斯，詹姆斯

Bolivia 玻利维亚

Border Patrol, U.S. 边境巡逻队，美国

Borshay, Alveen 波塞·爱维安

Borshay, Arnold 波塞·阿诺德

Boston, Mass. 波士顿，马萨诸塞州

Boston Tea Party 波士顿茶党
bound feet 缠足

Braun, Marcus 布劳恩，马库斯

Brazil 巴西

British Columbia, Canada 不列颠哥伦比亚，加拿大

British Empire 大英帝国
abolition of slavery in 废除奴隶制

British Guiana 英属圭亚那

British Raj 英国统治

British West Indies 英属西印度群岛

Broken Blossoms (film) 《凋零的花朵》（电影）

Brown Atlantic 棕色大西洋

Bryan, William Jennings 布莱恩，威廉·詹宁斯

Buaken, Manuel 布肯，曼纽尔

Buffalo, N.Y. 布法罗，纽约州

Bulosan, Carlos 布洛桑，卡洛斯

Buncan, Pedro 邦肯，佩德罗

Bureau of Immigration, U.S. 移民局，美国
arrests by 被捕
immigration raids by 移民搜查

Mexican informants for 墨西哥的消息

Bureau of 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 U.S. 移民与归化局，美国

Burma 缅甸

Bu Tak 布塔

Cable Act (1922)《 凯布尔法》（1922）

Cahill, Edward 卡希尔，爱德华

Califano, Joseph 加里法诺·约瑟夫

California 加利福尼亚

California Gold Rush 加利福尼亚淘金热
callaloo societies “卡拉罗”社会
called immigrant system “召唤移民”制度

Calles, Rodolfo 卡莱斯，鲁道夫

Cambodia, Cambodians 柬埔寨，柬埔寨人

Cameron, Donaldina 卡梅伦·多纳迪娜

Caminetti, Anthony 卡米内蒂，安东尼

Camp Kennedy, Tex. 肯尼迪集中营，得克萨斯州

Canada 加拿大

Chinese exclusion in 排华

Chinese immigration to 华人移民去往

Filipinos in 菲律宾人在
immigration laws in 移民法

Japanese immigrants in 日本移民在

Japanese uprooted in World War Ⅱ in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人被迁移

South Asian immigration to 南亚移民
undocumented immigrants into U.S.from 到美国的非法移民

Canada-United States Permanent Joint Board of Defense 加拿大-美国永久联合防御局

Canadian Agreements 加拿大协议

Canadian Pacific Railway 加拿大太平洋铁路

Canete, Rufo 卡尼特·拉夫
canneries 罐头工厂

Canton, China 广州，中国

Cape of Good Hope 好望角

Caribbean 加勒比人

Carino, Francisco 卡里诺，弗朗西斯科

Carmichael, Stokely 卡迈克尔，斯托克利

Carne, Nathaniel and Frederick 卡尔内，纳撒尼尔和弗雷德里克

Carpio, Padre 卡皮奥，帕德雷

Carrillo, Leo 卡里略，利奥

Castro, Fidel 卡斯特罗，菲德尔

Central Pacific Railroad 中央太平洋铁路

Ceylon, India 锡兰，印度

Cha, Zhoua 查州

Cha Jung Hee 常俊河

Chan, Ted 陈，特德

Chandra, Mahesh 钱德拉，马赫什

Chang, Mitchell 张，米切尔

Charr, Easurk Emsen 夏尔，伊瑟克·埃姆森

Charter Act (1813)《 宪章》（1813）

Cheat, The (film)《 欺骗》（电影）

Chen A-sheng 桓阿方

Cheng A-mou 郑某

Chiang, Madame 蒋夫人（宋美龄）

Chiang Kai-shek 蒋介石

Chicago, Ill. 芝加哥，伊利诺伊州

Chile 智利

Chin, Vincent 陈果仁

China, Chinese 中国，中国人
across Americas 穿越美洲

American beliefs about 美国的信念
demand for labor of 需要劳工

European interest in 欧洲的兴趣
goods from 商品来自

Japanese occupation of 日本占领

Japanese trade with 日本贸易
labeled as racially inferior 贴上种族低劣的标签
successful economy of 经济成功
as superpower 作为超级大国
worldwide prejudice against 世界范围的偏见
see also coolies 亦可参见“苦力”

china poblana, la “中国女孩”

Chinatowns 中国城

Chincha Islands 钦查群岛

Chinese American 华裔美国人

Chinese Equal Rights League 华人平权联盟

Chinese Exclusion Acts 排华诸法

Chinese Exclusion Repeal Act ( 1943) 废除排华法（1943）

Chinese immigrants to and Chinese Americans
in U.S. 美国的中国移民和华裔美国人
activism of 活动
as adoptees 作为收养者
agriculture by 从事农业
assimilation by 同化
astronaut fathers from “航天员父亲”

businesses of 商业
chain of 链条
changing status of 变化的地位
and Chinese Americans 华裔美国人

Chinese exclusion acts and 排华诸法
court cases and 法庭判例
discrimination faced by 遭遇的歧视

English learned by 学习英语

Chinese immigrants to and Chinese Americans in U.S. (cont. ) 美国的中国移民和华裔美国人
garment workers 制衣劳工
in Gold Rush 在淘金热
to Hawai’i 去往夏威夷
homes of 家园
hostility toward 敌对
income of 收入
inspection and interrogation of 调查与询问
laundry done by 从事洗衣
media for 媒体
method of immigration into U.S. 移民进入美国的方法

Miner’s tax against 针对性的矿工税
nationalist reformers among 其中的民族主义改革者们
number of 人数
opposition to 反对
paper sons 纸上仔
parachute kids from 降落伞儿童
pay of 支付
poverty among 其中的贫困
praise of 称赞
as prostitutes 作为妓女
quadrupling in early twentieth century of 在20世纪初增长到四倍
as railroad workers 作为修筑铁路的工人
recent 最近
in return to China 返回中国
on sugar plantations 在甘蔗种植园
undocumented 非法的
violence against 暴力
as waiters 作为仆人
women 女性
in World War II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

Chinese Revolution 中国革命

Chinese Six Companies 中国六大公司

Chinese War Relief Association 中国战争救援协会

Chinese World《 华人世界》

Chinese 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 华人青年基督教协会

Chinese Young Wo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 华人青年女性基督教协会

Chino Chicanos 奇诺奇卡诺人

Chirino, Pedro 奇里诺，佩德罗

Cho, Soonyi 赵宋宜

Choy, Christine 蔡，克里斯汀

Chu, J. Chuan 楚川

Chua, Amy 蔡美儿

Chung Leng 钟亮

Chung Sai Yat Po 《中西日报》

cinnamon 桂皮

Citizenship and Immigration Services, U.S. 美国公民及移民服务局

Civil Liberties Act (1988) 民权法（1988）

Civil Liberties Public Education Fund 公民自由公共教育基金
civil rights 民权

Civil Rights Act (1964) 民权法（1964）

Civil War, U.S. 美国内战

Cleveland, Ohio 克利夫兰，俄亥俄州

Clinton, Hillary Rodham 克林顿，希拉里·罗德姆
coffee 咖啡

Colbert, Stephen 科尔伯特，斯蒂芬

Cold War 冷战

Collins,Wayne M. 柯林斯，怀恩·M.

Colombia 克伦比亚

Colorado 科罗拉多

Columbus, Christopher 哥伦布，克里斯托弗

Commission on Wartime Relocation and

Internment of Civilians 战时安置和拘留平民委员会
communists, Chinese 共产主义者，中国的

Communist Chinese Revolution 中国共产主义革命

Community Action Against Racism (CAAR), 社区反种族主义活动

Confession Program 悔罪项目

Congressman from India ( Saund) 来自印度的国会议员（桑德）

Continuous Journey order 连续航行令

Cook, James 库克，詹姆斯

Cooke, C. M. 库克，C. M.

coolies, Chinese 苦力劳工，华人
abuse of 虐待
in Brazil 在巴西
contracts of 契约
deaths of 死亡
end of system of 制度的终结
first in Americas 最初在美洲
migration system of 移民制度
mutinies by 叛乱
origin of term 起源
as pejorative 作为污名的
women 女性

Coolie Trade Act (1862) 苦力劳工贸易法（1862）

Cortés, Hernán 科尔特斯，埃尔南

Corubi, Francisco 克鲁比，弗朗西斯科

Costa Rica 哥斯达黎加
cotton 棉花
credit-ticket system 信用票据体制

Crenshaw, Los Angeles, Calif. 克伦肖，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州
criollo 混血

Crocker, Charles, 克罗克，查尔斯

Crusades 十字军

Cruz, Philip Vera 克鲁斯，菲利普·维拉

Crystal City, Tex. 水晶城，得克萨斯州

Cuba 古巴

Culbertson, Margaret 卡伯特森，玛格丽特

Dachau camp, Germany 达豪集中营，德国
da Cama, Vasco 达伽马，瓦斯科

Daniels, Roger 丹尼尔斯，罗杰

Das, Rajani 达斯，拉贾尼

Das, Taraknath 达斯，达罗克纳特

Davichand, D. R. 戴维乾德，D. R.

Davis, James, 戴维斯，詹姆斯

Davuluri, Nina 达乌利，尼娜

Dayal, Har 达亚尔，哈尔

Dayton Presbyterian Church, St. Paul, Minn. 代顿长老会教堂，圣保罗，明尼苏达州

Declaration of Lima《 利马宣言》

de Encío, Luis 恩西奥，路易斯
de Encío, Margarita 恩西奥，玛格丽塔

Defence of Canada Regulations 加拿大国防法规

“Define American” proiect 定义“美国人”计划

Delano, Calif. 德拉诺，加利福尼亚

DeMille, Cecil B. 德米尔，塞西尔·B.

Democratic Party, Calif. 民主党，加利福尼亚

Denver, Colo. 丹佛，科罗拉多州

Desai, Jigna 德赛，基纳

Deshler, David 德什勒，戴维
de Silva, Catalina 德·席尔瓦，卡特琳娜
de Sosa, Miguel 德·索萨，米格尔

Detroit, Mich. 底特律，密歇根州

DeWitt, John L. 德威特，约翰·L.

diamonds 钻石

Díaz, Porfirio 迪亚兹，波菲里奥

Diaz, Vicky 迪亚兹，维姬

Dolores Ugarte 多洛雷斯·乌加特号

Domingo, Marcelo 多明戈，马塞洛

Dominican Republic 多米尼加共和国

Douglas Aircraft Co. 道格拉斯航空公司

DREAM Act 梦想法

Dust Bowl migration 沙尘暴移民

Dutch East Indies Company 荷兰东印度公司

East Africa 东非

East India Company 东印度公司

East Indian Islands 东印度群岛

Ebens, Ronald 埃本斯，罗纳德

Ecuador 厄瓜多尔

Edina, Minn. 伊代纳，明尼苏达州

Egypt 埃及

Ejemplo de Sonora, El (Espinoza) 《索诺拉的例子》（埃斯皮诺萨）

Elías, Francisco 埃利亚斯，弗朗西斯科

Elizabeth I, Queen of England 伊丽莎白一世，英格兰女王

Ellis Island 埃利斯岛

Ei Paso, Tex. 埃尔帕索，得克萨斯州

El Salvador 萨尔瓦多
emeralds 翡翠

Emergency Advisory Committee for Political Defense 政治防卫紧急咨询委员会

Emmerson, John K. 埃默森，约翰·K.

Emmons, Delos 埃蒙斯，迪洛斯

Endo, Mitsuye 远藤三井

Ennis, Edward 恩尼斯，爱德华

Espinoza, José Angel 埃斯皮诺萨，何塞·安吉尔

Ettinger, Patrick 埃廷格，帕特里克

Evans, Thomas 埃文斯，托马斯

Exchange Visitor Program 交流访问项目

Exclusion Act (Canada; 1923) 排外法（加拿大；1923）

Exclusion League 排外联盟

Executive Order 9066 行政指令9066

Ex parte Mitsuye Endo 远藤三井案

Fair Play Committee 平等对待委员会

Fanon, Frantz 法农，弗朗茨

Fans 扇

Farrington, Joseph R. 法林顿，约瑟夫·R.

Farrow, Miyoshi 法罗，三好

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 联邦调查局

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 联邦通信委员会

Feria, R. T. 菲利亚，R. T.

Fiji 斐济

Filipino Agricultural Laborers Association(FALA) 菲律宾人农业劳工协会

Filipino Labor Union 菲律宾人劳工联盟

Filipino Repatriation Act (1935)《 遣返菲律宾人法》（1935）

Filipinos and Filipino Americans in U.S. 美国的菲律宾人与菲律宾裔美国人
activism of 活动
agricultural work by 农业公所
citizenship denied to 拒绝公民身份
discrimination faced by 面临歧视
in Hawai’i 在夏威夷
labor activism of 劳动活动

Louisiana and 路易斯安那
as medical professionals 作为医疗职业
number of 数量
plans for banning of 计划禁止
recent 当前
repatriation of 遣送回国
in U.S. military 在美国军队
violence against 暴力针对
in World War II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

Fillmore, Millard 菲尔莫尔，米勒德

Fink, Edward M. 芬克，爱德华·M.

First National March for Gay and Lesbian Rights 第一次全国同性恋权利游行

First National Third World Gay and Lesbian Rights 第一次全国第三世界同性恋权利

First Nations, Canada 第一民族，加拿大

Fitzpatrick, Catherine 菲茨帕特里克，凯瑟琳

Flowers, Montaville 弗劳尔斯，蒙塔维尔

Flying Tigers 飞虎队

Foner, Philip S. 方纳，菲利普·S.

Fong, Hiram 邝友良

Ford, Gerald 福特，吉拉尔德

Ford, Leland 福特，利兰

Fortune《 财富》

442nd Regimental Combat Team 第442 团战斗队

Fourteenth Amendment 第十四条修正案

Fowler, Arthur E. 福勒，阿瑟·E.

France 法国

Free Hindustan《 自由印度斯坦报》

Free Speech movement 言论自由运动

French Indochina 法属印度支那

Fujita, Miyoji 藤田三代治

Fukuoka, Japan 福冈，日本

Fulbeck, Kip 福贝克，克博

Fu Manchu 傅满洲
furniture 家具

Furuya, Masajiro 古屋政次郎

Gada, Ram 嘎达，拉姆

Gage, Thomas 盖奇，托马斯

Camboa, Edgar 嘉宝，艾德佳

Gandhi, Mahatma 圣雄甘地

Gardiner, C. Harvey 加德纳，C. 哈维

Gaspar 卡斯帕
gay liberation movements 同性恋解放运动

Geary Act (1892) 格尔瑞法（1892）

Gee, May Lew 季美璐

Geisel, Theodor Seuss 盖泽尔，西奥多·瑟斯

Gelbe Cefahr, Die《 黄祸》

Geneva Convention《 日内瓦公约》

Gentlemen’s Agreement (U.S. and Japan) 《君子协定》（美日）

George III, King of England 乔治三世，英格兰国王

Germany 德国

Ghadar 加达尔

Ghadar Party 加达尔党

Gibson, Walter Murray 吉布森，沃尔特·默里

Gil, Pedro 吉尔，佩德罗

Gila River camp, Ariz. 希拉河集中营，亚利桑那州
ginseng 人参

Giridharadas, Anand 吉里德哈拉达斯，安纳德

Gladstone, John 格拉德斯通，约翰

Gokhale, G. K. 戈克雷，G. K.

Golden Venture “金色冒险号”

Gompers, Samuel 冈波斯，塞缪尔

Goto islands 五岛列岛

Granada Relocation Center, Colo. 格拉纳达重新安置中心，科罗拉多州

Grant, Madison 格兰特，麦迪逊
grapes 葡萄

Gray, Horace 格雷，霍勒斯

Great Britain 大不列颠

India’s independence from 印度独立

Great Depression 大萧条

Great Strike of 1909 1909年大罢工

Greece 希腊

Greek immigrants 希腊移民

Griffith, D. W. 格林菲斯，D.W.

Gripsholm, SS “格利普霍姆号”

Guadalajara, Mexico 瓜达拉哈拉，墨西哥

Guano 海鸟粪

Guatemala 危地马拉

Guevara, Che 格拉瓦，切

Gurdwara 谒师所

Guyana 圭亚那

H-1B visas H-1B 签证

H-4 visas H-4 签证

Haan, Kilsoo 韩吉洙

Haiti 海地

Hakka 客家

Haley, Nikki 海利，尼基

Han Chol Hong 韩哲宏

Hapa Issues Forum 混血问题论坛

“Hapa Project” “混血计划”

Harada, Taneyuki Dan 原田种行

Hardinge, Charles 哈丁，查尔斯

Harper’s Weekly《 哈泼斯周刊》

Hart-Cellar Act, see 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Act (1965) 哈特—采拉尔法，参见移民与国籍法（1965）
hate crimes 仇恨犯罪

Havana, Chinatown in 哈瓦那中国城

Hawai’i 夏威夷

Chinese in 华人

Filipinos in 菲律宾人

Japanese arrested in 被捕的日本人

Japanese immigrants in 日本移民

Korean immigrants in 朝鲜移民
martial law established in 确立戒严法

U.S. annexation of 美国吞并

Hawaiian Sugar Planters’ Association 夏威夷甘蔗种植园主协会

Hayakawa, Shizu 早川静

Hayakawa, Shuneki 早川修荣
health care 卫生保健

Heart Mountain camp, Wyo. 哈尔特山集中营，怀俄明州

Her Ge 格，赫

Herzig-Yoshinaga, Aiko 吉永爱子

Higashide, Seiichi 东出诚一

High Commission on the Indian Diaspora 印度侨民高级委员会

Hindu American Conference 印度教美国会议

Hindu Invasion 印度教入侵

Hindus 印度教徒

Hindustan Association of America 美国印度斯坦协会

Hindustan Association in Canada 加拿大印度斯坦协会

Hindustan Chadar《 印度斯坦加达尔报》

Hindustani Association of America 美国印度斯坦协会

Hindustani Welfare and Reform Society of America 美国印度斯坦福利与改革社团

Hindusthanee Student 《印度斯坦学生》

Hippocrates 希波克拉底

Hirabayashi, Gordon 戈登·平林

Hrado 平户

Hiroshima, Japan 广岛，日本

Hoar, Ceorge Frisbie 霍阿尔，乔治·弗里斯比

Ho Chi Minh 胡志明

Hokkaido, Japan 北海道，日本

Homeland Security Department, U.S. 国土安全部，美国

Honduras 洪都拉斯

Hong Kong 香港

Hoover, J. Edgar 胡佛，J. 艾格

Hopkinson, William C. 霍普金森，威廉·C.

House Commit tee on Immigrat ion and

Naturalization, U.S. 众议院移民与归化委员会，美国

House Foreign Affairs Committee 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

Houston, Tex. 休斯敦，得克萨斯

Huan A-fang 桓阿方

Huie, Bing Gee (Ben Huie) 季慧兵

Hull, Cordell 赫尔，科德尔

Hung, Betty 洪佼玉

Huntington, Samuel 亨廷顿，塞缪尔

Hunt Relocation Center, Idaho 亨特重新安置中心，爱达荷州

Huston, John 休斯顿，约翰

Ichioka, Yuji 家市冈裕次

Idaho 爱达荷

Ieyasu 家康

Illegal Immigration Reform and Immigrant Responsibility Act 非法移民改革和移民责任法

Ilocanos 伊洛卡诺人

Ilocos Norte and Sur, Philippines 北伊罗戈省和南伊罗戈省，菲律宾
immigrant investor (EB-5) visa program 移民调查（EB-5）签证项目

Immigration Act (1917)《 移民法 》（1917）

Immigration Act (1924)《 移民法》（1924）

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Act (1952)《 移民与国籍法》（1952）

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Act (1965)《 移民与国籍法》（1965）

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Act (1990)《 移民与国籍法》（1990）

Immigration and Naturalization Service, U.S. 移民与归化局，美国

Immigration Commission, U.S. 移民委员会，美国

Immigration Study Commission 移民研究委员会

Incas 印加人
indentured laborers 契约劳工
abolition of 废除
female 女性
forced 强迫

Indian 印度人
journey of 行程
ordinances for 条例
protests by 反对
wages of 工资
see also coolies 亦可参见“苦力劳工”

India, Indians 印度，印度人
income of 收入
indentured laborers from 契约劳动
independence of 独立
nationalist movement in 民族主义运动
recent immigration from 近期移民
slaves from 奴隶
spice routes of 香料通道
undocumented immigrants from 非法移民

India Abroad《 印度海外报》

India Act (1784)《 印度法》（1784）

Indonesia 印度尼西亚

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 世界工业劳工

Inouye, Daniel 井上，丹尼尔

Interior Housing Centres 内陆住房中心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f American States 美洲国家国籍会议

International Hotel, San Francisco, Calif. 国际酒店，旧金山，加利福尼亚州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San Francisco 旧金山国籍研究会

International Ladies’ Garment Workers’ Union(ILGWU) 国际妇女缝纫工人联盟

International Red Cross 国际红十字会
interracial marriages 跨种族婚姻

Irons, Peter 艾恩斯，彼得

Irwin, Wallace 欧文，华莱士

Islee, John 艾斯利，约翰

Isoda, Ceorge 矶田，乔治

Isoda family 矶田家族
issei 第一代

Italian immigrants 意大利移民
ivory 象牙

I Wor Kuen 义和拳

Jackson, Andrew 杰克逊，安德鲁

Jamaica 牙买加

James, C. L. R. 詹姆斯，C. L. R.

Japan, Japanese 日本，日本人

Allied occupation of 盟军占领

Barred Zone Act and 禁区法与

China occupied by 占领中国
in Cold War 冷战
emigration from 移民

Korea ruled by 统治朝鲜
in Mexico 在墨西哥

Pearl Harbor attacked by 袭击珍珠港
successful economy of 经济成功

Japan Association of San Francisco 旧金山日本协会

Japanese American Citizens League 日裔美国人公民联盟

Japanese-American Evacuation Claims Act(1948)《 日裔美国人撤离索赔法》（1948）

Japanese immigrants and Japanese Americans in U.S. 美国的日本移民和日裔美国人
activism of 活动
agricultural work of 农业工作
assimilation of 同化

“called immigrant” system and “召唤移民”制度
difficult work conditions of 艰苦的工作条件
discrimination against 歧视
discriminatory policies toward 歧视性政策
fears of invasion from 对入侵的恐惧
gender balance of 性别平衡
in Hawai’i 在夏威夷
identity of 认同
income of 收入
as model minority 作为模范少数族裔
numbers of 数量
recent 近期
riots against 暴动
strikes by 罢工
tight-knit communities of 紧密社区
undocumented 非法
as war brides 作为战时新娘
women 女性

Japanese immigrants and Japanese Americans in U.S., in World War II 美国的日本移民与日裔美国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
accused of aiding enemy 被指控协助敌人
arrest in Hawai’i of 在夏威夷被捕

Asian prejudice against 亚洲人歧视
assembly centers for 聚集中心
citizenship granted to 准予公民身份
claims filed over 投诉
court cases over incarceration of 关于监禁的法庭判例

Curfew on 宵禁
discussion of imprisonment of 讨论监禁
disputes over incarceration of 关于监禁的争论
exclusion order issued for 排斥命令针对
fears of spies among 对其中间谍的恐惧
incarceration of 监禁
public support for incarceration of 公众对监禁的支持
in Tule Lake camp riot 图利湖集中营暴乱

Japanese-Korean Exclusion League 排斥日朝同盟

Japanese Latin Americans 日裔拉美人

Java 爪哇岛

Jerome camp, Ark. 杰罗姆集中营，阿肯色州

Jerusalem 耶路撒冷

Jewish immigrants 犹太移民

Jindal, Bobby 金达尔，鲍比

Johnson, Lyndon B. 约翰逊，林登·B.

Johnson-Reed Act, see Immigration Act (1924)《约翰逊—里德法》，参见《移民法》（1924）

Justice Department, U.S. 司法部，美国

Kahn, Julius 卡恩，朱利叶斯

Kajihara, Hitoshi H. 梶原仁司

Kalakaua, David, King of Hawai’i 卡拉卡瓦，大卫，夏威夷国王

Kalayaan 卡拉延群岛

Kamehameha, I 卡美哈美哈一世

Kamisato, Kami 上里加美

Kaneko family 金古家族

Kang Ok Jim 姜玉珍

Kang Youwei 康有为

Karen refugees 克伦难民

Kashmir 克什米尔

Katipunan ng mga Demokratikong Pilipino(KDP) 民主菲律宾联盟

Kawamoto, Shinji 川本伸次

Kearney, Denis 科尔尼，丹尼斯

Keefe, Daniel 基夫，丹尼尔

Kennedy, John F. 肯尼迪，约翰·F.

Khan, Jhangir 卡恩，雅涵吉尔

Kim, Richard S. 金，理查德·S.

Kim Il-Sung 金日成

Kimmel, Husband E. 基梅尔，赫斯本德·E.

King, Mackenzie 金，麦肯齐

King Jr., Martin Luther 小马丁·路德·金

King, Rodney 金，罗德尼

Kingman, Dong 曾景文

Klein, Christina 卡莱茵，克里斯蒂娜

Knox, Frank 诺克斯，弗兰克

Kobe, Japan 神户，日本

Kochiyama, Yuri 河内山，尤里

Kojong, King of Korea 光武，朝鲜国王

Komagata Maru “驹形丸号”

Konda family 康达家族

Kong Din Quong 孔丁昆

Korea, Koreans 朝鲜，朝鲜人

Christianity of 基督教

Japanese colonialism of 日本的殖民统治
nationalism of 民族主义

U.S. anti-immigration policies against 美国反移民政策

U.S. treaty on immigration with 与美国的移民条约
women 女性

Korean Department of Emigration 朝鲜移民部

Korean immigrants and Korean Americans: 朝鲜移民与朝鲜裔美国人
activism of 活动
as adoptees 作为被领养者
agriculture work of 农业工作
banned 被禁止
court cases and 法庭判例与
discrimination against 歧视
as farm laborers 作为农场劳工
immigrants from Latin America 来自拉丁美洲的移民
in Hawai’i 在夏威夷
as military brides 作为军人新娘
as picture brides 作为照片新娘
recent 近期
in World War II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

Korean Liberty Congress 朝鲜自由代表大会

Korean National Association 朝鲜国家协会

Korean National Herald-Pacific Weekly《 朝鲜国家太平洋先驱周报》

Korean Provisional Government 朝鲜临时政府

Korean War 朝鲜战争

Korematsu, Fred 是松丰三郎

Koshiyama, Mits 越山

Kublai Khan 忽必烈

Kudo, Elsa 工藤，艾尔莎

Ku Klux Klan 三K 党

Kumamoto, Japan 熊本，日本

Kuomintang 国民党

Kurose, Akiko 黑濑亚纪子

Kusakabe, Dengo 日下，登格

Kyne, Peter 凯恩，彼得

Kyutaro, Abiko 纠太郎安孙子
lacquered wood 油漆板

LaGuardia, Fiorello 拉瓜迪亚，菲奥雷洛

Lai, Kenny 赖，肯尼

Lair, James William (Bill) 莱尔，詹姆斯·威廉（比尔）

Lake Erie 伊利湖

Lal, Gobind Behari 拉尔，戈宾德·贝哈里

Lan Si Ye 兰思业

Laos, Laotians 老挝人

Larrañaga, Jorge 拉拉纳加，乔治

Las Vegas, Nev. 拉斯维加斯，内华达州

Latin America 拉丁美洲
coolies in 苦力劳工
growing U.S. role in 不断增长的美国角色

Japanese in 日本人在

Latinos 拉丁美洲人

La Union 拉蒙

Law Shee Low 刘曦若

Lea, Homer 利，霍默

Leandro de Viana, Francisco 维亚纳，弗朗西斯科·德

Lebanese 黎巴嫩人

Lee Chang Jok 李昌兆

Lee, David 李，戴维

Lee, Jane Kwong 李，简·邝

Lee, K. W. 李，K. W.

Lee, Mao Vang 李，毛旺

Lee, Mary Paik 白广善

Lee, Sammy 李，善美

Lee, Wen Ho 李，文和

Lee, Won Soon 李，元淳

Lee Chew 李澈

Lee Chi Yet 李驰业

Lee Puey You 李佩尤
lesbian, gay, bisexual, and transgender (LGBT)女同性恋者、男同性恋者、双性恋者和跨性别者

Le Tan Si 乐坦斯
lettuce 生菜

Leung, Tye 梁，泰伊

Levitt, Peggy 莱维特，佩吉

Li, Beleza 李，贝莱莎

Liang Qichao 梁启超

Liern, Deann Borshay 林，迪恩·波塞

Life《 生活》

Lili’uokalani, Queen of Hawai’i 莉莉尤卡拉尼，夏威夷女王

Lima 利马

Lin, Jeremy 林书豪
linen 亚麻

Lions Club of San Francisco 旧金山狮子俱乐部

Lippmann, Walter 李普曼，沃尔特

Little Indias 小印度

Little Rock Nine 小石城九人

Little War 小规模战争

Liu A-san 刘阿圣

Lockheed 洛克希德

Loma Prieta Lumber Company 洛马·普列塔木材公司

London, Jack 伦敦，杰克

Los Alamos National Laboratory 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

Los Angeles, Calif. 洛杉矶，加利福尼亚州
riots in 暴动

Los Angeles Times《 洛杉矶时报》

Loving v. Virginia 洛文诉弗吉尼亚州案

Lowe, Pardee 刘，帕迪

Lowell, Mass. 洛厄尔，马萨诸塞州

Luce-Celler Act (1946)《 露西—塞勒法》（1946）

Lue Gim Gong 刘锦浓

Lui, Harold 吕，哈罗德

Lun, Louen 伦，卢恩

Luzon 吕宋岛

Mabalon, Dawn 马巴隆，道恩

Mabalon, Pablo 马巴隆，帕布罗

Macao 澳门

MacArthur, Douglas 麦克阿瑟，道格拉斯

McCarran-Walter Act《 麦卡伦—沃尔特法》

McClatchy, V. S. 麦卡锡，V. S.

McKinley, William 麦金莱，威廉

McLemore, Henry 麦克勒莫尔，亨利

McWilliams, Carey 麦克威廉斯，凯里

Maeda, Daryl 梅达，达里尔

Magellan, Ferdinand 麦哲伦，斐迪南德

Magnuson Act (1943)《 麦诺森法》1943

Maira, Sunaina 玛雅，桑奈纳

Malabar Coast 马拉巴尔海岸

Malacca 马六甲

Malay states 马来亚联邦

Malcolm X 马尔科姆·埃克斯

Manavi 马纳威

Manbo, Bill 曼波，比尔

Manchuria, China 东北，中国

Manghokun 猛虎队

Manifest Destiny 天定命运

Manila, Philippines 马尼拉，菲律宾

Manila galleons 马尼拉帆船

Manila Pool Hall 马尼联营大厅

Manilatown 马尼拉城

Manila Village, La. 马尼拉村，路易斯安那州

Manzanar camp, Calif. 曼赞纳集中营，加利福尼亚州

Mao So 毛索

Mao Zedong 毛泽东

March First Movement 三·一运动

March on Washington 向华盛顿进军

Marcos, Ferdinand 马科斯，费迪南德

Marcuelo D. L. 马库洛·D. L.

Mariano, Joyce 马里亚诺，乔伊斯

Mariano, Quinto 马里亚诺，昆托

Masamune, Date 伊达政宗

Marshall, George C. 马歇尔，乔治·C.

Marshall, James W. 马歇尔，詹姆斯·W.

Matsumura, Fred 潮崎，弗雷德

Meiji Restoration 明治维新
mestizaje 混血种族

Mexican Immigration Service 墨西哥移民局

Mexican Inquisition 墨西哥宗教审判

Mexican War 墨西哥战争

Mexico, Mexicans 墨西哥，墨西哥人

Chinese immigrants to 中国移民

Filipinos in 菲律宾人

Indian population of 印度人口

Japanese forcibly exiled by 日本人被强迫驱逐

Japanese in 日本人
undocumented Asians in 非法亚洲人
undocumented immigrants from 非法移民
violence against Chinese in 针对华人的暴力

Mexico City, Mexico 墨西哥城，墨西哥

Mexico City Conference on the Problems of War and Peace 墨西哥城关于战争与和平问题的会议

Miami, Fla. 迈阿密，佛罗里达州

Middle East 中东

Midway Island 中途岛

Miller, John F. 米勒，约翰·F.

Minami, Dale 见波，戴尔

Minas Gerais, Brazil 米纳斯吉拉斯，巴西

Minidoka camp, Idaho 米尼多卡集中营，爱达荷州

Mink, Patsy Takemoto 明克，帕特西

Minneapolis-St. Paul Minn. 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明尼苏达州

Minnesota 明尼苏达

Mirrha-Catarina de San Juan 德圣胡安，米拉-卡塔琳娜

Mississippi 密西西比

Miyamoto, Frank 宫本，弗兰克

Miyasaki, Ai 宫崎爱

Modi, Narendra 莫迪，纳伦德拉

Mongol Empire 蒙古帝国

Montana 蒙塔纳

Monterey Park, Calif. 蒙特利公园，加利福尼亚州

Moon, Duke 莫恩，杜克

Morro Bay, Calif. 莫罗湾，加利福尼亚州

Moslem Association of America 美国穆斯林协会

Moua, Mee 牟，梅

Moua-Lor, Yer 叶谋罗

Moy, Afong 阿芳妹

Moy, Chong Don 梅崇顿

Moy, Chong Mon 梅崇蒙

Moy, Dong Kee 梅东基

Moy, Quong Shee 梅坤喜

Moy, Sau Bik (Gladys Huie) 梅寿白

Moy, Wah Chung (Raymond Moy) 梅华忠

Moynihan, Daniel Patrick 莫伊尼汉，丹尼尔·帕特里克

Munson, Curtis B. 芒森，柯蒂斯·B.

Murayama, Milton 村山，米尔顿

Muslims 穆斯林
new racial category of 新种族分类

Nagasaki, Japan 长崎，日本

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olored People (NAACP) 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

National Liberation Front (NLF) 民族解放阵线

National Life and Character: A Forecast

(Pearson) 《国家的生活与特性：一种预测》（皮尔逊）

National Security Entry-Exit Registration

System 国家安全出入境登记制度

Nation of Immigrants, A (Kennedy) 《移民之国》（肯尼迪）

Native Americans 美国原住民

Naturalization Act (1790)《 归化法》（1790）

Navy, U.S. 海军，美国

Nayarit, Mexico 纳亚里特，墨西哥

Nazi Germany 纳粹德国

Nelson, Kim Park 尼尔森，金·帕克

Netherlands 荷兰

Newman, Lesing 纽曼，莱辛

New Mexico 新墨西哥

New Orleans, La. 新奥尔良，路易斯安那

New Republic《 新共和国》

New Spain 新西班牙

Newsweek《 新闻周刊》

New York, N.Y. 纽约，纽约州

New York Herald《 纽约先驱报》

New York Times《 纽约时报》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纽约时报杂志》

New York Tribune《 纽约论坛报》

New Zealand 新西兰

Ngo Dinh Diem 吴庭艳

Nicaragua 尼加拉瓜

Nihonmachi 日本城

Nisei 第二代日裔美国人
as American soldiers 作为美国士兵

Nitz, Michael 尼茨，迈克尔

Nol, Lon 诺，朗

North, Hart Hyatt 诺斯，哈特·海厄特

North Carolina 北卡罗来纳

North Dakota 北达科他

Northern Monterey County Chamber of Commerce 北部蒙特雷县商会

North Korea 北朝鲜

North Vietnam 北越

Northwest Frontier 西北边疆

Oak Creek, Wisconsin, shooting 奥克克里克，威斯康星，枪击

Obata, Chiura 小畑

Odo, Franklin 小渡，富兰克林

O’Donnell, Roger 奥唐奈尔，罗杰

Office of Naval Intelligence 海军情报办公室

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 战略情报局

Ojeda-Kimbrough, Carol 奥杰丹—金布罗，卡罗尔

Okada, Nikumatsu 冈田

Okinawa, Japan 冲绳，日本

Olson, Culbert 奥尔森，卡伯特

100th Infantry Battalion 第100 步兵营

Ong, Aihwa 翁，爱华

Opium 鸦片

Opium Wars 鸦片战争

Ordona, Trinity 奥多纳，崔妮蒂

Oregon 俄勒冈

Organization of Asian Women 亚裔女性组织

Orientalism 东方主义

Oyama v. California 大山诉加州

Ozawa, Takao 小沢高雄

Pacific Coast Hindustani Association 太平洋海岸印度斯坦协会

Pacific Coast Japanese Association Deliberative Council 太平洋海岸日本人互助协会

Pacific Coast Khalsa Diwan Society 太平洋海岸喀尔萨·迪万社团

Pacific Islanders 太平洋岛民

Pacific Mail Steamship Company 太平洋邮轮公司

Páez, Juan de 派斯，胡安·德

Page Act (1875)《 佩奇法》（1875）

Pakistan, Pakistanis 巴基斯坦，巴基斯坦人
recent immigration from 近期移民

Palestinians 巴勒斯坦人
palm wine (tuba) 棕榈酒

Panama 巴拿马

Panama Canal Zone 巴拿马运河区

Pan American Nikkei Association 泛美日裔协会

Pangasinan 邦阿西楠
paper son system 纸生仔制度
parachute kids 降落伞儿童

Paraguay 巴拉圭

Paris Peace Conference 巴黎和平会议

Park, Lisa Sun-Hee 帕克，丽萨

Park Chung-hee 朴正熙

Park Yong-man 朴永满

Parliament, British 议会，英国

Passing of the Great Race, the (Grant) 《伟大种族的消逝》

Patel, Dipa 帕特尔，迪帕

Patel, Marilyn Hall 帕特尔，玛丽莲·霍尔

Patel, Pratik 帕特尔，普拉提克

Pathak, Sohon Lal 帕萨克，索恩

Pearl Harbor, Japanese attack on 珍珠港，日本人袭击

Pearson, Charles H. 皮尔森，查尔斯·H.

Pegu 勃固

Pensionado Act (1903)《 抚恤金领取法》（1903）

Pensionados 抚恤金领取者
pepper 胡椒

Perkins, Clifford 帕金斯，克利福德

Perry, Matthew C. 佩里，马修·C.

Perry, Unsuk 佩里，银淑

Persian carpets 波斯地毯

Personal Justice Denied《 被剥夺的个人正义》

Peru 秘鲁
deportation of Japanese to U.S. from 驱逐日本人到美国

Japanese residents in 日本居民

Petersen, William 彼得森，威廉

Phelan, James 詹姆斯，费伦

Philadelphia, Pa. 费城，宾夕法尼亚州

Philippine-American War 美菲战争

Philippine Daily Inquirer《 菲律宾每日问讯报》

Philippines, Filipinos 菲律宾，菲律宾人
in Cold War 冷战
export-oriented economy of 出口导向型经济
independence of 独立

U.S. occupation of 美国占领

Philippines Independence Act (1934)《 菲律宾独立法》（1934）

Phoenix, Ariz. 菲尼克斯，亚利桑那州
picture brides 照片新娘
pirates 海盗

Pizarro, Francisco 皮萨罗，弗朗西斯科

PM Magazine《 PM杂志》

“Poblanas” “中国女孩”

Polo, Marco 波罗，马可

Polynesian Islands 波利尼西亚群岛
porcelain 瓷器

Portugal 葡萄牙

Postal Service, U.S. 邮局，美国

Poston camp, Ariz. 波斯顿集中营，亚利桑那州

Prado, Manuel 普拉多，曼努埃尔

Prashad, Vijay 普拉沙德，维贾伊

Presbyterian Mission Home 长老会

Proclamation of Independence of Korea 朝鲜独立宣言
prostitutes 妓女

Puebla, Mexico 普埃布拉，墨西哥

Puerto Ricans 波多黎各人

Punjab, Pakistan and India 旁遮普，巴基斯坦与印度

Punti 当地人

Puyallup Assembly Center, Wash. 皮阿拉普安置中心，华盛顿州

Qianlong, Emperor of China 乾隆，中国皇帝

Qing Empire 清帝国

Quintin de la Cruz, Jacinto 德拉克鲁兹，哈辛托

Quinto, Dolores 昆托，多洛雷斯

Quota Act (1921)《 配额法》（1921）
racial liberalism 种族自由主义
railroads 铁路

Rainier Laundry 雷尼尔洗衣店

Raleigh, Walter 沃尔特·雷利

Reagan, Ronald 里根，罗纳德

Real Junta de Fomento y Colonización 皇家发展和殖民委员会

Red Turban uprisings 广东洪兵起义

Refugee Act (1980)《 难民法》（1980）
refugees 难民
definition of 定义
from Vietnam 来自越南

Reid, Harry 里德，哈里

Reid, Malcolm 里德，马尔科姆

Ren Shinzen 任新增

Rhee, Syngman 李承晚
rice 大米

Riis, Jacob 里斯，雅各布

Ringle, Kenneth 林格尔，肯尼思

Ríos Coronel, Hernando de los 科罗内尔，赫尔南多德罗

Rising Tide of Color Against White World

Supremacy, The (Stoddard) 《有色人种反对白人世界霸权浪潮的兴起》（斯托达德）

Robert Browne mutiny “罗伯特·布朗尼号”叛乱

Roberts, Owen J. 罗伯特，欧文·J.

Robeson, Paul 罗伯森，保罗

Robinson, Greg 罗宾逊，格雷格

Rock Springs, Wyoming, massacre 石泉，怀俄明，屠杀

Rohmer, Sax 罗默，萨克斯

Rohrback, D. W. 罗尔拜克，D. W.

Rohwer camp, Ark. 罗韦尔集中营，阿肯色州

Roman Empire 罗马帝国

Romero, Robert Chao 罗梅罗，罗伯特

Romulo, Carlos P. 罗慕洛，卡洛斯·P.

Roosevelt, Eleanor 罗斯福，埃莉诺

Roosevelt, Franklin D. 罗斯福，富兰克林·D.

Executive Order 9066 signed by 签署9066 号行政指令

Roosevelt, Theodore 罗斯福，西奥多

Root, Elihu 鲁特，伊莱休

Rowe, James 罗，詹姆斯

Royal Canadian Mounted Police 加拿大皇家骑警局

Royal Hawaiian Agricultural Society 皇家夏威夷农业社团
rubies 红宝石
rum 朗姆酒

Russia 俄国

Russo-Japanese War 日俄战争

Sacramento, Calif. 萨克拉门托，加利福尼亚

Said, Edward 萨义德，爱德华

St. Louis, Mo. 圣路易斯，密苏里州

St. Malo, La. 圣马洛，路易斯安那州

Saito, Fukuhei 斋滕福平
sakadas 劳工

Salinas, Calif. 萨利纳斯，加利福尼亚州

Samahan ng Makabayang Pilipino (SAMAPI) 民族主义菲律宾人协会

San Francisco, Calif. 旧金山（圣弗朗西斯科），加利福尼亚州
anti-Japanese riots in 反日本人暴动

Filipinos in 菲律宾人

Santiago, Remigio 圣地亚哥，雷米西奥

Sarabha, Kartar Singh 萨拉巴，卡塔尔

Sargent, Frank 萨金特，弗兰克

Sasaki, May K. 佐佐木，梅·K.

satin 沙丁

Sato, Akisaburo 佐藤秋三郎

Saturday Evening Post《 星期六晚邮报》

Saund, Dalip Singh 桑德，达利普

Saund, Marian 桑德，玛丽安

Saxenian, A. L. 萨克森尼安，A. L.

Scott Act (1888) 斯科特法（1888）

Seattle, Wash. 西雅图，华盛顿州

Selective Service Board 义务兵役局

Senate Judiciary Committee 参议院司法委员会

Seo Jae-pil (Philip Jaisohn) 徐载弼（菲利普·伊阿宋）

Sepoy Mutiny 土兵哗变

September 11, 2001, terrorist attacks of 9 月11日，2001年，恐怖袭击

Seuss, Dr. 苏斯博士

Shanghai, China 上海，中国

Shawnee, SS “肖尼号”战舰

Shibayama, Art 柴山，阿特

Shibusawa, Naoko 涩泽尚子

Shima, George (Kinji Ushijima) 牛岛，乔治（牛岛谨尔）

Shinn Han 申汉

Shinn Kang-ae 申姜爱

Shiosaki, Fred 潮崎，弗雷德

Short, Walter C. 肖特，沃尔特·C.

Siam 暹罗

Siberia 西伯利亚

Sieh King King 谢晶晶

Sikhs 锡克人

Silicon Valley, Calif. 硅谷，加利福尼亚州
silk 丝绸
silverware 银器

Sinaloa, Mexico 锡那罗亚，墨西哥

Singapore 新加坡

Singh, Bakkshield 辛格，巴克谢尔德

Singh, Gurdit 辛格，格尔迪特

Singh, Mewa 辛格，梅瓦

Singh, Suchiat 辛格，苏恰特

Singh,Teja 辛格，泰贾

Singh,Vasaka 辛格，瓦萨卡

Sinminhoe 新民社

Sino-Japanese War 中日战争

Siu, Paul 苏，保罗

Slack, Edward, Jr. 斯莱克，小爱德华
slaves 奴隶

African 非洲人

Asian 亚洲人

Sodhi, Balbir Singh 索迪，巴尔比尔·辛格

Sone, Monica 萨娜，莫妮卡

Sonora, Mexico 索诺拉，墨西哥

South America 南美

South Asia, South Asian immigrants, South

Asian Americans 南亚，南亚移民，南亚裔美国人
barring of 禁止
court cases and 法庭判例
definition of 定义
discrimination faced by 面临歧视
nationalism of 民族主义
prejudice faced by 面对偏见
small number of 人数不多
undocumented immigration 非法移民
women 女性
in World War ll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

Southeast Asia 东南亚

South Korea 韩国
in Cold War 在冷战
dual citizenship offered by 提供双重公民身份
undocumented immigrants from 非法移民
see also Korea, Koreans 另参见朝鲜，朝鲜人

South Vietnam 南越

Soviet Union 苏联

Spain 西班牙

Pacific Empire of 太平洋帝国

Spanish-American War 美西战争

Spanish Inquisition 西班牙宗教法庭
spices 调料

Spirit Catches You and You Fall Down, The (Fadiman)《灵魂抓住你，而你失败了》（法迪曼）

Sri Lanka 斯里兰卡

Stanford, Leland 斯坦福，利兰

State Department, U.S. 国务院，美国

“Statue for Our Harbor, A” (cartoon)《 我们海港的雕像》（漫画）

Steiner, Jesse F. 斯坦纳，杰西·F.

Stevens, John 史蒂文森，约翰

Stilwell. Joseph W. 史迪威，约瑟夫·W.

Stimson, Henry L. 斯廷森，亨利·L.

Stockton, Calif. 斯托克顿，加利福尼亚州

Stoddard, Lothrop 斯托达德，洛思罗普

Student Nonviolent Coordinating Committee 学生非暴力协调委员会

Suarez, Pedro 苏亚雷斯，佩德罗

Sudo, Sally 须藤，萨莉
sugar 蔗糖

Sumatra 苏门答腊岛

Sun, Chang Tai 黄士纯

Sun, Whang Sa 张泰善

Sun Yat-sen 孙中山

Supreme Court, Calif. 最高法院，加利福尼亚州

Supreme Court, U.S. 最高法院，美国
and incarceration of Japanese Americans 监禁日裔美国人

Suriname 苏里南

Swartz, Charles 斯沃茨，查尔斯

Swartz, Chiyoko Toguchi 千代子户口

Swinton, Mrs. 斯温顿，夫人

Syrians 叙利亚人

Taft, William Howard 塔夫脱，威廉·霍华德

Tagalogs 他加禄人

Tahiti 塔希提岛

Taiping Rebellion 太平天国起义

Taiwan 台湾
in Cold War 冷战

Tajima-Peña, Renee 塔金·佩纳，芮妮

Takami, Tsuruyo 高见，鹤谷

Takeshita, Ben 竹下，本

Tambolero, Wenceslao 泰博罗，温塞斯劳

Tanforan Assembly Center, Calif. 坦弗兰安置中心，加利福尼亚州

Tape, Frank 泰普，弗兰克

Tape, Mamie 泰普，玛米

Tape, Mary and Joseph 泰普，玛丽与约瑟夫

Tarlac, Philippines 丹辘省，菲律宾

Tawa, Inota 圭三
tea 茶

Tea Act (1773)《 茶税法》（1773）
teapots 茶壶

Ten Years War 十年战争

Texas 得克萨斯
textiles 纺织品

Thailand 泰国

Thind, Bhagat Singh 新德，巴加特

Third World Liberation Front (TWLF) 第三世界解放阵线

Tiananmen Square, China 天安门广场，中国

Tien, Chang-Lin 田长林

Tiger Brigade 猛虎队

Time《 时代》

Times-Democrat《 时代民主党》

Tinker, Hugh 廷克，修

Tirona, Connie 蒂罗娜，康妮
tobacco 烟草

Togasaki, Susumu 户崎进

Tojo, Hideki 东条英机

Tokushige, Shizuko 德重静子

Tokutomi,Iichiro 德富亥一郎

Tokyo, Japan 东京，日本
tomatoes 西红柿

Tongmenghui 同盟会

Topaz relocation center, Utah 托帕兹重新安置中心，犹他

Toronto, Canada 多伦多，猛龙
trata amarilla, la 黄色人贸易

Travels of Marco Polo, The (Polo) 《马可·波罗游记》（波罗）

Travels of Sir rohn Mandeville, The (Mandeville)《曼德维尔游记》（曼德维尔）

Treasury Department, U.S. 财政部，美国

Treaty of Paris 巴黎条约

Trenka, Jane Jeong 特恩卡，简·琼

Trinidad 特立尼达拉

Truman, Harry 杜鲁门，哈里

Tsunenaga, Hasekura 支仓常长

Tule Lake camp, Calif. 图利湖集中营，加利福尼亚州

Tuly Singh Johl 图利·辛格约尔

Tung, Pok Chin 董博秦

Turks 土耳其人

Tveitmoe, Olaf 特韦特姆，奥拉夫

Tydings-McDuffie Act (1934)《 泰丁斯-麦克达菲法》（1934）

Uchida, Yoshiko 內田淑子
umbrellas 掩护
undocumented immigrants, Asian 非法移民，亚洲
aid to 帮助
border inspections and 边境检查

Braun’s report on 布劳恩报告
from Canada 来自加拿大
from China 来自中国
deaths of 死亡
from Japan 来自日本
from Mexico 来自墨西哥

Union Pacific Railroad 联合太平洋铁路

United Farm Workers (UFW) 农场工人联合会

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Refugees 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

United States 美国

Asian trade of 与亚洲贸易

Hawai’i annexed by 吞并夏威夷
immigration in 1960s to 20世纪60年代移民

Peruvian Japanese deported to

Philippines occupied by 菲律宾被占
slavery in 奴隶制

Western expansion of 西部扩张

United States, Asian immigration to 美国，亚洲移民前往
stereotypes of coolies in 苦力劳工模式
involvement in coolie trade 卷入苦力劳工贸易
first Chinese woman to 第一名中国女性
gender inequality in 性别不平等

Korean treaty of immigration with 与朝鲜的移民条约
undocumented 非法
women in 女性

United States, immigration policies of 美国，移民政策
anti-Japanese 反日本人
anti-Korean 反朝鲜人
bureaus in charge of 负责的局
gender discrimination in 性别歧视
literacy provisions in 文化规定
and working-class immigrants 劳工阶层移民
see also specific legislation 亦可参见具体立法

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 美国诉黄金德案

Urdaneta, Andrés de 乌尔达内塔，安德鲁斯·德

Uruguay 乌拉圭

U.S. News & World Report 《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

Utah 犹他

Utsumi, Bob 内海，鲍勃

Valentine, Edward 瓦伦丁，爱德华

Valor of Ignorance, The (Lea) 《无知之勇》（利）

Vancouver, Canada 温哥华，加拿大

Vancouver Trades and Labour Council 温哥华贸易和劳工委员会

Vargas, Cetúlio 格图里奥·瓦加斯

Vargas, Jose Antonio 瓦尔加斯，何塞·安东尼奥
velvet 天鹅绒

Venezuela 委内瑞拉

Veracruz, Mexico 韦拉克鲁斯，墨西哥

Verma, Manisha 维尔马，马妮莎

Vespucci, Amerigo 韦斯普奇，阿美利哥

Victoria, Canada 维多利亚，加拿大

Vietnam, Vietnamese 越南，越南人
recent immigration from 近期移民
refugees from 难民
undocumented immigrants from 非法移民

Vietnam War 越南战争

Visayans 比萨扬人

Vultee 沃特

Wah Lee 李华

“Waiting for the Signal from Home” (cartoon)《等待来自祖国的信号》（漫画）

Wake Island 威克岛

Wall Street Journal《 华尔街日报》

Wang, Frances Kai-Hwa 王启华

Wang, Lily 王丽丽

War Brides Acts (1945 and 1947)《 战时新娘法》（1945年与1947年）

War Department, U.S. 陆军部，美国

War of Independence, Cuban 独立战争，古巴

War on Terror 反恐战争

War Relief Association 战争救援协会

War Relocation Authority 战争搬迁机构

Warren, Earl 沃伦，厄尔

Wartime Civil Control Administration (WCCA)战时民政管理部门

Washington, George 华盛顿，乔治

Washington State 华盛顿州

Watson, Norma Ruspian 沃森，诺玛

Watsonville race riot 沃森维尔种族暴动

Welch, Richard J. 韦尔奇，理查德·J.

Wen Changtai 温长泰

Western Defense Command 西部防卫司令部

Western Samoa 西萨摩亚群岛

West Indies 西印度群岛

Whatcom Falls Mill Company 华肯福尔斯磨坊公司
whites 白人

Whitney, Henry 惠特尼，亨利

Wickersham, George 威克舍姆，乔治

Wilhelm II, Kaiser 德皇威廉二世

Wilson, J. E. 威尔逊，J. E.

Wilson, Woodrow 威尔逊，伍德罗

Windsor, Canada 温莎，加拿大

Wise, John H. 怀斯，约翰·H.

Women Airforce Service Pilots (WASP) 女子航空勤务飞行队

Women’s liberation 妇女解放

Wong, Chin Foo 王，清福

Wong, Jade Snow 黄，玉雪

Wong, Kim Ark 黄，金德

Wong, Lan Fong 王，兰芳

Wong, Sing Look 王，升陆

Wood, Leonard 伍德，伦纳德，

Workingmen’s Party 劳工党

World War I 第一次世界大战

World War II 第二次世界大战
see also Japanese immigrants in U.S., In World War II 亦可参见美国的日本移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

Wu, Ellen 吴迪安

Wyoming 怀俄明

Xian Zuobang 冼佐邦

Xingzhonghui 兴中会

Yamaguchi, Japan 山口，日本

Yamasaki, Frank 山崎，弗兰克

Yang, Wan-sheng 杨万生

Yasui, Minoru 安井实
yellow peril 黄祸

Yellow Peril, The《 黄祸》

Yokota, Kariann 横田，卡里安

Yoon, Do-Yun 龙，道允

Young, W. A. 杨，W. A.

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 青年基督教协会

Young Wo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 青年女性基督教协会

Yuen, Si 袁西

Yung, Judy 杨碧芳

Yung Hen 杨恒

Zanzibar , SS “桑给巴尔号”战舰

Zheng, He 郑，和

Zhou, Min 周，敏

Zia, Helen 奇亚，海伦

Zulueta family 祖鲁塔家族

译后记

亚洲人早在美国立国之前很长时间便开始移民北美，并构成大航海时代来临后全球移民滥觞之一部分。历史上，美国的亚洲移民规模虽不大，但其型塑美国社会的能力和贡献却不可小觑。甚或可以说，亚洲移民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19世纪后期以降的美国移民立法。不夸张地说，亚裔美国人曾经并正在深刻地改变着美国的面貌。但多数人对他们的历史，及其对美国历史所产生的广泛影响知之甚少。明尼苏达大学华裔历史学家李漪莲（Erika Lee）所著的《亚裔美国的创生：一部历史》（后文简称《创生》，下引此书只标注英文版页码）一书，讲述的正是这样一个关于整体亚裔美国人鲜为人知的故事。

《创生》甫一出版便在学术界与大众读者中产生广泛反响，被认为是“杰出历史学家所撰写的杰出历史著作”，是亚裔美国人历史，乃至整个美国史研究又一部经典性著作。事实上，在此之前，美国史学界已有罗杰·丹尼尔斯（Roger Daniels）、罗纳德·高木（Ronald Takaki）、陈素贞（Sucheng Chan）等多位杰出历史学家，写出了数部颇具影响的亚裔美国人通史性著作。尤其是罗纳德·高木的《大洋彼岸的陌生人》[1]已被公认为该领域的经典著作。那么，为什么李漪莲还要撰写一部关于亚裔美国人历史的著作？为什么该著还能获得学界与读者的普遍认可？这大概与《创生》的写作特色与学术创见密切相关。

首先，《创生》的学术视野宏博。由于全球化的深度发展和跨国移民的激增，跨国史与全球史兴起为新的主导性书史范式之一。李漪莲将亚裔美国人历史置于跨国与全球移民的历史背景之下，展现亚裔美国人令人惊叹的非凡经历。事实上，她对跨国的方法一直颇为倚重，在其2003年出版的《在美国之门》[2]一书中，即已从全球范围考察美国的排华所产生的后果。《创生》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分析美国排华的跨国影响，及其对整个亚洲移民的冲击。无疑，亚裔美国人的历史，是全球化时代美国历史的某种缩影。亚裔美国人的跨国特性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想或不能成为完全的美国人，而是对非此即彼的二分身份认同作出的回应。这种跨国特性除了文化与情感上的牵绊之外，基于实用主义的考虑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在全球化时代，移民维持跨国特性，可以更有效地改善其自身和家人的生活与社会经济地位。与此同时，李漪莲超越以往类似著作仅关注美国的种族观念对亚洲移民所造成的影响的局限，将亚裔美国人置于整个美国“种族”发展的历史进程中，进而透视“种族”在美国历史上是如何发挥作用的。

其次，李漪莲出色的故事讲述能力，使《创生》在同类著作中的可读性罕有其匹。这也是该著自出版以来，为大众读者所推崇的原因。李漪莲从自身家族移民美国一个半世纪的经历切入，再从鲜为人知的阿芳妹（Afong Moy）到轰动一时的华裔美国人陈果仁（Vincent Chin），从“照片新娘”早川静（Shizu Hayakawa）到嫁予美国士兵为妻的千代子户口（Chiyoko Toguchi），从“中国皇后号”（Empress of China）到“驹形丸号”（Komagata Maru）事件等，皆娓娓道来。李漪莲将这些人和事置于宏大的美国乃至全球历史背景下加以透视，通过扎实的史料研究，自如舒卷，其论述令人叹服。

再次，李漪莲对亚裔美国人困境的揭示也超越了表象，深入到美国文化与价值观念的根基中。亚裔美国人的苦难经历，不常出现在美国的主流媒体和话语中。在美国黑白种族关系之外，如何定义亚裔美国人，是理解种族影响亚裔美国人经历的一种方式。在美国历史上，拒绝赋予亚裔美国人权利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二战前的很长时间，亚洲移民“被禁止成为归化的公民，禁止拥有或租赁土地，在部分州还被禁止与白人通婚，且有被驱逐的烦扰，同美国其他人隔离开来”（第7页）。二战后，亚洲人仍被视为不适合美国公民身份的一群人，是美国社会的局外人，尽管事实上其中很多是美国公民，其祖先数代前就已经在这个国家定居生活。他们不断地被问及，“你来自哪里？”隐藏在这类问题背后的预设则是，亚洲人大概不能成为真正的美国人。主流美国人的这种身份追问，甚至会导致部分亚裔美国人的身份迷惑，迫使他们反思自我身份：“我是美国人吗？”“我在多大程度上是美国人？”“是什么阻止我成为彻底的美国人？”亚裔美国人的这种身份困境并不局限于排亚时期，而是贯穿整个亚裔美国人历史的始终。

另外，由于女性史学在美国的兴起，女性的经历及其在历史中的作用引起越来越多史家的兴趣。李漪莲在《创生》中对亚裔美国人女性经历的描述不惜笔墨，尤其是早期为数不多的华人女性；在涉及到主要亚裔群体如华人、日本人、韩国人、印度人、菲律宾人等群体时，都会对这些群体的女性经历予以特殊关注。在美国排斥亚洲移民的年代，去往美国的亚洲女性移民寥寥，性别失衡极为严重。1875年后的一系列排他性移民政策，进一步限制了亚洲女性移民美国的人数。这给美国亚裔造成了长期且无法弥补的影响。一方面，由于女性缺乏，亚裔无法建立性别均衡，相对成熟稳定的社区，亚裔在美国曾一度呈减少的趋势，其人数在美国总人口中的比率也一直处于低位。另一方面，女性的极度稀缺，迫使部分亚裔男性与白人女性联姻。这种跨种族婚姻，激起了美国白人的愤怒，也极大地推动了美国多个州颁布禁止异族通婚的法律，及更为严厉的排亚法律的出台。

最后，正如《创生》一书的标题所示，李漪莲不再仅仅将亚裔美国人作为美国历史的被动应对者，即“美国的亚裔”，而是塑造甚至改变美国历史的积极参与者，构建了属于他们的“亚裔美国”。可以说，《创生》将亚裔从美国历史书写的边缘地位，拉向了中心。

然而，《创生》似乎也遭遇了在亚裔美国人研究中不得不面对的内在悖论。这些悖论与其说是研究中的悖论，莫如说是亚裔美国人经历本身所存在的矛盾。其中亚裔美国人的同质性与多样性之间的悖论尤为突出。19世纪中期以后，随着大规模亚洲移民开始进入美国，多样的亚洲人被主流美国社会视为单一群体，无论其来源、族群、阶级还是宗教信仰何其多样，在美国人的思维中都被固化为落后、唯命是从、低劣的“他者”，作为一个整体被排斥、被隔离、被剥夺公民权。（第7页）李漪莲对这种视亚裔美国人为单一同质群体的做法表示不满。在她看来，将所有亚裔美国人混为一谈是非历史的，其内部存在令人惊叹的多样性。亚洲去往美洲的移民从一开始就是多元的，从大帆船时代就有中国人、日本人、菲律宾人，乃至印度人以各种身份去往美洲。这种多样性不仅在于移民的不同国家来源，也包括他们移民代际、阶级地位、宗教信仰，以及性别的差异。这种不同进而导致他们特殊的历史经历与差别。新老亚裔美国人之中既有挣扎度日的低工薪家庭，也有拥有高等学位和别墅的专业人士。有些人接受“模范少数族裔”的标签，而另一些人则极力抵制这一标签。早期华人移民与二战后赫蒙难民并无多少共同之处。那些立于美国已达数世的亚裔美国人，与新近从亚洲来的移民也无紧密牵连。而新亚洲移民及其后裔，或许并不认为早期亚裔美国人的历史同他们自身的经历有何瓜葛。

亚裔美国人内部存在丰富的多样性，这是毋庸置疑的。问题在于，面对如此巨大的差异和多样性，人们有理由质疑，是否存在一种统一的“亚裔美国”（Asian America）或“亚裔美国人史”（Asian American History）。不同亚裔群体之间究竟存在何种关联？李漪莲认为，他们之间应该存在关联和相似之处。先辈们的经历塑造了今天亚裔美国人的生活世界。同时，新近移民也有助于人们以新的方式洞察过往。无论是亚裔美国人的多样性还是共同的经历，无不表明塑造与重塑“亚裔美国”的故事之复杂。（第3页）但李漪莲关于亚裔美国人共性的论述，似乎缺乏说服力。《创生》中的诸多故事展示了个体亚洲移民的多样经历，但没有足够的材料来说明，这些轶事存在某种相通之处。作者似乎在挑选一些轶事来证明自己想要表达的观点，而无法让读者确信亚洲移民经历过何种形式的共同经历。作者还需收集更多的数据来进行比较分析，从而获得某种共通属性，证明多样的亚裔美国人是一个更大的亚裔美国人社会的一部分。

一部通史性著作，要能获得学界同仁的认可，除了在架构、方法、特征上给人启迪外，往往还能牵出很多有意义的问题。《创生》亦不例外。该著除了已陈述的内容，也启发读者对相关领域和问题的进一步思考。这些李漪莲研究停止的地方，恰恰是同行可以继续前行的突破口。相关有价值的问题包括：菲律宾民族主义者与美国排菲者在排斥菲律宾移民的行动中何以能够结成同盟？同拉美的华人“苦力劳工”相比，美国的“苦力劳工”具有怎样的特点？他们究竟是“奴隶”还是“自由人”，还是介于两者之间？十九世纪全球废除“苦力劳工”贸易的原因和意义是什么？美国《排华法》的颁布，对环太平洋地区的相关国家和华人具体带来了怎样的冲击？“驹形丸号”事件所反应的困境如何折射了不均衡的东西方关系？这些有关亚裔的重要问题《创生》都有涉及，然而其答案却在深度与广度上皆有待推进。

总体而言，《创生》一书文笔优美，结构严谨，细节动人，讲述一部被以往美国主流历史叙事所忽略的亚裔美国人移民美国的综合历史，涵盖了20多个亚裔美国人族群。以相关学术成果为基础，李漪莲在全球历史与种族背景下，写出了一部跨世纪、跨大洲、跨不同文化的亚裔美国人的精彩历史。然而，这并不是一部优美的历史，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沉重的历史，讲述亚裔美国人在美国和世界不断变化的政治语境中遭受排斥、努力争取美国身份认同，到在名义上逐渐被接纳的恢弘历史；在此基础上，揭示亚裔美国人如何帮助塑造了美国历史。就此而言，《创生》是对亚裔美国人历史的一种开创性探索，极大地拓展了亚裔美国人历史研究的范围。如果说罗纳德·高木打开了亚裔美国人历史的一扇窗户，那么李漪莲则开启了亚裔美国人历史的一扇大门。可以说，即便是对美国亚裔历史有所了解的读者，也仍能在书中看到自己并不熟知的亚裔美国人历史的某些层面。

《创生》一书跨越数个世纪，放眼全球，最后回到当下的美国。其主线清晰可辨，即“亚裔美国人如何不断地建立社区和塑造美国人的生活，而这一直是塑造美国的核心”（第392页）。该书也提供了理解美国本身，及其种族与移民历史的一种新的方式。透过美国的亚洲移民，李漪莲在人文关怀和入世情结中，一直思考追问：究竟何谓美国？何为美国人？21世纪的美国往何处去？作为21世纪的美国人又意味着什么？不同读者多少都能在《创生》中找到上述问题的某些答案，感受压在书背后的心绪。

笔者能成为该书中文版的译者，确属一种偶然的幸运。笔者在读博期间即已产生对亚裔美国人历史的浓厚兴趣，走上工作岗位后，更是将主要研究精力转向以美国华人史为代表的亚裔美国人史，在此过程中，逐渐接触到该领域的相关著述，自然也包括李漪莲的著作。她的著作是相关领域学者经常反复引用的重要文献，她本人也早已成为亚裔美国人史研究领域最前沿的学者之一。其著作的特点是视野开阔，注重细节，文笔生动，且不乏学术创建，在给人思想冲击与启迪的同时，亦能让读者感受阅读的愉悦。

在当前的学术生态下，从事“不算成果”的翻译，虽谈不上科研压力缠身的“青椒”的明智选择，但却是很有意义的事情。翻译该著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书中几乎囊括美国的主要亚裔群体，涉及太多的人名、地名和机构名称，即便是部分涉及华人的人名，也难以法查证，更遑论其他亚裔群体的人名。笔者在翻译的过程中，对书中涉及的包括部分华人在内的人名等专有名词多采取音译，同时附上英文原文，以方便读者查证。笔者在翻译过程中，作者李漪莲教授对笔者遇到的诸多翻译问题予以详细解答；东北师范大学美国研究所的梁茂信教授一直予以敦促鼓励、博士生石惠校勘了译稿的部分章节；中信出版集团的陈万龙先生一再宽限译文截稿时间，在此一并致以诚挚的谢忱。略感遗憾的是，原著的部分内容在中译本中或被删除，或有所调整。好在这些删节和调整并未对原著的主旨和价值造成太多减损。由于笔者能力所限，译稿中难免存在多种错漏，恳请各位方家和读者批评指点。

伍斌
2019年7月于长春

[1] Ronald Takaki, Strangers from a Different Shore: A History of Asian Americans, New York: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1989.

[2] Erika Lee, At America’s Gate: Chinese Immigration During the Exclusion Era, 1882-1943,Chapel Hill: 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2003.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亚裔美国的创生：一部历史 / （美）李漪莲著 ; 伍斌译.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9.7

书名原文： The Making of Asian America: A History

ISBN 978-7-5217-0661-1

Ⅰ . ①亚… Ⅱ . ①李… ②伍… Ⅲ . ①亚细亚人－美利坚人－民族历史 Ⅳ . ① K712.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05201号

The Making of Asian America: A History By Erika Lee

Copyright © 2015 by Erika Lee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9 by CITIC Press Corpora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author through Sandra Dijkstra Literary Agency, Inc. in association with Bar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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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裔美国的创生：一部历史
著者：［美］李漪莲
译者：伍斌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字数：454千字
版次：2019年7月第1版
京权图字：01-2019-2982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号：ISBN 978-7-5217-06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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